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与金鱼 ——《萨丁的鸟巢》创作后记 05/03更新

恐龙与金鱼

——《萨丁的鸟巢》创作后记

Prologue

“萨丁很小的时候,爸爸曾告诉她,北京有个鸟巢。那鸟巢比树上的鸟巢大得多,还有屋顶,能挡下华北的沙尘暴。鸟是恐龙变的,萨丁告诉爸爸,恐龙也比一般的鸟大得多,所以那一定是个恐龙的巢。”

《萨丁的鸟巢-序》

 

第一次到苍南是在2008年。那年一切都很美好,先是奥运,后来奥运结束了,感觉却像它从未结束。2008年,我蹭浙江卫视的车到苍南下的腾蛟镇,见到萨丁的父亲。那会儿他身体瘦削,但眼睛还算有神。他叫萨仁,和大儿子萨武住在一家老摄影店,靠证件照和养老院的单子为生。我花了两个小时采访老人,记下萨丁的故事。萨丁是个小镇女孩,天之骄子,连跳两级,考进镇上最好的高中。2000年初的大学生还是宝贝,萨丁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考到北京的。那次采访最终变成我的第一篇人物志,没能发表,再后来它变成了《萨丁的鸟巢》。08年,那会遍地都是故事,人们也还相信故事。你捡起来,故事便能成真。讲小镇女孩的人物志雨后春笋般从浙江的红土地里冒出来,几乎让萨丁显得平凡。

萨仁说萨丁打小就聪明,懂得所有他不懂的东西,识字也早。他从女儿幼儿园名列前茅说起,一口气讲到她如何成为最年轻的高考状元。他说女儿十七岁就考上北京的大学,刚刚登上往北的火车。老头的眼睛沉浸在想象中,说北京正开奥运,一切都新奇,不知萨丁有没有参加。我望着萨仁的眼睛,光从其中溢出来。

采访结束时,萨仁托我去看萨丁。他说自己年轻时在油田伤了腿,家里情况也不好,出不了远门,只能麻烦记者朋友多关照。我说好,上哪儿找她?他说萨丁住在鸟巢,如果不在里面,那也离得不远,总之我只要去鸟巢,一定能见上她。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那时我有点失望,心想老头大概糊涂了,只不过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会骗人。这样一来我收集到的材料也不再可信。

第二次到苍南是十多年后。那会儿萨仁已经去世一年多,没什么生意的摄影店也已关停,原本的店里只剩下大儿子萨武,他拜托我去寻萨丁。我问他萨丁怎么了,他说她上大学后杳无音讯,这些年从未回来。他问我在北京是否见过萨丁。我说没有,鸟巢里只有成龙与他的朋友。萨武说她的失联让老头牵挂,直到成了一桩心病,害他早早撒手人寰。说到这萨武叹口气,眼中带着对萨丁的不满。这是老头子唯一未了的心愿,他说。清明也好,重阳也罢,总之你叫她回来看看。我告诉他北京有两千万人,我不知道从何找起,萨丁有可能在北京任何一个角落,也许她早已离开北京,也说不定。萨武的回答和萨仁一样。他叫我去一趟鸟巢,说萨丁就在那里,只管去就好。他还叫我别挑晴天,说萨丁讨厌晴天,可能不会出来。

 

废园之春

Spring in Wasteland

“拜访鸟巢那天下着雨,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后来狂风开始呼号,金色的龙卷拔地而起。恍惚间我看见一条长长的恐龙,扬起高昂的脖子,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女孩坐在恐龙头顶,穿红色裙裤,套白色短袖,乌黑的长发在雨中飘扬。”

《萨丁的鸟巢》

 

 

鸟巢体育馆以南两公里的民族园,有一座从未建成的酒店。那是一栋高五层的立体迷宫,占地超过两万平方米,水泥制成,没有屋顶,只有十余根钢柱笔直刺向天空。经年累月的雨水灌满了地下室,连天井都被淹没。2023年开春的一个雨天,肆虐一周的沙尘暴终于平息。两名涂鸦者钻进废楼,留下一幅作品。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他们这样写道。休息时他们并肩坐在栏杆边,望着四月新鲜的雨水落入天井。金鱼浮上水面吐出泡泡,积水落到生锈的铁皮罐上,发出手鼓般的回响,暗处流浪猫发出嘶哑的叫声。春天到了。两人向下看去,一具十七岁少女的尸体蜷缩如胎儿,浮上水面。

那是我从腾蛟回来后两个多月,天上在下雨。我很少去朝阳,为了给萨武一个交代,还是决定去看看。北京的春雨总是下不透,我挤在长长的队伍里,闷热的要命。然后警局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我把萨丁的故事抛在脑后,打车直奔民族园,让朋友放我进现场。站在栏杆边上,我望着白布下的身体,忽然明白她就是萨丁。萨仁父子没有说谎,我去了鸟巢,她便来赴约。萨丁浑身赤裸,苍白如同洞穴中的盲鱼,肌肤仍旧富有弹性。我拨通萨武的电话,他沉默良久,然后向我道谢。

人群突然开始窃窃私语。朋友走过来,拍拍我的背。你该走了,他说,事情不太对头,领导要封锁消息。这种事常发生,朋友带我进入现场,然后告诉我别去报道。那天晚上我未能阖眼,却不是出于对新闻管制的焦虑,而是感觉自己对萨丁负有责任,尤其对她的故事和家人。第二天我又给朋友打去电话,他说警方对萨丁的遗体一筹莫展,已经撤下了全部报道。他说造影机的线圈熔断,手术刀融化如水,法医们全都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我说,让家里人安葬她。

我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反驳。

她是萨丁,我强调,早告诉过你了。

随你便。他说。她谁都不是,她可能是任何人。

一周之后教皇来到北京。他在王府井的天主教堂宣布,封十七岁去世身体不朽的萨丁为圣女,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位圣人,东亚历史上第一位圣人。

而我回到那座从未建成的酒店,站在水边,开始构思《萨丁的鸟巢》。我想象她如何背井离乡,在一片陌生的北京城中寻找鸟巢。她一定身无分文,只能在废墟中落脚。我想象她展开小小的铺盖,在满是灰尘的角落搭起一个窝。她的足迹一定遍布这栋废楼,直到有一天她站的离水太近,不慎滑落。她死的地方离鸟巢一步之遥,却无法望见它。她北上一千八百公里,深入北京和华北的沙暴,死在一栋无名废楼里。她是否知道再向北四里地便是鸟巢?她一定知道,这就是她在此歇脚的原因。我想她一定已见过鸟巢才回到这里住下,因为这是全世界离它最近的角落。

我想象萨丁的故事有一个不同的结局,也许她跌入水中却被金鱼所救,也许鸟巢的恐龙与她成为朋友。也许萨丁真的住进了鸟巢,带着所有的金鱼。我在水边坐到天昏,然后起身准备回家,动笔创作《萨丁的鸟巢》。

 

萨丁的鸟巢——写在《恐龙与金鱼》之后

Sa Ding’s Bird’s Nest: After Dinosaur and Goldfish

       “起身时我不慎滑倒,跌入那潭绿色的积水,落进金鱼吐出的泡泡里。我在其中看见萨丁,她背一个帆布小包,像只小猴子围着我蹦来蹦去。她说谢谢我来看她,然后讲起自己的故事。”

《恐龙与金鱼》

 

废楼地下的积水中生活着金鱼。金鱼是人们的愿望,每当北京下雨,就有金鱼从天而降,游进废楼的地下室。它们吐出金色的泡泡,在其中愿望彩虹般张开又破裂。北京很少下雨,但有两千一百八十万人,于是地下室很快鱼满为患。金鱼们头叠着头,吸干新鲜雨水,呼出人们的梦和希冀,以至于许多金鱼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窒息而死。2008年我来北京上大学,去了鸟巢,感觉很失望。那里面没有恐龙,倒是在开演唱会,挤满了人。灯光把云层染成紫色,我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在奥森打转,一直到鸟巢的灯熄灭,人群挤满了广场又散去。一只恐龙在凌晨的雾霭中浮现,是条绿色的马门溪龙。他对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于是我跟上它,一直走到清河边。它张开嘴,数以千计的金鱼从它口中汹涌而出,跳进清河游向渤海湾。那些金鱼身上发光,吐出金色的泡泡,在凌晨的海淀汇成一条跳动的彩虹,最终消失不见。

恐龙对我笑笑,我便跟着他一路往回。他赶在日出前翻进一栋废弃的大楼,那楼阴森高耸,每扇窗户都像个黑漆漆的眼洞。我不敢跟上去,但他垂下一条尾巴,挑逗似的让我抓住。于是我整个人趴在他尾巴上,被他拉进一扇窗。大楼里水泥斑驳,金光从天井透出,璀璨夺目难以直视。

那是什么?我眯起双眼,盯着天井的方向。

北京。恐龙说。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为什么跟着我?他反问。

我想去鸟巢。我说

这不是鸟巢,鸟巢在北边。恐龙回答

我摇摇头。那不是鸟巢,真正的鸟巢里有恐龙居住,这里才是鸟巢。

恐龙最早住在古生物馆,家乐福对面。那里层高很矮,每天人来人往,根本装不下他。01年后他搬进废楼,终于解放他的尾巴。后来他发现地下室的金鱼拥挤难耐,呼吸都成问题,于是每天凌晨吞下一肚子金鱼,到清河边放生人们的愿望。每晚几千只金鱼奔向渤海重获新生,但更多金鱼依旧层层叠叠,挤满水面,吐出一个个泡泡,恐龙的努力仿佛杯水车薪,。

就这样,我在鸟巢里住下,每晚提上小桶,跟在恐龙身后。我在小小的帆布背包里套上塑料袋,装满金鱼,再灌上水,随恐龙走到河边。恐龙的脑袋很小,双眼却大得出奇。他靠水藻和楼板上长出的树为食,总是吃不饱,于是回来的路上我们就在奥森停留。一天晚上我问他金鱼的世界是什么样。

圆圆的。他回答。

你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大的泡泡。

恐龙太大,无法钻进金鱼的梦,但我不同。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潜入水中,金光照亮绿莹莹的水草。我探出头告诉恐龙记得把我捞起来,然后俯身冲进泡泡当中。人们的梦在我眼前划过,我看见影子和猫,听见孩童嬉笑。那天起我爱上这片水潭,我想象地下室里的愿望冲破墙壁,淹没整个北京,整个华北平原汇聚成光的海洋。我开始期盼下雨,尽管下雨的夜晚我和恐龙得加班干活。回家我就一头扎进梦的海,在新鲜泡泡中沉睡直到天明,又在金光褪去太阳升起时醒来。

不论我和恐龙如何努力,楼里总能捡到死掉的金鱼,特别是北京干燥的秋冬。那时水位会降低,直到天井中几乎看不见水,只有日益干涸的绿色水藻发出臭味。鱼儿都躲到地下室的角落,随后水会结冰。我对死掉的金鱼有一种莫名的恐惧,那种感情混杂着焦虑和担忧,因为所有已发生和未发生的故事都随金鱼一起死去。故事的死亡是我一生中第二害怕的事,我害怕它超过自己的死亡。7.21暴雨之后,奄奄一息的金鱼铺满楼板,景象几乎让我绝望。那天开始我决定要记录泡泡里发生的一切,救下尽可能多的故事。后来把它们整理成册,便有了《恐龙与金鱼》。

 

镜子之城——《恐龙与金鱼》五周年鸟巢读书会

City of Mirrors, a Live Reading in the Bird’s Nest:

Dinosaur and Goldfish Five Year Anniversary Series

完全由镜子构成的城市 [i]

是一种危险/不可避免的

构成另一片天空/海洋

金鱼/我撞上玻璃幕墙

纷纷坠落

库迈的西比尔说:

我要死。[ii]

《梦中的海洋》[iii]——《恐龙与金鱼》五周年

 

第一次见到记者是在他的梦里,2012年,后来再见就是十年之后了。他的梦是如此迥异,以至于我将它放在《恐龙与金鱼》的第一章。梦中的北京完全由玻璃建成,而我则在镜子之城最高的楼顶与他相见。我还记得他的金鱼体格硕大,在池中闪闪发光,几乎与恐龙的脑袋一边长。

在镜子之城最高点的旋转餐厅,记者向我讲起他的梦。窗外金鱼在镜子之北京的空中游动,像亚马逊雨林中群飞的鹦鹉,似云又似梦。

 

小时候我住朝阳,央视总部大楼边上。那时家里地方小,墙上倒是挂两幅很大的地图,一幅中国,一幅世界。我当时给世界地图上每个国家都编了号,对应北京的某条街或是巷子。周末就往世界地图上扔一支飞镖,通过只有我能弄明白的规则得到目的地,然后搭最近一班公交,倒许多趟车,用最复杂的方式到那个地方去。你知道哥德堡机械吗?一种用最复杂最复杂的逻辑实现简单功能的机器,我就像那样儿,坐不同的公交漫游一下午,最后绕一个大圈,到飞镖扎中的地方去。我用这个办法去过美国,去过冰岛和莫桑比克,还有很多很多其他地方。我还记得美国是玉渊潭,冰岛应该是西单图书大厦。莫桑比克我忘了,可能是日坛,也可能是朝阳公园。还有俄罗斯,俄罗斯被我分成了好多块儿,每块儿对应不同的地方,但好像很少扎到俄罗斯。总之小时候我特爱玩这个游戏,每周六下午都去等车。公交站的对面就是央视总部,等车的时候我老盯着它看。我觉得它像简笔画,用一种特别孩子气的方式立在地上,久而久之我就把它记住了。

       你知道那栋楼吧?他突然停下来问我。央视总部?

我摇摇头。

它是个小写字母n的形状。他解释说。我们都叫它大裤衩儿。小时候我总想象它是个只有下半截身子的超人,或者奥特曼。

大裤衩儿。我重复到,下意识的望向窗外。

别看了。他说。那楼不在了

拆了?我问。

飞走了。他说

小时候我每次坐公交都看见那栋楼,时间久了,就好奇里面什么样。那楼外头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却做成个裤衩子的形状,我想一定是个很好玩的人设计的。既然这样里边也肯定好玩,说不定有哈哈镜,能把人照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在里面上班的人也好玩,也许都是搞艺术的,我爸说搞艺术的人玩心都重,我以后可不能去搞艺术,听得我心痒痒。后来我上了中学,不玩那个游戏了,见大裤衩的次数就少了,基本上一个月一两次吧,最后也没上去过。

       为什么不玩了?我歪着头问他。

中学太忙。他叹口气。而且我住校,只有每个月回家才搭公交。

说来也奇怪。见那栋楼的次数越少,它在我脑子里反而越清晰。那会儿我在学校交不到朋友,老是一个人,就特别想家。后来想家想到我自己受不了,就在纸上画。我想不起来家里什么样,但我能想起来那栋楼的样子,就在纸上画大裤衩儿,画它的剪影。我没在别的角度看过它,但能想象出来,我就一直画,每个角度都画一张,我画它里面的样子,像个游乐场,水滑梯过山车,什么都有。还有鸟瞰图,从空中往下看它像个小小的直角尺。我甚至还想象过它地下的样子,它地下肯定有很多层停车场,也许里头有碰碰车。我就这么着画画给自己解闷儿,攒了厚厚一大本画,后来高中毕业全当废品卖了,换回两角五分钱。

       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去楼里看看,老师跟我说那楼是中央电视台的,得有证才能进,要么就让里边的人给你报备。老师说我想进去得考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成绩,然后上好大学,去里面工作。那段时间我就特别努力,得有一个半学期吧,可成绩还是中不溜。后来我着急了,想起我爸有个朋友在中央电视台,就等回家的时候问他,能不能让他朋友给我报个备,去里面看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天气很闷,我回家第一件事儿就问我爸这个。他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我妈在边上拖地。

问这个干嘛?我爸反问我。他头都没抬,一幅懒洋洋的样子。

想去里面上班。我说。我仔细想了很久,决定这就是我的梦想

他从杂志上抬起眼睛。窗外被楼宇挡住的某处,大裤衩屹立在北京季风期闷热的七月里,从里到外发出不为人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那是栋不雅的建筑。他漫不经心的宣布。你以后可别上那里边去。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个周末,感觉好像一直飘着,双脚没沾过地。我还记得我盯着我爸,他又开始读杂志。我想和他吵一架,可又提不起劲。后来我又问起参观大楼的事,缠着他问了好几次。最后他说那栋楼很丑,里边全是搞新闻的,也没有哈哈镜,让我别问了。我想因为这个我才去当记者,因为我一直没原谅他,虽然除了第一点他说的都对,但只是让我更难原谅他。

周一我去学校时那楼就飞走了。天气闷热了一个周末,终于下了场雷阵雨,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头躲雨,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我看见央视总部大楼腾空而起,火箭般飞向遥远宇宙,在地基上留下一个玻璃的大洞。玻璃就像池塘里的浪一样,一圈圈往外蔓延,把整个北京都变成了玻璃的。后来我确实没去成央视,成绩不够好,但还是让我爸失望了,成了独立记者,一年到头在外地跑,不着家,也很少再见我爸爸。他后来老抱怨,说我还不如留在北京。入了这一行之后我发现大裤衩也没什么,哪怕不在里面上班,找个机会去看看还是很容易的。但那会儿我长大了,已经弄明白里面没有哈哈镜,只有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和我上班的地方一样,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了,到现在也没去过

这就是我的梦。他说。我看见大地变成易碎的玻璃,阳光在里头折射出很多颜色,比原先的灰扑扑的北京亮很多。地上到处都是镜子,照出胖的矮的高的瘦的不同的我自己。北京的央视总部大楼头也不回飞向太空,一去不复返。但其实它从未离开,只是我自己不断下坠,潜入玻璃海洋的深处漫游。这就是我的梦。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咬着我的笔。

 

2012年,距今已过去十一年有余,上次见面时我去他的梦中拜访,在镜子之城的顶端记下这个故事。十一年后他来到鸟巢约我出门,我们在另一处北京/北京的另一处[iv]相见,聊我的故事。立水桥下流水潺潺,金鱼在河里游来游去。

 

绿水

Green Water

我站在桥上等待萨丁,凌晨的立水桥下有金鱼游过,像彩虹在行军。三点钟,小山般的轮廓从雾中浮现,萨丁坐在恐龙背上,准时赴约。你的家人都很想你,我对她说。我也是,她回答。你父亲前年去世了,我对着龙背上的女孩说道,萨武叫你回去看看。告诉他们我会回家,她抬起头盯着夜空,但不是今天。为什么?我问。北京太大,她说。”

《恐龙与金鱼》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记者对我说。我从恐龙的背上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说我死了?我问。看见了,他说。看见了不代表我就真的死了,我笑着说,我看见过好多东西,有的成真了,有的就没有。哪些成真了?他问。大部分都没成,我说,有一回我还看见你死了,可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是怎么死的?他问。淹死的,我说,采访路上,在我老家,或是在北京。记者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觉得有点尴尬,刚见面好端端一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却跟人家说起他是怎么死的。你的金鱼还活着,我找补了一句,活得好好的,后来我也给放进这条河里了。我的金鱼什么样?他问。很大,我说,你平时肯定爱做梦。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河水,彩虹在其中游来游去。为什么不回家?他问。得照顾金鱼,我叹口气。接着又过了很久。还是回去看看,他说,老头子一直惦记你,萨武对你生气,可是也很想你。现在不行,我低头盯着栏杆,鱼差不多都游走了,水里只剩下极微弱的光亮。等所有金鱼都走了,我就回苍南,再也不离开。那鸟巢呢?他问。到时就没有鸟巢了,我抬头盯着他。他好像有点尴尬,为什么?他接着问。因为没有金鱼了,我说,到时候恐龙在哪里,哪里就是鸟巢。他也回苍南吗?那记者问。肯定啊,我说,苍南地方很大。

他转过头对着我,点起一支烟,看我捂住鼻子,又把烟掐了。他们有人说你死了,还有人说你是圣人,很奇怪,他说。是很奇怪,我点点头,你觉得呢?什么?他问。你觉得我奇怪吗?我问。嗯,他也点点头,你一直十七岁,还见过恐龙。那有什么奇怪,我反驳说,你也觉得我是圣人吗?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只有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问,也许我是女巫,不是圣人是女巫。我就是知道,他说。

跟我说说你,他说,来北京之后你去了哪?大学怎么样?我没上大学,我告诉他,也许因为这个我才一直十七,没法变老。为什么没去?他问。没考上,我说,都是骗我爸的,我只想来看鸟巢。他摸了摸下巴,什么也没说。

讲讲他的事儿吧,他看看恐龙,又看看我,还有你的鱼。我摇摇头,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我跟他说,今天讲不完的。那我每天都来,他说,直到你讲完为止。

为什么这么想听?我叹口气。

想记下来,他说。

为什么要记?我又问。

得让他们都知道你是谁,他盯着桥下的黑暗,水声潺潺。

那我是谁?我问他。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

你是萨丁,他说。

 

水龙卷

Waterspout

“08年洪水席卷水乡,奥运火炬在鸟巢点燃。央视总大楼空而起,火箭般宇宙。地上的北京下起小雨,零星雨点池中,记者失足落入黛溪,吞下许多愿望。那年池中还没有如此多金鱼。”

《萨丁的鸟巢——写在<恐龙与金鱼>之后》

 

“古希腊人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自始至世上都只有一条河流,就像梦。有一直做同一个梦,有不同的梦。也我和注定无法再我和从未分别,也我从不是同一个我,就像也从不是同。”

《恐与金——<丁的巢>作后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北京迎来150年最大的暴雨。金鱼不满足于从楼顶落入天井,转而从每扇窗户涌入废楼,瞬间占据所有楼层。我匆匆起床换好衣服,险些溺死在漫天落下的金色辉光中。我坐在恐龙的脖子上,忧心忡忡的看着金鱼漫天飞舞。

这么多鱼,恐龙叹了口气,可怎么办啊。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那时《萨丁的鸟巢》刚刚完成,距离警方发现萨丁已过去三个多月。废楼里的水位持续上涨,到了危险的程度。我跨过警戒线钻进大楼,坐在水边,几乎流下泪来。三个月来我总想到立水桥下的清河,想起萨丁与她的恐龙。鸟巢。今天之后北京不再有鸟巢,他们会去哪里?到苍南将近两千公里,我想即便恐龙的长腿也难跨越。

一个月前政府宣布对建筑实施爆破,对外解释为危房拆除,我据理力争想保住金鱼的家,但无济于事。之后北京迎来滂沱大雨,一整个月连绵不断,工期拖延至今。

狂风在楼层间怒号。

怎么办!我趴在恐龙耳边喊道。

抱紧!恐龙大吼。

在2023年七月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一只马门溪龙高高跃起,冲出连年积雨摇摇欲坠的废楼,奔跑在北土城地铁站旁民族园外北辰路的大街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波涛滚滚。

去哪儿?

不知道!恐龙大喊。

那我们回家!我指向南边。东南方1670公里外腾蛟镇一间老摄影店里,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手中炒粉。电视上正播报北京大雨的新闻,遥远的鸟巢体育馆里积水已淹到脚踝。

你谁啊!怎么还在现场!

安全员的喊声打断了我。要清场了。

我跟着白头盔往外走,向池里那条孤零零的金鱼挥别,退到警戒线外。我听见安全员的对讲机里开始倒数,他塞给我的安全帽压的我头发生疼。雷管起爆,一阵气浪涌来,吹得我睁不开眼。回过神来时面前的废楼已然不见,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倔强支撑着灰扑扑的云层。

台风夹杂着雨水在天井中盘旋,吹过支撑天空的柱子发出笛声。倏忽间楼宇坍塌,风雨挣脱束缚伸展腰肢,天井中的水悉数被吸上天空。地下的金鱼重见天日,汇聚成龙卷拔地而起,发出夺目的光彩。华北平原亮如盛夏的午后,仿佛雨季从未到来。无数金鱼挣脱束缚,球场和跑道蓄满雨水,鸟巢体育馆化为北京最大的海。金鱼在天空中畅游,铺满名为北京的海洋。

漫天暴雨落下,盖在曾是废楼的瓦砾堆上。我闭上眼,雨点捶打着大地,这雨将永不停歇,淹没北京,直到它成为沼泽,化作故事里的雨林。林间恐龙与金鱼永远生活在一起,猴子则抓着藤蔓,在树冠之间悠来荡去。几名工人跨过警戒线,开始清扫现场。我没有动,而是看着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朝着看不见的太阳奔去,在大地上投下他小山般的影子。恍惚间我看见一个小人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火红的裙摆在雨中甚是耀眼。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所有的金鱼离开了鸟巢,不再回来。

[i] 《海市蜃楼》,Roberto Bortel,Levi Ding译本

[ii] 《荒原》,T.S Eliot, 赵萝蕤译本

[iii] 萨丁诗集,无单行本,仅作为《恐龙与金鱼》五周年精装纪念本赠品出版——译者注

[iv] 原文如此,疑为速记员笔误——译者注

avataravataravataravataravataravataravatar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