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外面黑乎乎的,屋子里也是黑的。我躺在一堆硬邦邦的东西上面,身下是水泥袋摞起来的“床”。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已经习惯了,早就不咳嗽了。很多年前还会咳,咳得胸口疼,现在不会了。有很大很吵的人声,我听不清他喊的什么,但我知道该起来了。每天都是这样。我爬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下向枯木簌簌的响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灰,洗不掉的灰。我的手以前是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了。
我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了。那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不会说话。我知道我不该说话。有一次我说了句什么,他踢了我一脚,我摔在地上,水泥袋硌得后背疼了好多天。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说话了,渐渐地我也就不会说话了。上了年纪,耳朵也不好使,再加上长期与水泥厂里的灰尘打交道,耳朵好像被水泥灌入堵住了,我也不太能听见了。
我开始搬水泥。一袋,两袋,三袋。一袋一百斤。一车要搬好多袋,一车完了还有一车。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把水泥从这边搬到那边,从车上搬下来,或者从地上搬上车。有时候我分不清是要搬上去还是搬下来,反正都是一样的——弯腰,抱起来,走几步,放下。弯腰,抱起来,走几步,放下。
太阳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太阳好像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太阳是亮的,暖的,照在什么东西上面——照在什么上面呢?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一个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好多层灰。有个女人在灶台前做饭,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的脸我看不清,也记不得,但那个笑我记得。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烤的滋滋响,下一秒就要向外散开,我没怎么读过书,但这确实是我的感觉。后来那个画面就没有了。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会不会是我妈妈?可我又不确定。我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我搬水泥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些问题我想了二十年,也没想明白。那个男人说我是“朋友送的”——朋友是什么?送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只记得有一天,我突然就在这里了,就开始搬水泥了。之前的事情,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找不着了。
有时候晚上躺下来,浑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我有没有家人?他们会不会来找我?我爸爸是什么样子的?我妈妈呢?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他们是不是找不到我?是不是找了很多年,找累了,就不找了?
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我对自己说。是灰。
然后天就亮了,又该起来了。
有一天,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问我话,声音很轻,跟我平时听到的声音不一样。那个男人平时对我喊,对我骂,声音都是硬邦邦的。这个人的声音,即使在我耳中很微弱,但感觉像是软的。他问我:“累不累?”我愣了一下。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二十年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我点点头,拼尽全力从牙齿间挤出“jia””回家?““想回家?”可是转念我又一想,回哪个家?我有家吗?
那个人好像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我只看见那个男人过来了,脸色很难看,在对那个人扬起眉毛,嘴巴吧唧吧唧地开闭。后来来了更多我不认识的人,穿制服的。再后来,他们把我带走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那个我待了二十年的院子。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地,摞得高高的水泥袋。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没有一个人是我的。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干净的地方,给我洗澡,给我换衣服。热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我的身上有那么多灰,冲下来的水都是黑的。洗了好久好久,水才变清。
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们问我从哪里来。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们问我记不记得家里人。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灶台前的女人,回头一笑。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我说“mama”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是没听懂我说话吧,我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很难听。他们带着我见到一位我记得的人,我的家人,我的哥哥。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害怕。高兴是有的,可害怕什么呢?我怕他认不出我,我也我更怕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想不起来我本来应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坐在那个干净的房间里的床上,床是软的,跟水泥袋不一样。窗外有树,有鸟叫。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洗过之后手还是黑的,灰渗到皮肤里面去了,二十年了,洗不掉的。我闭上眼睛。那个灶台前的女人又出现了。这一次,我想努力看清她的脸。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公鸡叫了。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新的一天会像床一样,与之前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