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贯大陆的裂隙深处涌出泉水,泛滥在这片土地。
这是海平面最高的时代。
在大毁灭之中,漫长的梦境里,依托巨木的枝杈幸存的人们,缔造了这个时代最早的传说:
手持一长一短黑剑的魔鬼,和操纵傀儡的盲眼魔女的最后一战。他们消失在裂隙之下,随后不息的泉水开始泛滥。
这些人早已在时间中湮灭,但他们在早已成为岛屿的大陆上,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绵延不息的家族。
不知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幸存者们还未全部安眠的时候,在海洋之中,人们发现了一种怪物。
以生灵的魂魄为食,让无数船只消失的海怪。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群体变得越来越复杂,巨大的深海怪兽开始被观测到,还有爬上陆地的小型怪物群。
它们在进化,它们于是,与人类的矛盾日渐变化加深。
每一片岛屿上,繁衍生息的家族,都是在与大海的波涛和怪物的侵袭中厮杀而出的战士。
他们畏惧着狂暴的海,但他们不得不向它发起挑战——狭小的陆地并不能维持愈发庞大的聚落生活所需;海洋的角落埋藏着无数珍贵的资源与宝藏——再不济,也有取之无尽的食物。
但是海洋里隐藏着吃人的怪物,而即使不深入海洋,它们也逐渐登上岛屿。
为了生存。
这是最开始的战斗的理由。
为了你所珍视的人。
这是被怪物夺走生命的人们的家人,失去了家人、战友、伙伴的人们不能放下武器的理由。
向大海与家族证明你自己。
这是如今,大多数家族的信条。
人类与怪物的矛盾,人类对怪物的仇恨,在不息之泉开始流淌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被埋下。
人类成功狩猎了在南北大航道游荡的巨大海怪巴塞罗。
那一天是噩梦的开始。
——水灾的魔女,缪蕾卡安舍,她在那一日,第一次现身在人类面前。
她的身边环绕着人类从未见过的怪兽,它们温顺地贴服在她身侧。
魔女以人类的形态,用古老的语言发出警告:
“你们伤害了我的孩子、我的同胞,你们将要为此付出代价。”
魔女,水灾的统领,水灾的根源。
长达数百年的仇恨找到了出路,她成为了怪物与恐怖的代名词。
尽管所有人都知晓——人类为了人类的利益和安全猎杀怪物,而怪物们也只是像人类捕杀鱼类一样,寻觅食物罢了。
没有绝对的恶,甚至不算是侵略与反抗。
只有仇怨,与新的仇怨。
血债。
百年,千年。
讨伐,侵袭,反抗与战斗。
闯入怪物们居所的人类被怪物们当作威胁杀死,而怪物们的领地又总与日益开拓疆域与航路的人类相重叠。
人们因为恐惧、愤慨与无谓的仪式猎杀怪物,怪物们也为死去的同胞而复仇。
千年的仇怨啊,早已无处可解。
一切的转折点,在于沉寂数百年、却因为曾经带来的巨大伤痛而无法被人们遗忘的魔女,发出了预言。
这个世界终将走向尽头,就像上一个时代的尾声。
若你我联合,还尚且有一线生机——就像我所未见过的、最初的魔鬼所守护的城池。
敌人的寓言。
所仇恨着的魔女的“求和”。
无法停止的以怨抱怨,无法交付信任的人类们。
最后的机会被千百年如一日的斗争中耗尽,在这漫长的百年中。
树的种子在深海下发芽,遮天蔽日。
虚幻之土的怪物从树的根部涌出,它们将会毁灭这一切,无论是水灾的怪物,还是人类。
在这样的末日之景中……
魔女成为了人类的先锋。
或者说,她并不在乎人类,只是为了自己的族群,第一个踏上战场。
“你…为何要帮助人类?”
一位年轻的家主终于鼓起勇气询问她。
这位家主的父母叔嫂不幸地在第一次大战中升天,他不得不挑起这份责任。
“因为我是一家之长。”
魔女这样回答。
后来……
后来巨大的怪兽从世界树根部冲出,伴随着令人绝望的力量与灾难。
抛弃了人形的魔女与它缠斗着,日夜早已记数不清。
水灾的魔女,她可怖的巨大身影,竟然成为了人们的寄托。
水灾的怪物群,尤其是魔女最年长、最庞大的孩子们,将幼子护在身后,在海洋深处厮杀。
它们啃食着尸体,在断裂肢体一般的痛苦中,修复着残缺的身体。
但无论是人们还是水灾,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魔女向那位年轻家主留下了些许自己珍贵的血。
“它能叫你们忽略伤痛,战斗下去,但也是将人类变成怪物的毒药。”这是她临行前,遗言一般的嘱托,“寻找有能力承载它们的人,战斗下去吧。”
“哪怕要靠啃食战友和敌人的尸体才能活下去,也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那位年轻的家主是第一个饮下血液的人。
随后是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战士,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虚妄的希望。
也依旧有无数人正在被绝望笼罩。
“您比我更清楚。”
家主的副官这样说。
“我们的陆地正在被海水吞没,灾难无时无刻不再带走战士的生命,
而魔女的奇迹无法消除痛苦与疲惫。
——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如果结局都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这绝望的抵抗,
还有什么意义继续下去!”
庞勒尼恩的年轻首领只是看向了天空中缠斗在一起的两只巨兽。
“我不知道。”
“但,我也是一家之长啊。”
他看着海面上缠斗的两只巨兽,想起了魔女的话。
这位被迫担起重任的年轻人,是庞勒尼恩的一员。
不过在这个时刻,姓氏,甚至是种族,还有那些仇怨,都早已不再重要。
魔女还是倒下了。
在阴云与风暴笼罩天空的,不知多少时日之后。
饮下血的人类战士们不可避免地异化了身躯。
在源源不绝的怪兽潮中,无时无刻不在有战士永远地长眠。
前线的人员一再吃紧。
而那些饮下血的英雄,他们体内魔女的血也只是用痛苦修复他们的伤势,给他们力量,无法恢复他们的疲惫。
人们,怪物们,他们看到魔女拖着那只巨兽一起沉入海底。
她的长子与次子随她一同沉没。
被保护着的水灾的怪物们随着巨大海怪们的死亡与虚弱,一个接一个加入战场。
如同战争的号角,嘶吼与悲鸣再一次响彻。
正如战争刚刚打响的那时。
那么……
反击的烽火?
幸存的希望?
不,只有懦弱的逃避,无时无刻的死亡,与无谓的反抗。
这就是水灾时代的落幕。
闹剧一场。
战斗吧,战斗到最后一刻。
庞勒尼恩的年轻家主,袒露着高度异化的躯体,在死寂的风暴前夕唱起战歌。
反抗吧,直到身后再无一物。
无名的战士,身旁是静静凝望着海平面的怪物们。
他们将这首歌接下去。
歌声萦绕在一座座岛屿,却最终被风暴淹没。
归于寂静。
死寂。
这就是水灾时代的落幕。
一份后记:
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世界树沉睡的灾厄纪元。
前代时代的坟墓,亡者所无法安息的虚幻之土。
有人发现了一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半人半鱼的腐朽怪物。
它在一滩死水的“海洋”里,在一片岛屿的废墟上,游荡着,杀死每一个闯入此地的外来者。
那里有无数座无名的墓碑。
它嘶吼着破碎而怪诞的言语。
“我是庞勒尼恩,我是庞勒尼恩的战士。”
彩蛋1:
家长(或者说,强大的战士)的职责,其实就是:
在我们死去之前,保护我们的同胞,因为只有我们是最强大的,如果我们顶不住,同胞们也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起码要留下希望和火种。
而被保护的人们:
我们被保护在他们身后,但我们不能这样白白等待着。
他们需要后勤,需要支援,而在他们的背影消失时,就轮到我们踏上战场了。
——那说明,真的到了最绝望的时候了。
彩蛋2 作者的话:
因为这个时代是一定会走向尽头的。
因为在灾难中死亡确实是唯一的结局。
但是我们都有要保护的东西。
哪怕知道真相是没有希望……
但请让我死在我想要保护的人之前。
那些做着无意义的抗争,最后虚无地死去的人们,大概是这种心态。
请记住,你首先是我们的家人。
然后,是一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