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玻璃雪 终稿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我在冰冷的雪地里，奔跑、呼喊，寻找人迹却无人应和，只有自己的回声。后来我索性躺在雪地上，任凭风雪呼啸。我渐渐习惯了，习惯靴子里灌满了冰雪，习惯刀子般锋利的风剌过我的脸庞。

我听见有脚步声，有人朝我跑来，拂去我身上的积雪，二话不说带着我向前冲，我问她要去哪，她笑着说跟我走。

我醒了，窗外没有雪。急促的喘息、雪落在身上冰凉的触感都还清晰，梦里的人却看不清模样。我记得那个笑容，有穿透心房的感染力，像一束光，撞碎过我所有的沉默与封闭。

床头的手机亮着，还停留在同事群。前几天加班到凌晨的方案，被组长一句“做得不行”打回，功劳悄无声息安在了别人身上。怎么能就这样？我对着对话框反复删改解释，但最后只留下一个单薄的“好的”。我翻过手机，叹了一声。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做无名小卒就该承受这些吧。没人替我说话，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公平”。甚至当我想向朋友痛快地吐槽一次时，我都找不到一个这样值得交心的人。

我迷迷瞪瞪刷着朋友圈，下划、再下划，满屏都是热闹的祝福。今天我要结婚了，可那些祝福是那样虚无缥缈而没有重量，唯有梦里的影子却愈发清晰——是她。她的模样重叠进梦里的雪地，还是当年那个敢为我出头、拉着我狂奔的人。

我们多久没见了？我掰着手指算，整整十年。

拉开窗帘，晨光猛地涌进房间，晃得我眼睛发酸。高考前的日光也是这样暖，我们坐在湖边，看水面波光粼粼。

“你看，水面上像不像撒了金粉？”她小声说。

我打断：“像浮了一层厚厚的油，煎过牛肉的油。”

我们一齐笑出声，压抑了许久的开心，毫无顾忌地跑出来。在她身边，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不用小心翼翼，也能被人接住情绪。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金边，温柔、漂亮、耀眼。我们走了很久，谁都没提告别，好像只要不说，就不会分开。

原来时间还早，我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雪没过小腿，我想躺下来做雪天使，却始终孤身一人。雪落满头，像老天给我披了头纱，迷蒙中我看见她在不远处等我，等我拉起她的手。

明明今天我该满心欢喜地开始人生新阶段，可心里总有一块空落落的。

想起在办公室的窘态，无助又涌上了心头。被同事抢了工作，被前辈冷言挤兑，我攥着拳头僵在原地，像当年攥着断了的头绳，手足无措。

高中时，某天我的头绳突然断了，头发散落下来，攥着头发忍了一节课。她跟着我到操场，看我用狗尾巴草勉强挽起头发，倔强又孤单。她掏出备用的发带递过来，我红着脸小声说谢谢。

后来，她总记得带一根多余的发带，绸缎质地，能绑成好看的蝴蝶结。她说：“绑成丸子头，用发带固定住，不容易散。”造型师今天也这么说，一边给我编发，一边夸我好看。我望着镜子里盛装的自己，突然鼻酸——如今有人为我打理发型，却没人再像她一样。

“新娘真美。”亲友的呼唤拉回我的思绪。我才惊觉，是时候回到这里了。满屋子的祝福，满场的笑脸，这些年，我认识了这么多新朋友。

我从来都是大家眼中孤僻的人，不爱说话，习惯独来独往，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她就是愿意把我放在手心。

那节戏剧课班里围读剧本，我来晚了。他们坐成一圈，我甚至没有位置。我默默坐到角落里，却被她拽入了圈子。“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他们轮流读着《简爱》的台词，眼看着就要转到我，忽然紧张了一下。“你想错了！我的灵魂——”旁边的同学直接跳过了我，传递着台词。

一阵委屈涌上来，我却也只是默默低头，当自己不存在。“打住一下，跳过了一个同学。每个人都该有机会读。让阿橘试试。”她平静地打断，又是那么有力量。

“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

是她带我走出封闭的小世界，让我敢开口、敢笑、敢相信自己值得被善待。

即使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不完美的，她也有需要被人守护的时候。

在别人对她评头论足时，我竟也有了回怼的勇气。好像她在身边，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我想我长大了，真正自信起来，能够面对一切。可直到在职场上被欺负、被冷落、被当成透明人，我才明白，我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人拉一把的阿橘。当年她为我在雪中探出的方向，如今在风雪里又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我还要向前走，即使没有脚印，也要向前走。

我掏出手机，找到她的微信，本想告诉她我受委屈了，你来为我出头吧。

但我很快删掉了，一字一句敲下这些话：

好久没见了，今天我要结婚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会很惊讶的。我正盛装打扮前往婚礼，请了很多朋友，你可能都不会相信高中时那个一天也没有一句话的冰块会有这么朋友。连我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很不真实。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毕业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谢谢你让我打开自己。我变得敢于表达，敢于相信自己，敢于相信自己也值得一切美好。

祝好。

泪水模糊视线，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高考后我们又见过一次面，后来对方的聊天窗口慢慢沉下去直至不见。

十年了，我们竟从没联系过对方，就好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可她留下的光，悄悄点亮着日后的每一个我，也在那些暴风雪中迷失方向的时刻，为我添了些探索的勇气。

婚车缓缓前行，头纱轻轻拂过脸颊。风从窗外吹进来，像当年操场的风，像玉兰树下的风，像雪地里拉着我向前跑的、带着温度的风。

我轻轻按下发送。

然后抬头，看向车水马龙的远方，像在等一个跨越十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