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胥之夢、西極之夢與邯鄲之夢。

我並非本著上交作業亦或是為了寫作而寫作,抑或者二者皆非:是為的半夜不睡覺而享受某種來自於頭腦之中,如冷峻的冰凌異軍突起般、對於熬夜之後的頭痛感像吸食阿片般著迷的病態的快感。諸位看客,抑或者是此時面對著屏幕的那些夜遊的化人「お化け」們,就當做看了這一遭率爾操觚又如不舞之鶴一般的滑稽戲吧。——要知道,作者可並非什麼囊螢映雪、焚膏繼晷之徒,並沒有發揮出自己堅持學習的耐性和勇氣。季羨林先生有句話說的很好:「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麼東西?」

看標題就知道了,這番雜談是關於夢境的——但還不至於只有夢境。要知道,夢境的存在從來都是專門用頭腦的風暴來為難海內的蒼生的,而絕不是什麼輕裘緩帶、茶餘飯後哪怕是乞丐也可以加入進來的談資——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但首先,我們都得知道什麼是夢。我還不想花費精力去援引人類學家和心理學家對於夢境的定義。不如,從夢的故事開始說起吧。

黃帝夢遊華胥國。在這之前,他對於治理天下很明顯的感覺到了無力,因為無論他如何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也不能使得所有的人民安居樂業。夢遊華胥國其實並有數次,夢境中的華胥國,奉行的是道家的「無為而治」,簡直就有若天堂一樣。黃帝從這夢中醒來之後,便有如醍醐灌頂一般,領會了治國的要領,從此四方太平,海晏河清。

周穆王夢遊西極之地。周穆王在這天接見了一個自稱來自西極之地的「化人」,他可以排山倒海,吞吐水火,儼然神仙下凡。穆王非常開心,把國內最好的房屋宮舍、美人佳餚都獻給了他,他卻不表現出絲毫的興趣。某天,他聲稱可以帶領穆王前去自己的國度。於是他帶著穆王騰空而起,穆王就感覺自己抬頭不見山河、頷首不覺光聲。穆王如癡如醉,竟在化人的家鄉生活了幾十年之久。後來他請求化人帶自己回去。只在剎那之間,穆王就感覺從天上落了下來,睜眼一看,還是自己方才所處的宮殿,自己不過是閉眼冥想了一刻,連杯中的酒還沒有澄清。此後,穆王精神恍惚,終日遠遊,有如羽化登仙。

盧生夢度一生。進京趕考的盧生一天在邯鄲的一個客棧借宿,老闆呂翁給他煮了一碗黃米。盧生倚在墻邊打盹。過一會呂翁來叫他起來吃飯。借宿一晚後,盧生進京考試,通過殿試,做了官員。經歷波折,成家立業。後來又因為讒佞之人作亂,受了牽連,被貶謫到鸛州;又過了十幾年,錯案昭雪,盧生被封做了燕國公,家財萬貫,子孫滿堂。盧生滿意地在病榻上過世了。然後卻忽然看到一絲亮光,猛然驚醒,不過一場大夢而已,灶上的黃米還未煮熟。

我們講這三個夢境,到底有什麼不同呢?可能可以講得出、前兩個都是夢中神遊,而後一個是在夢中過完了一生吧。不過前兩者的區別,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可以很好地區分:一個是「入世」,一個是「出世」。黃帝有所領悟,無為而治,雖然看似後退了一步海闊天空,然最終亦要治國,所謂以退為進;穆王最初為治國煩惱,卻在大夢一場後如瘋如顛,徹底斷絕了人世的權慾,就此雲遊去也。如果說前者讓我感覺到歷史的厚重感和思想的升華的話,那麼《列子》裡這個穆王的故事,真就讓我忽然想到列禦寇這位先生名字的一個發散:好比列缺霹靂,乘奔御風,浮於雲層之上,遙遙乎極樂也。

而盧生的邯鄲一夢,似乎也並不會顯出無趣之感。原本故事到夢醒就算戛然而止,但很顯然日本那些精通漢學的文學家們不滿足於此。當時還是年輕的、沉浸在大正時代蒸蒸日上的社會風氣之中的芥川龍之介便為我們補足了結尾。盧生在夢醒之後面對呂翁“此生大約是沒有遺憾了吧”的質問,答曰:

“惟因虛夢,尤需真活。此夢會醒,彼夢亦終有醒來之時。人生在世,要活得回首往事無愧於說:此生確曾活出個名堂。先生以為然乎?”呂翁一臉無奈,卻也答不出半個不字。

誠然!這樣的結尾包含了作者自己的感悟在裡面,因為我們不妨閱讀一下芥川在他的最後一作《河童》里藉著河童拉普的口說出的話吧:“啊!我實在太鬱悶了,故想要顛倒過來看看這個世界。誰承想是一樣的結果。”

夢境對人們所牽掛的東西帶有某種未知而強大的承載力和寄託感,但我想各位應當都體會過這樣的感覺:當你努力想要讓某些要素出現在夢境中而整日整夜的想它們的時候,結果往往是泥牛入海;而那些你平日就當做月露風雲般的東西,卻會時不時的在你的夢境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信它或是不(believe it or not),心理學家們會說這是因為你的潛意識裡對那些你平日不上心的東西很有印象。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有的時候我不會接受的。因為我絕不可能斷定自己的夢境就只是什麼夢的神靈,亦或者是我自己的大腦用以侜張為幻的產物,而是一種同小說和散文一樣,非是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樣被加工出來,而是有若春日葳蕤的草木枝頭飛落的鳥兒的喙中,曲水流觴般流淌出的歌聲一樣、依靠我們而存在且傳達出來的哀思。如上盧生的故事,我想恰恰也可以反映這一點。

當然,以上的想法只是我靈感迸發的一個火花而已。如果問起剩下的部分到哪裡去了,我只好說,我把它們都忘掉了。但是現在我又想起來了《平家物語》裡的一句詩句,趁著還新鮮,就立刻寫下來吧:

「奢れる者も久しからず、唯春の夜の夢の如し」

驕奢之運不長久,恰如一遭春夜夢。

也許夢的故事還會繼續呢……當作者想到更多有關國木田獨步的事情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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