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和沙鸥
周日的车载广播打开,调动频率的旋钮被轻轻地扭动。
“时下,随着大批迁徙候鸟飞抵北戴河沿海湿地,北戴河进入观鸟期。监测显示,每年约有400多种、上千万只候鸟南北迁徙经过这里,还有种类数量可观的夏候鸟和留鸟在本地繁衍生息,鸟类资源丰富。”
妈妈正送我走在学笛子的路上,车里的广播如是播着。
于是我把头伸出窗外去。我们的车在疾驰,风在这滨海大道上肆无忌惮地扯过来,呼呼地,凉意迎面而来,眼睛不得不微微眯起。白云一列一列地循着车道的方向,好像天上的道路似的。左侧森林公园,右侧正是一望无际的湿地和沙鸥,再往远便是海天相接了。
湿地是深红色、棕色的,布满积水的地方是浅蓝的。在下午阳光的照拂下融入一点金黄,好似一个深沉的老人难掩的微笑。
上面栖息这各种各样的水鸟,有海鸥、有白鹭,有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黑翅膀鸟儿,它们的鸣叫像是悠扬的口琴声。一群群的鸟儿展翅飞出了我们的视野,离开了这处加油站,飞向他们的伊甸园去了。
吹笛子
教我笛子的老师是个七旬有余但精神矍铄的老爷爷,短头发,小眼睛,笑起来和善极了。他是我妈妈学生时代的音乐老师。
他的“教室”在小区花园对面的车库里——里面净是笛子包、笛膜、小刻刀、小盒子之类的。他用药匙一按,那库门便缓缓地降下来,里面便隐隐传出悠扬的笛声。
他一吹起笛子,手指尽管带了老朽的褐色,却灵动地在几个按孔上飞舞,眼神上蹿下跳地和乐声共鸣着,吹到行头还会把身体摆动或起伏起来。
谈及笛曲,即使后面学了旋律丰富技巧多样的考级曲,我记忆最深的仍是《沂蒙山小调》:2 5 32 3 53 21 2—
虽然就四个乐句,但笛子的高音明亮、激越,让我想到几个妇女穿着朴素的劳动服,扛着一担水走过苍翠的山林,边走便歌颂着这青山绿水和劳动生活。“革命歌曲大家唱,越唱心里越亮堂!”
我从来不记得老师贬损过我,他总是边哼着边听我吹完便伸出大拇指——“靠谱!”
即使是在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会花舌技巧的时候,老师也总是勉励我,宽容地带我去练没有花舌的曲子。
面包们
学完笛子,回家之前,我和妈妈有时会买几个面包作为早餐的干粮。
我对那个奶油面包记忆极深。它形似一个超大的海螺,外层是焦黄色的,一咬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焦香,最里面是柔软的洁白的奶油,让我小小的味蕾满足极了。那几口面包清晰地定义了早上的幸福。我记得那家面包店叫聚利来(又或者是麦克顿、起士林来着?),我一年前去探访时,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了,也许因为比较老套停产了,但愿是当天刚好没做。
还有黄桃馅和红豆馅的起酥面包、草莓酱夹心的三明治面包,都是我当时的心头好。
还有红色或绿色盒子封装的鸡腿汉堡。其实只不过是面皮+沙拉+鸡肉+面皮,可我却觉得那种鸡肉香和沙拉酱甜混合在一起,伴着辣味刺激舌头的感觉,是我如今去麦当劳吃什么样的“霸王堡”或者“鸡腿堡”都无法比拟的。
母亲当时很忙,尤其是暑期她主管的农村里换届选举的时候。记得有一天早上,我起床时她已经出门工作了,仅仅把鸡腿汉堡和牛奶留在餐桌上,等着我撕开塑料膜来加热。于是我现在回想起鸡腿汉堡时,心情总是有些复杂:我好像隐隐地察觉到,吃早饭时母亲看我的眼神里有愧色。
上学日的晚上
小时候总盼着周末,可如今回忆起来,还是上学日晚上的记忆又醇又浓。
八年前,姥姥姥爷都还在,加上我和母亲,四口人每天晚上坐在餐桌旁,有顺口暖胃的大米粥、简单却美味的咸菜干豆腐。晚上很少吃肉,最多也就是来半个咸鸭蛋,可我却从来没吃到过比这再可口的晚餐。
咸菜腌脆生,干豆腐切条。夏夜有蝉鸣,冬天有暖气。我们边聊着一天的见闻边看电视,7点半新闻联播播完就是央视天气预报,背景音乐《渔舟唱晚》。一天里再多的不顺、伤心和劳累都在“家”的温馨里融化了。
有时候大姨去给姥姥姥爷做饭,母亲工作忙,很晚才来接我。于是她会带我去学校对面的“那香小馆”吃饭。我记得学校的伸缩大门打开,小城日暮,离人归家,行人稀疏,街巷黯淡。马路对面是一条卖小吃和蔬菜水果玩具的街,几道台阶上,红底白字的“那香”大字映入眼帘,里面亮着橘黄的灯光。旁边是卖板栗的老头。那小饭馆狭长,纵排着一列餐座,用隔板隔开,我记得是淡红色的色调。我和妈妈钻进烟火里,喝小米粥、吃茴香肉包子。
还有时候,妈妈会和曼丽小姨——我发小马翊翔的妈妈一起来接我们。我和马翊翔正在玩滑梯荡秋千,她们就循着笑声来滑梯寻我们。天已经黑了,她们举着手机手电筒,寻我们的形影。她们高跟鞋噔噔地踩在地上,谈笑着走过来,光芒变得越来越大,映出她们的脸。她们带我们去吃饭,和我们一起结束今天的劳累。“妈妈来接我。”这五个字于那时的我是多大的幸福啊!
我们俩晚上去小公园玩之后,妈妈和曼丽小姨会带我们迈上几步高台阶,去一辆废旧的大巴车上——那是叫做“初吻”的饮料店。我们俩玩的满头大汗,从懊热的空气逃进那充满空调凉气和炸鸡香味的天堂里。凉气吹干汗水透进皮肤的感觉实在妙得难以形容。我们毫不犹豫地点几杯冰饮料,吸进去冰着肚皮,再来一盘盐酥鸡,大快朵颐。
回去的路上,道路中间的树上安装了紫色的小灯,那紫色的微光是树的发卡,很美。
懊热海边的冰棍批发店
夏天的快乐源泉,有一半都来自雪糕。
妈妈开车,带我去临近海边的闹市街道买雪糕。那地方很奇怪——是在正道的一侧斜插下去好几条下坡道,道旁有各式各样的小店——宾馆、五金商店、海鲜店、餐馆之类的。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低调奢华的雪糕批发店。那简直是一个雪糕王国!至少有十个大冰柜在中间和靠墙侧,中间空出正方形的过道,柜里全堆着各式各样的雪糕——从老牌的小雪生雪糕、三色雪糕、绿色心情、老冰棍、苦咖啡,到经常推陈出新的冰工厂、冰+、进口的冰沙雪糕,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店主给我一个小白框或者小绿框,我便徜徉在里面,一处都不放过地打开看,一边挑一边馋,直到把那个小框装的满满当当。
直至现在,我仍然喜欢吃我小时候常吃的那些老牌雪糕。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只有四五年级时买到的“雪碧冰”,如今看来大概有些“无生产许可证”的嫌疑吧,可当时我才不管那么多。
价格也朴实极了。我记得店主一边装袋子一边熟练地按着计算器,除了“+”以外要么按“1”要么按“2”。
回家时,我生怕雪糕在夏天的热气里化了,便飞奔上楼去。
少年初识愁滋味
妈妈曾经给我买来一个小音乐盒,有着粉色的盒壁,截面形似一个苹果。小音乐盒到我手里的时候,早就储存了一些音乐了,不知道是妈妈导入的还是她的同事。
我写完作业靠在沙发上,或是坐在窗台上倚着夜色,一首首地播着歌曲——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坐在黄昏的沙滩上,一遍遍幻想~”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春天的花开夏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毫不夸张地说,这些歌给了我美的初体验,在我内心泛起最懵懂的悸动:有时是潮湿沙滩上的希冀,有时是放学路上的自在,又有时是婉转的曲调泛起的温柔波澜。而其中的两次极深。
有一次,我不记得我当时在哪了,或者说我在音乐盒里:
”荷把锄头在肩上,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喔呜喔呜他们唱,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
我朦朦胧胧地感觉这《乡间的小路》在悠然美好的同时又有一点凄丽的愁绪,是日暮的天际下一点未曾实现的希望,是对黄昏前的夕阳的哀别,如同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如同那句“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可我当时怎么会想那么多?我能做的只是在听到“喔呜喔呜”的时候微微地把心头拧紧,打出一个小小的愁结。
另一次是在老年活动中心公园和小朋友们跑来跑去或者是练骑自行车。这个时候,在夜色和不甚明亮路灯下,伴着蝉鸣声,公园中心的音响播响了《虫儿飞》: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这一唱,竟使我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忧愁和寂寥。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大概是那样天荒地老的夜和“枯萎”“流泪”让我想到了死亡,朦朦胧胧地,于是我的心随天空低垂下去了,这次的愁结是沉重的,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纠缠、都要拧的紧。
可这感觉却又是幸福的忧愁和寂寥,大概是由于“亮亮的繁星”,由于那花和小虫那越发凄美越发无助的爱恋。这爱恋之所以能钻进我的心,全是因为我有着温柔的母亲和幸福的童年。母亲和童年在我的心房的院子偷偷地种了玫瑰,花了繁星,涂了夜空,于是《虫儿飞》像轻柔的冷风,吹拂摇动这那片玫瑰,也吹得夜空黯淡了些,把那处领地变成了幸福和凄冷的结合体。
《虫儿飞》的感觉就像是,永不休息的天空要倒下睡去了,繁星盏盏要熄灭了,只有冷风吹拂着这世界。可是每个人、每件有灵的事物都和他的所爱站在一起:玫瑰和萤火虫,男孩和女孩,我和妈妈。永远牵着,永远陪伴,“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于是天的寂灭反衬爱的不朽,风的寒冷抵不过爱的温暖。这一幅情景实在是太美了。
小小遗憾
在夜色中的滨海大道上望北戴河,碧螺塔酒吧公园总是很显眼——灯红酒绿,射着银白色的舞台灯,仿佛不夜城似的。那在我眼中一直是繁华的代名词。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可是我竟从没去过,或许是“酒吧”二字让我望而却步。听说那里有音乐会,有篝火晚会。
记得鸽子窝公园的旁边,好像有个小楼,上面是露天的餐馆,转头便可以望见大海。我没来过那里,要是能吹着海风吃顿烧烤就好了。
终章
我正业经香梦沉酣,想着去把这小小愿望实现。
可这梦做得却太遥远了:
我莫名其妙地被送上了火车,在关门和发车声中被送去了不知何处的远乡。那里有林立的高楼,有窄挤的小房子,再也听不到童谣,看不到湿地和大海。
那不妨让时光倒流吧,反正这是我的梦境。
川流的车辆倒行。
所有的教辅和题册都无影无踪,只留轻快的背包。
校服被脱下来叠好。
学区房的破旧校门吱呀地关上。
戴了几年的眼镜被摘下。
湿地的鸟儿从它们的伊甸园飞回。
笛子老师打开落了灰的车库大门。
聚利来的面包架上高高地放着一排奶油面包。
“初吻”饮料店又重新在废旧公交车上搭起。
我与旅人们一同坐在倒行的火车上。
你们莫要惊慌,我只是要你们也去自己来的地方,追看自己的脚印,莫认他乡是故乡。
现在,你们可以静静地等待了。
等待车厢前方响起悦耳的提示音: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您乘坐和谐号动车组列车,
我代表动车组全体乘务人员向您问好,
祝您旅行愉快,
动车组提醒您,
列车前方到站是:
北戴河站。
作者阐述:很欣慰自已有这么幸福的童年可以回忆。而如今童年的面包停产,姥爷已经不在,咸菜豆腐干再也不会端上餐桌,小音乐盒早已不知在何处。可正是这样,才越发显出回忆的珍贵,只有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美好才能久久不逝去。生活就是如此吧,在经历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回忆起来才品味出日子里的诗意,这也许是回忆最令人动容的地方。又所幸,我的童年也有些美好未完全消逝,等待着我去追寻:2023年的夏天,我要骑着自行车走遍那海天地、鸟世界,要去小公园给人们吹笛子,要搜遍超市和糕点店去买面包,要再去批发一次雪糕,要再把小音乐盒找出来,还要去打卡碧螺塔酒吧公园,要在鸽子窝公园吹着海风吃一顿海鲜烧烤。
注:
1.结尾借鉴了戴畅的《你还在我身旁》一诗。
2.背景音乐从前到后依次为:
《晴れた日に…》久石让
《沂蒙山小调》吴家有笛
《Sunday Breakfast》Anthony Lazaro
《外婆的澎湖湾》北京天使合唱团
《海の見える街》久石让
《乡间的小路》北京天使合唱团
《虫儿飞》屯门儿童合唱团
《Nuvole Bianche》Ludovico Einaudi
看成“韩畅的”还有救吗?
《乡间小路》前面是淳朴可亲的乡景,一派闲逸散淡。
可是当你听到高起之处有一句是“多少落寞惆怅 都随晚风飘散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才会明白,这歌词里藏了多少说不出的沧桑、多少寂寥。不知怎么说出,也无法说出,只好寄心意于景,于乐。
这是中国人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