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多尼亚小传

我们是听着上一个时代的故事长大的。
每一个生活在那场战争后的时代里的人,都有这样的共识。
——曾经有一个人,怀着统一这片土地的决心,率领部众调起了战争。她拥有着令人畏惧的力量,所到之处皆被黑暗笼罩;渐渐地,她的名字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她被人们称为灾殃。
疯狂的灾难从大陆尽头蔓延开来,直到名为德拉的神赐下圣杯,将灾殃击溃。
自此以后,被赐予圣杯的人们带领自己的追随者成为侍奉神的使者,他们将灾殃的追随者驱逐,建立起不朽的城池坎巴哈。
那位被神青睐的使者,他与他的接任者,共同拥有一个名字:席拉。

但很可惜,萨多尼亚,还有相当多的人们,并非在坎巴哈出生。
从灾殃被击溃的传说诞生开始,过去了几百年呢?
快到三百年了。
萨多尼亚不知道人们为何依旧保有对灾殃的恐惧,经历了那个时代的人早已死去,而重回正轨的生活本应该将它抚平——更何况,传说的真假尚不分明。
但她能确信,坎巴哈决不是什么神的使者。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即使没有什么灾殃的传说,也要在贫瘠的土地和无尽的纷争之中挣扎。
坎巴哈、勒巴德、西奥布雷塔、索埃林斯,四片被极少数家族掌控的地区。
已经被发现的矿脉与能源在不断枯竭,迫使他们从更弱小的势力手中掠夺,或者投身于漆黑的山脉与灰烬之外、无人涉足的废墟。
还有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于他们,然后拿起武器向流散的人们劫掠的人们。
而坎巴哈的光辉背后,依旧是无数的纷争与掠夺。
连所谓的神的使者都是如此。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如果真的存在什么神,那应该是被诅咒了吧——坎巴哈也确实是这样宣称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相信这个谎言:我们都出生在被诅咒的时代,如果想要获得救赎,被神选择的坎巴哈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但那些早已被坎巴哈的光辉碾碎的只言片语,它们说,在难以涉足、贫瘠到几乎无法生存的废墟里,那些漆黑的山脉、铁柱与大地无法弥合的创伤,是无法考证历史的久远时代的遗留。
——因为那一场天灾,我们的世界才变得如此,对其上的生灵毫无慈悲;但我们所见到的、这样荒诞的景象,又是因为宣称着要救赎我们的掌权者们。
而灾殃是来解放我们的英雄。
萨多尼亚不相信他们对灾殃的崇拜,在她看来,那也只不过是在向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寻求安慰。
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解释,萨多尼亚是保留信任的——只有他们的疯言疯语被坎巴哈所抹去,像是惧怕被戳破谎言的小丑。
所以萨多尼亚不相信有神。

依旧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不相信神的萨多尼亚,为“一位真正的神”奉献着她的前半生——西奥布雷塔的赫多恩,她是这一位统治着南部地区的首领的影子。
拥有实权的人,会为自己组建起一支足够有威慑力的军队,让他们来解决掉那些自己不方便亲自下场的麻烦。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因为每一个有点力量的家伙都会这样做。
——可以说,每一片地区中,最有话语权的家族里最有权力的人,就是这片土地的神。
赫多恩不害怕自己的刀剑背叛自己。
因为西奥布雷塔的诅咒——也许是上天的嫉妒,那些具备天赋的孩子们,总是在二十岁上下,就因为不可治愈的疾病而早早死去。
但西奥布雷塔掌握着缓解诅咒的方法。
——即使这也是像坎巴哈一样的谎言。
如果萨多尼亚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她也会傻傻地作为赫多恩的影子,为了那被施舍的十几年生命与信任所带来的特权而献上一切。
如果——孩子们的短命确实是血脉中遗传的疾病,但西奥布雷塔拥有治愈它的方法,却将它作为工具,操纵着人们的生命。
因为当强大的武器没有了束缚,哪怕他们对西奥布雷塔的感激与忠诚看似无法撼动,但是总归是会动摇权力的威胁,更何况他们有可能发现真相。
就像现在的萨多尼亚。
——作为从小就被栽培起来的战士,一个太过于优秀的孩子,她不会被允许活得太久。
那么为了活下去,为了治愈这所谓的诅咒,她不觉得反咬主人一口是什么罪过。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她拥有和萨多尼亚一样的名字和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内部传出。
她说,你应当成为复仇者,因为我是死去的你。
——“萨多尼亚”早该在数年前的任务中被报废处理:她被要求铲除一只魔鬼。
现在的这个时代,有关于灾殃的一切都被尽可能地抹去,只有一座高塔依旧存留着。
人们说,那是存放着灾殃的遗骸的坟墓,能够攀登到塔顶的人就能继承这份遗产,萨多尼亚也见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景象:主家将真正珍视的孩子们送到塔中试炼。
几百年没有人在塔内见证过灾殃遗留的力量,也或许那些人都死在了塔里,总之,试炼是可行且收货显著的。
但塔真正的恐怖才不是那些有无数影子们保护着的幼稚试炼,每当它震颤,因为时间的久远而缓慢坍塌时,其中封存的力量一旦逃逸,就会像所谓的魔鬼一样。
——吸引人们互相屠杀的魔力,难以被铲除的影子。
萨多尼亚的记忆里,并没有直接与魔鬼接触的印象,但那些下级士兵们大量死去的时期,总是与魔鬼有关。
哪怕是昏庸残暴的领主,也不希望领地的人们大批量死去——在这种需要频繁地掠夺和纷争的地方,当食物能够稳定地保证这些人的存活时,人就是资源,更何况是廉价的人。

但她说,发现了诅咒的真相的“萨多尼亚”曾经与魔鬼战斗。
她与魔鬼做了一个交易。
——让我活下去,哪怕是残缺地,她知道自己会因为这场难以完成的战斗而死去,或者在回到西奥布雷塔后被以各种理由处死。
所以她向魔鬼讨要一个全新的选项。
死去的灾殃还能够保留自我意识吗?即使保留着,一份散逸的力量能够听懂她的话语吗?
但现在的萨多尼亚这样活了下来。
被魔鬼选中后的新生。
它接替了她的躯壳,捏造出一份记忆,认为自己是萨多尼亚。
并继承了她迫切想要活下去的心。
一个应该被报废的平庸影子,就这样成为了能够被委以重任的精英。
但即使是精英,也不过只是一把更锋利的刀罢了。
——其他人都可以活下去,但魔鬼哪怕再好用,也是一定要被除掉的。

那为什么你还活着?萨多尼亚向她询问。
她却反问道:我还算是活着吗?
永远失去了掌控身体的权力,只能借助你的眼睛看,甚至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但正因如此,你不用担心我背叛你。
因为我是萨多尼亚,而萨多尼亚现在是你。

我可以相信她吗——也许任何人都会这样怀疑。
但告诉了自己活下去的办法,知晓无数秘密的亡灵,萨多尼亚不得不去利用。
她自己亲手调查着亡灵诉说的信息,而锁的到的结果大都相互匹配。
——既然必定会被西奥布雷塔铲除,那么为什么不听信她的话,去做一场赌博呢?
反正她还远远没有对抗西奥布雷塔的实力,而西奥布雷塔的敌人也不会接受赫多恩手中的一把刀。
所以,去灾殃沉睡的那座塔吧。
她这样说,也是萨多尼亚心中所想。
——如果能获得所谓的遗产,那么她就有了对抗死亡与西奥布雷塔的资本,哪怕传说是假的,塔也能提供逃亡与躲藏的基本便利。
最好是让所有人都认为萨多尼亚死在了塔内。

像往常一样的护送,在老爷们的庇护下残忍又幼稚的少年们,还有一片荒芜中耸立的漆黑高塔。
四片地区的掌权人们的继承人都聚集在了这座塔前,这也是唯一一个四方齐聚,但不会发生纷争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萨多尼亚没有再忍受小孩子的恶意。
反正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这样才好引导四个庞然大物互相撕咬,在混乱中制造缺口。
萨多尼亚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利用孩子们的生命,利用那些发现了她的行为而追杀着她的影子们的生命,她终于登上了无人抵达过的、塔的最高层。
从进入这座塔开始,萨多尼亚就感到亲切。
一种呼唤,一种回归母亲怀抱的感召。
但它不能抵消塔内的危险。
站在通往最顶层的阶梯之下,萨多尼亚犹豫了。
——底层已经如此满怀恶意,灾殃的遗产真的会被轻易取得吗?如果那只是一个陷阱,根本没有所谓的馈赠呢?
但是这应当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够站在这里。
多么可惜,如果真的可以取得传说中的那份力量,如果在这里轻言放弃。
也许我骨子里存在着一种疯狂吧。
萨多尼亚这样自嘲道。
她缓缓地踏上了阶梯。

随后的一切让萨多尼亚感到恍惚。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多久呢?
她甚至没有余力回忆自己是为何来到这里。
——萨多尼亚见到了被称为灾殃的西耶尼,那个令人恐惧的怪物只是一位高挑的女人。
西耶尼说,如果没办法战胜这道残影,那么边没有资格继承她的遗产。
但是,每一次杀死她,她都会以最初的模样站起来,而萨多尼亚逐渐被疲惫与伤痛缠绕——她的身体在逐渐迟钝,意志也在向崩溃的边缘滑落。
要怎么战胜她?要这样死去吗?
不,不,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在这里死去,你甘心吗?不知道是亡灵,还是萨多尼亚自己,反正她听到这样的嘶喊。
那就冷静下来,哪怕头痛欲裂,也不要放弃观察;哪怕身体已经麻木,也不要停止战斗。
这是在无数次生死之间,两位萨多尼亚共同得出的真理。

是她守护的那扇门。
是她守护的那扇门吗?
如果猜错了,那么最后结局就会是死亡——萨多尼亚已经没有余力进行第二次全力的攻击了。
但是要这样死去,还是拼尽全力挣扎?
选择前者不是她的风格。
飞蛾扑火一样。
去豪赌一次。
——而这一次,就像每一次死里逃生时那样,她赌对了。

开始跌落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西耶尼的残影逐渐消失,连同着整片笼罩塔的顶层的阴影。
萨多尼亚向上望去。
不应该存在的一双蓝色眼眸注视着她,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她身上。
似乎被冰冷的手接住,有人向她祝福道:
去迎接属于你的战斗吧。
你将获得灾殃的祝福。

这就是萨多尼亚最后记住的景象。

她是被人拍醒的,在高塔倾颓后的废墟里。
那是一个很张扬的少女,毕竟很少有人会染一头浓艳的粉头发。
但最让她注意到的,是那双蓝眼睛,和她坠落时看到的一般无二。
“你可以叫我莉莉。”
她这样说。
她很危险,但可以信赖,因为她帮助了你。
亡灵也这样说道。
莉莉向萨多尼亚解释了很多——西耶尼是她无聊时分出来的力量,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没想到会惹出乱子,还要叫德拉来帮她收拾残局;而现在,借助西耶尼的残留,她自己才得以下来玩。
那些传说竟然被形容为玩乐。
萨多尼亚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她的疯话,然后感慨这份错位,还是该觉得这个少女疯了。

西耶妮是个愚蠢的孩子——莉莉这样说,她说,明明还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实现她的理想,但她偏偏选择了去战斗。
萨多尼亚对莉莉所讲述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她只想要知道在她缺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她并不会知晓——或者说,在很久以后才会知道,莉莉就是被人们称为圣杯的存在的一员,莉莉娜海辛娅。
在忍受莉莉漫长的故事之后,她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萨多尼亚与西耶尼的战斗开始后,塔内乱成了一团。
目睹萨多尼亚杀死参加试炼的少年的人,有许多活着从坍塌的塔里逃了出去,包括那些瑟瑟发抖的少年们。但萨多尼亚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太过深刻了——赫多恩的狗,西奥布雷塔的忠诚影子,于是那些并非隶属于西奥布雷塔的人,也许只会认为是赫多恩忽然发疯,想要挑起家族之间的矛盾。
总之,这是第一次在试炼中损失如此惨重——他们应当不会为影子的死亡而悲伤,只会因为折了刀,以及孩子们的意外死去而愤怒,萨多尼亚这样纠正道。
“总之,在看起来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氛围中一下子散了,都没来得及仔细搜查废墟,都觉得别人不怀好意。”莉莉这样总结道,“我把你藏起来了,他们似乎认为你死了,你快点走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和莫名其妙的人组队开始了流浪生活——萨多尼亚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出于谨慎,她毁掉了自己的面容,向倒霉的佣兵请教了一套不伦不类的战斗技术——说是佣兵,实际上就是没能攀附上任何一个大的势力,或者被赶出来的丧家之犬,因为有点实力,所以辗转在战场和矿区、农田、土木项目之间讨生活的流浪者罢了。
萨多尼亚也扮演起流浪佣兵的一员——他们往往不喜欢谈论自己的过去,出于一点廉价的自尊心。但那些自称佣兵而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流浪的事实的家伙,往往会因此暴露他们过去有着还算体面的生活。
而那些厌倦了依附于他人的生活,或者不喜欢卷在势力与势力之间的人,就要坦荡得多——哪怕他们还是要给不同的掌权者打工,但好歹不会被谁绑定。

“你不好奇我吗?”
莉莉终于忍受不了萨多尼亚的泰然,在开始流浪的某一天这样询问。
——确实很奇怪,一个手上没有任何茧子,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少女,会出现在塔的废墟,忍受得了遭罪的流浪生活;她不仅帮助了萨多尼亚这样危险的叛徒,还对已经被视为传说的历史无比了解,甚至能教她如何运用西耶尼留下的遗产。
就像是不应该存在的一个人。
“你帮助了我,对我没有恶意。”
萨多尼亚认为这就够了。
去思考那些无用的问题,对于他们这样为生存奔波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
身体已经足够疲惫,还要练习如何掌握力量、谋划如何从西奥布雷塔的手中盗窃出“诅咒”的解药——去考虑如何生存的一串串问题已经叫人无瑕顾及其它,怎么还有余力去为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惊讶呢?
萨多尼亚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坎巴哈的谎言才会如此吸引人。
不需要去思考什么,只需要相信。
然后这一切痛苦的和操蛋的人生就都有了安慰和出路。
所以依附了一个“真正的神”的人,才会拿起刀向那些没有依附的人挥动,而一个“神”倒下,只需要换一个就好了。赫多恩是如此,席拉是如此,还有大大小小自立为王的家伙们。
这也许就是少爷们和更多的人的区别。
——他们有很多思考那些令人发笑的问题的余裕。
莉莉显然对这样敷衍回答后陷入静默的萨多尼亚很不满意,但就连她的气愤和失望,在萨多尼亚眼里,也像是一种浮夸的表演。
萨多尼亚确实不像那些在掌权者的力量与家族的荫蔽下养出来的天真孩子,在她作为影子的前半生里,她只是没有必要去思考那些无用的事情——世界是怎样的,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人生,甚至神这种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还不如去思考怎样完成下一个任务,怎样变得更强大,怎样活得更好。
对,活得更好——她那时还有余力去思考这些。
这也是她成为佣兵以后,依旧和其他流浪者不太一样的气质的根源吧。

总之,在恢复了身体状态、对西奥布雷塔之外的世界有所了解后,萨多尼亚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西奥布雷塔的核心。
她要先解决那个该死的遗传病。
很不幸,她在拿到药以后被发现了。
但萨多尼亚本就是抱着这样的打算去的。
——拿到自己的药,然后不管剩下的是因为瓶子碎掉而白白浪费也好,还是被完好地捡走也罢,她无比张扬地,向追捕她的影子们揭开了诅咒的真相。
他们不相信也没事,或者说萨多尼亚本就不觉得他们会相信。
但是“那个偷了东西逃走的疯子”所说的话会埋下种子,她相信影子们的求生欲,只要怀疑种下,就一定会有人去探究它的真实性。
许久没有体会过的、一步踏错就将万劫不复的惊悚,竟然让萨多尼亚感到兴奋。
如果是以前的她,是绝对无法闯入西奥布雷塔后全身而退的,哪怕她无比熟悉这个地方,哪怕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西耶尼的遗产和莉莉的引导真的让她步入了曾经无法想象的境界。
但莉莉说,这只是刚刚入门。
想起西耶尼的残躯曾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萨多尼亚第一次期待起未来。
哪怕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莉莉没有在那一次潜入帮助萨多尼亚。
当然,萨多尼亚也没有期待莉莉会参与。没有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尽心尽力的,除非能捞到什么远大于付出物的好处。
或者说,如果莉莉积极地帮助她,萨多尼亚反而会想尽办法摆脱她。
“呦,你去干嘛了,刀片锅里涮了一圈?好玩吗?”
你在这方面很有人性——萨多尼亚面对莉莉的问候撤回了一条评价。
莉莉只是单纯不在意罢了。
连她去了哪里都不在乎。

在狼狈地甩掉追杀者以后,萨多尼亚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坎巴哈。
出于对她鄙夷了半辈子的“神圣之地”的好奇,仅仅如此。
越靠近坎巴哈的主城,关于一个人的谈论就越多——赞娅 里切西娅,从圣杯中诞生的守护者。
——哪里有什么圣杯下崽,分明是坎巴哈害怕了,要造一个人造武器来维持形象。
有人拉住萨多尼亚,那是个肮脏而瘦弱的疯子,不多时就会被清理掉的废品。
神圣之地确实有它的魅力,但随处可见的狂热信徒,还有角落里无数被抛弃或因为违背“神”而跌落泥潭的家伙,诉说着这个所谓的救赎之地,也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萨多尼亚在这里,救下了第一个日后的同行者。
——仅仅是出于对坎巴哈的髭狗们的厌恶,却无意中让一个少年意外捡回性命罢了。
随后干脆经由他处理掉了莉莉买多了的食物。
甚至没有跟这个普通的少年告别,因为他跟那些活不过几天的人一样,总归是要死掉的。

为什么善心大发?莉莉这样询问。
不不,如果善心大发的话,你会直接带上他。她又迅速否定自己的问题。
那么就是,重获新生以后,忽然有了闲情逸致,对吧?

真是怪异啊,我竟然也会有冒出闲情逸致的一天。
——不对。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亡灵的声音了,或者说,她的声音总是和萨多尼亚的想法一致,以至于分不清彼此。
真是个坏消息,不是吗?
但无所谓。
这样下去,不害怕变成别人的样子吗?不不,萨多尼亚还是萨多尼亚,这就够了。

在坎巴哈,到处都流传着一个人的消息——圣杯中诞生的天使,伟大的赞娅·里切西亚,坎巴哈的庇护者。
就是那个被吐槽为圣杯下崽的存在。
但这不是萨多尼亚需要关心的事情,反正很快就会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坎巴哈。
——她正在大陆上游荡。
去寻找西耶尼的遗物,通过它们领悟她的遗产。
但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条苦行之路:
西耶尼的力量也并非与生俱来,她那著名的、笼罩着她的遮蔽日月的黑暗,也是苦行而来的。
用最渴望的心情去点燃最初的火苗,然后让它慢慢壮大,在光芒最耀眼的时候,进入黄昏。永不落下的黄昏里,“太阳”的数量也许会越来越多,它们的数量也确实意味着力量的多少,但最终,还是要步入黑夜的。
那才是西耶尼真正踏上旅程的时刻,也是真正继承她的遗产的起点。
莉莉说,这种方法并不只有西耶尼尝试过,但只有她一个人进入黑夜罢了。
——很多人在中途放弃,在这个无尽的黄昏下崩溃,还有更多的人连黄昏的边都摸不到。
在流浪的两年里,萨多尼亚也只是刚刚进入黄昏这一时刻罢了;在莉莉的指导下,在无数的试炼与危险之后。

通过这样的旅程,她认识了许多人,也大多在最终与他们告别,再一次踏上自己的旅程。
北部那个拿私生子女试图制造赞娅那样强大的存在的疯国王,因为不想死去而掏出地下牢笼的孩子,以及出于不知何种原因协助的萨多尼亚。
她把那个孩子交给了坎巴哈边陲修道院的老女人,一个会让人怀疑自己双眼的慈悲者。
在西奥布雷塔探究着真相,想要活命的前同僚,被她告知了逃脱的方式、今后如何生活的建议,随后不再关注,被任由着离开。
因为被扣上灾殃崇拜者的名头而即将被处刑的流浪者们,只是解救然后告知了可去之处。
……
为什么会救下他们?
明明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也没有办法帮助自己找到新的人生目标。
因为善心大发了吗,就像莉莉曾经说的那样?
但无所谓,这个操蛋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该怎么过。

这些行为,让萨多尼亚拥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是她所预料不到的未来里,“新的灾殃 萨多尼亚”所领导的追随者集团的开始。
一切的起点是,在寻找西耶尼的遗物时,来到了关押灾殃残党的地方。
在地牢的最深处,有一个枯瘦而腐朽的老人。
接近三百年前的,追随西耶尼的人,用不知道各种方法活到了现在。
他,为萨多尼亚揭开了西耶尼的故事。

“我想要统一这片土地,为了改变它,你觉得呢?”
外表年轻的女人说着不切实际的话。
但没有人质疑她的天真。
因为她真正地,改变着她脚下的土地,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的处境。
她是那一个时代的罗那(超越了人类的极限的人),西部的主人。
珊罗加是真的认为西耶尼能够成功。
在遥远的曾经。

“西部的主人啊,请停下来吧。”
“你能够带来一时的改变,但只要不解决这片土地的贫瘠,是没有办法真正解决问题的。”
曾经的朋友留下了这样的、最后的警告。
但无法阻拦西耶尼对于整个世界的决心。
于是战争爆发了。
在那个时候西耶尼就陷入了某种疯狂吗?是某种毁灭的欲望在侵蚀她吗?
并不是。
如果无法说服活或迫使其它地区合作,在这个时候放弃,那么什么都无法改变,甚至只会变得更糟糕。
西耶尼也被推着,去执行这场争斗。
直到她势无可挡地占领了大部分地区,却在某一刻发了疯。
背叛,蓄谋已久的。
为了阻止这样的行为再次发生,甚至被称为“王座的诅咒”,引发的悲惨的结局。

然后就是传说一样的、那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了。

灾殃的继承者啊…
你也想要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吗?
珊罗加向萨多尼亚询问,似乎是在考察她的资格。
但萨多尼亚说,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在已经到来过的危机里活下去,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为了未来可能找上门来的灾难而行动着。
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不,我不知道。
也许是吧,但一定是因为有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的事情。
只是这件事情是什么,萨多尼亚还正在寻找罢了。
唯一已知的事情是,如果想要得到西耶尼最强大的遗产,变得更强大、真正走进黑夜的话,需要与坎巴哈为敌。
——不管是去偷、去抢、去骗到手,总之是会成为坎巴哈的敌人。
新的灾殃的故事开始了,从萨多尼亚窃取遗物后逃亡的日子里——受过她恩惠的人,追随旧灾殃的人,对现状无比绝望的人……他们最终成为了一股尚且稚嫩的力量:“新的灾殃”。

他们最开始是躲躲藏藏的,依赖于强大的首领而建立起来的势力很快就会因为首领的软弱或死亡而溃散。
而新的灾殃最初并不叫灾殃——连黑夜都没有降下的领导者,怎么能叫作灾殃的继承人呢?
他们的目的,或者说萨多尼亚的目的,只是亡灵的愿望。
对西奥布雷塔的报复。
因为对那些,和自己一样被当成工具的同僚们的同情吗?可能有,但萨多尼亚共享着亡灵萨多尼亚的愤怒与绝望。
这是她第一次,在“生存”之外,有了一个无比明确的目标:
摧毁西奥布雷塔的诅咒。
不知不觉间,萨多尼亚踏上了与西耶尼相似的道路。

苦行,栽培自己的势力,联合西奥布雷塔的敌人,密谋着布下暗桩……
萨多尼亚在这种时候很有耐心,像一股普通的新生力量一样,不引人注目地壮大起来。
让傲慢的老野兽放松警惕,然后慢慢地蚕食——这是她从赫多恩那里学来的方法;现在也被她还给了他。
从计划开始,到与西奥布雷塔的持久战的胜利,零零总总是三年。
但这一场战争最终引来了坎巴哈的注视。
——多么神奇啊,新生的家伙战胜了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哪怕只是一个战场的胜利,无法彻底动摇它的根基。
继承了灾殃的力量的萨多尼亚,最终要面对的是……
赞娅·里切西亚。
不像对待其它势力那样的打压或无视,坎巴哈为萨多尼亚扣上了灾殃崇拜者的名头。
他们想要剿灭这个势力,或许是因为真的察觉了什么,又或许只是意图再次巩固自己的威望。

那真的是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了,在萨多尼亚的生命里。
Angel 赞娅·里切西亚,哪怕只是从圣杯遗留中制造的机器,它的力量也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上限。
它的压迫感无法媲美高塔中的西耶尼,但力量会弥补这一点。
——只要黄昏中的“太阳”们还没有彻底熄灭,萨多尼亚就不会死去;但拉锯下去,血肉之躯的她和作为偶人的赞娅,差距只会越来越明显。
就好像回到了那座高塔的塔顶。
萨多尼亚甚至想要寻求莉莉的帮助——她无数次提供过援助,但这一次,她不在萨多尼亚的身边。
绝望的境地,也是久违的处境。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那么……
放开手去做吧。
亲手碾碎了积攒数年的、所有的光团,萨多尼亚怀抱着拼上性命的决心。
黑夜在她身后展开。

赞娅,我们不需要成为敌人。
连偶人也被震慑住的那一刻,萨多尼亚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向它走去。
这是你想要做的吗?你甘愿一直作为没有自我的工具吗?你不应该被坎巴哈的人所掌控。
我们不是彼此的敌人,我们的敌人都是坎巴哈,不是吗?
破损的人偶不知道是否听进了这些话,但它放走了萨多尼亚。
——那真是太好了,萨多尼亚这样想。
因为她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如果继续战斗,让赞娅发现她的实际情况,她只会死得很惨而已。
“只有三流故事才会让主角突破之后秒掉敌人吧?”
不知何时出现的莉莉这样吐槽。
而赞娅放任萨多尼亚离开的解读工作也一并被莉莉代劳:
源自圣杯的黑夜的力量,让愚钝的人偶感到一种初次体验到恐惧,它本身就是谨慎的。
再加上它也有伤,它不知道萨多尼亚还能放过对手的这份信心是真是假,也许还有一种生存的意志在本能里。
所以它不敢赌。
但是萨多尼亚敢啊。

但萨多尼亚和追随她的人们,不可避免地被冠上了灾殃的名号。
而与坎巴哈的敌对,也是不可避免的。
随后就是……
漫长,而又漫长的纷争。
躲藏起来,拉拢敌人的敌人,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反击。
最初追随她的很多人选择离开了,但也有新的人们加入。
最初是犹疑着打量她的合作者,然后开始有被坎巴哈压迫的人们,最后是流浪者、无主的小势力……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在这样的时光中,萨多尼亚明白了一种新的事物。
原来有一种感情,一种可以跟生命等同的东西,叫责任。
尽管她还不能,也永远无法将什么东西的价值与自己的生命等同。

至于最后的结局?
是谁胜利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吗,反正还会因为新的原因而爆发新的纷争。
只是新的灾殃的故事作为传说,又成为了以后孩子们的噩梦素材。
这一次没有天降的神,也没有得到选择的圣徒。
只有灾殃的追随者与仇视灾殃的人们。

没有谁能改变这个世界所滑向的终局。
被焚烧为灰烬的土地,贫瘠的资源与日渐恶劣的条件。
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坏结局的时代。
这是苏多在尘沙的纪元就早已安排好的吗?
也许作为使徒度过了一生的索莉埃林斯会这样想,但她无法看到,这是一个无意义的假设。

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行动的吧。
即将吞噬无数人的、八足的蜘蛛女,在现世之前,还是人类d萨多尼亚的面庞的她这样想到。
但是她的力量不够,没有谁能改变一个世界的滑落。
于是,她只能在这个不可避免地因为资源与生存走向灭亡的世界里,为那些没有希望却有不敢死去的人,让毁灭作为一份礼物,拥抱他们。
这就是八足灾背负的东西。
这就是,被圣杯莉莉娜海辛娅所选中的,罪孽之灵魂萨多尼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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