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拿正方形的纸就可以叠东南西北,长方形的就不行。怎么叠的也记不住了,叠完后要把四根指头套进去,在纸的八个角写上东西,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分别用两个指头撑着来回翻,但到底是怎么玩的,从来没弄清楚过。那会儿所有的游戏,除去老师教给的,基本都是小孩之间互相传,可惜的是,我问了许多,周围并没有一个会玩东南西北的小孩,大概是恰好没传到我们这片儿,只有纸的叠法,想必是有个什么口号的,口号传丢了。怎么会偏偏传丢这个号子呢?就像是捡到传说中的宝盒子,却没给你钥匙,现在想来也是很神奇。我去网上搜了一下,应该是要写东南西北和四种惩罚的,两个人一起玩,猜数,就像大冒险那样。
当然,如果要说口号最有意思的游戏,应该是那个“小猴子上山拜佛祖,谁是佛祖?他是佛祖。拜~见~佛祖……”四个人对着站成四方阵,互相作揖,实在是有意思,每个人都争着想当自己最喜欢的那位神仙,我还记得我最喜欢当观音大士,周围人就全部低头作揖,对你拜一拜。
就算是流传甚广的童谣,沿时间纵向相传,也会有所改变。我还记得我那小时候是这么唱的:
小兔子乖乖,
把门开开,
快点儿开开,
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谁来也不开。
显然是白话文运动初期为了推广且教育儿童之作,语句很简单,表意清晰,用一个人人能传的形式告诫小孩子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然而我又听到最新一代的孩子们在玩闹时唱道:
就开就开我就开,灰狼进来了,
一拳打飞它。
我想问问那孩子,这唱法是怎么传来的,还是他自己原创?只是旁边他那人高马大的家长盯得太紧,看我像坏人,不好搭话。这未必是坏事,新的版本更有趣味,这代孩子也不太能遭遇人贩子,治安变好了,孩子也聪明了。
大一的暑假我和几位朋友一同前去西南某个乡下小镇当背包客,坐了沉重的绿皮火车,车上竟还有动物在,皮肤棕褐的老婆子抱着羊羔,蜷缩在座椅旁边的地上。三五个撩起背心散热的中年肥肚腩围坐一圈,分吃清甜的耙耙柑。掰开的瞬间,那汁水如雾般溅到我们身上,也许是看我们几个年轻人眼馋得要流出泪来,其中一个男人很爽朗地笑了,大方地分几个柑橘给我们。我们连连道谢,尝了这北方不常有的软柑,甜而不腻。
这边的人讲话很大声,方言是呲呲嘶嘶的,你做什么就是“你做撒子”,通常还伴随长长的激动语气。“你搞撒子名堂哦?”是这句话的进阶表达,也通常表示语者愤怒之甚。
下榻一个县城里的小旅馆后,我们徒步前往上山的面包车停经站,因为地方偏僻,一眼望去街道上只有我们格格不入。错综复杂的黑色电线电缆缠绕在头顶,被水泥柱勉强挂着,来往都是皮肤棕褐的本地人,街角开张了豆花摊,蝉鸣被嗡嗡不绝的摩托车引擎声盖过,越来越吵,热得人受不了。
朋友提议买个这边的特色冰粉尝尝,几人就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终于在对街的路旁发现了还开着铺的小饭店,门口几个大娘蹲在长板凳上,遮阳伞下的小桌上摆着个大不锈钢盆,里面晶莹剔透的光反到我眼里,我们欢喜地赶了去,买了四份冰粉,浇上红糖,坐在店里吃。
头顶是积满灰的转头电风扇,发出令人愉悦的微弱震声,微风吹脑门凉快了些,凉冰粉如果冻般划入喉中更是舒坦。只是突然听见楼上有钢琴声,还有隐隐的童声合唱: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啊,暂时停下来……
我问看店的大娘,楼上在做什么。
她用听起来怪亲切的方言普通话回答,楼上是音乐班,开给小孩子的。
我好奇,这地方居然还有能自己开班教音乐的人。
那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读过书呀,还会弹琴,收费不贵,公道人。
我招呼几个朋友,准备上去看一看。楼梯在店里面,我们几个和大娘打了招呼,就往狭小的楼梯上钻去了。敲了敲一扇紧闭的老木门,钢琴声与合唱立即停了下来,我紧张地收回手,开始有些不安,怕打扰了他们。传来孩童小声讨论的嬉笑,一个中年男人开了门,有些惊诧。他留着短短的胡茬,穿衬衫,打扮得不算干净,戴着方框眼镜,打量我们。
“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们几个是来旅游的大学生,只是好奇这里还有这样一个教音乐的地方,想来看看,可以么?”我镇定地说。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很友善地让我们进了屋,给我们几个凳子坐下,亲切地说:“随便看,来,跟我们一起听一节课吧。”小孩子们都纷纷悄悄地看我们,还对我们羞涩地笑。
“好了,同学们都安静,有客人来,你们可要好好表现欸——”
他坐回琴凳上,继续弹奏起来。“一,二,三,走。”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啊,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下了课,小孩子们都推推搡搡地走了,有的嘴里还哼着那调儿,好些都围了过来,想同我们说话。
你们从哪里来呀?来玩几天呀?住在哪里呢?城里好玩吗?城里好玩还是这里好玩?
我和朋友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散的都散了,只剩几个与我们聊得太开心的不舍得走,我提议去街上小卖部买冰棍请他们吃。
顺带,我们几个商量一通,买了条烟带回去,塞给了楼上那个音乐老师。他不好意思地推脱着,却也拧不过我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