蜣螂

办公室里,天花板上的扇叶嗡嗡转着。转轴上促销用的红布条忘记解下来,抽搐着跳舞。新学期的开始,天气还保持着暑假时的燥热,学校的空调又坏了,老师们只得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一边批作业一边擦汗。

透过隔板上的绿植、鱼缸和小球藻,我窥视着另一边发生的事情,视线被水和玻璃扭曲。一个男生背对我站着,佝偻着身子,左手不停地玩裤子上的线头。不能再短的背头,不合身的校服,印满黑手印的短裤,他的一切都散发着“不受欢迎”的味道。

“志龙,告诉老师,是不是你干的?”

珊瑚做的假山后面,男生的班主任,一位新来的中年女老师,问道。

男生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左手的动作更剧烈了。

“你如果没有做错什么,同学们怎么会举报你呢?你反思一下,大家的怀疑肯定不是无中生有啊。”

“啪”地一声,线头断了。男生迅速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它,团成一个球赛紧掌心里,像玩一块鼻屎一样玩着线头。无意识的小动作,过于内向者的症状,或许还有偏执,外加一点点孤独。

我从座位上起身,越过寄居蟹和岩石标本的长城。

“李老师,给他上过一年课之后,我可以为权同学担保。虐待小动物这种事,不是这样一个有同情心的孩子会做出来的。是吧,小权?”

女老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下定决心,对男生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权志龙默默把头转一个角度,好像还背对着我的样子。他只是摇头,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

“老师,那天您为什么要那么做?您从来没有教过我。”

今天中午,我正打算去教学楼后面的过道透透气,权志龙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面追上来,喊我“权老师”。我们找了操场边上一棵树坐下,大树突起的根部作为座位,背靠着树干,头顶的树荫正好遮住残酷的阳光。这么热的天,权志龙还把校服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好像一位高烧中的病人。

“老师认识一个人,也不一定要教过他呀。”

三天前的相遇之前,我早对权志龙有所耳闻。办公室就像菜市场,无论男老师,女老师,聊起八卦来就起劲。谁和谁秘密谈恋爱,谁的爸爸是高官,这些信息在封闭的空间里像山火一样传播,社交鄙视链底端的权志龙自然成了老师们耳熟的名字。听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死于车祸,后来相依为命的姐姐也瘫痪了,他只好靠政府补助金养活两个人。每次考试,权志龙的名字都赫然写在排名的最后,想来也不奇怪。十几岁的孩子,就要承担很多成年人也无法承受的压力。现在终于轮到我教这位名声在外的学生,其他老师都用混杂着可怜和敬畏的眼神看我,而我只是对权志龙感到好奇。

裤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我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查看信息。妻子发来一条短信:

“今天要加班赶一篇稿子,晚上不用等我了。”

“老师,这是您的女朋友吗?她很好看。”

我用手指划走妻子的信息,正准备关上手机,又把它翻过来,展示给权志龙看。手机界面停在锁屏壁纸,上面是我和明芝上大学时的一张合影,两个人有点尴尬地站在学校的草坪上,身后是参加运动会的同学。那时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只是作为朋友经常一起吃饭或自习。我,明芝,外加玄石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小组织,长得漂亮的明芝似乎也不觉得被两个男生夹在中间是件怪异的事,经常和我们像同性之间那样打闹。但我深知,自己和玄石之间总多了点朋友之外的一点不愉快,尽管没有人提起。当然,最后我“赢了”,成为了明芝的丈夫。

而十三岁的权志龙,还没有老成到知道叫明芝“师母”,亦或是移开天生好奇的目光,不去打探老师的生活。

不过,我从不是个会介意的人。

“是老师的夫人。”

————————

几次雨水下来,天气渐渐变凉,楼道里谈论秋游的声音明显变多了。虽然集体出游这种事大多是小学生感到兴奋无比,但假装成熟的高中生也未尝不凑个热闹。准备好便当、零食和外套,据说要去一个很大的公园,里面有野鸭和湖泊。

每周,我给权志龙所在的班级上一节下午的连堂课。课间,我用胳膊肘撑着下巴,假装打瞌睡,实则暗中观察着教室里的所有人。大多数人都扎成堆,讨论秋游要带些什么、谁和谁坐一起,或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权志龙则窝在自己的靠窗“专属座位”上,玩弄窗台上一只塑料瓶里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走到窗边权志龙的位置,他抬起来用水汪汪的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在一张晒黑的脸上课外显眼。瓶子里是一只甲虫,或者更确切地说——一只屎壳郎。瓶子由一只完整的矿泉水瓶剪成两半再拼到一起,盖子上扎了很多小眼。我知道,屎壳郎是很普通的虫子,经常可以在街边的草里见到,不过滚屎球的情况比较少见。

“老师,您肯定要说,这种虫子很普通,最好扔掉,不要耽误学习。”

“老师没有打算那么说。”

面前的小黑脸亮起来。“您知道么?蜣螂能拉动自身一千倍的重量,特别像神话里的一个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我刚想说什么,几个教室那头的男生就跑过来围住我,说:

“权老师,您别听他瞎说。那种虫子整天在粪堆里,我们觉得对教室卫生不好,应该尽早清理掉。”

这些男生,从各个角度上讲,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不错的家境,一个月几百块零花钱,带领的“小团体”日渐壮大。而我,作为一位还不算太老的教师,教着最无聊的学科,在学校唯一生存下去的方法就是和所有人搞好关系。和“佼佼者”男生,和领导,和办公室的其他人。据说,在年轻女老师的课上,同一批男生会大声讲黄色笑话,女老师只能呆坐在讲台后。步入职场——尤其是中学——之后,我愈发意识到,身边的人不是自己能选择的,甚至不是我必须喜欢的。在家里有一个我爱着的人,对于三十岁的我来说,或许就足够了。

我还想挽留住权志龙的目光,然而他已经低下头去,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窗台上,很多相似的瓶子整齐地排放着,有的里面盛着泥土和绿色的东西,有的空空如也。

————————

下午没有课,我选择留在学校,怀里揣一包烟,溜达到教学楼后面的过道里。一般老师都会选择直接回家的时候,我反而享受这种“不该存在”的感觉,独自一人阔步走在不大不小的雨里,等到躲进屋檐下,肩膀和头发湿了一半。烟盒被雨水打湿,硬纸变得软塌塌,烟也因为潮湿在尝试三次后终于打着。深吸一口,再吐出长长一口气,我看着雨水沿着屋檐下坠成连贯的线,织成一张帘子。这样的时间和天气,没有人会发现我,在平日只有垃圾车和保洁人员穿梭的地方。

冥冥之中,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黑色的、明亮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洗涤得清澈,像甲虫乌黑油亮的外壳。奇怪,动物在被偷袭的前夕,总是有神来的预感。

“老师,吸烟对身体不好。”

猛地一惊,手里烧了一半的烟头以慢动作飞出去,落在脚边的水坑里,水火接触的嘶嘶被雨声淹没。

“老师知道不好”“志龙你不要学老师”“老师明天就戒”种种卑微的借口一瞬间涌进脑子里,争着从耳朵、鼻子、嘴巴的洞出去,最终还是带上“老师”高贵的帽子。在最无地自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收集”他人弱点的习惯,却把自己少得可怜的那点秘密埋得更深。办公室里,虽然从不公开参与任何“八卦”活动,但总是竖着一只耳朵听着,某某和某某,某某和某某,以便下一节课站在讲台后递出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权志龙相处的开始,不会也是居高临下的可怜心吧?“这个孩子好可悲,我可以做他的光呢。”现在,权志龙似乎揭开我最灰暗的一角,打破了这微妙的“不平衡”。

吸烟的“弱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军营里,我接过了队长递过来的第一根烟。通过教师录用考试后,去玄石家借宿的夜晚,我在阳台上徘徊了一整夜,生怕漏接明芝的电话,烟头也散了一地。和明芝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在我们的家里很多地方留下“抽烟者”的痕迹,袖口的洞,枕套的味道,妻子也都忍耐下来了。我知道,她一直想让我戒烟,为了我们,也为了未来。

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吗?

“志龙,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啊?”

面前的孩子摇头,然后笑了。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和乌黑的手背中间一条分界线,手里是一只蜣螂。他逃课在雨里追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大概就是想再让我看看他的虫子。

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

“既然您不喜欢历史,为什么还要做老师呢?”

巨大的树冠下,头顶的蝉声像笼子一样包住我们。几个星期后,那些翅膀透亮的吵闹家伙就会接连死去,尸体一夜间消失。

“志龙啊,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老师找到这份工作,很大程度上也是迫不得已啊…”

想起一天前的此时此刻,我还在四十名学生面前,身子半靠着讲桌,假装热情地讲着古埃及的知识点。大约公元前3100年,法老统治时代开始,这个时代又被称为“金字塔时代”。法老建造金字塔作为陵墓,有胡夫金字塔,有狮身人面像…啦啦啦,啦啦啦…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问我,古埃及神话里是不是有一个屎壳郎神。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日出与重生之神Khepri,”圣甲虫“蜣螂是他的化身。蜣螂不知疲倦地滚动粪球,好像太阳东升西落,象征永不停歇的创生。于是人们把圣甲虫刻上护身符,相信它能带来神的庇护。我也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考验老师的立场,顺便拿权志龙开心开心。这种玩笑怎么开也不会有人厌烦,甚至成本低到无聊的程度。我可以看到男生眼里狡黠的光,从他新买的平片眼镜后面逼到我脸上,终于把少见的好脾气男老师逼到死胡同里,无论如何都会引发哄堂大笑。但我没想到自己的反应,没有像平时那样躲避危险的问题,换来一个和平的结局,而是又一次捍卫了权志龙。

于是我把刚才那段话说了一遍,伊俊,不是屎壳郎,是蜣螂。你说的日出与重生之神,圣甲虫蜣螂是他的化身…

我把自己搅进了什么?难道我也要做受人鄙视、在粪堆里打滚的屎壳郎了吗?“吸烟”事件之后,每当我感觉到权志龙在附近,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对他展示关爱,不会是因为害怕被要挟吧?那天晚上,听着身边明芝平稳的呼吸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我脑中旋转着。

“老师,您在听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老师是一样的人啊!”

男孩手中的塑料瓶里,那只倒霉的蜣螂在土堆里爬着,发出指甲敲打保鲜膜的声音。

————————

秋游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和其他老师坐在凉亭里,分着保温壶里的热茶。男生们下到水边,用柳条和竹竿搅着浑浊的湖水,惊动水草间细长的鱼。有人探出大半个身子,右手扣着阴影里的田螺和小虾。女生当然更为安分,聚成堆站在柳树下小声说话,眼睛不住地瞥着男生的方向。按理说,我们老师不应该给学生这么大的自由,毕竟倘若出了哪怕一丁点事,家长肯定会找上来。但是,他们毕竟也是十三四岁的中学生了,我们没有义务像保姆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这几天公园在进行最后一轮害虫消杀,那些喷了农药的树,就是唯一的“红色禁区”。

看着面前这些活蹦乱跳的生命,我竟然有点感动。昨天晚上回到家,明芝跟我说,决定好了要生孩子。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我只想抱住心爱的妻子,一直抱着、抱着…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天,在阳光下快乐地玩耍,只是玩耍,我就觉得什么也值得了。备考,拼命工作,吵架与和解,生活里的苦难最终都化作对新生命的托举。

也是昨天晚上,我决定要戒烟。

旁边的李老师靠在一根柱子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学生们,时不时看我一眼。手里的茶晾凉了,她却没有想起来把它喝掉。

“权老师啊,你大概是没有看见那只猫的惨状…”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只被学生虐待致死的狸花猫。我在学校的各个角落见过很多次,它身形苗条,毛皮光亮,身边总是簇拥拍照或是喂食的学生。它像一只吉祥物,用一种无声的力量把整个学校团结起来。残忍将其杀害的人,想必在动手前就打消了和同学、老师为友的想法,抑或是,”凶手“压根没有被这些人接纳过?

“怎么会有人干出这种事呢?”李老师的眼睛红了。“这群孩子,我也算是陪伴了他们两年。他们可都是孩子啊!字也写不对、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怎么会干出那样的事来!权老师,你教副科,可能对他们生活上这些琐碎的事不了解。那只猫的尸体被包在一只黑色塑料袋里,就那么丢在操场边上。一个女生发现了,开始尖叫,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直到几个老师过来维持秩序…”

“你对他们生活上这些琐碎的事不了解。”这句话嗡嗡地在我脑中响着,怎么听也不是滋味。

“权老师,大家怀疑权志龙,也不是没有道理啊。看他整天那个阴阴的样子,就连我也觉得他在憋什么坏事…要不是你那天站出来,大家可能真的要给他姐姐打电话了哩。”

话音未落,一阵骚动让我和李老师都转过头去。学生们都围到远处的一棵树下,大声喊叫着什么,似乎是“去死吧”“虐待犯”一类的字眼。树梢上,一团黑色的影子艰难地蠕动着,我不用猜就知道那是权志龙。那棵树长得很不标准,有四分之三都探出了水面,枝叶一直延伸到里湖心很近的地方。再走近一点,我看到树干上明晃晃的黄色标志,意味着那是一棵消杀过的树。树根的草地上,那个拙劣拼成的容器被遗弃在草地上,两只瓶底被暴力扯开,随手一扔。

我的视力并不是很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在树下,只能凭空想象树梢进行的一番搏斗。权志龙用膝盖紧紧扣住树干,伸长胳膊想要够到那只蜣螂。然而蜣螂被绿化工人用杀虫剂喷那么一下之后,须子立马垂下去,平时威武的铠甲瞬间暗淡无光,强壮的、用来推粪球的后腿也垮掉了。权志龙来得太迟了,他们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心爱的甲虫,为了偿还狸花猫的性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最善良无害的少年也明白。

一声巨响,承受权志龙体重的树枝断了,人随着苍翠的枝叶轰然坠落,落进深不见底的湖水里。权志龙虽瘦弱得像一片羽毛,身下的树枝却在经历“复仇者”的践踏后不堪重负。
看着那团影子入水,溅起水花,然后以典型的溺水者姿态挣扎、喝水、脑袋沉沉浮浮,我想都没想就脱掉外套,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眼前只有权志龙一人,我的学生,那个经我确认过的生命。从背后抱住,再将他奋力推向岸边,我感受到水草缠住脚腕,两条腿因为过于用力都抽筋了。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其他的生命在视线里逐渐淡去,明芝,还有她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的孩子。我和他们相识太久,知道他们倘若失去我,还可以继续生活下去。我选择相信,他们的生活里已经充满爱,只是少了我一个人,可能会艰难一些。听说人在死之前会看到一生从眼前闪过,不过好像没有在我身上发生。我的一生,普通人的一生,不断做妥协,拖延,骗自己。关于权志龙的事,我有没有在骗自己呢?

可惜,在冰凉的水里,从湖心到岸边的路程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并没有机会看着他的眼睛,问:

“志龙,告诉老师,到底是不是你杀了那只猫?”

(呃呃呃很仓促地写了…期末周退退退!)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