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上)

冬天又来了——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风,只有无尽的风,以及从大地裂缝中上升的白气——天气预报说,现在的温度只有零下八摄氏度,这种和人类强烈对立的温度让我感到金旼赫的手真的又大又暖。金旼赫比我小一届,我经常暗自窃喜坚持追金旼赫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他真的很帅:像狼一样冷峻而耸神的眉眼令我到现在都害羞地不敢直视。 他是职业的足球守门员,有着高高的,在阳光下,透过运动服能清晰地看到布满青筋的腹肌的身子。虽然我也喜欢他的身子,而且这段时间他经常提议要抱抱我,但我更喜欢他的手,尤其是当我牵上的那一刻,两只手就像严丝合缝的积木装在一起,仿佛永远分不开。其实,每次和金旼赫有亲密接触时,对应的皮肤瞬间会像过敏一样痒痒的,同时,我能感受到每一根汗毛都因为爱情的静电而竖立起来——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因此有几次我拒绝他的抱抱时,他会立即露出一种委屈巴巴的表情对着我,那几次,我很后悔——“我也喜欢你”他一个人哭坐在球门前,支支吾吾地回答我。那是表白的时候,他刚刚输了一场非常重要的比赛:对手恶意地将球踢向他的脸,瞬间,鲜血从鼻孔喷涌出来,为了赢,最后的点球环节教练还是让金旼赫上了。在第一排观众席看比赛真的很清楚,清楚到能听见金旼赫的队友们小声嘀咕他是一个“废物”——我似乎天生和金旼赫就有心灵感应:怒火立刻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向身体上方翻涌,整个鼻腔充斥着血味。我向他们大骂“你们就是群畜生!”,然后把手中没吃的爆米花狠狠地砸向他们队长,紧接着保安迅速地把我押出场外,再被迫地跟那些人道完歉后,我趁他们都在更衣间时偷偷地溜回了场地。
金旼赫曾悄悄跟我抱怨他的队友们嫌弃他守门技术很差,但他可是凭借全铜雀区第三的守门员上的这所学校。我还在追他的时候,有时我会攒下好几个月的零花钱,等一到放假就立刻问他要不要去首尔玩上一圈,但他总是以“抱歉,我去不了,家里的水产店需要帮手。”拒绝我——我向他的好朋友打听到他家住鹭粱津,他的足球之路都是他爸爸开的一家小水产店积累起来的,也许正因如此,我贴在金旼赫的身上时能闻到一股金枪鱼味:有次我为了制造在放学路上的偶遇,于是坐在校门口麦当劳里靠落地玻璃窗的座位等他下训。透过玻璃窗,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麦当劳里越来越浓郁。我买了一份又一份的薯条,一根又一根地蘸完酱送进嘴里,直到手机剩下只能够刷地铁的电量时,我想
——也许,我必须得走了
我收拾好书包离开麦当劳,但我还是泛起犹豫——我不想浪费这次机会,虽然不知道金旼赫喜不喜欢我,但我很想知道他在干嘛:他会不会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会不会突然受了伤而待在医务室里?
我以“东西落在体育场看台的座位上”为借口,蒙过保安,绕过教学楼,回到篮球馆时,只剩下金旼赫一个人跪在地上。冬天,天色暗得很早,也很冷,高杆灯弱弱地照在金旼赫身上。本来,尤其是此时,我的大脑应该因为从西伯利亚运动过来的干冷气流而感到冷静,也许,我在他的世界就像干冷气流那样——冷静下来?这样会让他好受些吧——早已冻僵的双腿几乎是慢慢地蹭过去,当我接近他时,金旼赫停止了哭泣,低着头,鼻子上的绷带因为情绪激烈而重新渗出血迹。我下意识地翻找书包寻找纸巾,却只发现身体里的血液翻涌得越来越剧烈。我告诉自己先蹲下来。
——我应该怎样安慰他?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完全没有任何经验——金旼赫是我认真喜欢的第一个人,在此之前,我总是断断续续地喜欢一个人,或者说,我总是同时地喜欢很多人。我常常思考自己对爱情的定义究竟是什么:追求,是否只是因为受到荷尔蒙的驱使?恋爱,是否只是需要倾诉烦恼?虽然不能这么论断,可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臆想着和金旼赫牵手或者发生些亲密互动时真的感觉活着是件很单纯,很轻松的事,然而我每次都因为性别的缘故而轻松放弃,不管怎样,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情是不真实的,我告诉自己需要同性的爱只是缺少安全感,但我却依然为了跟他打声招呼而经常假装不经意地路过足球场,甚至会躲在校门口附近制造偶遇和他一起回家。有时,我感到自己身体内有另外一个灵魂——只要遇到金旼赫,他就会在我旁边说
——金旼赫真的很可怜,不仅生活艰难,而且还要被这样的人喜欢。
我试着屏蔽掉这个声音,可安静下来后喜欢他的声音也随之消失。追金旼赫的前半段时间里,我一直试着在Kakaotalk上频繁地制造话题,还把各种有意思的照片拍过去,但得来的回复只有“好啊”“哦哦”这样的字眼以及竖大拇哥的表情。我感觉这样实在是太尴尬了,这样的喜欢实在是太明显了:站在对面,一个喜欢男生的男生突然主动跟你分享生活是什么想法?一个喜欢男生的男生突然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即便你很渴望能在某个瞬间突然断掉你不喜欢的人,但“他是你的学长”始终让你选择保持体面——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心正像被化学试剂溶解而坍塌:有时是在深夜里,空荡荡的躯体逐渐被那个灵魂占据;有时是当我告诉朋友们我真的非常喜欢他时,依然被认为他只是无聊想逗逗我而已——金旼赫和其他人不同,他的语气有着这些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温柔,就像白色的雪轻轻地落在地上的,淡淡的,再缓慢融化的声音。他一直是这样,即便是在最劳累,最愤怒的时候。我第一次跟他交流是带着李素妍在班级门口偷偷看他,他正在做作业,天气晴朗的中午的阳光刚好穿过在三楼朝南面的玻璃而让他的每根手指都闪闪发亮。幸运的是班级里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都在吃饭还没有返回,我躲在李素妍后面悄悄地说
——那个就是金旼赫。
——哪个?
虽然他看上去已经认真到屏蔽了外界的干扰,我的声音也微乎其微,可我实在不敢再说第二遍。
——到底哪个?
——第二列第五个。
不仅是他的手,右边耳朵戴着的十字架耳钉也发出比镀金表面更耀眼的飘动的金色光芒。在此刻,金旼赫高高的身子像我握紧的手一样让地面降临了相同的影子——我一把拉住李素妍往后走,但她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金旼赫的班级——曾经,我很想把手握得更紧,有时,我甚至觉得做出改变是比失去更可怕的事:如果金旼赫知道了我的存在,我以后还可以再次见到他吗?他会不会也会像别人一样在某段路上遇见我时突然改变方向?——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紧绷的腹部缓慢变成充满温度的液体,像是冰冷的雪被暖洋洋的阳光晒化,脸热热的似乎已经变得红润——我猜测这种感觉也许是激素正在分泌,恰好这时,耳机刚好播放到《Falling U》中的“Be my love”,瞬间,平凡的校园变得像电视剧里的那样遥不可及——
金旼赫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在一脸茫然地和李素妍不知道交谈了什么后,从椅子和布满阳光的桌子夹起的空间抽出似得站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我——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去认识某个人,就像主动选择去认识某种新的生活——我很害怕这种不确定性:对于金旼赫来说,会不会太过打扰?对于我来说,会不会太不知道真正的喜欢?于是,那时的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仿佛我和金旼赫就像两块同性的磁铁,拥有着天生互斥的磁场。但或许是因为全身的肌肉已经被冬天冻到僵硬,也或许是因为不想辜负李素妍的努力,我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注视着地板——他的影子一点点地朝我蔓延过来。
我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假装自己正在认真记忆歌词:亮晶晶的虚拟世界,定格下了一遍遍的“Be my love”——
——你好。
……
——你好。
……
……
——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其实也没有事。
——真的吗?
……
——嗯……
——但是李素妍说……
——你竟然认识李素妍吗?
——认识很久了。
——啊……
走廊里突然传来很多人的声音,我才发现——声音,竟然是这个世界最微乎其微的事物。我左顾右盼地看向周围: 三楼的这里紧密地通向我来时的地方,站在这个十字路口,这个似乎因为阳光太过强烈而让我看不清的门,想象自己也许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把它关上——没有了路,他也就永远不会离开。可微乎其微的声音对于我来说却是巨大的事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有人在奋力地敲一扇门,不断发出足以让我的身体跟着震动的摇摆——四周嘈杂,喧闹,窗外,金灿灿的叶子,亮晶晶的世界,我看不清。
音乐软件突然跳转到另一个单曲页面,白色的专辑封面,像下了雪的世界——
——说你想认识我一下。
——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
那一刻,突然闯进一个声音,就像白色的雪轻轻地落在地上的,淡淡的,再缓慢融化的声音——《勇气》,中国的歌曲,一首讲述了一个“生命”闯入另一个“生命”的故事的歌曲——像阳光轻轻地落在雪上,淡淡的,缓慢融化的声音。亮晶晶的虚拟世界,定格下了其中一句闯入的声音: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
我感觉那扇门就已经被打开了:声音,没有被阻挡,而是顺利地到达了一个空间,回响,直到成为整个空间,就像戴上耳机听歌——
——不太算,我只是喜欢听歌而已。
我告诉他之前还不相识的时候,我曾在学校门口的麦当劳前听到过他的歌声。
——啊?那一定很难听吧。
——很好听。
……
——这一切已经过了很久——现在,我甚至怀疑地球是否还在转动:每天中午去金旼赫的教室找他一起前往食堂吃饭时会感慨照射进来的阳光和冬天的一样强烈,牵着他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手,那些已经被冰封的时间也会因此融化,像一股暖流流动在我的体内。有时,我克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液体,它们太多,然后从眼睛里的缝隙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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