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休住

百里明第一次登上那艘渡船时,还是个小小少年。
天灾刚过,江水浑浊,源石晶簇漂浮其间。
他孤零零蹲在船尾,再也忍不住,对着浊浪滔天的江水吼道——
“天道不公!为什么我的故乡会沦落至此?凭什么我就要家破人亡?!”
老船家听罢长叹一声,只回了一句:“奇也怪哉,钦天监成立多年,天灾并非不可测,不知为何还会出这等事。”
少年一时怔住,神色恍惚。

多年后,百里明又踏上了这艘船。
他从百灶回来,肩上背着书箱,气质焕然一新。
船行到一半,他道出了自己查明的真相:当年天灾预警早早发布,可朝廷拨下的赈灾款被层层盘剥,到乡里时已十不存一;家乡地势偏僻,那官人索性瞒报了伤亡,省得担下赈灾不力的罪责。
数载间,他曾捧着乡民联署的状纸鸣冤,可诉状石沉大海,连最初愿意作证的人也渐渐缄口不言。
他要回乡入仕,做最后一搏。
老者沉默半晌,开口道:“官人权势滔天,又滴水不漏,有目共睹。况且你的乡亲还在,若你冒进,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百里明不发一言,书箱压在他肩上,比来时更重三分。

第三次登船是在一个夜晚。
百里明步履蹒跚,浑身是血地走到了岸边。
远处,岸上隐隐有火光和人声,俨然是无数追兵。
老人不禁摇头,此人造了杀业,凭自己一叶孤舟又如何渡得?
百里明咳嗽起来,却是在笑,他从怀中递出一本书,书页已被血浸透半边,字迹却仍清晰——那是他一生的故事。
“在乡里教书十年,我写了许多这样的话本。起初只有孩子们爱听,他们放牧时聊,割麦时唱。后来有货郎记住了词句,挑着担子传去别乡;茶馆里的说书人嫌我写得粗陋,却还是拿去添作谈资。再后来,故事听得久了,总有人愿意多问一句:为何会如此?”
“而今我讨个说法,上合天理,下益百姓,进乃人心所向,退,也算是为话本作结了。”
他忍痛下拜,呈上书本。
“此为船资……还请渡我一程。”

追兵赶到对岸时,天已微明。
江边不见船家,只有百里明的尸身,还有一本血书遗落在沙洲上。
那本书在晨风中自行翻页,哗哗作响,忽然从中走出一个少年——纸页翻卷,墨迹流淌,竟是一只书伥所化。
那少年拢了拢衣袖,神清气朗,朝对岸拱了拱手,随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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