研究所外的围墙歪歪斜斜,是用红砖砌成的,拧成粗糙网格的铁丝拦着,令人望而却步。但我很喜欢墙内那座高塔,两栋灰色的立方体建筑靠金属连廊连接着,其中一座的屋顶有一架高高的铁塔,最顶端是一个能望见最棒的夕阳的小平台。除了有一次一名维修工摇摇晃晃站在那儿外,我从没见过有什么人上去过。
午后无所事事的时候,我会推着自行车站在墙边,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向里张望很久。
我想,除去世界的另一端,没什么比那里面更吸引我了。
那是一个下雪的清晨,窗帘外还是漆黑一片,雪花静静飞到窗边,我不得不在迷糊中穿好厚衣服,刷牙后来到厨房的灶台边加热牛奶。打开了刺眼的白灯,爸爸和妈妈的鼾声从他们的卧室门缝中钻出,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窗户边框上已经结起了霜,屋内的倒影格外清晰,一眼只能看到那个困倦的自己,于是我将整个脸贴了上去,望向对面那座老公寓。
和我家正对着的那扇窗户,果然早就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那里有人影吗?我看不清。
至于我在寻觅什么,之前爸妈提到过,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个与我同龄的家伙,如果算的话,应该是我唯一的竹马。名字好像是…记不清了?总之,有一盘关于我的,很重要的录影带,是交给他们保管的。后来,再要找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弄丢了,爸妈就和他们闹掰了,他们搬了家,从此再没联系过。如今我们也搬了家,结果妈妈买菜时偶然发现,那家人就住在对面那座公寓里,不过我从来没和那个家伙见过面,哪怕一次也都没偶遇过。
我擦了擦鼻尖上的雾气,离开了窗户边,急急忙忙吃完了自己的早点,把一大杯牛奶灌下肚,抽走了衣帽架上的针织围巾裹在脖子上。轻轻穿上我的雪地靴和厚外套,此时行动电话尖锐的铃声刚好响起,我急忙拉开门冲了出去,祈祷铃声没有惊动屋内的爸妈。楼梯间如往常般阴暗,铃声停止的瞬间,我俯视着面前的楼梯上站着的那个人,她笑着挥了挥手机,连指手套上的翻帽晃了起来。
“嗨,Obi。”
清晨的冷是刺骨的,天空中的云层如同厚穹顶,将带着暖意的朝阳严密地隔绝在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投影。而这个小镇的建筑又都那么低矮,竟没有一根能够向上突击的刺,塔,电力塔,它在小镇的外围,公路旁边,就像踮起脚尖去触摸天穹的火炬手,但那还不够高。不,还是没有研究所里那座塔高,朝阳升起的时候,只有研究所里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塔能够稳稳撑住它,将光芒匀下。
我们骑着单车,一前一后,任由冷风呼呼刮过耳畔。寂静的街道中,只有我们车子上的链条一路嘎吱作响,控诉着我们的癫狂。
边缘地带的值守室常年空无一人。窗玻璃早就被岁月染成了棕色,污渍爬满了矮矮的水泥墙壁,铁门是旧的,却挂着一把崭新的锁,伊琳娜和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下了它,钥匙我俩各一把。“吱————”我从没给刹车上过油。扔下自行车,伊琳娜踩着沙沙的雪地向门口走去,摸索一阵后找到钥匙打开了锁。“嗬————唉!”
门被她砰的一声踢开了。
屋内的景象一眼就可以尽收眼底。烂木头拼成的桌子、柜子,旧电视,破亚麻布沙发,一张火炕一样的硬床在一扇窗户旁,还有墙上挂着的已经泛黄了的世界地图,不过最显眼的,还是那个迪斯科灯球,我擦得干干净净,它也反射出细碎的彩光,静静躺在柜子的最上端,那是伊琳娜从垃圾场捡到的宝贝。“呜呼!”我小小地庆祝了一声,跺了跺鞋上的雪,冲进屋内,瘫倒在粗糙的沙发上。“哎,今天可是上学日啊,别喝醉。”伊琳娜拿出了柜子里的酒,一边扔给我一边说。“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吧。”我无奈道。
她笑嘻嘻地坐了过来,也像湿海绵一样陷进沙发里。我猛灌一口,递给她。烈酒的辛辣把雪天的刺骨中和得格外美妙,就像燃起了一堆胃里的篝火。伊琳娜也灌了一口,但显然她比我馋得多了。“喂,喂!”我准备在她一口闷完前夺回酒瓶。
半响后。“咕…这个电视…现在通电了。”我说。
“哈?你怎么做到的??”
“我认识在电厂工作那个人,他的宝贝儿子是我们班的同学,我答应他给那个家伙多说点他的好话,帮那个家伙每天带午餐。作为交换,他想办法蒙混过去,把注册表多打一个勾,给这儿每个月送点电…”
“这个鬼地方的管理还是一如既往的稀烂…有你的,Obi。父子关系…嘛。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
“鲍里斯…什么来着?反正是鲍里斯…呃…”
“嗯…高二C班,鲍里斯…”
我的脸开始发胀了,嘴角干涩。
“光有电还不行…天线还坏着呢…你会修吗?反正我学不来那玩意儿…”伊琳娜嘟囔着。
“想也知道,我不会…”
过不了多久我俩就都迷迷瞪瞪不说话了。
“…怎么整…”
“几点了…?”
“唔…我糙…快走!”
“我糙!”
雪地上徒增两道草率的车辙印。
讲台上的主任只是盯着我,谢天谢地。等等,他的脸为什么那么红?可怜的几根秃头发,竖得像被电过一样,看起来真好笑。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人怪安静的,我是被他紧紧盯着我的目光引起注意的。我有点身形不稳,他的绿色虹膜又是那么虚幻地浮在那里,似乎与其中折射出的光线处于两个平面,我双手捂了把脸,企图让还在盯着我积攒怒火的主任意识到我的羞愧,尽管我演技很差。
“奥比·娜杰日达小姐。”主任用重重的音调全力挤出我的全名,怪模怪样的语调让台下的座位里传来憋笑的嗤嗤声。哦,天呐,他只会这个了吗?我低下头,努力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羞愧得无地自容。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不要影响大家的时间,今天有新同学转来我们班,你应该感到庆幸!”我得救了。我迅速闪现到自己的座椅旁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端起手臂撑住自己的下巴,表示可以继续下一个环节了。秃头主任清了清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严肃的脸色少了几分。
他侧过脸,故作亲昵地冲讲台旁那个陌生的家伙点了点头。
“杰夫·彼得,叫我杰夫就好。”他乖巧地鞠了一躬,活像个沉迷学习的那种书呆子,偷偷找老师补习那种。主任欣赏地眯了眯眼,满意而宽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们,大家要多和杰夫同学交流啊,你们做那种幼稚的无聊游戏的时候,不如和杰夫请教下该怎么打理自己的头发!尤其是你,格林,你的头发简直和猪窝一样乱,还在乱扔纸团呢?”顿时,班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大家都笑得顾不上主任还在了,我笑得醉意全无,这才仔细地打量起了那个可怜的杰夫,的确,他大抵是用发蜡打过许多遍了,我竟在门口没有看到那棕黄发丝贴在额头上的反光。而格林本人,更是笑得抱着肚子滚,在课桌里扭来扭去,把头上的乱发颤得晃晃悠悠。
主任恼怒地拍着讲台,把粉笔头一个接一个地如我们总统先生最擅长的导弹一般精准打击到笑声最猛烈的区域,于是大家才不得不擦干笑出的眼泪,慢慢恢复到那种端庄的状态。这种出场未免过于狼狈了,我暗自同情这位杰夫,但他的反应却让我心里一震。
他的那双绿瞳里内敛着刺目的光,丝毫没有半点羞愤的神色,相反,似乎跃跃着一种兴奋…或是说,他看起来,似乎在笑。
半个月后,主任就会为他错误而愚蠢的判断付出惨痛的代价,迭迭叫苦。
啪!穿着皱巴巴校服的男孩挽起袖子的臂膀上,火辣辣地肿起两道红。“再来!再来!!”对面的那个赢家雄赳赳地狂笑起来,“我再赢你五次,你就该请我喝公爵汽水了!但是我再赢你三次,你要请我喝奶油苏打!小心你的钱包,格列斯特。”那人的绿眼睛狡黠地弯成两个月牙,邪恶的荧绿新月挂在阴沉的脸上,恐怖之夜般的景象啊。两人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男生,全都兴致勃勃地傻笑着,准备看笑话。格列斯特怒火中烧,顾不上揉搓满臂的红印子,摩拳擦掌起来。
猜,猜,出!杰夫的剪刀无情地剪碎了格列斯特的布。周围的人全都牛叫起来,还有人好事地吹起了口哨,难听的笑声爆发成了一种奇异的声浪。“安静点!还有人在午休呢!”有人喊道,但没人听进去了。鲍里斯从门外走进班,看也不看一眼那群猴戏,把洗干净的饭盒交给我,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闷头睡觉。
这家伙的睡眠质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我手里端着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随手塞进了书包,打开一本小说开始看,只是刚看了两行也昏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正是下午的第一节课,中午的人全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格林的扔纸团游戏也新添一员大将————杰夫·彼得毫无隔阂地融入了这个臭名昭著的团体。作为一名转校生来说,真是一项壮举。主任的智商要是比他脑门上那几根毛多,就会意识到如果杰夫真的是什么好孩子的话再怎么差也不会到这个烂泥坑一样的C班来。
放学后,我站在雪地里捣鼓着翻盖手机里的讯息,鲍里斯的父亲发信息给我要求会面洽谈他的需求,“作为你们下个月用电的筹码”,又来了,谈判时刻。好吧,我回道。伊琳娜从教学楼的那一边走出来了,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我冲她挥舞了下自己的针织围巾,然后用双臂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她失望地作仰天长啸状,她这人总是这么夸张。
跨上自行车,干涩的吱呀声此起彼伏,通往电厂的路是另一条僻径,工厂群坐落在小镇的尽头那片黝黑的土地,附近的河水泛着化工材料的油污,混浊黏腻,如心脏中泵出的黑色血液,被热量的产出输送至整个高塔镇,牵缚着镇上的每一个人。
天色渐暗,繁盛的荒草被雪厚厚掩埋,沿着平野是连绵的白,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水泥路越来越宽,我知道电厂还有很远的距离,暗自忧心着返还时手电筒能否支撑我到家。糟了,忘记给父母打电话了,他们会骂死我的,烦躁和不安揪住我的脑海,脚蹬开始变得沉重而疲累。不,那就趁现在,快点骑到那,我快速深呼吸一口气,摆出冲刺跑的架势,开始猛踩自行车,这个老东西发出绝望的嘶鸣,轮子转得飞快,周围的景象迅速模糊,冷风呼呼地挠着我的围巾。
骑过钢筋架起的大桥,就是电厂了,远处的烟囱沉隐于暮色的昏暗,留下一个缄默而巨大的虚影伫立。那些烟囱应该比研究所里那座高塔还要高,但我不会把它们算进小镇的,它们不该属于这里,这片荒凉的坟场?不,它们独立于小镇,那个零售店里两角钱一块橡皮的高塔镇,这些巨物是这一整片辽阔荒原的守卫,置身于外。
我跃下车,踢了踢蹬得僵直而冷的双腿,推着自行车进入了电厂的锈铁门。不同的厂房在园区里排成有序的长方体,我在这些有棱有角的路中走,很快找到了那个工人宿舍,红褐色砖墙旁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脸部完全隐入了黑暗,最后一抹残阳正沿着厂房的边棱划下,刺眼金黄。
“奥比·娜杰日达。很抱歉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这里和我商量,我实在脱不开身。”男人歉意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腕,似乎刚刚褪下满是灰尘的厚手套。“我需要你的帮助,这次真的十分紧要,所以我不想拿你们那个小基地的电力问题来要挟你,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当然,如果你完成了我的要求,下个月你们那里会照常通好电,这你不用担心。”他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我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听起来是蛮紧急的,只是我现在喘气得厉害,来不及多想。
“我知道…我当然会帮助你,你需要我做什么?还是和鲍里斯有关的事吗?”我颇有兴趣地问,气喘吁吁。
“没错,”他抹了一把额头,“你也许知道,他的母亲早早就离开了,现在只有我和他在一起住,而他又对我十分厌倦————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也许只是你们这样青春年纪小孩的叛逆罢了,不过我每天照常不坐厂里提供的公共班车,而是自己骑自行车通勤,只是为了早点到家给他做点热乎吃的,这样也实在是没办法,谁让电厂离小镇那里有点距离,这距离真不小,对于日常上下班…”他一提到自己那宝贝儿子就滔滔不绝起来,我刚刚才骑一大段路,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也耐心地听着。
“但是呢,这几天…不,应该说这一阵子,我们这谁也拿不准到底会持续多久,就连工厂的老总自己可能都拿不准,电厂出大事了,需要我们工人一步不离地守着,平时不住在厂里的也要留宿在宿舍里,我这种不是基层电工的部门管理也要,上面说是‘为了能够及时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做好协调与管理工作’,于是就在今天早上他们突然通知我们所有人,从下周开始我们必须搬进厂里住上一阵了,一点商量都没有。”他沮丧地说,露出了一点困惑的神情,但很快又转为了为难的苦涩。
“所以,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帮我每天照看一下鲍里斯,帮帮他做早饭晚饭,随便弄点吃的也行,和你那个小伙伴一起,就这一阵,好吗?我赌不会超过半个月。”
当他还在讲鲍里斯如何疏远他那种令人动情的闲话时,我还略有不耐烦地左耳进右耳出了一会儿,但很快他的语义急转直下,工厂的危机钻入了我的思考,深深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带着隐隐不安,但直到刚刚————
哈?我已经把眉头皱成了一股,一种比诧异更震惊的惊恐席卷而来,就像肩上突然被人撂了一头大象。开什么玩笑,鲍里斯的父亲疯了吗?“这种事,你应该去找成年人来干吧??我和伊琳娜可都是他的同班同学,自理能力和他一个水平的啊!你也知道,基地对于我的父母,伊琳娜的奶奶,可都是绝对保密的机密啊,这件事我们俩压根指望不上任何一个我们周围的大人…”
“真的抱歉,我实在…”他难堪了起来,“在高塔镇上我没有任何一个可托付信任的成年人,就连他班上的同学,我也只认识你一个人,还是因为是你来找我的。每天泡在工厂里上班就是这样,除了我的工友们,但他们也一样被留在这里…至少你们不像成年人那样狡诈,对吗?”他无奈地眨眨眼,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望向了远方被深紫色笼罩的地平线。
我咬了咬指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此时另一种焦急催着心,我害怕等会回家路上一点光都没有。头脑密密麻麻地想着,盘算着,猜测着,工厂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出现如此异常的情况?鲍里斯的父亲是唯一可信的能为我们提供电力的人了,这次不与他合作,以后很难再与他索取什么。
额头渗出了一滴汗珠,高速思考使我满头发热。
“行,我答应你。”
他如释重负地收回了视线。“谢谢,谢谢。”语调沉重,带着一丝含蓄的笑,他与我对视,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我无法在后来之前读懂的疲惫。
而我推起自己那辆小车,火急火燎地向家里飞驰而去了,只是似乎背后仍有那种复杂的眼神在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