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像是完成某种任务一样,每周末我都会去看爷爷。老实来讲,我只想要爷爷给完我零花钱然后立刻就走,至于其他的无非就寒暄几句然后不断环顾四周听着爷爷的唠叨,再对着他还能听见的那只耳朵回复“嗯”、“好”应付应付。甚至有时因为代沟问题,我特别想和他大吵一架,紧接着摔门而出。自从奶奶走后,爷爷每天就一个人在家待着,他心甘情愿地知道我来看他的原因,但他每天还是期盼着能有十多分钟的时间和自己的孙子说说话。前几周他换了一个智能手机,他经常通过电视看到其他老人在手机上玩象棋于是让我教他,但家里既没有网,他也没有开流量。我跟他说路由器很便宜的,我来叫人安装——要是一个人去世前都没有玩过手机那得多可惜啊。但他毅然决然地说坚决不弄,自己看书就好或者跟自己下棋,这十几块钱能省则省——爷爷经常跟我吹他有多么多么得省钱,叫我也要养成节俭的品德。整整十年,爷爷家确实没有变过样子——聊着聊着,整栋楼突然停电,爷爷家摆满的各种木质家居和物品顿时黑黢黢得令我害怕。这是我第二次看到爷爷家黑灯后的模样,上一次还是小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分开,奶奶也还在。那个晚上我睡在沙发,爷爷奶奶睡在并到沙发旁的大茶几上,我看着白色的光然后手比出各种影子,想象着明天要去动物园玩的情景,翻来覆去地不想睡觉。现在,爷爷慢悠悠地从“琳琅满目”的卧室里翻出手电筒,叫我给他照着点光,然后坐在沙发上像以往一样唠叨——我看不到爷爷的影子,而那束白光从窗外移动到了我的手上,某天,我可能会在不经意间真正地将它带走——爷爷家黑黢黢的。
2.
侧趴在折成三角形的手臂上睡觉时,能听见像风扭动的“呼呼”声,换个姿势,又能听到“砰砰”的心跳——某节课上,我突然猛地扎了一根头,身体被某种极大的力气压缩又放开那样乍起,等我看到黑板才意识到那是梦——在学校的日子很困,迷迷糊糊中像做梦一样被推动似地过完每天,甚至自己随时就会像被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子弹打中似的昏去。醒来的时候大多是在下午: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冰凉的空调风深入进衣服里,百叶帘严丝合缝地拦住阳光。我喜欢把它们拉上去,然后扒开窗户——外面的风最舒服,尤其是现在将夏未夏的时刻,那种温温暖暖的感觉像是一个柔柔软软的拥抱,令我不自觉地看向外面:阳光像是在眼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校门。每天到家后,我都恨不得直接躺在床上——夜晚,我酝酿睡意时,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微小的声音都被它像打键盘一样在意识里呈现出来,同时莫名其妙地接收到各种画面——时间被一点一点耗光,直到身体中的保护机制拽我强制入睡,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又是早上六点多了。自己的脸经常臃肿到令我崩溃,但我也顾不了这么多,赶紧用冷水糊弄一下就得跑去地铁站。车厢内挤得我连把手都够不着——在地铁上补觉肯定是不现实的,更何况早高峰,可我还是忍受几站后,趁机钻到个角落里靠着,紧接地把黑黢黢的书包放到地上,从里面翻出有线耳机,再自我欺骗似的闭上眼睛,心里无时不刻地都在祈求能奇迹般地睡着或者一会儿下站后还能有时间买杯咖啡。有时,如果我记得,还会从家里揣一包热敷眼罩,然后在地铁里使用。虽然每次我的眼皮很泛红,但那种敷上十多站再揭下来和下午醒来时是一样的——车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调风直吹发型,从各种电子零件里放射出来的压抑的光线却在眼睛里打了一个大大的、蒙蒙的哈欠,像是做梦一样,直到几颗因为热汽冷凝而形成的“眼泪”深深地滑过我的面颊。
3.
家里的洗衣机连续地发出“噔噔噔”,然后又像虚线的形状一样发出“嘘嘘嘘”,最后重新注满水,如此反复。最近气温突然下降,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才六点外面已是郁蓝色的天空和玻璃反射出来的光——以前的每周我都有二百的零花钱,甚至那时还在住宿,这二百块钱我可以足够地买我喜欢的东西,但现在妈妈只给我一百五,这其中包括乘坐地铁、娱乐活动、闲杂消费等一切。我很难将这笔钱合理规划:要么娱乐活动之后就没钱买喜欢的东西,或者狠狠心把喜欢的东西买下来然后不在其他的任何地方消费,除了地铁站——我跟妈妈说过我的零花钱根本不够,她却叫我下载易卡通,说那上面有地铁的打折优惠——她总是这样,每次都以要学会金钱的合理规划给我很少的零花钱,就连生日红包都是给得最少的,有时在家里妈妈会一直抱怨说什么工作很忙,赚钱不容易等,营造一种“家里很穷”的意识塞给我。因此,我每次花钱都会极致地精打细算:外卖必须要在最便宜的渠道然后叠满红包购买,护肤品必须货比三家查明成分知晓原理后购买最接近原材料的产品,同时,就连生病的药和一些必需品都是我自己在买。我原本已经习惯了,直到同学跟我说她可以往游戏里充钱时我很诧异:她竟然有多余的钱可以充值游戏。妈妈从小严厉禁止我往游戏里充钱,可以说是严厉禁止玩游戏,玩手机,玩ipad。有一次,我很喜欢游戏里的某个人物而趁着妈妈不在家时充值了三十块,妈妈回到家时大吵了我一顿。——今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家里,冰箱里除了一些水果和巧克力外没有任何食物,我向妈妈要二十五块点外卖,那时我刚刚从午睡中醒来,妈妈却叫我自己做饭——我真的很累,就算做饭我得先下单食材,然后才能做,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才吃得上——我没有额外的钱去下单,我很想哭,我像在羊水里那样蜷缩了起来——洗衣机停止了工作,家里很安静,头顶的灯光亮得无法平躺,我很心疼妈妈,但我也很心疼我自己——屏蔽了视觉之后发现家里还剩下两个声音:厨房水管时不时地发出抽水声以及不知道哪个角落一直在“滴答滴答……”……
4.
我的写作完全依托于情绪的控制:对于某件事情或者某个人,我很难将他们呈现出来,直到在很多时间的碎片里,逐渐压抑的情绪像洪水一样爆发,并且一定是悲伤的情绪,悲伤到我想哭,憋不住到家而在地铁里哭,却最后憋到心里深处——我曾认为我的文字很好,它们经历过很多修改,读起来是那么流畅,那么共情,因为我要求自己的词必须用得精准且富有新意,必须像一气呵成的,同时我会把它们拿给别人读,甚至让AI给它们打分——我尝尝追问AI它们为什么距离满分仍有一定差距,它的回答和山精一样,也和我一样:缺乏理性。——当我再回头读的时候,它们所带的消极情绪像洪水而冲向读者,单一的情感以及持续叠加的节奏像不断在脖颈处收缩的麻绳一样感到窒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何变成一个情感的怪物,比如在学校,我会做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情,像大喊大叫,或者突然踩上桌椅——这种事情令我兴奋,却令我陌生——我曾断定这一切是因为我没有喜欢我的人,想和我在一起的人,因此我曾试图寻找,直到被拒绝,然后再寻找,再次被拒绝,最终发展成我同时喜欢非常多的人,不仅给他们排序,甚至幻想:我究竟该选择哪个。这种事情或许成为了一种调侃,但我仍然极其渴望。今天晚上,我去了一家很久没去的餐厅,被告知要停业,而上一次去的时候还历历在目:皮肤瘙痒,胳膊上的针眼隐隐刺痛,那是在高一上。我的全身都瘫软在棕色牛皮沙发上,柔软到我深陷了下午,像我深陷恐惧和悲伤,因为我想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时间——它会一直向前走 可我有时想往后退:我还没有做好一切都会变化的准备。有一天我会从北大附中毕业,像之前的从初中毕业,从小学毕业,从幼儿园毕业。有一天我会上大学,读研究生;有一天我会遇见我爱我的人,有一天我会变老,我会突然想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外公外婆。我会突然怀念,却又舍不得现在,因此我又突然开心,因为考试不算什么,表白失败不算什么——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但有更远的一天,我会离开,像从所有地方离开 一直延续到每个人都会离开 然后有新的一天——什么都没有什么却什么都发生了,我试图以一种更客观,更理性的视角看待自己的敏感:我看到地铁门的玻璃在冷调白光下把我脸上的沟壑都照出来,像几十年后的自己,我很想哭——我把这些事情告诉王楚祎,同时我也告诉她我曾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喜欢我,但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向她说感觉自己不再是之前的自己了,那时的我被现在的我忘记,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一切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而现在的需要正是过去的事情被破坏:如果那时我喜欢的人能在那时喜欢我,而不是现在,不是有一天——我告诉她过去的事情现在不能再弥补了,只有过去能够弥补但我回不去了,直到有个人能在走廊上向我大喊“我喜欢你”,而我必须站在他的面前——站在过去面前,现在和未来。
5.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仍是黑夜: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大脑清醒到像在考场,肚子很饿,嗓子眼能强烈地感觉到一股酸味——这种失眠每天都在发生,虽然白天不会有困意,但脸很臃肿,眼周像是被覆了一层胶水,得用力撑起才能和平时一样大。最严重的是无论喝咖啡还是热敷或者冷敷都没用,必须再等到下次自然醒时才能恢复,而这种失眠并不是没有原因:晚上,我的大脑十分失控,它先把各种事情想了一遍,然后又重复几十遍播放早上听的某首歌曲——我深呼吸,强制把自己从潜意识层面拉回表意识——这种感觉一个像沉在水里,另一个像躺在地面,我能深深感受到周围的一切:妈妈在用洗手间,楼下有车,楼上又发出“咯噔咯噔”不断砸地的洗衣机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甚至把枕头掉向另一边,直到手机从九点半跳到十一点的位置,一股明火瞬间堵上心脏,我终于忍不住打开窗户大骂——白天吃的药又作废了:前段日子,医生说我忧思太重,烦躁易怒,但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少之又少——我跟妈妈说过这个问题,也叫她早睡一点:每天都有打不完的工作电话,因此睡得很晚,洗漱也就很晚,那些水管发出的声音从墙里震到床上巨大无比,虽然表面上是为了她好,其实是我不想让她再发出噪音。她总说是因为我的房间太乱,每天到家还没来得及写作业就会被她拎去收拾房间。她也强调是因为房间太干,给我个一插上电就发出“滋滋滋”的加湿机,我什么都不想弄,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为此我跟她大吵一架:今天早上,我又跟她唠叨我的睡眠很差,然而她像我的大脑一样依然不断重复着“房间太乱”“房间太干”这些毫不相关的观点,她甚至说是我得了烦躁症。我很生气,我向她大吼“你根本不爱我”“不关心我”这种气话——她在做早饭,还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我就气鼓鼓地摔门而出:寒冷下,我为了不迟到朝地铁狂奔,掀起来的风直冲冲地刺向我的脸以及刚流完泪的眼睛,湿湿的地方瞬间被冻干。仍然是黑夜,我听见妈妈的房间传来比平时更小、更细的水流声——妈妈要求打开的窗户传来了风,它们带着那些湿湿的东西刺向我的眼睛:眼周很冷,很干,被覆了层胶水而撕扯——我已经分不清这是因为失眠还是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它们和大脑里的事物越来越多,因此像水一样的黑夜也越沉越深。
6.
吉野家浓厚的灯光下都是一群吃完饭就要立即去补课的小孩子,大多数都穿着印有“人大附中”“人大附中朝阳未来”的校服,以及和家长对角线地坐在布局仅有的四人桌上——他们把座位占得很满,为了防止尴尬,取完餐后我常常需要跟他们的家长对视,然后挤起微笑,以一种很乖巧的语气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但得到的回答大多数是那些小孩要把练习册或者作业大大摊开,原因是在吃饭的时候也要学习——那些家长戴着厚厚的老式眼睛,有意无意地摆弄蓝色口罩,靠在椅背,盯着自己的孩子。虽然那些严严实实的打扮令我根本察觉不出他们的表情,但我依然能从他们松开然后又紧缩的眉间纹知道他们在想“是哪个学校的”“高中生还有时间来吉野家”——这种感觉很冷,明明吉野家的开放厨房不断传来饭菜的热气,头顶上,像酱汁一样浓厚的灯光感觉已是深夜。这学期我彻底对食堂失去耐心,再加上放学的时间变得更早,就算冬天,太阳依然没有落山,因此放学我就会去离学校最近的吉野家吃饭——妈妈很烦躁,她说吉野家是预制菜,长期吃的话某些有毒物质在体内越来越多。我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把各种饭券囤起来,重复地端着餐盘四处寻找座位。直到某天,吉野家实在拥挤,我在没有得到同意的情况下直接坐在一个小孩的旁边。我拿起餐具,但整个胳膊像被另外一只手突然抓紧——那位家长把目光直直地抛向我。她的头是微微扬起的,因此我看到她的瞳孔反射出头顶的灯光,经过眼镜片折射到小孩身上:先是用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然后是插起鸡腿肉,甚至用手把西兰花扔在桌上,尤其是擓米饭时,因为手太小而拿不住成人筷子摇摇晃晃,显得很笨拙,像是故意拖时间而慢悠悠地吃饭——这个座位挨在玻璃窗户,小孩有时会望向外面早已是青金色的天空,以及像影子一样来来往往的行人。家长卡着表站起来,用成人又大又宽的手抓紧他的胳膊,拽着往外走的同时呵斥他上课时间马上到了。我原本以为能好好吃饭,可妈妈说的有毒物质却越来越多——大人们带着小孩不断反反复复地打开门向外走去,冬天的风趁机吹开热气,我感到很冷,同时头晕晕的:酱汁一样浓厚的橙色灯光裹紧全身,透过窗户,我看到它像第二个太阳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照耀整个世界。
7.
“因为人生是假的,所以你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常常在悲伤的时候想起来这句话,尤其现在是高二下,我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悲伤和对时间的感慨,比如在夜里,我会想到比白天更多的事物,我会突然发现今天又过完了,我还会突然想到自己很久没有写出好的诗歌或随笔了,以及正在创作的小说也不知道如何叙述下去——我的天赋会不会因为停滞而慢慢消失?——比起其他问题更令我害怕的是答案是肯定的:有时,我发现自己的想象再也没有以前的作品那么奇特,我还记得刚上高一时那种活力和生气,我感觉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分配到娱乐和兴趣上——但我安慰自己这只是休息一段时间不会有任何影响,在此期间按时完成作业抓紧提升成绩才是主要矛盾——临近考大学,我感到自己要被法律规定强制变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的成年人了,可是我还没有那种能力和勇气:在高中,我有大量的朋友可以交谈,虽然学习很累,但至少不会孤独——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更令我恐惧的事情,因为我在网上查到大学的生活是除了和舍友们一起度过,剩下的基本就是独来独往或者和对象一起行动——还有同样更可怕的是选大学的同时要选择未来:我曾试想过自己是名旅游领队,每天,我都可以和大量的人打交道,他们身上的故事以及旅游过程中所看到的事物都可以为写作积累不少素材,同时,以我幽默风趣的性格和口才一定能招揽到很多客户。但我又在网上查到身为一名旅游领队不仅要积累如何急救,当地民俗,外语和快速补办护照等各种知识,而且要每天睡得很晚然后醒得很早,就像现在——我意识到现在这样的生活要一直进行下去,在以前我总是想追寻自由来打破这种规律,比如突然在上学的某天里出去旅游——我想追寻的自由是富有的自由,我害怕因为贫困而让我的未来充满定数,我想:如果我当个编辑也许能赚更多的钱,但要当一个赚很多钱的编辑需要一个好大学的学历,同时,我不清楚在这种像漩涡一样不断重复地旋转然后越来越感到压力的生活中,我的天赋是否还会在未来存在——也许,当旅游领队才是最适合的职业,可我又想:每天都能也只能感到像在海洋中漂浮一样的自由会真的幸福吗?——我以前并不认同“钱是万能的”,我只需要能让我到世界各地稍微走走看看的钱便以足够:我好奇在夜里时,另外一个国家的白天在发生什么,会不会那里有某个人也像我所想的那样他也在担心未来或怀念过去;我感觉地球的自转速度越来越快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在人生中来临和离开,有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只是想想而在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因此,不是小舟而是作为我自己的话,我会常常想到这个问题,但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而是前半段话:“人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