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子是Evan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角磕掉一块漆,盖子合不严。他总在雨天翻它。里面的明信片攒了十好几张,邮戳从不同城市盖过来,但收件人那一栏,全是他的字迹,写的都是他自己。
十八岁生日那天,信箱里多了一张。没署名。
背面只有一行字:你在怕什么?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那字迹他认的。Jake老嫌他想太多,别人随口一句“还行吧”,他能翻来覆去琢磨到凌晨三点。“嘶。”他试着把这个字说得轻巧点,像Jake那样毫不在意。可每次上台,话筒攥在手里,掌心就湿得跟刚洗完手没擦一样。
广南高中天台的水泥地夏天烫屁股。Jake拎两罐柠檬汽水爬上来,易拉罐外面凝一层水珠,滴在台阶上。Evan把新写的歌唱完,问怎么样。Jake没评价,反而问:“你这些歌到底写给谁?”Evan捏着汽水罐,指腹摩过那行“你在怕什么”,说:“写给以后。”Jake没再追问,拉开拉环递过去,“那就先唱给我听。”
其实他自己清楚——demo录了好几个版本,存在手机里,发送键一次也没按下去。敏感这玩意儿像件穿了太久的毛衣,脱不掉,还扎得慌。
毕业那天Jake塞过来一沓空白明信片,牛皮纸的,厚厚一摞。“写满了,”他说,“寄出去。”Evan低头数了数,刚好够填满那个铁皮盒子。
后来他真寄了。从学校门口的邮筒,一张一张投进去。每一张背面都写同一句话:我还在唱,你要听吗。
前五张什么回音都没有,退信也没有。Evan甚至想过,Jake是不是随手编了个地址,或者那个邮筒早就没人管了。他把第六张攥在手里,绕到另一个街区的邮局,买了柜台里最贵的那种航空邮票,贴得端端正正,像完成某种仪式。
投进去之后他没走。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色发灰。
黄昏那会儿,穿绿制服的邮差推着小车出来,把信一捆一捆往帆布袋里扔。Evan站起来走过去,指着那捆准备发往外地的邮件。
“师傅,我想问一下,”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他拍的明信片正反面,“这张……能帮我看看,它真的能寄到吗?”
邮差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拿过手机眯着眼瞅了瞅,又抬头看了Evan一眼,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架到鼻梁上。
“你这个,”老头把手机推回来,“邮票不对。发国外要蓝色航空签,你贴的这种出不了关。过两天退到总局,没人领就进死信库销毁。”
Evan愣了好几秒。
“那我前五张呢?都贴的这种。”
老头叹了口气,说你拿身份证去总局问询处填个单子吧,找不找得回来不好说。末了加一句,小伙子,寄信之前不先看明白?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来。Evan站在邮局门口才突然意识到,Jake从来没给过他地址。毕业那天那一沓明信片,背面干干净净。他只是凭着记忆里Jake随口提过一次“去加拿大读建筑”,自己上网查了多伦多的邮编,对着地图找了条街,把收件人那一栏填得工工整整,像做填空题一样。他谁都没告诉。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铁皮盒子翻出来,剩的明信片一张一张抽出来对着台灯看。牛皮纸被灯光照得发暖,边角有些卷。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我还在唱,你要听吗”那一行字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台灯拧到最亮,侧过来,光贴着纸面斜斜打下去。
底下确实有东西。铅笔写过的凹痕,被人用橡皮用力擦过,擦得干干净净,但笔尖压进纸纤维的槽还在。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潦草,但认得出。Jake的笔迹。十八岁生日那张明信片上的笔迹。
那行被擦掉的话是:那你敢不敢在广南的跨年晚会上唱?观众三千人。我知道你怕。但我在台下。
时间是两年前。
这张明信片他从来没见过。它夹在整沓的最中间,被他自己写的那句“我还在唱”盖了个严实。也就是说,Jake两年前就回了他,把回复写在空白明信片上,塞进那一沓里,然后塞进他手里。而这两年他一直在往一个没人会收到的地址寄信,对着空气唱,唱完了还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数了数剩下的空白明信片。七张。
半夜两点他开电脑搜广南市文化局的官网,跨年晚会报名截止日期三天前就过了。他盯着电话看了半天,还是拨了上面留的号码。忙音。再拨,通了。
接电话的人显然被吵醒了,声音含含糊糊:“截止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有首歌,只能唱给一个人听。他说他会来。”
对面顿了几秒。
“你叫什么?”
“Evan。”
“明天九点带demo来文化局三楼。别抱太大指望。”
电话挂了。他把那七张空白明信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写。颜色是乱的,Jake当初给他就是乱的,红的蓝的牛皮纸色的,什么都有。他写得很快。
第一张:我两年前就该发现。
第二张:但那行字太浅了。
第三张:你擦得那么用力,是怕我看到吗?
第四张:还是怕你自己?
第五张:你在怕什么?
第六张:你把这句话问了我两年。
第七张:现在我回你。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最后一张,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塞进铁皮盒子最底层。前面六张装进信封,寄给了广南市文化局,收件人写他自己。到时候去取就行了。
跨年那天Evan站在后台,手心湿得跟以前一样,三千个座位黑乎乎的,荧光棒星星点点。主持人报完幕他走上去握住话筒,光打过来刺得他眯眼,视线扫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然后在第七排靠过道的地方停住。
那里空了一个座位。
椅子上放着一罐柠檬汽水,罐壁凝着水珠,正往下淌,椅垫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像是刚有人坐过,起身去买东西了,过会儿就回来。
Evan低头对着话筒说,这首歌写了好几年,今天第一次唱。
他唱了。唱到一半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水珠已经滴完了,那个湿印子在慢慢变浅。
最后一个字唱完他鞠了个躬。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第七排空座旁边有个穿灰色卫衣的人站起来,没鼓掌,就那么看着他。光太亮了,脸看不清。但那个人抬手举了一下,手里捏着张牛皮纸明信片,边角卷着,举完就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Evan没追。
散场之后他在后台桌上找到那张明信片,不知道谁放的。正面是广南高中的天台,黄昏,水泥地上放着一罐打开的柠檬汽水。背面的字比两年前稳了些,Jake写的。
“我一直在台下。是你没看。”
铁皮盒子盖子合不严。这张塞进去的时候,刚好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