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玉涛和猪

猪 崩溃 快速

龙玉涛想要猪。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当他在超市中无意间路过一冰柜冷冻的猪里脊,猪五花,猪臀尖…他的脑海里钻出了一个念头,死死地像个大头针一样钉在了他的意识中。

他想要一头猪。不是那种被分解了的猪肉,就是那种多毛而有体温的,会哼哧着在窝里拱来拱去的猪。

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荒谬,想要压下去这个想法。但念头随之变为执念,执念变为痛苦。

龙玉涛跑遍了全区的宠物市场。没有猪。没有人卖猪。有一个卖仓鼠的大爷给了他一个电话,联系上了一个养猪场的老板,老板给他开价三万一头自提,可这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他开始疯狂地在网络上搜索起宠物猪。还是没有人卖猪。

他请了三天假,当他得知这样会失去全勤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挂掉电话时感觉那声好似乎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觉醒猪的灵魂,猪神附体替他说的。

他买了张火车票,向那座养猪场进发。绿皮的,十一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又变成矮屋和田野,唯一比无穷无尽的电线杆在他心里更有出场率的,便是他心里的猪,以及随之冒出的无穷的问题:猪会长大吗?屋里睡得下吗?房东会发现吗?那些问题一路萦绕着他的耳畔和心尖。

到了养猪场,售猪的老板带他去看猪。解开门栓上拧着的一圈铁丝,跨过低矮发霉的门框,龙玉涛进入了猪圈。一股混合着粪便和发霉土豆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差点没站稳——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猪。

在栅栏另一侧的角落里,一团生物动了一下,仿佛一窝旧的褐色棉被翻了个身,然后缓缓地从地上撑起来。不是小猪。

站在龙玉涛面前的,是一只大猪,巨大的猪。

猪的肩胛骨竟然是如石棉瓦那样巨大吗,皮肤也让人想起没雨的夏季粗糙干裂的河床,淡灰色的毛上沾着湿润的泥土。

“最后一头了,要不要?”

龙玉涛想要拒绝,他想说自己要的是小香猪,想说那人是个骗子。那头猪就那样看着他,如脱水龙眼核般的两只黑色的小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他,没有审视抑或期待,就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中学时在操场边发现的流浪狗,想起医院座椅上哭泣的人。一股巨大的、毫无理由的感伤堵住了他的胸口,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你认真的吗?”开三轮车的师傅心一横:“算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然后以一千元的价码接下了一人一猪二百里山路的护送任务。

在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龙玉涛和猪站在了出租屋的门口。半米宽的小门差强人意,而屋内的情况更是让人感慨家徒四壁有时竟是好消息。

龙玉涛把床推到墙角,把桌子折叠起来,腾出了两米见方的空间。那头长一米半的猪堵在门口,慢吞吞地嗅着落灰的门槛,随后挤进门。它挪步房间中央的空地,转了两圈,然后趴下了,连带着整个房间颤抖了一下。

他坐在了床上,看着猪。

猪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心里冒出一股没来由的恐惧。那头猪太大了,不只是提醒的大,而是什么别的。他什么都不需要,只是在那里趴着,存在着的巨大。

他想要一头猪。

他得到了。

他崩溃了。

崩溃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令人抱头大哭或者瘫倒在地。崩溃是他在凌晨三点打开了手机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猪脚饭,吃完之后又点了一份。崩溃是他开始觉得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变快。窗帘被风吹动的频率变快了,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变快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变快了。

然后他真的开始变快。

不是他动得快,是时间在他身上加速了。他眨眼的时候,窗外天黑了又亮。他呼吸一次,日历撕掉一页。他伸手去摸那头猪的背,手还没碰到,猪就已经老了一截。他看到猪的皮肤上出现裂纹,看到它的眼睛从浑浊变得更深更暗,看到它趴着的地方开始凹陷,看着地板是如何不堪重负。

他想喊,但声音一出口就变成了过去的回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头猪被绑在自行车后座颠簸着运去镇上。那头猪一直在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愤怒。他现在也怀抱着那种愤怒,他的猪之灵魂在呐喊。

世界在加速。他坐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身边是一头越来越老的猪,窗外是飞速流转的日夜和季节,太阳变成一条光带。他看见自己的手变得粗糙,看见墙皮剥落又被人刷上新漆,看见楼下那棵树花开了又落。猪始终趴在那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小——不,不是变小,是它在时间的洪流中变得遥远了,像一个退入雾霭的岛屿。

最后他看不见它了。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最后听见的是一个声音。不是哼哼,不是呼吸,是被猪压得不堪重负的地板发出的抗议。

然后什么声音也都没有了。

……

窗帘不动了,水龙头不滴了,手机屏幕停在某个再也不会变化的数字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衣柜,没有猪。只有龙玉涛一个人坐在十五平米的正中央,膝盖蜷缩着,双手抱着腿。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他想要一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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