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与你我（终稿）

学校琴房隔音棉贴了三面墙，还有一面总是受潮掉下来，硬泡沫的渣子稀稀拉拉的糊了满墙。新鼓手第一次来，推开门先是被这副破败景象吓了一跳。

“这教室隔音不行，被投诉过三次了，只能贴这种隔音棉。但是也实在找不到别的空教室了，适应一下吧。”阿顺靠在窗边说，手插在兜里。

新鼓手是个大一学弟，耳朵上挂着两排钉子，环顾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没事，问题不大。”

阿禹站在音箱旁边调音，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看了阿顺一眼。阿顺也看着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介绍一下，”阿顺踢了踢地上的线材，“这是禹哥，我们的吉他手兼主唱。这是小陈，刚找的鼓手。”

小陈把鼓包放下，活动了活动手腕，问：“你们组多久了？”

“大学才开始。”阿禹说，“不过之前——”

“之前组过。”阿顺接话，“高中，散了。”

小陈点了点头没追问，坐下来开始调鼓凳的高度。他调得很仔细，先调坐垫高低，再调军鼓倾斜角，最后踩了两下底鼓试试弹簧的松紧。阿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在记忆深处的一个人——阿杰。
阿杰粗线条，从来不调鼓凳，坐下来就抡，鼓棒在指间转，嘴里叼着烟，脚边是吃剩的外卖盒。眼里充斥着一种跟全世界唱反调的不服，鼓点打的也随性至极，平时完全是说一句顶一句的刺头。

“想什么呢？”阿顺从窗边走过来。

“没什么。”阿禹拨了一根弦，“想起来之前了。”

阿顺没说话，在阿禹旁边坐下来，从琴盒里拿出贝斯，用琴布仔细的擦了擦，接着把那根背带卡在锁骨的位置，琴头朝上的抱到了怀里。

“你还记得那间排练室吗？”阿禹低头盯着自己的调音器，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跟这间很像，夏天热得像蒸桑拿。”

阿顺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琴弦，顿了顿。“记得。”

“我后来做梦还梦到过。”阿禹笑了一下，“梦到阿杰又在砸镲片，砸得整个房间都快塌了。”

阿顺没接话。他弹了一个低音，很轻，像在等阿禹继续说。

阿禹把调音器关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半面没贴隔音棉的墙。

那年他十七岁，刚转学到那所高中。第一个礼拜他无意中在教学楼公告栏里发现有乐队贴了手写的招募启事，就留了手机号。阿浩是第一个联系他的——短信写得很客气：“我们已经有四个人了，就差一个主唱和吉他，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阿禹记得自己回了一个“好”字，回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了三遍。他太久没组过乐队了。初中那会儿他和几个朋友挤在车库排练，为了练一首《加州旅馆》练到手指流血，后来那些人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埋头高考，再也不碰琴。

他当时以为，这个“好”字是重新开始的信号。

他背着吉他去那间排练室的时候是六月初，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推开门，四个人齐了。

阿杰坐在鼓凳上抡胳膊热身，鼓棒在指间转，看见他进来也没停，只是下巴抬了一下：“哟，咱们主唱大人来了。”

阿浩在最里面的角落擦键盘，拿着一块浅蓝色的布，把同一个琴键来回擦了三遍。他没抬头，但阿禹注意到他脚边摊着的谱子，像是常年压在同一页，却只有前三行有批注的痕迹。

阿顺靠着墙划手机，贝斯挂在他身上，琴头朝上，背带卡在锁骨的位置。

阿志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手：“来啦，我们也不搞面试那一套的，拿着这个谱子，给你半小时，半小时之后跟我们一块配合《破晓》副歌那一段，行吧。”

《破晓》并不难，四和弦走到底，谁都不容易出错。他说这话的时候朝阿禹笑了一下，带着那种“咱们终于凑齐了”的暖意。
阿禹回了一个笑，把吉他接上音箱。那天去的时候特意换了套新弦，弦音还没撑开，有点闷，但他觉得没关系，慢慢就撑开了。

但排练到第二周，他就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阿杰永远在打快。无论什么歌，他的鼓一出来就比原速快一截，整个人像是坐在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节拍器上。别人跟不上，他就翻白眼，鼓棒敲军鼓边沿“啧”一声。只要有人反驳，他便一把把鼓槌甩在地上，大声的叫骂起来，甚至一下午的排练光吵架就度过了一半。他从来喜欢的不是音乐，而是镲片砸下去别人都得追着去迎合他的那种掌控感。

阿浩总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谱子翻得勤快，却只练每首曲子的开头部分，但凡遇到复杂点的段落就直接翻页略过，假装那一段不存在。弹错了就飞快地瞥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继续低头翻谱子。有一次阿禹无意中一撇，甚至看见他在某个难段之前提前把左手音量钮拧小了半圈，这样就算弹错也没人听得清。

阿志作为队长，简直就是个没脾气的老大哥。他永远站在最前面说“挺好的”“大家辛苦了”“咱们是个集体”。他会在阿杰发火的时候站起来挡在中间，会在阿浩翻谱翻得哗哗响的时候递一个“没事”的眼神。但他从不说“节奏不对”或是“谁打快了谁打慢了” ，总强调“咱们调整一下”，“大家放松”。他把所有具体的问题都掩盖了，埋下的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阿顺啊，阿顺…太高冷了，他都基本上没听到过他说话，甚至有的时候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阿禹在那间排练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月。他从一开始的“咱们试试改一个和弦”，到后来的“算了按谱子吧”，再到后来不再说话。每天就是重复的，来，接音箱，弹完三遍，收琴，走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但每次背着吉他回宿舍的路上，他心里都堵着什么。

直到有天排练提前散了，阿志接了个电话先走了，阿杰踢了一脚鼓凳撂下鼓锤就出了门，阿浩像神游一样慢吞吞的整理着谱子。阿禹蹲在地上收自己的线，却听见旁边有弦声。他转头，阿顺还没走，坐在墙角弹手机里一张谱子。旋律他没听过，很冷，很干净。

阿禹站着听了一会儿。阿顺没抬头，弹完那段之后停了一下，说：“你刚才那个推弦，推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可以转调。”

“什么？”

“你弹solo的时候。”阿顺终于抬了头，“你在那个位置推了全音，但半音就够了，转进下一个和弦会更顺。”

阿禹愣了一下。这是他进这个排练室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音乐上的话。具体的、可以落在地上的话。

阿顺见他呆住了，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谱面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很小，是对那段和声进行的另一种拆法。

“只是小改动”阿顺说，“你本来就弹得对，只是方向不一样。”

那天晚上阿禹回宿舍之后把吉他拿出来，试了阿顺说的那个半音推弦。的确，声音滑进下一个和弦的时候更顺滑。他对着镜子弹了三遍，笑了。

正式演出在期中考试前一周，小礼堂坐满了两百多人，撑得礼堂乱哄哄的

不出所料，一上台，阿杰前奏起拍就快了，后面整个节奏跟着歪。阿浩的手指在琴键上爬，弹到某一段的时候干脆把左手音量旋钮悄悄拧小了半圈。

这样的开场非但没有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反而让场子从一片杂乱中凉下去几分。阿志在台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硬撑着演出继续：“大家给点鼓励吧，我们乐队刚成立不久。”台下稀稀拉拉，掌声像没干透的纸。阿志的笑容没垮，但阿禹站在旁边看见他握话筒的那只手一直在出汗。

副歌阿禹起了solo。他练了三个月，把阿顺给他的那个半音推弦也加了进去。一串扫弦，沉睡了的氛围终于被唤醒，没弹几段台下便传来叫好的声音。他安静的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头随着曲调一晃一晃的，脚慢慢的打着节拍。直到快结束他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鼓点早就没了。转过头，阿杰一脸不耐烦的瞪着他，翻了个白眼。

只有阿顺的贝斯线还在走，稳稳的，干干净净的，一个音不差，深沉的托着整段旋律的底。慢慢收尾，阿顺又撑了四个小节，然后慢慢把手指从弦上拿开。

深鞠一躬，他抬起头，看着阿禹，做了一个嘴型，“走吧”。

回练习室的路上一路沉默。阿顺最后出来，不紧不慢的，缓缓走到阿禹身边。

“你那个半音推弦，”他说，“加的真好听，比我当初设想的效果还要好。”

阿禹看着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阿顺贝斯琴盒上的磨痕照得很清楚，也照出了阿顺眼睛里亮亮的光。

“那个solo，你再给我弹一遍好不好。”阿顺说。

“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阿顺说，“你弹琴又不是像他们一样为了应付。”

走廊安静了几秒。排练室的门漏出一条光，里面阿杰在踢鼓凳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阿志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出了点状况……下次一定……”阿浩坐在角落，把那本翻旧了的谱子撕了，撕成一条一条的，叠好，塞进琴谱夹。

阿禹站在走廊里，阿顺站在他旁边。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想做出好东西。有人只是为了站在台上那几分钟，有人怕被落下所以先拉别人下来，有人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都不说。他跟他们完全不是同路的人。

而那个同路的人，会在他solo弹到一半、所有伴奏都停的时候，安静的托着底陪他慢慢弹完。会在下台之后说“你再弹一遍我听听”。

“明天？”阿禹说。

“明天。”

“明天几点？”

“你定。”

“下午三点。琴房304。”阿禹笑了一下，“不来是小狗。”

阿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阿禹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反正我不是。”阿顺说。

——琴房304，现在。

小陈已经把鼓调好了，敲了两下军鼓试音，抬头问：“排哪首？”

阿顺看了看阿禹。

阿禹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琴颈上有一块贴纸，贴了很多年了，一只歪眼睛的卡通猫，边缘已经卷起来。他摸了摸它。

“排一首旧曲子。”他说，“叫《静默的第三拍》。”

“什么拍号？”小陈问。

“四四拍。”阿禹拨了一根弦，“但中间有一段，第三拍是空的。”

小陈没问为什么。他数了四拍，轻敲了一下踩镲。

阿禹低下头，手指搭上琴颈。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走廊里的白炽灯、阿顺琴盒上的磨痕、那扇漏了光的门。他想起那天晚上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他想起阿顺说“你弹琴又不是为了他们”。

他弹了第一个音。

阿顺的贝斯跟进来，稳稳的，干干净净的。到了那个空拍，小陈的鼓停了一下——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听见了，然后他接住了。

阿禹弹着弹着忽然想，十七岁的时候他以为走进那间铁皮屋顶排练室是重新开始。后来才知道，重新开始是从走出来那天晚上算起的。是那天他跑起来，把那些人留在身后的那扇门里。是那天他学会分辨——谁的手指在弦上，谁不在。

最后一个音消下去。琴房安静了几秒。

“这歌不错。”小陈说，“中间那段空拍什么意思？还挺有感觉的”

阿禹顿了顿。“是曾经的一场意外，整个场子上只有孤零零的旋律，而那个贝斯手一个人撑了四个小节。”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阿禹笑了一下，“没关系，问题不大。”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来，把谱子吹得哗哗响。阿禹伸手压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是阿顺当年手写的那份批注，他至今还留着，夹在新谱子里。

阿顺站起来收拾，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了？”阿禹问。

“走了。”阿顺说，“晚上还排吗？”

“排。”

阿顺走到门口，背琴的方式还是老样子——琴头朝上，带子卡在锁骨。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把那只歪眼睛的卡通猫吹得翘起了边角。阿禹按了按它，没按平，但也没撕。

他低头，手指又搭上了琴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