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小学要成立学生会、并且要选出一名学生会主席了。
.
“都是一班的孩子。”一班班主任徐老师在玻璃杯里新冲了速溶的雀巢,客客气气地朝同事们笑,“三个报名的孩子都不错,都好,家长也是高素质的知识分子。”
“学校搞这么大动作,就你班学生顶上了,这不一下捧到书记心口上了?回头系里评奖评优肯定有你呀!”同事夸张地拍他,“你命好呀,小徐,刚来就能带实验班,这么好的孩子到你班上了。”
“哪啊姐,这也就是小孩们闹着玩,书记当个特色活动办了吧。”徐老师谦虚道。
“可不是闹着玩,你没听说市里要升学改革?现在学生干部是值钱经历,好中学认这个,多少小学里班委都卖上了,明码标价,八千一个班长。卖官鬻爵呢。”
“是吗?”徐老师应和了一声,“哟,姐,到我课了,我先走了哈。”
同事摆了摆手,转过身哼了长长的一口气。徐老师捧着雀巢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进到五年(一)班教室,三十二个孩子打过预备铃之后仍然没有安静下来,尖叫的尖叫、下座位的下座位,编织着一首令徐老师听了就要犯头疼职业病的噪音交响曲。
他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摔,砰。孩子们转头看见班主任,意识到该闭嘴了。
杨子文距离自己的座位还有半个班的距离,在徐老师进来之前正忘情地指挥着男生们分为红蓝两队进攻彼此用椅子堆起来的阵地。看见徐阎王一张黑脸,他挥了两下胳臂,“快回座位!”说完溜回自己的位置,冲着徐老师嘿嘿一笑:“老师,我帮您维持纪律来着。”
徐老师怒视着教室后的椅子们,“谁把椅子堆起来的?椅子是辅助你们学习的,不是给你们玩的!没椅子的,都给我后边站着去!”
一排男孩子灰溜溜站在了“学习小天地”的板报下面,头发齐刷刷蹭上了粉笔灰。
徐老师转了九十度,从男生锁定到女生,看见田恬把头埋在桌子底下,脖子还有越来越低的趋势。他两步跨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抽出了一本校门口小卖部畅销的恋爱小说,封面上一名红衣古装女子娇柔地悲情地望向远方。
“有些同学,还在看小说!”他把书卷成卷背在身后,警告性地看了田恬两眼,“不是说看书不好,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可是也要分什么书!世界名著,鲁迅、老舍,随便看,我欢迎你们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他把书皮给全班同学展示了一下,“以后我看到一次没收一次,叫你们家长来找我拿!”
田恬嘴角一撇,眼眶里热热的。
徐老师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张语涵的桌前。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数学书放在桌面左上角,笔盒放在自己正前方,很标准。
“看看人家张语涵!”徐老师抑扬顿挫地说,“人家怎么知道尊重老师、做好上课准备?多跟好的学一学!”
张语涵的背挺得更直了一点。田恬一下子趴在桌上,好像在抽噎。
“最近呢,学校里要选学生会主席,大家也都知道了。”徐老师回到了自己的雀巢旁边,“只有我们班的张语涵、杨子文和田恬报名了。报了名就要给大家做出表率,要按照主席的标准要求自己,知道吗?别再整天没个正形。”他吹了吹深棕色的咖啡液,廉价的热气熏了一脸,“三位同学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好了,咱们开始上课。”
.
数学课下课,一帮男生呼啦围住了杨子文,“哎!老杨!”
他的好哥们一个撑杆跳越过椅面,“徐老师说你要选什么?”
“学生会主席。”杨子文清晰地说。
“啥啊?”
“主席!”他跺了跺脚,“统治国家的不是叫国家主席吗?就那个主席。”
“哦——”哥们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音,“老杨要当主席了,他要统治学校了!”
田恬听着男生们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声翻了个白眼。她抱着数学书,走到第二排去挽住了张语涵的手,“咱们一起去办公室吧。”
张语涵和她并不熟。田恬看到她似乎在犹豫,小声说:“徐老师把我书收了,我害怕,你就陪我去嘛。”
“好吧。”张语涵硬邦邦地答应了。边往办公室走,她边说:“……我家长说校门口的那种书不好,你还是别看了。想看课外书的话,我有老舍的《四世同堂》,很好看的,可以借给你。”
最后一句话卡在推开门的一瞬间说了出来,刚好让徐老师听了个清楚。田恬顺着她说:“你看的书那么厚,大学霸,我可看不懂。”
她看见徐老师冲张语涵赞同地点头,默默松开了挽住她的手。不到一分钟,杨子文也从门外冲进来,咣当一声摔上办公室的门,可还是放进来了几秒钟门外“杨主席!杨主席!”的喊声。杨子文尴尬地望向徐老师。
徐老师清了清嗓子,挨个看了一遍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先把没收来的课外书递给田恬:“这次就不叫你家长了。以后上课不要看小说,老师知道你是个自律的孩子。”
田恬低着头接过书,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徐老师又从书立里抽出文件夹,给三个学生一人发了一张纸。
“主席竞选从今天就开始了。领导的意思,是要在实践当中考验你们。接下来的一周,你们三个一起筹备五年级下周五的春游活动,老师们会观察你们的表现,结合最后的竞选演讲,选出一位主席、一位副主席。”
他仔细地观察学生们的表情,确保他们都听懂了,“你们三个要互相配合。语文课上学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不对?纸上是具体的要求,回去商量吧。”
.
“给第四小学五年级部381名学生筹办春游活动。”杨子文的爸爸杨科长缓缓念道,“预算5000元。”
“五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杨子文的妈妈李老师说道,“儿子你可千万别揽这管钱的活儿,牵扯到钱的都是恶心事,费力不讨好。”
“什么话。”杨科长威严地说,“杨子文,你一定要把财政支出这一块给我争取到!”
杨子文嗫嚅着问:“什么叫财政支出啊?”
“就是负责钱。”杨科长不耐地摆了摆手,“自古以来机关机要什么最吃香?办公室主任!权力都捏在自己手里。不管那俩丫头要干什么,都得从你手里拿钱。事实上就是把她俩架空了。老师一看,你才是说了算的,那不选你选谁啊!”
说罢,他一指自己的妻子,“你就是象牙塔里待得太久了,脑子都锈掉了。儿子听你的能有什么出息?主席都拱手让人了!”
“就你好,就你好!”李老师眉头一竖,“你养的孩子有那管钱的本事吗?”
杨子文早已习惯父母时不时爆发的小规模争吵,不以为然地捏着纸回房间,在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之前没打算帮任何一方。转天到了学校,他在两个小伙伴面前宣布:“我来负责‘财政支出’。徐老师已经把五千块钱给我了。”
“我要‘组织外联’。”田恬晃着两个小揪揪,“意思是,和学校外面的机构‘洽谈’。”
张语涵歪着头思考,“我还以为……算了。那我要‘统筹规划’,当‘总指挥官’。”她把老师给的要求纸抽出来,“那么,下一步干什么?”
“预算要求覆盖意外险——这个这个,是我负责的!”田恬指着一行墨字,“我老爸要带我去外面的保险公司买保险。杨子文,你先给我钱。”
杨子文呆呆地眨眼睛。“什么……就给你钱啊?要多少?”
“我老爸说先按每人五块钱算,嗯……”她就地列了个竖式,“1905。”
她列式计算的时候,爸爸杨科长的教诲已经浮现在杨子文脑子里。他眼神不再呆滞,拿腔拿调地往身后的椅子上一坐,“不给。要从我这拿钱,先打个标准的报告来。”
田恬求助地看向张语涵。张语涵指挥员又从文件夹里拿了张白纸,悄声对田恬说:“没事,我们现在就写。”
五分钟,一份手写的报告出炉了。杨子文学杨科长的样子,拎在手里抖了抖,用一种令女生们听了就冒火的腔调慢悠悠地念:“报告。我们要去南公园春游,年级381名学生共需1905元钱保险费用,请交给田恬。4月12日。”
“报告格式一点也不标准,和我爸收到的不一样。不批准。”杨子文把纸扔回去,“而且谁同意去南公园了?全是平地,没意思!我要去北公园,有好多树,可以打阻击战!”
“我是总指挥,去哪个公园我说了算!”张语涵指挥员气鼓鼓地叉腰,“作为总指挥,我还可以命令你拿钱!”
“你命令我也不拿,就不拿。”杨子文转过身把语文课本拿出来,面对黑板端正坐好,任女生们怎么骂他也不理会了。张语涵气得上手推他,他立刻提高了嗓门:“你影响我学习,信不信我告老师!”
田恬一下子被提醒了。“语涵,我们走,告诉徐老师去,说杨子文不给我们钱!”
咣。没等杨子文反应,田恬就摔上了教室门,留给杨子文两个决绝的背影。财政部长慢慢弯下背,黯然地抓皱了校服裤子,有些后悔按照爸爸的指示操作了。
徐老师肯定要批评他。从被老师批评的恐惧中,他又想到,要是田恬不和可恶的好学生张语涵一起,或许还可以给她钱。他们是一个小区的,幼儿园经常在一起玩……哥们常起哄说田恬是他的女朋友……
另一边,女生们却也受了挫。徐老师还没听她们说完来意,就公事公办地说“这件事我不干涉,你们自己处理”,把她们推出了办公室。田恬蹲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挫败地埋了会头,忽然对张语涵说:“我们俩结盟吧。”
张语涵疑惑地等着她继续说。
“你看,现在杨子文处于优势,我们两个单独是斗不过他的。”田恬认真地看着张语涵的眼睛,“就像吴国和蜀国结盟一样,我们俩也结盟呀。你学习成绩好,我觉得你肯定能当上主席。到时候,我只要当个副主席就行了,我们一起把杨子文打败。”
“好!”张语涵拉住她的手,两个人气势汹汹地回班。
杨子文被冲到面前的两个女生吓了一跳,心里转着的话险些脱口而出:“田恬,要不我给——”
他的声音在嗓子眼里转圈,含含糊糊的还没吐出来,一偏头却没看见预想中徐老师的身影跟在她们后面,自信心瞬间回笼,服软的话一口吞了回去。
“杨子文,你给我等着!”田恬怒气冲冲,“虽然徐老师不管这事,但我们俩肯定会找到办法对付你的,你别得意!”
徐老师没管!杨子文咧开了嘴。在他看来,这就是徐老师暗中支持他、肯定他的最好证明,徐老师已经看到了他的领导能力!他哼哼了两声,“只要按照我说的做,我说什么你们干什么不就好了?你们的想法又不好,女生就是不懂事。”
.
“杨子文那个小混蛋,我早就看他不是一个好东西!”田恬的爸爸田经理怒发冲冠,在家里不住地走来走去。“欺负我家囡囡,哦,手里有五千块钱了不起啦?还有他那个爸爸,芝麻大点一个小官……”
田恬的妈妈齐总忙着把女儿搂在怀里,顺着毛安抚受了委屈的田恬。田恬在妈妈胳臂里埋够了,红着眼睛抬头看爸爸:“那我怎么办啊,主席选不上了……”
“囡囡不要管了,这只是一点很小很小的小事情。”田经理勉强压住怒火,把自己按在椅子上,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也不看看我是做什么的,就敢欺负我的女儿,搞什么名堂!明天放学,我就带你去买保险。这点钱我们家出了。还有,我马上就叫我手底下的那个小陈出几套方案,整个活动策划我们家全都包了。还搞办公室政治,毛都没有长齐的小杂种……”
“宝宝放心,你爸爸是做旅游公司经理的,这些事很在行的。”田恬的妈妈温柔地拍拍她,“你只要好好在老师面前表现,我们把其他事情都帮你办妥了的。”
田恬破涕为笑。第三天一早,完善的活动方案就到了手。三人会议上,她昂着头宣布:“所有事情都搞定了。杨子文,我现在来通知你哦,”她把通知两个字咬得很重,“把我家里垫的钱补给我。”
杨子文没有料到她还有这一手。短暂的惊诧过后,杨子文迅速想起了在杨科长那里补习的第二课: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和同僚撕破脸皮。他换了副表情,讨好地嘿嘿笑:“田恬,你真厉害。但是五千块钱我爸帮我保管着,你等一等,明天我就给你。”
“这还差不多。”田恬一甩辫子回了座位。这一次没用她去挽,张语涵自己跟了上来。她站在田恬椅子边上,玩弄着袖口踌躇了半分钟,才问:“咱俩还结盟吗?”
田恬方才转头看她,“干嘛?”
“就是……我当主席,你当副主席。”张语涵含混地说,“还是这样吧?”
田恬又把脸转了回去。她的小表情变化太快,张语涵只依稀捕捉到了一个白眼。她又在原地站了半分钟,重复了一遍问题,直到确定了田恬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才带着满怀的屈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张语涵剧烈地喘了好一会儿,扯碎了手边的一张草稿纸。
.
徐老师今天难得清闲,在办公室里悠然地享用了一杯茶包泡出来的红茶。红茶喝到杯底,正是放学时间,田恬忽然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老师,您快去看看吧,学校门口乱套了!”
一口红茶险些呛进徐老师的气管里。他匆匆跟着田恬赶到校门口,只见学校门口怎么清理都固执地死灰复燃的小摊此刻挤成了一堵人墙,至少上百名逗留的学生围在一起,错峰放学的几个峰一齐汇聚。田恬和其他几名学生狐假虎威,高喊着“老师来了”,帮徐老师开辟了一条小道。徐老师顺着小道挤进去,发现中间是一个卖烤肠的,和他的倒霉学生杨子文。
烤肠摊主忙成了章鱼。而杨子文还在旁边孜孜不倦地宣传:“我请五年级的免费吃烤肠了,只要大家在主席竞选的时候投我一票就行!”
他身边源源不断地涌来问题:“四年级的行不行?”
“不行不行。”
“我不想吃烤肠,你请我一瓶冰红茶吧?”
“冰红茶三块,烤肠两块,你明天上学得给我带一块钱来。”
“你请不请我啊?”
“你谁……徐老师。”
杨子文如梦方醒,半张着嘴不知作何表情。徐老师气得肺都要咳出来了,“你这是干什么呢?公开拉票?谁告诉你主席是学生选出来的了!”
“……不是吗?”杨子文迟钝的大脑走完了半个流程,向四周挥挥手,“那,我,我不请了……”
“行了,别在这散德行!”徐老师有心想罚蠢学生写检讨,可主席竞选期间他不能干预任何行为,只好摆出老师的威严向跟风占便宜的同学撒气:“都散了!谁还在这逗留,我马上告诉你们班主任!”
杨子文幻想中的人脉如潮水般退去了,间杂着几声悻悻的咕哝:“我还没吃着呢……”
片刻之后,热闹的风暴眼只留下了徐老师、保安、收了预付款当机立断准备跑路的烤肠摊主,和眉毛嘴巴一咧预备掉眼泪的杨子文。
.
“我们必须看清这样一个局势。”
张语涵在微妙的别扭下没有和田恬一起向徐老师通风报信,而是站在包围圈外沉默地看完了全程,并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家里的智多星,她的程序员爸爸张工。张工背着手在茶几前踱步,缓缓地说:“杨子文不行了,他已经在老师们那里挂了号了。田恬家里很有能力,能帮她把春游包办下来,目前暂时的优势在她。”
“那,她当主席,我当副主席?”张语涵咬着嘴唇。
“不,绝对不!”张工和他的妻子、全职主妇张妈妈齐声说。而后张工缓和了语气,为女儿补充说明道:“你太小了不懂,老师们是不会只看一场活动的成效的。学生会主席将来要起到领导的作用,个人的能力是更加重要的。你有什么能力?”
“我……我学习好。”
“对!你成绩优秀,又乖巧听话,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张妈妈严肃地盯着她,“从今天起,你就要拼命地在老师面前表现你的长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杨子文怏怏地把钱还给了田恬。显然昨晚杨科长的怒火把他高温炙烤了一遍,现在他脖颈连着耳朵一起红得像烤肠,说话时都像是含着莫大的屈辱。
连着钱一道送到田恬桌上的,还有一支玫瑰。香片皂做的假花,一块钱一支,包装得很漂亮。可惜除了表达小男生稚拙的爱意以外,只能用来洗手。
田恬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支花。杨子文张了几遍嘴尝试解释,然而杨科长教的那些套路被喉门死死地挡在了胃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杨子文溃败而逃,把烤肠脸埋在语文书里假装早读。好在田恬已经完全地领会到了杨科长吩咐的这支道具里隐藏的真意,顶着张语涵的目光把花瓣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显而易见,他们俩结盟了。
数学课后是自习课,按规矩徐老师该在讲台上看着。预备铃打过,出去接了杯热水的徐老师回到教室,却看见自己的椅子已经被张语涵占去了。女生捧着刚下发的满分数学试卷,热切地对他说:“老师,您这节课讲卷子吗?我可以帮您讲,您好好休息吧。”
徐老师注意到她抠着卷子的手在发抖。“不讲卷子,就是自习。”他生涩地原地转了半圈,又冲着门口去了,“好,那语涵帮我看这节自习,大家保持纪律啊。”
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没等徐老师说什么,张语涵拿起讲台上示教的巨大量角器使劲拍了拍桌子,“都给我安静!”
徐老师走了。田恬和杨子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撕下草稿纸传起纸条来。张语涵沉浸在自己的作业里,自然地忽略了这小小的违纪。
二十分钟过去,教室里的空气有些躁动。以杨子文为中心,三五个男生忽然聚在一起,玩起了弹笔,比谁的笔弹得更远。笔飞得到处都是,噼里啪啦声音不小,而这项游戏还在持续不断地吸引更多人加入。张语涵被清脆的掉笔声惊了一跳,“不许说话!”
没人理她。张语涵怒从心头起,“杨子文,说你呢!不许说话!”
“我们没说话,我们在玩笔。”杨子文用屁股对着她说。
“玩笔也不行,都安静自习——”
噪音越发浩大了。过了六七分钟,张语涵在讲台上嗓子都快喊劈了,班级里依然我行我素,纪律差得令人发指。吃了烤肠的男生们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衬得她像个自导自演的疯子。
而田恬始终跪在椅子上朝教室外面张望。突然,她朝杨子文招了招手——徐老师经过教室的窗户了。
卡着徐老师推门而入的瞬间,田恬嗔怪地喊了一声:“安静安静,让不让人学习了!”
杨子文做了个散开的动作,教室在一秒钟内恢复了最高品质的安静。
徐老师的一句“整层就咱们班最吵”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半晌,他冲田恬点了点头,“不错。”
田恬笑得很漂亮。而张语涵在声嘶力竭过后被晾在了讲台上,觉得所有人都用一种怜悯而鄙夷的眼神看她。
自习课结束了,田恬和杨子文一起去操场跳绳。张语涵一直磨蹭到教室里只剩她自己,而后走到田恬的座位上,面不改色地掰断了她最宝贝的那支塑料钻石笔,把钻石的尸体大剌剌地扔进她书包里。
.
“什么?他们这是明目张胆地孤立我女儿!”张工恼怒地抓了两把头发,张语涵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出。
“不用再想和他们合作的事了。从今天开始,你只在老师面前争取注意力就行了。”张妈妈坐在沙发旁的椅子上,一家三口呈三足鼎立之势端肃地开着家庭会议。曾经的许律师、如今的张妈妈眉头压得很低,“他们家怎么能这么教育孩子?涵涵,你真看见杨子文送花了?”
张语涵忙不迭点头,“小卖部卖的那种香皂花。”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路过的时候看见过的,我没进过小卖部。”
“这可是早恋呀。”张妈妈难以置信地用食指敲着桌子。“不要紧,涵涵,今晚我就给你写一份策划案,你单独给老师汇报。徐老师不管事的话,你去给学校的党委书记汇报。学习这么好的孩子当不上主席,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张语涵再踏进学校大门时,已经是春游任务下发的第五天。通知早飞到了同学们手里,目光所及的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春游。春游!甜蜜的燥热的空气融化在这两个字的读音里,三位竞争者也被撩得心里痒痒。
然而张语涵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她无视了同桌“你要带什么零食去”的问题,一下课就径直奔向徐老师的办公室。
“报告!”
正批卷子的徐老师被她吓了一跳。
“老师,我自己整理了一份春游活动策划案,想给您——不对,想请您过目。”
说完,张语涵拿起颇为沉重的蓝皮文件夹,从“一、活动目的”开始,一字一句念了起来。徐老师连忙放下红笔,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外推,“语涵,竞选主席的事我不参与,你不用——”
“我必须念完!”张语涵一把甩开徐老师揽着她的手,凄厉地喊了出来,眼泪应声而落。同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窃窃私语起来,好似准备看他的笑话。徐老师还缺乏实际教学经验,只好手忙脚乱地让她在自己办公椅上坐下,拿开水给她冲了杯香飘飘晾着。
“你给我念没用,孩子,老师不是骗你。”徐老师叹息着说,“实在想念就念吧,大课间我帮你请个假。”
“谢谢老师。”张语涵狠狠抹了把流到下巴上的眼泪鼻涕,一抽一抽地念起来:“一……一,活动目的……培养学生……”
半个小时过去,张语涵的心情平复了,四千多字的策划案念完了,下节课的预备铃也响了。徐老师好声好气地把她劝回了教室,张语涵捧着半纸杯的香飘飘如释重负地踏进班级门,却发现昨天还牢不可破的早恋联盟双方一边一个站在讲台两侧,给全班同学沉浸式上演着一出情侣吵架。
田恬说:“你当主席?就你还想当主席?活动方案都是我家做的,你这个……”
妈妈齐总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田经理靠着齐总的财产发家,至今挣的还没有妻子多,田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能让她爸爸暴怒的一个词:“你这个软饭男!”
杨子文和田经理如出一辙地怒了。杨科长的话语围着他的耳朵转,面对和他妈妈李老师同属女性的田恬,他理所当然地骂道:“头发长见识短!女的怎么可以比男的还高一头!”
田恬尖叫起来,杨子文用整个胸廓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好在老师及时赶到,而张语涵在旁做出拉了田恬胳臂一把的假动作:“上课了,快回座位。”
田恬转头怒视着她,撞进张语涵道貌岸然的正义目光里。田恬愤怒的眼睛下面嘴巴拗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噔噔噔走回座位,路过张语涵位置的时候往她桌面上丢了个纸团。
张语涵打开一看,那支钻石笔的碎片包在里面。
她把纸团丢进桌洞的最深处,视若无睹地拿出学习用具。一个上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而杨子文跑完了一个完整的反射弧,在午休时分输出了新的反馈。
他拿着数学练习册,把张语涵叫出教室。
“我这道题不会做,你教教我呗?”
作为班级第一,张语涵平时经常给人讲题,从没拒绝过哪位同学。可现在她拿捏不准是否应该帮助自己的竞争对手,经过权衡以后简短地说:“选A。”
杨子文也没有进一步询问解析的意思。心不在焉地填上一个潦草的A以后,他双肘撑在走廊的窗台上望着远方:“田恬真烦人。你觉得呢?”
张语涵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杨子文用眼角余光瞟着她的脸色,“但我觉得你人很好,学习也好,要不——”
“我不会跟你结盟的。”张语涵恼怒地横了他一眼,“你昨天才跟田恬表白,这叫,这叫……劈腿。”
“好吧,好吧。”杨子文把脸别过去,用短短的发顶对着她,沉默几秒钟后叹道:“我想去春游。我爸给我买了呀土豆,还有最新款带锁定的激光枪,两把!到时候跟睿子打伏击——”
他两只手比出开枪的手势冲着张语涵:“突突突……”
张语涵嫌弃地拂开他的手,“你们男生玩的都没意思。”
“女生玩的更没意思,”杨子文反唇相讥,“编花篮有什么好玩的?老是摔跤,你们一摔跤就哭。”
“我们还玩别的呀,我就准备带一副跳棋去。”张语涵说到这里,忽然一拍窗台,“我们商量一下春游要玩些什么吧,汇报给徐老师!”
田恬正好假借上厕所出来,想偷听两位竞争对手是不是真的在讲题。张语涵冲她招了招手,“田恬过来!”
听完她的提议,田恬犹疑着说:“……那,我们三个得一起去汇报。”
“当然了!”张语涵说着就拿出草稿本和铅笔,把”跳棋“和”玩枪“写了上去。田恬拿过她的笔,又添上”颜色过河“和”红灯绿灯小白灯“。
杨子文沉思片刻,补上”UNO“。三个人一起低声欢呼:”UNO好玩!“
”真心话大冒险!“田恬晃了晃张语涵的胳臂,”写上写上,还有狼人杀!“
”我们还要踢球,老史说他带新足球去。“
写完”踢球“,张语涵紧接着写”碰数“,”这是徐老师教的……“
”我教的什么啊?“
三人齐刷刷回头,看见神出鬼没的徐老师正探头看他们的会议记录。张语涵微微红着脸双手递给徐老师:”这是我们商量春游要玩的游戏,写下来给您看的。“
徐老师一眼也没看,笑着说:”还商量什么?你们三个去不了。春游那天你们都留在学校,去礼堂做主席竞选演讲。“
他把那张匆匆撕下来的草稿纸还给张语涵,”好好准备,穿正式的衣服,校长也要来听的。“
说完,徐老师悠然离开了。三个人彼此对视了许久,三颗心在越来越长的对视里慢慢凉透了。
.
主席竞选演讲和春游都在周六。张语涵、田恬和杨子文目送着同学们一个个排着队离开了教室,背着满书包的呀土豆和其他垃圾食品去往田恬家谈好的南公园,去享受他们的伏击战、颜色过河和UNO。
杨子文身上是全套的正装,脖子上勒着杨科长正式过头的领带;田恬借来了妈妈齐总的燕尾服和高跟皮鞋;而张语涵套着家里连夜下单的少儿礼服裙,过大的裙摆把椅子整个罩在了里面。三个人边默诵着竞选演讲稿,边一齐把目光投向长长的队伍消失的方向。南公园葱郁的树木散发出木质的清香,遥遥地引诱着三个十一岁的小孩子。
突然,张语涵说:”我想去春游。“
”我也想,谁不想啊。“田恬恹恹地接话,”说那些有什么用——“
”我们偷偷跟过去。“张语涵坚定地说。
杨子文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田恬把西服裤子抓出了一团褶皱,”可是,主席竞选……“
”只要我们三个一起走,就不会有影响的。“杨子文已经从座位上窜起来,”反正我要走!我们都五年级了,这可是最后一次春游了!“
张语涵和田恬没怎么犹豫,一先一后站了起来。杨子文打头,田恬殿后,三个人鬼鬼祟祟地一路溜出了学校大门。即将出门的一瞬间,张语涵看见田恬有一点想转头的趋势,果断地拉了她一把:”你不许跑!“
田恬大步跟上她,”谁说我要跑了?我是看看有没有老师注意到我们。走!“
南公园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大门里,招摇的柳树递出摇摆的枝条,玉兰刚刚谢幕,桃花开得正艳,隐隐的香气混杂阳光的味道唤起十足的好心情。杨子文刚刚欢呼了一声要跑到自己的朋友身边,田恬却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叹气:”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穿这身。“
”……我也不想。“张语涵拉了拉滑稽的大裙子。
”昨天我爸说我肩太窄,穿西装像卖保险的。“杨子文哼哼着说,”……我也不想。“
”没办法,只好我们三个一起玩了。“
蓝领带、小皮鞋和大裙摆经过一番争论,最终玩起了“三个字”。尖头的皮鞋不能跑,长长的裙摆活动起来也不方便,一位小绅士和两位小淑女轮流当抓人的,竟然许久没有分出胜负。田恬跑得比张语涵慢一些,在她即将抓住自己的前一刻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喊出脑海里首先出现的三个字:“张语涵!”
“不行不行,这个游戏不能说人名、不能说数字,不能说——”
“那,x你妈!”
张语涵愣住了。她揪紧了酒红色的裙摆,“你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就是骂人的话。”田恬理直气壮地说,“我爸在家经常这么说,嘻嘻,张语涵x你妈!”
进攻成功,该田恬追人了。她迅捷地扑向张语涵,有跟的皮鞋却绊了她一个踉跄。张语涵提着裙子绕了个弯跑远了,“我家长在家也说你们俩是贱货,你们俩的爸妈也是贱货。”
“还有傻x!”杨子文闪到田恬身后,兴奋道:“我妈爱说傻x田恬!”
三个孩子都深深陷入了被冒犯的不悦,同时因为冒犯别人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感。他们尖笑着享受追逐游戏,一边追逐一边痛快地喷出脏话。
公园大门处,校长和书记领着一班老师们匆匆赶来。徐老师看见三个小身影安然无恙,这才放下一颗险些休克的心。他正要过去把三个小崽子拎过来骂一顿,校长却拦住了他。
“别打扰孩子们,让他们玩吧。”校长微微笑着,“宣传的人呢?快拍两张,现成的团结友爱的面貌啊。”
徐老师定了定神,看三个孩子互相追着跑着,都笑得很开心。微风迎面拂来,他久违地闻到了独属于童年的鲜甜味道。
“好了,”看了一会,校长率先发话,“等一会还要去市里开会,我就先走了,回头让他们在礼堂把流程走一遍。”
“什么……?”徐老师愣了一下,“您不在,那选举……”
同事拉了他一把。校长施施然离开了,那拽住他的同事附在他耳边说:“选什么啊,你不知道啊?早就定好了,五班的尹文龙和赵家傲。”
“这又是谁啊?”
“一人家里掏了八万呢,有背景!”
同事们也纷纷离开了。徐老师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往三个孩子的方向走过去。距离一拉近,他听清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张语涵说:“田恬全家都是贱人!”
田恬说:“张语涵就是个骚x!”
张语涵和田恬一起说:“杨子文,x你妈!”
我没用ai
写得太令我失望了我已无力说更多
也许会再投一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