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鸡蛋的出走

一年没有见老爹,Pearce还是没想到,他变化那么大。

接机的时候,她手上举着一张写了老爹名字的纸,纸的边角因为攥得太久卷了起来。上大学一年,她染了头发,还打了耳洞和唇钉,发梢蹭到耳朵红肿的位置还是会发痒。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变,老爹在人群中还是会一眼认出她,那个下垂眼的小女孩,眼角画了重重的黑线。只是,即便变成大学生,Pearce还是会渴望老爹的认可,虽然她不愿意承认。

老爹的白袜子棒球帽先冒出来,然后是码农专有蓝衬衫,还有公文包。不知道是来度假还是加班,Pearce想。看到老爹身后没有别人之后,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感到一点点失望。帽子是初一的时候让他买的,因为女儿喜欢的动漫角色头上有一顶。公文包早就叫他扔掉,老爹却一直固执地从家里背到公司,再背回来,里面装着电脑和沉甸甸的元件。

上车之后,Pearce叫老爹摘下帽子。老爹犹豫一下,照做了。看到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她还是咽了口吐沫。从她有记忆时起,老爹就是个“少白头”,意思是在其他爸爸拥有乌黑浓密的头发的时候,她只能尴尬地叫老爹找帽子遮一下白头发,否则不要来学校接她。“这是你的爷爷吗?”她已经习惯同学们这样发问。“说你呢,爷爷。”她用胳膊肘顶一下一旁傻笑的老爹。现在,看着头顶光光的他,她知道自己应该为此骄傲,却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没有征兆地从跳楼机的顶部坠落。

“没想到吧,小P,你爸现在可是个metalhead呢。”

黑色车子里的皮革座椅晒得滚烫,Pearce打开驾驶座车门,好让热气散一散。老爹坐在副驾驶,把公文包抱在胸前,乖得像一个孩子。女儿早早叮嘱他不要带太多行李。Pearce热得用手往脸上扇着风,老爹也慢吞吞地开始解衬衫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短袖,黑色的布料上写着白色艺术字,像岩石上的地衣。

“什么呀,看起来跟橘子肉上的丝丝一样!”

老爹露出一排歪七扭八的黄牙。“这是我最近在听的乐队,他们叫做‘在逃瞳孔放大者的停尸房’。”

Pearce被安全带的金属扣烫到,急忙抽回手。“名字倒是不错。我们该上路了。”

发动车子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Andrea的名字下面是很多个哭泣的猫表情,因为数量太多后面变成了省略号。Pearce把短信软件设置成免打扰,打开导航界面。随着车子驶出停车场,手机在塑料杯槽里左右摇晃着,好像在提醒她忘记了什么。

*
米白色丰田在四环路上艰难地行驶着,我紧紧抓着方向盘,不时用手掌拍打着喇叭。路怒的毛病,从妈妈传给老爹,变成“夫妻相”的一部分,最后不可避免地降临到我头上。柳絮满天飞的季节,路上的所有车辆都过于敏感,一个个红肿着鼻子,打出震天响的喷嚏。假期前夕的人们成了强弩之末,恨不得抛下交通工具和冬天的衣服,径直飞到潮湿炎热的地方。

退休真是好啊,我想。

副驾驶的妈妈用手指在控制板上划拉,换了一个电台。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了一件浅黄色上衣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配上珍珠耳饰和银项链。昨天,她刚去染了头发,是那种在“想被别人看出来”的边缘徘徊的红棕色,我默默给它打上“中老年女人”的标签。妈妈的头发白得不早也不晚,刚开始还让我和老爹帮她一根根用手揪出来,后来白头发越长越多,干脆就全染黑了。我才知道除了懵懂的最初几年,容貌焦虑会伴随大部分女孩的一生,对于更年期尾巴的妈妈也一样。

电台开始放一首俗掉牙的钢琴曲,妈妈激动地拍我的腿:“哎呀,这不是你弹过的那首曲子嘛!”

“是的啦……”

有时候我会想妈妈是不是有“选择性记忆症”,总是忘掉人名、面孔和事物的味道,却记得我小时候和她有关的大部分事情。像是新闻拍摄的时候扫过人群,正好经过她的脸,那怕捕捉到的是个很难看的表情,多年之后她还是会拿出那个片段反复观看,说“我上电视了诶”。

*
车在高速上开了一会儿,老爹说要去厕所。

“那好啊,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两英里。你再憋一会儿。”

老爹扣着公文包的带子,直勾勾盯着后视镜里Pearce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扣扣索索地开口,指着牌子上服务区下面的小镇。

“去这里好不好…只是稍微绕一点远。”

Pearce觉得可气又可笑,老爹竟然成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每做出一个请求都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而家长也终究没能成为她想象中的样子,那就是——不问原因,只是点点头,说

“可以”。

Pearce的两只手稳稳放在方向盘上:“可以。”

她把车开进镇上的加油站,嘱咐老爹不要走远。老爹的英语很差,在家里被鄙视,在国外压根没法生存。加油的间隙,她去开足冷气的便利店买了几瓶咖啡,速溶咖啡粉泡出来的那种,想着留着路上补充精神。便利店后面的架子上挂着充电插头、有线耳机和电池,唯独Pearce手机型号的充电线售罄了。她在里面转了一圈,长舒一口气。

手机因为长时间导航而发热,电池的图标由白色变为黄色。旅途长达两个星期,她却没有带充电线,不知道是一时的疏忽还是故意的。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决定把这次旅行作为一次告别,告别大学生活,告别恋人(算是吗?)——哪怕只有短短半个月。但她不害怕迷路。在高速上迷路,在回到原点的可能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沿着直线驶下去,时不时看一眼纸质地图,她相信,就一定能到达最北边的地方。

柜台后的大胡子老头狐疑地打量她,于是她又加了一根卡车司机爱吃的辣牛肉条——给老爹解馋。

老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Pearce把前后的车门都打开,脚翘在挡风玻璃前面。老爹坐进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纸包,拿出一张CD。

她想,哦,原来他需要音乐。

“我不想让旅程太无聊,所以买了这张‘70年代经典摇滚曲目’…”

像个孩子一样,做任何事情都要报备,都有负罪感。

Pearce发动车子。“快放进来好啦。几个月前我最喜欢的电台倒闭了,一直发愁找不到好音乐呢。”

车子驶出加油站。不一会儿,窗外的小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路旁的绿色牌子像剑一样立着,快速后退成一部动画片。Pearce没有回头,她知道前方像这样的小镇还有很多,没有被人记住的姓名,没有过于著名的景点,对她的意义只存在于短短半小时的停留中。为此,她不会怀念这些小镇,只是保持着过客的礼节。

屏幕上的方块字亮起来,说明CD可以播放了。直流交流乐队的“Highway to Hell”响起来,老爹激动地用脚打着拍子。

“嘿,我们现在正驶在‘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呢。”

说来也怪,父女俩的音乐品味总是不尽相同,却的确跨越时空地相同着。Pearce从上初中时喜欢上了摇滚乐,从此逐渐沿着音乐的冰山滑向海底,爱着的乐队逐渐小众起来。一开始,老爹还只是个钟情于80年代金曲的平均中年人,却因为对欧美音乐的喜爱开始听一些乐队,直到彻底练就一副“金属耳朵”。两个人的爱好就像两列迎头驶来的、短短的火车,即便有所重合,车上的人看到的也只是车尾和车尾到别的那一刹那。“70年代经典摇滚曲目”对于两人来说,便是火车擦肩之余的折中吧。

“你说,地狱最可怕的是什么?”Pearce问。

“是那些非人的折磨吧。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烧焦,感到饥渴,被恶犬追着到处跑。”老爹逗她玩。

“都不是。是‘后悔’的感觉。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被那唯一一个念头折磨着,那就是你生前做的事让你沦落到这个地方,你却永远无法改变那个选择。”

“就一首歌啦,不要那么认真嘛。”

*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兜兜转转,终于在墙角憋屈的空位停下来。螺旋下降的车道很狭窄,长长的车身几乎被卡住。一直下到地下四层,我头晕得想吐。记得小时候总是喜欢坐爸爸开的车,快,稳,可以像关掉电台一样叫他随时闭嘴。妈妈开车就不好受,为了躲开堵车绕很远很远的弯,车里又闷又热,戴上耳机也屏蔽不掉开到最大声的音乐。

“九点半,我在车里等你。记得是B4的E区。”

妈妈把头发拢起来又放下,拿不定主意。穿过地下缺氧的空气,我能感受到她电流一样的兴奋,却怎么也不能分享那种喜悦。她应该知道我打心里鄙视她,鄙视她的爱好,她的言行,她的一切的一切。两年前的暑假我已经告诉过她,然而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记仇,也不记仇。你是恨我吗,她扔过来一个沙发靠垫。对!我说,你就是我最大的敌人。一个月的狂风暴雨之后,妈妈的大脑就像被雨刷刷过,变得光滑而空白。她忘记我对她说的话,也忘记自己的选择,拒绝女儿出国留学的请求,让她留在自己居住的城市,留在自己身边,直到永远。

然而,人怎么可以怪罪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呢?

“小P,来帮我扎个麻花辫呗。”

望着妈妈在车库灯光下变得蜡黄的脸,我熟练地叫她转过头,把头发均匀分成三绺——一绺搭在左肩,一绺搭在右肩,一绺直直垂下。现在想来,我一直没能等到妈妈给我扎麻花辫的时候,必须又长又粗,贴着脊柱蔓延到屁股。我的头发一直半长不短,扎两下就到了头。而曾经不看镜子就能给自己打理好头发的妈妈,现在却因为肩痛抬不起手臂。

以中间那绺为标准,左边的搭上来,成了“中间”。右边的再搭上来,取代“中间”的位置。就这么循环往复,我的手指缺乏练习却惊人地灵活,小心不扯到任何逃逸的发丝,弄疼妈妈的头皮。不经意拨开头发,白色的发根在红棕色下闪现,像开直升机飞过雨林,那种高大乔木的弱点突然暴露。只有在主驾的视角,才能一眼看穿妈妈的谎言吧。

“好了,”我说。

得到了露齿且灿烂的微笑。

妈妈走了之后,我把胳膊伸到后座检查东西。书包还在那里,里面五十本印刷品整齐地躺着,根本不像什么高等机密。

*
Pearce把车开进提供免下车服务的快餐厅,把胳膊伸出车窗到最大限度,在点餐机器上操作。因为机器故障,她不得不叫来了餐厅小哥,核对完账单之后用现金支付。

“给我五秒钟,我发誓…”

她在副驾驶座的收纳盒里翻找着现金,一边和小哥极力辩解,胳膊肘不经意间戳到老爹很多次。老爹却麻利地掏出钱包,把一张五十元纸币递过去。

“你给他这么多干嘛?”

“tip嘛。”

老爹憨笑着,一脸傻气。Pearce明白他根本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只是大概知道女儿在买午餐,想出一份力。随着旅途的推行,她发现保持高效的办法是不告诉老爹太多信息。行程的种种琐碎只会招来老爹的担心,而她向来讨厌在开车时回答问题。只需要一句“闭嘴”,老爹便会乖乖照做,陷入一种半沉思、半感伤的状态。他或许清楚自己因为年老而成了累赘,于是经常出入深深浅浅的睡眠,枕着硬邦邦的床沿,头随着汽车的移动四处滚动。

Pearce从餐厅的小窗口接过装食物的纸袋,正准备吃,发现地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肯定是老爹掏钱的时候掉的。她捡起来,是一张发黄的纸,似乎是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上面缠满起到塑封作用的胶带。老爹也注意到了,把照片接过来,捧在手里端详着。

“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我老带你去颐和园逛,就在西门那边的假山。你喜欢在石头上坐着,玩什么‘碰数儿’。有个邻居拍到了,发在小区的杂志上,就叫做《父女情深》。”

女儿“噗嗤”一声笑了。这么一张破纸,老爹竟然留到了现在。

“诶呦,谁起的名字哇…”

她想起来了,自己从小就和老爹到处溜达,都是些离家近的公园。海淀公园,颐和园,圆明园。小小的她记不得这些名字,却记住了大园子的石头、树和小卖部。每一次出游的印象里,老爹都在,妈妈却好像被用一把剪刀挖掉了。老爹是那个陪她玩的朋友,捞蝌蚪,放风筝,买零食,做一些小孩子该干的、没什么用的事情。妈妈则是那个背景阴阴的影子,在去公园的路上“拷问 ”Pearce背古诗,她背不上来就会挨骂,出游的心情也没了。在她有选择性的童年记忆中,老爹的所做很模糊,变成一些温暖明亮的色彩,以至于“爸爸”的形象不复存在,而是让步给朋友;妈妈的言语却一直在那里,每一种贬低的称呼她都清晰地记忆,到了恐怖的程度。

一次出门前,三个人挤在小小一张门垫上,寻找自己大小各异的鞋子。老爹和女儿都穿好了,妈妈还撅着屁股,用力踩着鞋子根部的位置。这是Pearce头一次俯视妈妈,看见她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蹲站着,于是她说:

“妈妈,这一次,你来开车,我和爸爸坐后面,好不好?”

妈妈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很多年之后,Pearce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分明做了有正当理由的事,却导致那次出游泡汤,招来如此严重的后果。那时只有四岁的她只知道,一个星期的冷战后,妈妈喊她“谈话”,用拳头抵着心脏的位置说“你伤了妈妈的心”。

伤心?什么是伤心?是胸部会痛的意思吗?还是整个身体都痛?

如果妈妈看到了那张照片,肯定也会很伤心吧。父女俩融洽地坐在槐树下,分享着零食,没有顾虑地大笑。自己的位置又在哪里呢?看来,老爹也是有自己的秘密的,就连对爱着的人也不能说。

*
冰激凌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每一名顾客走进来,门上的铃铛就会响,头顶的风铃和捕梦网转得更欢。这家店的主人一定有个有趣的灵魂,Pearce想。除了底部必不可少的金属,风铃的主体都由反光的纸做成。一张圆形的纸分成好几个同心圆环,再像洋葱圈一样剥离、挂起来,每一个互不干扰。Pearce和老爹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傍晚的阳光通过金属片的反射,打到桌面上和他们的脸上,让手中的冰激凌显得格外好吃。Pearce要了最喜欢的柠檬雪芭,老爹则打算尝试从未吃过的花生糖口味。他是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总喜欢说“为什么不呢”。

她心不在焉地盘着手机。小小的长方形金属,食指和拇指握住一个角,翻过来,再重复之前的动作。手机已经自动进入节能模式,像一只准备冬眠的熊,呼吸的节奏越来越慢。Andrea的信息还会蹦出来,都是千篇一律的“你在哪”“我很担心你”“我想你了”,只是频率不像之前了。看着喜欢的人发来肉麻的文字,Pearce只感到厌烦,默默点开联系人信息,取消了对方名字后面的红心。两人算是什么关系呢?肯定远不止朋友。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她们在社团认识,越走越近。Andrea善于表达情感,每一次拥抱和约会都让Pearce心跳漏掉一拍。而Pearce便是那个临阵逃脱的人,两人暧昧不清的关系让她恐惧,好像黑洞在面前打开,充满诱惑和未知。

于是——逃吧。驾着租来的车子,绑架快退休的老爹作为人质,逃得越远越好。

她正在发呆的时候,老爹托着装得满满的蛋筒回到座位,冰激凌球里插满塑料勺,手抓一大团顺走的纸。他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我没有别人帮助就用英语买到了东西。

Pearce还在望着窗外,贪婪地吸食着属于这个小镇的一切。狭窄的马路,歪斜的人行道,人车鱼贯而行,电线杆和消火栓上布满贴纸和涂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为取悦游客,不为赚很多的钱,只为在小小的世界里过小小的生活,安一个家。太阳坠到邮局后面的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老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怎么跟你说呢。你离开的时候,你妈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她要死了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勺子搅拌纸杯里融化的甜水。

“不不,不是那样。你看,你出国之后就没回过家,也不回她的电话。她的电话有时候还是要回的呀。”

“你在要求我回去吗?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叫我回去?”

“不要这样,小P。你要知道,你妈已经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我需要花更多时间陪在她身边,带她去医院,带她开药。”

Pearce不知道老爹说的药是什么,只能隐隐地猜测。印象中的妈妈有着冰凉的手,好像怎么也捂不暖。她总是用小电锅熬一些味道奇怪的深色东西。放学之后踏进家门,最先闻到的就是可以分辨出来的红枣和白芷。冰箱里屯着一袋一袋的中药,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和年龄。

老爹说的药,应该都不是这些吧?

“她需要你,小P。”

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在病床上尝一尝真正“后悔”的滋味。小时候关于“后悔”的说辞,关于“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你以后不后悔”,关于“我做这些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终于都回火了。

“你以为我愿意每天接到一个电话就从公司赶回家,愿意飞五千公里来找你吗?我跟你说过,娶了你妈,就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选择…”

*
礼堂的讲座还有半个小时才散场,我从空教室搬了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在外面的大厅支起简陋的摊位。书稿只是薄薄一本,叠在一起却还是有点重量。我把它们拿出来,平均分成四份,从左到右摆好。没有牌子,我就打算坐在这里,也不吆喝,等讲座结束人全涌出来的时候,看有没有人愿意拿走一本读读。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冒险,学校向来讨厌搞事情的。上大学一年,我还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像高中时那样努力做个小透明。中规中矩的985大学,我读工科专业,学生像老师一样寡言少语。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大学生活像是高三的延续,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对专业没有过分的情感,像其他人一样卷绩点,卷了两学期觉得很累。摆摊发书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承诺,不想三年的生活一点波澜没有,处分就处分好了。

礼堂后门开了。奇怪,还没到散场的点。她走出来,我用余光祝她平安,她却径直走到我前面,拿起一本翻阅。手指划过粗糙的打印纸封面,关节上缀满戒指和纹身。我不敢抬头,怕和她对视,这些纸配不上触碰你的手啊!

“《一枚鸡蛋的出走》。对了,你是喜欢《爱丽丝漫游奇境》里的胖蛋先生吗?”

“是。”

当然喜欢。那只坐在墙头、满口谜语的蛋,最终逃脱不了一头栽下去的命运——软绵绵坠到草地上。

内心在尖叫。她不知道,她眼中和我这个透明人的初次相遇,已经在我脑里上演了无数遍。图书馆的书架间,运动会的观众席,联欢会的谢幕,我用眼睛寻找她,追随她。我熟记她的一举一动,到了可怕的程度。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比现实世界中要完满,于是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Andrea。

Andrea牛仔外套上的金属圈叮叮当当,阅读的时候她的眸子会跟着轻盈地跳跃,像小鹿踩上青苔。熟练地把印刷品支在面前,心口的高度,另一只手翻页,翘着小指。我多么希望她留下一个撕口,一个褶皱,好让我卑微地要回来,留一辈子。

“我可以带走一本吗?写得有点意思。”

“可以。”

我完全丧失了人类引以为傲的语言能力。还在尖叫。

*
有了一个人睡觉的地方之后,一切都变了,Pearce挤在沙发硬硬的缝隙中,这样想着。

卧室内传来老爹规则的呼噜声,她带上耳塞也听得很清楚。老爹的呼噜声就是她自己的心跳,从耳塞粉色的海绵外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像瞭望塔的灯光,逃也逃不掉。每一次深呼吸,蓄力,粘痰发出的钝钝的搅动声,她都怀着恐惧期盼着,随着鼻腔发出最终的轰鸣结束。

这么多年来,耳塞已经变成了Pearce随身携带的物品。德国制造的两只,肉粉色,一根手指按下去会缓缓回弹。或许这跟妈妈的那种“病”有关,嵌在DNA螺旋结构里的致病基因,对噪声的排斥。妈妈说,肚子里怀着Pearce的时候,阅兵的飞机吵闹地飞过去,她就冲到厕所里,坐在马桶上缩成一团。

Pearce想起每年春节,因为妈妈的父母来住,和老爹、妈妈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的情形。三具散发着热量的身体,共享同一块空间,同一片随着呼吸变得污浊的空气。每个人的体味和口水强行闯入彼此叠成长方形的被子,梦境也交织在一起。一个人抽动一下胳膊,三个人就都惊醒。第二天拜年的时候,每个人揣着黑眼圈和对其余人的厌恶,鞠躬,微笑,接受红包里的钞票。

“为什么生出来个你啊。”

“为什么偏偏被你绑架了。”

几个小时前,她还和老爹在镇上闲逛。去超市,买可有可无的东西。夏天的傍晚,热但是不闷不燥,风里含着凉意的刀子。于是提拉上人字拖,披了一件薄衬衫。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脚底被凹凸不平的板砖按摩着,脚趾热切地探出去,探索小镇的每一处裂隙。老爹还穿着接机时的T恤和衬衫,一脸茫然的样子,却没有丝毫时差反应的征兆。Pearce想,他一定没有带换洗衣服吧,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怎么过呢。下午在冰激凌店的不愉快很快被两人抛在脑后,和老爹相处就有这样的好处——两人都不大记仇。

“喂,我经常会想在你们死的时候,我会在哪,干些什么。”

老爹感激地冲她笑笑。“不会是要来拔掉我的管子吧!”

“有可能哦。姥姥死的那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那个样子。我在脑子里上演过无数种她死掉的情形,总之我应该第一时间冲到医院,妈妈当然也会在那。我必须向她告解之前没有机会说的事情,我会说‘姥姥,我一直用你的手机偷偷刷视频’。然后她就走了,我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

“但事实是,几个星期后我才知道姥姥死了。端午节,对吧?我说‘什么时候和姥姥姥爷吃个饭’,妈妈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也不回答我。你走过来,像讲一道数学题一样对我说‘你姥姥死了’。你们大人就擅长做这样的事儿,把所谓‘大人的事情’藏起来,不让小孩看到,好比看到电影里的裸露画面对我说‘背过脸去’。其实你们自己也是一团糟诶,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

老爹点头。“说的很有道理。长大了,小P。”

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越变越小。Pearce控制自己不去下意识捂住耳朵,近乎自残地沉浸在引擎的巨大声响中,想象骑手奔赴一场帮会聚会,几十个胡子扎着金属圈的大叔围着篝火,皮带上的铁扣闪闪发光。

“当然还有妈妈的死。她一定比你先走,因为你经常游泳,身体很好。她咽气的前一秒,我会凑近的她的耳朵,说一句让她忘不掉的话。我说‘妈妈,我上学早上你煮的鸡蛋,我都偷偷带到学校扔了。’然后妈妈的脸就扭曲成痛苦的形状,灵魂带着她煮过的鸡蛋飘走了。”

“这是真的吗?你都扔掉了?真不敢相信…”

“真的。从高一到高三,一千多天,一天不差。我用餐巾纸包好放到书包里,到学校的时候鸡蛋已经凉了。那阵子你不是说我身上有一股味吗?想想看,有多少只母鸡在流泪,还有非洲吃不饱饭的儿童…”

“你个小恶魔!”

“我是个小恶魔。”

她终于说出来了,几年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只觉得好笑。就像姥姥的死,比起没能在最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愤怒更多来自那种落差感。

*
半个小时后之后,讲座散场了,嘉宾先出来,身边簇拥着提问的学生,还有谄媚的领导。在他们身后,其他人从狭小的门涌出来,手里攥着水杯和电脑,大脑和进去的时候一样空。这些空空的人当中,有五个走向我的桌子,拿走了书稿;有两个翻看了一下,然后离开;有三个怀疑地斜视我的方向,绕着摊位走。我对着他们只是苦笑:我不是反动宣传者,只是给你们提供一点免费的草稿纸。

脑子里还是她,她在我面前徘徊的身影,带着一股干冽的气息,风一样撞进我的生活再撞出去。当然,有了十九年失败的经验,我在看到她的同时也看到了结局,那就是——我什么也没有做,不去搭讪,不去加微信,继续在一个人的舒适区呆着。懒惰一直是我挂在嘴边的借口,有时候我想我只是太残忍,亦或是个懦夫。

*
手机在Pearce的兜里抽搐着,发出死掉前最后一声嗡嗡。这下好了,她想,永别了,现代社会。永别了,Andrea。她用半边身子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后悔没有看到门把手上“推”的标识。通常开关门的工作都是男士来做,但或许是语言的原因,老爹变得越来越像一只小鼠,总是腼腆地跟在女儿身后。

这样小的镇上,超市也是迷你的。病恹恹的水果,半空着的货架,还有冰柜。Pearce条件反射似的去拿酸奶,无糖的希腊式酸奶,原味。老爹背着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货架后面,只能看见他的脚腕和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这么无聊的人,只摄入最健康的东西,噎死人的酸奶配冷冻水果,用勺子拌拌拌,机械地吞咽。就连度假也是这样吗?是的,就像老爹脱也脱不掉的蓝衬衫,浸满了汗死死黏在身上。

买完东西出门,Pearce抱着酸奶和方便面转过身,在心里道别。这是最后一次和超市见面,还有鹅卵石路,纹身店,街角喝醉的人。再见,你们。一个月前就下了一路开车向北的决定,绝不回头。在最北边的城市还车,乘飞机回学校。每一次见面同时也是永别,多么希望平时就能有这样的心态。把怀旧的情绪扼死在喉咙。珍惜初遇新奇的感觉。做一个冷酷而决绝的人。

她睡不着。小小的汽车旅馆房间,被鼾声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填满。唯一的窗户在床头,她不想过去打开,害怕吵醒老爹,也害怕让辛苦积攒的那一点睡意消失。

*
到达终点之前最后一个小镇,很大很大的小镇,几乎是个城市。先去提前订好的民宿放下东西,实则没有多少东西可放。随着旅途的进行,车子变得越来越轻,重量变成塑料包装和果皮飘出窗外,车里的人也瘦削了。房子的主人有一只小狗,白色的泰迪犬,喜欢绕着人的大腿嗅。Pearce逗了一会狗,从未如此渴望它能留在自己身边,虽然她向来怕狗,然后主人就走了。后院种着葡萄和薰衣草,她转很小一圈之后进了屋,因为什么也看不清。她印象中来到绿湖的那个下午也是模糊的,蜜蜂的嗡嗡声混杂着对蜜蜂的恐惧,好像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人生活的切片,面前盘子里、切得薄薄一小片,自己即将拿起叉子送进嘴里。

离开民宿,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开下去,总觉得有种宿命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自己。知道路总有个尽头,这就足够了。尽头原来是个湖,湖面波光粼粼,像着了火。湖边是草坪,额头乌黑的鹅大摇大摆,忽视躺卧的人们。Pearce像放倒自行车一样草草停了车,向湖跑过去。她对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是老爹教会她游泳,从狗刨学起。野湖不像室内游泳池,水透明得可怕,塞满刺鼻的氯气。野湖是未知,是浑浊,是深不见底,然而她凭借一条鱼的直觉,知道哪里生长致命的水草,哪里看似凶险实则比浴缸安全。

鞋子和多余的衣物从身后飞出去,一路向下,向下,不刹车。青草填满脚趾的缝隙,柔软的,像婴儿的头发。鹅的粪便藏在草里,然而她不再顾虑,因为知道只要触碰到水,一切都会变好,变得一尘不染。

老爹在背后喊着什么。每次旅行,他一定会带上泳衣,即便经过一天的跋涉累得半死,晚上还是要挤出游泳的时间。但是这一次,Pearce自从接机的时候看见他肩上的公文包,就知道老爹根本没有度长假的打算,只是想把信息送到然后离开,速战速决。

*
我坐在车里,望着电梯的方向发呆。演唱会已经散场,几个打扮还算时髦的阿姨从电梯里出来,道别后纷纷发动自己的车子。她们头发里都扎着同样的淡紫色发带,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印着明星头像的扇子。

想到现在的妈妈大概和她们一个模样,我早就不觉得丢人了。我高考前的那个暑假,妈妈重新迷上了这位过气明星,她上大学时一度的偶像。看着平时阴晴不定的妈妈因为追星心情好起来,我和老爹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从小教育我“追星影响学习”的妈妈,最终也在中年成了“追星族”——每天听很长时间同一个人的歌,买各种周边,为了看演唱会到处跑。台上那个象征青春、如今在妈妈眼中依然耀眼的人,大概是她空虚生活中的调剂吧。

我和老爹偶尔苦笑。

“是被洗脑了吧?”

“被彻底洗脑了。”

后排座位上,装着稿纸的书包没有减轻多少重量,我需要把它几乎原封不动地搬回宿舍。本来没有奢望什么反响,尽管心中还是有点失落。我甚至不再警觉地把拉链拉上,就让它那样敞着。是已经放弃希望,不怕被妈妈看到了吗?上学时的闲书、生日礼物和不爱吃的鸡蛋,我都埋到书包的最底部,生怕被搜查出来。这些东西,就像现在的书稿,都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

电梯的门又一次缓缓打开,白色的光短暂照亮地库的地下四层。妈妈打开车门,在我身边坐下,开始暴雨般的输出。坐在她身边,我能够感受到她身体里快要溢出的兴奋,看见她脸上的红晕、脖子上的汗。然而她好像并不在那里,或者说,我不在那里。她依然继续诉说着演唱会的种种事迹,向她那坐在驾驶座的女儿,可我早已脱离安全带的束缚,在汽车上空的一个气囊里漂浮着。我知道她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倾听者,只需要一座雕塑,把另一座雕塑的好处讲给它听。或许她也早已被美杜莎的目光击中,自己变成一尊石雕,永远定格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个和平的夏日。

*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俩?”

“因为我不想去警察局(police station)。”

穿着粉色比基尼、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转过身,和她穿蓝色比基尼的朋友说:“她说她不想蹲监狱(jail)。”

虽然已经在国外呆了一年,迎头碰上当地人飞快的语速,Pearce还是会结巴,冒冷汗,下意识回想单词书里的例句。管理人员把牌子挂在三米跳台最下面,上面写着“六点之后禁止跳水”,抬腿跨过去才能爬上通往跳台的梯子。当然,小孩子们依旧争先恐后地往跳台上爬,在跳板末端做出滑稽的动作,再尖叫着跳下去,溅起高高的水花。为了保险起见,Pearce盯住两个小女孩,只敢在她们身后排队。

比起温柔的一米跳板,她并不喜欢三米跳台。站在整个湖面的最高点,下面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她感到很赤裸。一米六的身高在跳台面前显得渺小。落水的那一刻,她需要死死捏住鼻子,防止水凭借冲力钻进鼻子。如果不是竖直下落,大腿和腰部会被砸得生疼,好像下面不是水而是水泥地。果不其然,上岸之后,她发现腿上布满了淤青。

不喜欢,为什么要跳呢?一次又一次地跳。或许是为了入水之后那片刻的宁静。感受身体下沉,心中充满慌张与恐惧,浑身火辣辣如骨折。正如它的名字,绿湖的水是绿色的,里面生长的藻类太微小,让人在水里抓个空。就这样,被古老的生命环绕,在水里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或是说,只有一望无际发绿的黑色。然后就是上升,缓慢被地浮力托起,吐出的气泡跑到胸前和肩膀。头顶露出水面,眼睛,鼻子,嘴巴。

啊——!!!

*
妈妈讲完了。像最熟悉的歌曲尾音缓慢落下,我早早预见到了那个终止,于是我从车顶上空下来,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妈妈看起来和我离开之前没有变化,她的脸红红的,麻花辫散了,里面多了两条淡紫色丝带。正在我打算驶出停车位的时候,她突然做了一个动作,手往我的方向探一下,好像要碰我的腿,又迅速缩了回去。我装作没看见,熟练地驾驶着车子。

我知道,她的脸朝着我,绝望地寻找我的眼睛。寻找一个共情者,寻找热情,寻找友情,寻找麻木的反义词。

她说:“你不觉得我傻吧,小P?”

我目视前方:“当然不。”

三个字淡淡地从嘴里出来,从车窗的缝隙跑掉了,变成水汽融进地下空气的霉味里。

*
在来时的路上驾驶,周围的车少了很多。妈妈似乎是累了,从刚才的输出模式里撤出来,安静地看窗外的夜景。我倒是一点不累,心脏还在狂跳,也不知道在跳些什么。工作日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逐渐适应高压和睡眠不足,想在小野人里活到最后。

各种建筑、路牌,亮灯的,不亮灯的,从我的余光和头顶飞过。妈妈一直嘲笑我是个“路痴”,在这座方方正正的城市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当然,我从小坐在名叫“汽车”的贴房子里出行,困了就睡,累了就垂下眼。学校,商场,公园,在我眼里是一座座浮在水面的孤岛,中间有什么连接它们,我不知道。妈妈不一样,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用脚和自行车轮子丈量每一条胡同、每一处树荫。有时候我想,在一个地方居住太久会不会烦,就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太久会相看两厌。妈妈好像不会,她永远保持着首都市民的傲气,鄙视一切“外来物种”。也鄙视我吗?听人们说,“老家”是爸爸出生的地方,而我的老家似乎一直只有错误的那个。

我又想,家在哪里呢?如果真像别人说的那么好,应该是我可以选择的吧。我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渴望飞走的人,飞离早已厌烦的城市,飞离熟悉的人们,飞离深植在血液里的不快。我永远也无法做到像妈妈那样,根和心脏恰好长在同一个地方,就像选择了一份收入不错且恰好喜爱的职业。

*
车驶出去几公里,Pearce一个急刹车,冲进了路旁的应急车道。

正打算睡觉的老爹从后排探出脑袋:“是着急上厕所吗?停在这里会被罚款的。”

她没有回答,脑子飞快地运转着。离开小镇的早晨,她一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好像离开是个错误的决定。每一件琐事都不顺心,冰箱里买的黑莓烂掉了,忘记涂蚊子药、出门遛弯被咬成筛子,诸如此类。小镇是两人旅途的倒数第二站,离开它就意味着直奔最北边的机场,然后是分别。不再有疯狂的红眼驾驶,和在奇怪的小饭馆用餐。老爹坐国际航班回到太平洋那边的家,Pearce飞回学校,面对生活,面对苦难,还有人际关系。

老爹肩负的使命不了了之,Pearce从一开始就决定用拖延来对付。拖延意味着遗忘,问题被冲淡,被化解,最后原谅。虽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至少她和老爹的友情不会破裂,老爹手里像篮球一般托出的妈妈又被塞回他怀里。妈妈,篮球,Pearce想,缓慢的漏气过程。经常打电话的烦人篮球。患有抑郁症的篮球。
她向来不是个迷信的人,不信星座,不看风水。但是今天和往常不同,随着车子越驶越远,她越感觉到有一股力拉着自己,越来越强。离开之前好几个小镇的时候,根本没有这种感觉。两个人总是在将要对某个地方产生情感的时候抽身,脱离,开着车落荒而逃。Pearce早就把形成的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细到每一个小时。加油,吃饭,到达,离开。难道只是为了节省时间吗?还是恐惧失去的感觉…

坐在逐渐闷热的驾驶座上,她感到心跳加速,好像之前割舍掉的全部东西都一瞬间涌上来,追杀她和老爹。肚子在下沉,她有点想吐,又有点想上厕所,但是她拿不准。恋人、家人、闭着眼删掉的联系人手里拿着一本本书稿,里面是她对他们说过的话,亲昵,抑或冷酷。他们在高速上飞速奔跑着,雪白的书页向后扬起,贴到挡风玻璃上。然而她困在应急车道上,怎么也无法发动车子,眼看着后排的老爹用拳头击打车窗,想逃出去。

拐进高速出口的时候,Pearce产生了飞起来的感觉。有点像失眠后的幻觉,就那样——汽车尾翼翘起,砰。一个小时的兜兜转转之后,她驶上了返回的路,回到念念不忘的小镇,念念不忘的绿湖。抹掉额头上因为看路牌出的汗,她回头看向后座的老爹。他像婴儿一样睡着了,很安静,没有打一声呼噜。看来,昨天晚上失眠的不止她一个人啊。

等到车最终在绿湖湖畔停下,已经是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管理员把“六点之后禁止跳水”的牌子夹在腋下,向跳台的方向走去。人们纷纷知趣地上岸,擦干身体,然后发动车子。Pearce不顾草地上的鹅屎和浅滩的石子,径直往湖心冲过去。飞起来的感觉又出现,周围的声音自动弱下去,被绿湖的呼唤淹没。或许摔倒了不止一次,膝盖也磕出血来,她都不记得了。

湖水越变越深,在脚趾刚要离开地面的时候,她站住了,挥舞着双臂。

“等一等!”

等什么呢?让太阳晚一点落下吗?亦或是管理员放弃职责,把万恶的牌子丢进水里吗?在不深不浅的位置站着,或是漂着,Pearce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就连脚也没有着落了。跳台的方向,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水里的亚洲女孩。她还穿着陆地上的衣服,眼睛下面是昨天晚上的黑眼圈,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很奇怪,无论她怎么眯起眼睛,都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end.

意外 视野 广阔

坚硬 固体 广阔

投掷 跃起

投掷 跃起

可惜 期待 差异

大约 五次 飞起

投掷 跃起

投掷 跃起

世界 看似 很广阔

轻柔的 风 拂过脸颊

抚摸 投掷

跃起 投掷

——小山田圭吾的歌曲

(看起来很厉害的空行又都被吞了…最接近非虚构的一集,没想到把这么多的“我”写了进去,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写完,突然没事干了心里空落落。站在入预的边上,或许看看自己未来的样子也不错,不同的可能性分成森林里的两条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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