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打印完没几天的一沓简历,撒出去再也没了踪影。卢赞成尽力向自己表演,好像他本来就料想到如此一样——其实并没有。曾经长存的希望冲昏了他,仿佛求职的路被冲开,一帆风顺。
这里就是他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他从没出过这个市的边界,到隔壁县的次数一只手足够数清。小县城没什么工作机会,简历一点也不光鲜亮丽,处处碰壁也不稀奇——他这样安慰自己。
回家路上,他目光时不时从脚下的石砖路上飘移到前方。这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埃文?”他明显感觉到心跳加速了,但他选择快步从旁边走过。他现在四处打零工的收入只勉强够他住在城中村一间合租房的书房改造的简易卧室,合租的另外几个人大概不会待见他把狗带到屋里。
再说了,它如果生病了,他再没钱带它去看病……
他径直走了。
不过他又回来了。大不了搬到更偏远的地方去,搬到一个容得下他养狗的屋子里。
他蹲下来,手悬在狗头顶上方,没碰。狗也没躲,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皮耷拉着,像是早就认识他。
“埃文……我们走吧。”赞成说。
它大概原来是白色的毛发吧,不刺眼的温和的那种。还有水灵灵的棕黑色的眼睛。但现在已经是渐变色,将近融为一体了。
狗迟疑地站起来,后腿有点跛,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电线杆底下那一小片阴凉。赞成折回去,弯腰把它抄起来,狗没有挣扎,肚皮贴着他的掌心。脏兮兮湿漉漉但暖烘烘的。
回到屋里,他找出一只旧脸盆,接了些自来水,狗低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站在屋子中央,尾巴垂着,慢慢扫了一下地面。卢赞成坐在床沿看它,觉得它大概不饿,只是困。他就把门垫翻了个面,让狗趴上去。狗绕了两圈,连着灰白的毛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他每天都出门去投简历。不过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下狗还热不热,热的,于是他心也是热忱的。然后他煮面,分半碗给它,它吃完舔舔嘴,又趴回去。后来他出门面试,狗就跟到门口,他回头说“别出去”,狗就退回去,趴在屋门口,等他回来。
那天狗在狭小的屋子里叫唤,房间层高很矮,面积很小,叫声和回声融合了,耳膜大幅度地震动。合租的三人都从午休中惊起,跺着地板来了赞成这屋。一个扬言要把狗扔出去,一个在后面应和,还有一个要踹埃文——它不是第一次扰乱他本就不安定的生活了。
赞成挡在埃文前面,瘦弱的两条腿尽力并起来避免中间留下任何缝隙。埃文在后面,颤抖的躯体蹭着赞成颤抖的双腿。
那之后埃文倒是识趣地老实了不少。终于,过两个多月,工作敲定了。新公司在县城西边,骑车二十来分钟,早九晚六,工资不高,但足够让赞成租下一间三十来平的老破小社区的一居室。
赞成带它搬进了这方天地。第一天上班临走前,埃文从纸板搭的窝里起身,走到门口。他低头看它,它仰头看他,摇了两下尾巴。
“我下班就回来,等我。”狗又趴回去了。
狗一年比一年睡得久。刚开始它听到他自行车的声音就冲到院门缝里拱,后来变成在台阶上等,再后来他推开院门,它才从窝里抬起头看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尾巴摆两下。
那天早上赞成没被闹钟叫醒,是出奇的安静把他吓醒了,太迟了。埃文还睡在窝里,身子侧着,四肢伸展开,像平时晒太阳的姿势。他伸手碰它的背,凉了。他又壮着胆子碰了碰它的耳朵,那点软软的东西已经失去弹性,轻轻塌下去。
他膝盖塌下去,蹲在窝旁边,蹲了很久很久,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狗碗旁边。
他找了一把铁锹,在屋后的树下挖了个坑。土有点硬,他挖了一身汗。把狗放进去的时候,他发现它比第一次见到时重了不少,至少那时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现在得用两只胳膊兜着。
他填上土,不忍心踩,用手按实了。洗了手,换衣服,骑车上班。
那天开会他走了好一会儿神,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下班回来他推门进院子,习惯性看了一眼狗窝,空的。恍恍惚惚。
他站着看了几秒,回了屋,把冰箱里剩下的半袋狗粮扔了,碗洗了扣在窗台上。
夜里起风,树的叶子哗哗响。他躺在床上,觉得缺了点什么,翻身摸了一下床脚——以前狗睡在那儿,现在是一团空气,不凉也不热。他把手收回来,压在自己枕头底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经过树下的荒草地的时候,他没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用鞋尖拨了一下土堆,埋着埃文的那块比旁边高了一点,这样赞成好像自在了不少——小时候的埃文突然就消失了,它起码永远会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