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自己的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这是三勾跟我说的。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做我们班的卫生,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就那么从谁的位兜里“掉出来”。“掉出来”,这是三勾的原话。我不信,我知道她找那本《白夜行》已经很久了。自从张把这本书带到学校,消息就传开了,哦对了——还有538页的黄色片段。张黑,瘦,蔑视老师,正是我们的菜。三勾肯定会说,爱上同一个男生,简直是我俩的命运啊。
《自然辩证法》就那样躺在张的位兜里,披着《白夜行》的外衣,旁边簇拥着鼻涕纸和铅笔头。我清楚地记得那件封皮,两个小孩的影子手拉手,像一幅窗花。
初二,三勾成了我们班的卫生委员。那时候她刚跟着做访问学者的妈妈从德国回来,扎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红领巾蓬松松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瑕疵。就是这么一张洋娃娃脸,上面长了一双的鹿的眼睛。大,且陶瓷。眼角略微扬起,形状却是那么圆,好像眼泪很轻松就掉下来。我们的公主,小姐,别人家的孩子,把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全揽到自己身上,成了初二(2)班的卫生委员。
上操的时候,三勾留在班里,扫地,摆桌子。我们其他人套上过膝的羽绒服,哈着白气跑出教室,三勾就温顺地贴在门框上,有时候招一下手。这是她的特权,没有人能剥夺,数学老师也不行。数学老师让成绩好的三勾帮忙判作业,三勾只是坚定地摇一下头说,老师,抱歉。没有人怀疑过三勾,没有人猜测上操的时候她到底干了些什么,因为她只是那个洋娃娃,长着圆圆的鹿眼睛。每次上操回来,我们都发现地面、桌上少了点东西。糖纸,旧橡皮,酸奶盒。我们很感激,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三勾一直都洁癖。2018年,她被确诊为重度强迫症,一切都归位。
后来我听说,三勾竞选卫生委员,她妈妈坚决不同意。三勾妈妈是典型的精英女性,觉得给全班同学做卫生就是卑贱。三勾将来是要出国留学的,怎么能干这种事儿?三勾背着妈妈,半夜拿出方格纸和中性笔,写了一千字的竞选稿。她的字我可以羡慕一辈子,不是那种怪恶心的衡水体,而是特有型儿。我爱读她的作文,每一撇都从方格里飞出来,每一竖都倾泻而下。那么潇洒,那么自由——那是三勾的灵魂。
乖巧的三勾,能干的三勾,我们大家的三勾,把扫帚和簸箕放到一边,屏住呼吸。指尖在书页间跳跃,在538的页码停下。
*
第一次遇见三勾,是在金源对面的姜杰琴行。我前面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弹的是哈农的同一首练习曲。姜杰现在已经倒闭了,那时还在装修,有一半都是木板铺成的地面,就那么敞着。风吹进来,淡紫色纱帘跟着动,露出教室里琴凳上的女孩。女孩头上精心编了辫子,五颜六色的小皮筋,我只能羡慕。三勾妈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和我的妈妈只隔一把椅子。两个妈妈是一类人,也不是,但四岁小女孩的母亲总是可以聊到一块儿去。一个小时的课结束了,女孩走出来,妈妈递给她两片海苔,她想也没想就朝我伸过来,说:海苔,你要么?那样的从容,有教养,知道见到陌生人第一件事是给他你的食物。我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那种什么也不是的神情。是真的什么也不是,没有表情,只有一张陶瓷面具。我摇摇头,不是因为我怕那张面具,而是因为我就是个别扭的小孩。
后来,我知道三勾的小名叫“三果”。我吐字不清楚,“三果”“三果”地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就成了“三勾”。打了之后,三勾跟我说她喜欢这个名字。你知道么?樱桃分为六级:L,叉L,勾,两勾,三勾,四勾。我就是第五级喽。不是最大的,也不算小,在超市的礼盒上就能见到呢。在我的印象里,三勾就是那样的存在,卡在中间,不尴不尬的地方,在大多数人之上,却总是差点什么。如今,三勾的大名在我的记忆中像水彩一样淡去。人们总是记得那些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或许这就是我在三勾身上留下痕迹的方式。
*
第一次见到眼睛,是在初二的春天,学校管乐团演出。我和三勾穿了黑长裙,裙摆的面料很滑,指尖放上去滑腻腻的。三勾戴了一条她妈妈的项链,银色的,小小的银色的坠子,服贴地躺在两根锁骨交汇的地方。她做了头发,还化了妆,很淡,只有我看出来。那件黑长裙里的三勾那么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而我总是佝偻着背,这一习惯将伴随我一生,像一个不好的回忆。有时我发现自己不得不嫉妒我的朋友,有时却沉溺在击败她的欣喜中。就像那次演出,我是钢伴,而三勾只是个替补。
姜杰的初遇之后,我和三勾渐渐熟起来。或是说,我们的妈妈熟起来。没上小学的孩子似乎总是对同龄人有天然的敌意,三勾在我眼里就是妈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没法喜欢,只有讨厌的余地。隔着装修噪音和薰衣草颜色的帘子,我们一起进步着,也暗暗较着劲。三勾开始弹车尔尼,我把翻烂的哈农收起来,央求妈妈买红皮的599。三勾的音阶总是记不住,我就在家加倍地练,GDAEBFC,FBEADGC,翻来覆去地弹,直到吐为止。现在想来,刚上小学时我的钢琴技术突飞猛进,有很大一半是三勾的功劳。或许,那时的三勾并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一个敌人,还是说仰慕者。她总是在我前面上课,用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她的脚踩在塑料凳子上,或是在半空晃来晃去。
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我和三勾形影不离。有时命运的安排很奇妙,我不得不感叹世上还存在“巧合”这样的事情。刚上小学,三勾妈妈立马让三勾考了级。从五级开始,每年一级,到五年级考完十级。相比之下,我妈实在是个很佛的人,总是说“钢琴玩玩就好”“学个乐器也不错”,现在的我一直为此感激她。但那时的我深恨着妈妈,躺在地上拽着她的裙子哀求着要考级,想用我那小小的重量把她撩倒在地。我知道,我真是个小魔鬼,我知道。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考级不是一切,级数的高低不一定是水平的好坏。余下的还有很多,比如情感,比如投入,比如身体的呼吸。但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考级厉害,考完十级可以向人显摆,最重要的——三勾比我好,而且是好得多。
考完十级的三勾还去上钢琴课,只是比之前的次数少了。琴行装修好了,穿过走廊就是十几台闪闪发光的斯坦威钢琴,脚下的木板却还嘎嘎作响。我在那里和三勾的会面很短暂,她从教室走出来,我们擦肩而过,有时打一声招呼。她失去了考级前那种底气,总是低垂着眼,生怕和我的目光撞上。这种泄气的感觉,有一天我才明白。那是个暑假尾巴的日子,三勾有事,在我后面上课。我刚磨完肖邦的一支夜曲,老师把二楼的窗户打开,晚风和蝉声绵绵地飘进来,夹着一楼面包店的甜味。我换过很多老师,可是那天的老师我还记得。她可以算一位艺术家,我不知道她在宰割小孩的琴行做什么。她右手虎口文了一柄玫瑰,我弹琴,玫瑰就卧在琴盖上听着。那首曲子我真的磕了很久很久,奇妙的是,它从未让我产生过厌倦或者反胃的感受。它让我知道,世上有很多美的东西是需要精进才能够到的,即便离我非常遥远,一个下午的练习或许只能触到边缘。结尾的那一段三十二分音符就像噩梦里的路障,每一次遇到都屏住呼吸,肚子里产生不祥的预感,然后无法避免地出车祸。那一天我却出奇地平静,或许是因为窗外有割草机的味道,或许是因为知道背后有一双鹿眼刻进肉里。路障就那么变成一滩水银,我的车它飞过去,我第一感到离永恒那么近。合上琴盖站起来,转身,和已经在肉里的眼睛相碰。眼里满是控诉。我才知道,那一次我是真的赢了。
乐团演出完,我和三勾在高中部的教学楼里溜达。指挥打发三勾去做敲三角铁一类的工作,平时排练也都让她打扫卫生,把乐器归归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世界上有那么多伟大的职业等着她探寻,她却选择和扫帚和拖布相伴。我知道,三勾骨子里的傲气是要溢出来的。这样贬低自己,拉垮自己,或许是她正在说:“你看,我多么无私,我是不怕你的。”考上高中部是我们的梦想。初一的时候,我们就听过这里的种种神话。社团,选课,谈恋爱——好像这些东西,一跨进高中的大门,就自动向我们敞开了。高中部很大很黑,四处都是绿色的逃生标识。找不到厕所。在礼堂外面的玻璃天花板下,我们停住了。太阳一点一点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后面,玻璃上的那只眼睛黑黢黢的,快要融进夜色里,像是雪地上的一截烟头。我们就那样仰头看了一会儿,三勾的银项链闪闪发光,我出了不少汗,头发和妆都乱了,她的还像原来那样。现在的我,是多么想对当时的自己大喊,那就是最幸福的时刻。只不过,现在想来,即便是幸福着,三勾也在默默忍耐没人能承受的痛苦。我真应该体谅她才对。
许久,三勾对我说:“你能看出来它在眨眼吗?”
别开玩笑了。
“知道么?你每次眨眼,世界上都有无数的事情在发生,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我知道。每次站在花洒下,我都要戴上潜水镜,害怕一闭上眼,背后就有僵尸扑上来。
“它觉得自己很聪明,因为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它眨眼。只要在人闭眼的时候睁眼,人睁眼的时候闭眼,就好了。”
“但是它错了。我们不是有两个人么?咱俩交替着睁眼,闭眼。这样子,它就不能再耍些小伎俩了。”
一些彩色的词高速旋转着冲上来。最好的朋友。永远的最好的朋友。宇宙上超级无敌永远的最好的朋友。
我想跟三勾说她错了,两个人的逻辑固然看起来很严密,可是她忘了,我和她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人,是不能合二为一的。她的所思所想,我的所思所想,无论两个脑壳有多么相像,都是无法严丝合缝地同步的。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玻璃天花板上的眼睛眨眼,而我,无论费多大的劲,都不可能看到相同的东西。
*
三勾跟我说,一个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是听不到他自己的心跳的。就像那天,我们趴在卷帘门后面,地面的冰凉隔着短袖的布料贴过来。我们听不见彼此的心跳,只有外面篮球与地面碰撞的声音,砰砰,砰砰,穿过脚下的钢筋水泥,我们的四十八根肋骨就跟着一起震动。一小束光从卷帘门的缝透进来,在地上划开一条白色的伤口。三勾的眼睛就在那儿,睁得大大的,眨都不带眨。我还记得她脸上的神情,两片嘴唇稍微分开,像一名水手面对十五层楼高的海浪。没有恐惧,没有惊吓,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疑惑。三勾就是带着这样一小包疑惑来到世界上,学会说话和走路,长出齐腰的头发,上小学,上初中,然后在生高中的暑假把辫子剪掉。她妈妈闯进她卧室的时候,三勾脸上也是同样的神情吗?客厅的暖色调智能灯把触手伸进她不配拥有的小小空间,妈妈的影子就在那里,拉长,无限放大,像太妃糖的糖丝。那时候的三勾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门外的声音却被无限放大。冲厕所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拖鞋的声音。她用这些声音画成一张地图,洗衣机在墙的那一边,马桶在背后二十米,妈妈就同时出现在剩下的每个角落,嚼着她的口香糖。我那位可敬可佩的水手,眼泪就像海浪一样从半空中砸下来。
“啵”的一声,我们都听到了。女孩的白色匡威鞋踮起来,张的黑色运动鞋就在那下面,和他踢球时穿的是同一双。当然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忘带眼镜了。我把头甩过来,疯狂捕捉三勾的眼睛,她丝毫没有看我的意思,只是有点疑惑地看着两个人接吻。是谁?是什么样子的?我想问她。三勾固执地守着她的位置,眯着眼睛,像在看视力表最后一行的字母。三勾看两个人接吻,就是在看一个庞大的、神秘的事物,像飞碟,像银河。怎么钻研也搞不明白,比卷子上最后一道数学题还烦人。三勾感到自己的渺小,她只是恰好落在一颗星星上的灰尘,被搅进银河系的漩涡里,转呀转。她心中的波浪早就死的透透的了,看她的眼睛就能知道,里面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浮冰。
那件事之后,那些数字才开始出现。或许更早,我不知道。我承认,这里面有我的错。然而一个人在做音乐课汇报,在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无法预见到自己会给他人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邪恶科学家,把那些数字植进三勾的大脑。但我不是,是三勾主动拥抱它们,把自己的世界像一个叫做“凯奇”的人大敞开来。之前失眠的时候,三勾听自己的心跳声听得最真切。砰砰,砰砰。把耳朵压在枕头上,声音就一汞一汞地灌进去。心跳声让她感到安心,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睡觉罢了。她无法让那声音停下,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咣当,把操场跑道和考场带进梦里。三勾坐起来,用手拍一下床边的闹钟,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胶带。绿莹莹的表盘亮起来,凌晨四点三十三分。看完表三勾就躺下睡了,睡得很沉很沉,像是吃了强力安眠药。她还不知道那是数字的效力,以后的每一天她都会说服自己那确实是数字的效力。那三个数字将不断闯入她的生活,在她的头脑安家。亦或是,三勾在精神最脆弱的时候,选择让谎言永远先一步走。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次汇报。地下二层的音乐教室,堆满了白色的立方体,像防海啸的积木。一架钢琴,钢琴上一盆绿萝,还有很多大小各异的鼓。去音乐教室的路很曲折,需要下很多很多台阶,铺塑胶垫子的,木头的,石头的。楼梯有的很高,倒腾好几步才能不伤到脚腕。从地面下去就是地下二层,没有人知道地下一层在哪儿。我和三勾喜欢想象它是个半层,像华夫饼干里夹的麻酱,不愿意人单独剥出来。就是这样一个位于地心的教室,只有站到前面才能体会到音乐老师的无助,为什么她们走了一个又一个,像海滩上的贝壳。发出一丁点声音,就被周围的鼓、镲、积木吸干净,连个尾音儿都没有。周围的人坐在积木上看着你,都是同样的表情。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托着腮,一脸生不如死。二十双脚贴着积木滑溜溜的表面,滑下去,再踮起来。下辈子我可能会梦想拥有这样一个房间,完全封闭,没有噪声,用来打坐、冥想、弹琴。四壁都是白色的,阳光从透明穹顶照下来,我的心灵得到洗涤。但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我做汇报的时候,演讲的时候,回答问题的时候,三勾从来不看我。她总是忙着干自己的事情,在生物书上画小像,把橡皮末搓成条,看窗外的柳树。奇怪,我竟然有点酸溜溜的。我知道她不是不重视我这个朋友,只是所有作业在三勾心里都是狗屎,用来骗老师的把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早就习惯了,那次汇报也是那样。
展示图片——钢琴家的手。肖邦是打蛋器,李斯特是章鱼爪,贝多芬是铁锤。
故意停顿。积木上的三勾低头扣指甲。大家知道这位是谁吗?展示图片——键盘上两只空空的袖管,没有手。这是美国著名实验音乐作曲家约翰·凯奇,他的作品《4’33"》全曲三个乐章,却没用一个音符。
三勾还是低着头,对指甲着迷。现在的我仿佛能看见她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起来,金属碰撞金属,拼图一块块归位。接下来的四年多,这三个数字将一直陪伴她,在她背上种下提线的种子。那些线拔地而起,向高空一个看不见的点射去,点上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和两只空空的袖管,袖管一动,地上的三勾也跟着动。我想,数字没有给三勾带来快乐,亦或是悲伤。它只是一股强大的、中性的力量,就像海面上海妖的歌声,让人为之着魔。
*
一天中午三勾把我拉到化学教室的楼梯底下。楼梯上挂了一块方形的表,有一口铁锅那么大。表之前是圆的,金色的边,三个指针全是拉花和曲线,不像现在这么无聊。听说之前一次月考有学长忘戴手表,就跑到楼梯上把圆表卸下来夹在腋下,考试的时候就放在长长的考试桌上。高中部的考试在体育馆举行,从上面往下看,下面密密麻麻的长条桌子,甚是壮观。下午考化学,阳光正好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站在跑步机上瞭望就能看见学长桌上一块金色的东西,像硬币一样闪闪发光。
三勾让我转过身去,背对着表。那只眼睛就在头顶,把目光烧进我们的肩带里。三勾说我们一起转身,但不要说出来,也不要商量。默契,真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每秒钟,世界上都有无数人和你在干相同的事。吃燕麦,等公交车,听音乐。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间。上帝把干一件事的念头像糖粒一样撒下来,脑袋被击中的人就乖乖照做。可是和身边的在同样的时刻,产生同样的念头,这样的可能简直是微乎其微啊。
三勾转身,我也转身了。动作相差几毫秒,反射弧的延迟。好比站在一条线上往两边跳,前面的朋友往左,你也知道要往左。就是这几毫秒的差别,体育老师不会发现,但眼睛会。方表的秒针转过去,笔直地。丑陋的银色框架。一点零五分二十三秒,二十四秒,二十五秒,我们都看见了。
三勾有点泄气,转过来跟我说“不应该是这样的”。照她说,我的那次汇报之后,她每次看时间,看到的都是相同的数字——四三三。
我抓住她的胳膊:物质决定意识,政治必修四,不记得么?
下午四点多钟,还可以接受。中午一点出头带我来这里,就是纯粹的妄想症。每一天我看见三勾,她都在瘦下去,瘦下去。她用皮包骨头的胳膊和腿抵住铁做的指针,让它永远停在实验艺术家的位置。我知道,我对三勾太残酷了。她把自己的世界向我敞开一个小缝,因为她信任我,她在求助。我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多长时间,做完化学教室的值日之后,手里拿着一根扫帚——看那只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那次管乐团演出之后,她再也没有邀请过我,我很快把眼睛抛在脑后。
据三勾说,失败是因为我们太刻意了。每次看见四三三的数字,她都是在完全无意识的。不经意地看一眼闹钟,公共浴室水表的剩余时间,微波炉倒计时。那些数字一次又一次把概念世界的身体甩到她面前,像海难者用尽最后力气扔出的漂流瓶。沙滩上散步的独行者捡到了,直起身,茫然地看着海面。两个人就会欢天喜地收起来,一人拿瓶子,一人拿里面的纸条,然后分别。
看着三勾神伤的样子,我替我们感到抱歉。命运安排我们在四岁的年纪相见,一同熬过十二年的教育,却无法让我们的灵魂完美契合。倘若可以的话,三勾或许已经得救了。这是我的朋友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她也无能为力。
*
高考之后,我和三勾找了一天溜进学校,想再四处逛逛。高三一年太忙,三勾的短发长了不少,几乎要和从前一样了。她今天穿一条轻薄的黑裙子,就像四年前的管乐团演出一样,只是没戴那条项链。我记得三勾之前是多么痛恨裙子,觉得穿上就是媚男,整个夏天都穿短裤晃着两条大长腿走来走去。她的头发垂到肩膀上,末梢的地方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过。和三勾相伴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感觉她在逃避什么,那些规矩,教条,还有范式。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想问她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们都很清楚,这不是诀别,也是诀别前的最后一次相见了。我考得出奇的好,分数比预期高了二十多分,不出意外能去上海上学。高三一年对三勾都不友善,她前前后后受各种病症的折磨,却从来没跟任何别人说过。那些她从出生起就背负的伤痕,终于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候撕裂了,血肉模糊。我们的教室只有一墙之隔,起初我还试着在课间和中午找三勾搭话,约她吃饭。我眼看着她桌上的练习册越堆越高,她额前的刘海像野草一样生长,直到把她小小的身躯全部吞进去。与此同时,她心里的冰川在垮塌,有时是一个小角,有时是整个底座。
身边的三勾碰碰我的手,示意我抬头看那只眼睛。它还是那个样子,冷酷,无言,凝结在半空中的一个符号。门外,蝉开始了又一轮嘶吼,银杏树下的藤椅被晒得滚烫,栏杆上的木牌写着幼稚的字。“愿世界和平”“明天更好”“我有一个梦想”。这些东西,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是两个旅人,即将告别高中这一站,走上各自前途未卜的路,只是三勾的路更灰暗些。我聪明,美丽,勇敢,叛逆的三勾,我想对她说,你值得的原本比这要多得多。
我想起高二时我们的对话。
我大叫,三勾你为什么这么迷恋凯奇?!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三勾眨眨眼说,你就知道么?
我继续叫,你喜欢的根本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的概念!他的作品,他的艺术理念,他的成就,你都不知道!你简直就是个梦女!
三勾嘴角的线硬起来。你随便怎么说好了,我至少迷恋的是概念,你只配迷恋概念的百度词条。
然后她走了。
我想,不愧是三勾,一眼看穿了我的一辈子。搜集数不胜数的词条,通过它们认识人,认识概念,认识这个世界,再生成新的词条,将成为伴随我一生的工作。从一开始,我就应该知道自己是个平庸的人,只适合做平庸的工作。三勾和我不一样,她洞察并热爱着身处的世界,从里面挑选出最闪光的那部分,再近乎病态地拥抱它。
三勾的眼睛看向上面,嘴在移动。
“今天很特殊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吗?”
当然记得。
三勾笑了,眼睛眯成两片剪掉的指甲。
“距离那天,正好过去了四年四个月,四又三分之一年。告诉我,物理选考生,人肉眼能察觉到的、最小的角度变化是多少?”
完全超纲。不知道哪来的知识。我全身都僵了,说,0.0167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凯奇的灵魂以每秒一千兆比特的速度传输到我们的位置,还保持中风时尴尬的姿势。我以为三勾早就放下了她的怪癖,那些数字却一直缠着她的脖颈,在练习册围的城墙里,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现在,它们成了我的噩梦。
四又三分之一,也就是4.33年。
“我需要你配合我,小哈,好么?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有你这个证人,证明我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三勾拉起我的手,温情地望着我。她的手是死人的手,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我照做了,冰冷的绝望从头顶弥漫到脚趾。那感觉酥酥麻麻的,像电流,莫名地有点舒服。你在和她共鸣,没有被感染的那部分大脑说。眼睛确实在转,刚开始很慢,后来渐渐快起来,眼珠也跟着滴溜溜地跑。逆时针,0.0167度,一点不差。电击的感觉达到极限,我的神经已经来不及喊“危险”,就被拖到水里去。我的手在三勾小小的掌心里,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或是说,我的右手握住了左手。就这样,我们的脚离开地面,被周围强大的电场托举着,像两只愉快的肥皂泡。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三勾的头发和我一样,疯狂地爆炸了。
*
中午,天台上。我脚上有一双黄色雨靴,沾满了泥点。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我挑深色的泥土走,低声呢喃那些名字。小麦,辣椒,茄子,豆角。在这么高的地方,没有了大气层的保护,阳光打在皮肤上生疼。缓缓回头,我知道我的朋友就在那里,穿着和我一样的靴子,靠在墙边的阴凉,半卧着。她的眼睛从草帽宽大的檐下来找我,她的嘴是完美的半弧,她的辫子又粗又长,被她在指尖玩弄。跨过茫茫的绿色,寻找你,接近你,与你相遇。我的朋友咯咯笑起来,笑我傻,不知道中暑之后该去找冰块。我赌气,半路停下,转身向水龙头蹚去。水龙头滴着水,每一滴滑落都无比缓慢,像金子从手指缝隙滑落,像野兽的嘴角流着涎。
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好像活在梦里,和现实只隔薄薄一层糯米纸。隐约想起天台早就被封了,塑料布,胶带,粗麻绳,封得密不透风。有人从上面跳下去,有人在上面玩摇滚,有人站在学校最高的位置,拿水枪扫射下面的人。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需要原因?一丝疑惑在眉间泛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疑惑很快就散了,石子在泥里归于平静。水管在手里跳舞,上面的条纹是蛇的皮囊,我不是印度的吹笛耍蛇人。蛇在失控,要挣脱我的束缚,把毒牙陷进人肉里去。蛇埋伏,蛇匍匐,蛇进攻,曲曲折折,引导我向前去。那只眼睛就在那里,据守薄薄一片玻璃。玻璃下面的人奔跑行走却没有声音,那样的生活渐行渐远,离我而去。
于是蛇弓背,张开漆黑的大口,里面无比深邃望不到底。强劲的水流从水管里喷涌而出,我的朋友从草帽下惊起,高喊“不”。而眼睛早已消失得没了踪影,它只是墨水的产物,就像那些数字一样,谈不上什么永恒。转过身,向我的朋友招手,她应该为我高兴才对。这一局我终于赢了,杀死了她深爱着的事物,也就杀死了三勾。
超极限赶稿!一口气写完就直接放上来了。黑压压写了一大堆,跟魔法也没啥关系。。我真是扣题的典范(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