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题记
清穗是个十足的“野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抓鱼,她的身边总是环绕着蝉鸣,蛙叫,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与溪流潺潺的水声,这也是大多数农村中最动听的交响曲。
盛夏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村子。她双腿悬着坐在一棵大榆树上,向树下一个大眼睛的男孩招呼道:“楠楠快上来,上面可凉快呢!”楠楠是姑奶奶家的小孩,比她小两岁,在树下怯生生的看着清穗,一旁的沐沐姐逗着从大姑家抱来的两只小土狗道,“咱们就管他俩叫小黑和小黄吧!”树叶投下的阴翳遮住沐沐姐的脸,但那爽朗明媚的笑声依然清晰。“清清呀,来吃西瓜啦!”奶奶在院外叫她了。她飞似的跳下树干,跑出院子去。奶奶是个干瘦的“小老太太”,那双手像干枯的树杈,粗糙温暖,透着古铜色的光泽,也是辛勤与苦难的光泽。她在树荫下的躺椅上坐着,一下一下扇着蒲扇,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童谣,一段,一段……
回忆至此中断了。清穗合上相册和几张简笔画,把它们放进书包里。三个小时的车程虽算不上长,但也足以填满这颗返乡途中企盼的心。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到树木丛生的郊区,再到沃野千里的乡村,窗外的景色飞速变化着,伴着呼啸而过的风消逝而去。十年,清穗的眼眸多了许多色彩,脑海中的小小村子也不止有那些绿色与欢笑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不知又有多少悲欢离合在这些年默默上演啊。清穗最后一次回来是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用名为无知的天真看着周围这一切;世界变成了黑白色,酒席摆了很多桌,所有人都在张罗吃菜喝酒,只有爸爸,叔叔和姑姑呆呆的看着奶奶的照片,姑姑掩面哽咽,爸爸不停的抽烟。小小的她不懂大人们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她只知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再也见不到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咱们快到了,准备下车吧。”爸爸的声音打断了清穗的思绪。人生来是无法避免分别的,不过幸好我们能有更多的相遇和重逢。车头一拐进了村子,但并没有迎来记忆中的颠簸和喧嚣,透过车窗看去,村里的土路改成了水泥路,原来开着三轮车叫卖的人与搬板凳闲聊的老人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寂静。四月初的村子里渲染上了充满生机的绿色,各家的菜园自然功不可没;一直黄色的小土狗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探出脑袋汪汪地叫了起来。这次回来,不知他们三人之前养的两只小土狗怎么样了。清穗收拾好情绪跟着爸爸妈妈拐进院子,便看见叔叔顶着“潇洒”的长发来迎接。自从奶奶走后,叔叔成天忙着拉货赚钱,姑姑离婚后又有了新的家庭,宽敞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大榆树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又绿,只是树下那把摇摇晃晃的藤椅再也不会出现了。 菜园自然也疏于打理,茄子冬瓜豆角全都拉了秧,杂草丛生,俨然成了蛐蛐儿的天下。清穗走到大榆树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与岁月赐予它的纹路,她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她第一次登上树干时的余温。站在树下,清穗心里的这股“野劲儿”重新被点燃,暗暗怂恿着她向上爬:她抬腿蹬在了树干上。
“清清快下来,女孩子家家在这爬树像什么样子?”爸爸的制止声在身后响起。
清穗无言,只能乖乖下来。她随手掰下种在角落里的一个菜瓜,新鲜的汁水在口中绽开,而她没有感觉到一丝清爽。“叔叔,我和沐沐楠楠他们养的那两只小狗呢?”叔叔先是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泛白的鬓角答道:“小黑跑丢了,小黄早就死了。”说罢他又低声对她说:“清清啊,之后你应该见不到沐沐姐了,你姑离婚了,沐沐姐被判给了她爸,待会就别提这事了昂。”
清穗转身走出菜园,看到姑姑骑着电动车来到了院子里,后座上果然不见沐沐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看来现实没有给她重逢的机会。“走,咱们上姑奶奶家吃饭去。”来不及多想什么,清穗也顺着村道向外走了。村子里还是那么寂静,在土路上追跑打闹的身影与树荫下闲聊的声音已不复存在,就连谁家的鸡鸣叫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出刺耳。进城务工的人多了,村里的烟火气自然也少了许多,不过今天倒是热闹些,大概是为了庆祝他们的久别重逢,姑奶奶家多了许多来聚餐的亲戚,这些所谓的“叔叔”们在清穗的眼里早已成为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这些面孔都笑着夸她“都长这么高啦!”“可是个大姑娘啦!”亦或是闲聊起小时候未必有过的趣事,而清穗也只是默默的坐在一旁,让一抹勉强的笑僵硬的挂在脸上。看着眼前这明明是温馨团圆,其乐融融的光景,她却怎么也合不进去,就像有一种淡淡的陌生感在将她勾走,勾向一种冰冷的极夜,勾向她不认识的地方。
“哎呀清清回来啦,快来和楠楠玩吧!哎呀你俩小时候可野了,都有你爸当年的风范!隔壁家又下了一窝小狗,待会你俩去抱回来两只养着玩吧!这次姑奶奶还专门给你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驴肉火烧,待会就给你热了吃……”姑奶奶亲切的声音把清穗从这极夜中拉了回来。楠楠弟弟跟在姑奶奶身后,低头不语。他变了很多,原来瘦弱的“小跟屁虫”已经比她高了一头,而清穗印象最深的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那双曾经散发着童真和野性光芒的大眼睛黯淡了下来,始终死死盯着手机上仍未结束的游戏。“你原来不是天天想着让清清姐带你玩去嘛……”姑奶奶轻轻推了推楠楠的背,笑容中露出了一丝尴尬。但她话还没说完,楠楠就已经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哎呀我不想养小狗,再说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这把还没打完呢……”呆呆的望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清穗的喉咙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刃卡住了,曾经一起赶鸭子,摘菜,逗小狗的回忆一股脑的涌了上来,瞬间又被强迫着坠入冰窟,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清穗深吸一口气,转头向表妹问道:“咱们去看看隔壁那些小狗吧,或者去菜园摘菜也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一种乞求。空气凝固了两秒,表妹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菜园里早就没菜了。”表妹瞪着闪亮亮的大眼睛望着她,可是,可是这光亮中分明少了些什么!清穗像个痴心的小孩拼命寻找着,想透过这双年幼的眼眸看到当年她爬树捞鱼的洒脱,躺在屋顶数星星的童真,这一切究竟去哪了?这样的呼喊在清穗的心底像决堤的洪水涌出。
清穗最终搬了把塑料凳,茫然地坐在饭桌旁,等着一道道冒着白气的佳肴端上桌来,那些陌生而熟悉的面孔齐聚餐桌。爸爸和几个叔叔在喝酒,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姑姑和妈妈拉着家常,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这几年婚姻的不幸;姑姑的大女儿沉默的玩着手机,又时不时以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熟练哄哄怀中的小女儿;楠楠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偶尔夹起一点早已凉掉的饭菜机械的放进嘴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清穗眼前的这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上下浮动,大概是热腾腾一盘盘菜升起的氤氲遮住了人们的面孔,也迷了清穗的眼。
啪嗒一声,水珠滚落。是一滴眼泪顺着清穗的脸颊滑落,滴在那还有余温的驴肉火烧上。清穗突然很想放声大哭,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向院外跑去,沿着来时的村道跑,尽管她也不知道该跑去哪里。她感觉眼泪不是一滴一滴顺着乡下流,而是向两侧唰唰的飞起来。清穗好想回家,好想回到那个盛夏的大榆树下,好想回到被阳光晒的暖暖的怀抱里,好想回到原来那片真真正正的故土。
清穗好像跑了很久,肺部如同被撕裂般的疼痛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擦干泪水,绿色的田野在她身边向远处伸展开来,而清穗也永远记下了这一次刻骨铭心的“回乡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