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指南

皎洁的圆月被铁栏杆框成方形,稀疏星光撒在床铺。张丹再难入眠,站起身面向窗外。突然又死死抓住栏杆,拼命的拉向两边——他和自由的距离只差这两根栏杆。栏杆久久纹丝不动后,他轻轻松开手,尸体般僵硬的倒了下去。“人民也需要自由。”他小声而缓慢的说到。

“0108号!出来!赵警官找你问话!”狱卒喊到。

赵警官,那个肥硕臃肿的矬子?他把我诬陷进来还不算完?张丹心怀疑惑跟着狱卒走进审讯室,看着狱卒带上门离开,关门前留下一抹诡异但泛着一丝怜悯的笑容。

不一会,赵警官笑呵呵的跑跳这进入审讯室,身上肥肉弹跳着。三两下解开张丹的手铐,打趣到:“小伙子带着手铐就不好看了。”

“不带手铐?”

“不用!”

“我跑?”

“你不自由!”

“手铐没了,我自由了!”

“手铐才是自由。”

“我要的是离开这里!”

“你走不了”

“自由的鸟儿是关不住的!”

“关?放你出去才是关!”

  • ·····片刻沉默后,胖警官上下其手脱下张丹的衣服。再挣扎不动的张丹静静躺在地上,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看守所,也没想这些龙阳之好的变态会这么快找上门。暗淡的星光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处,而当红日初升,刺眼的阳光从小窗洒入审讯室,角落就显得过于黑暗了。黑暗里的,还有被夺走了灵魂的张丹死尸般躺平。

张丹原是本本分分的说书人,自幼学艺。文化课上过不多但精通相声评书,在家乡几个村里来回说书卖艺过活。南巡讲话后,村子里人愈发的少,他便也辞别妻儿向南闯荡来到广东。在集市上租下一间小店铺开场说书。

来到集市上第三天,张丹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铺面上客人一天比一天少,临近的小贩也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思来想去,总归是没打点好什么人。

无可奈何,张丹关门歇业,点了点这几天的收入,数出三成塞进兜里,就在集市上左晃右晃,专门盯着每家店的店主眼睛看。敢和他对视的就绝对是我要找的人了,他心想。一直走到最北市,这间店铺分外特别,不挂招牌不闻吆喝,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和两个穿着制服的城管有说有笑。张丹也不多嘴,推门把钱放在窗台,留张纸条写到“南市说书小人,您笑纳这三成”,放下钱匆匆离开。中年男人顺着窗台看了看字条,笑着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第二天,其他小贩也就和他来往多了起来,果然奏效。张丹慢慢明白了这里的规则,每周都去按时交钱,久而久之也就和这个中年人认识起来了,维吾尔人,希哥,倒是特别喜欢他的评书。

光阴似箭,本本分分干了半年,张丹终于有间自己在集市上的大铺面了,装潢古朴大气,手头也阔绰了些————一段隋唐演义,把书里人说的栩栩如生,引人入胜,再踏踏实实干些年头到也能有个小馆子了。

“小子!来来来,你这半年也算懂事,今天跟我们去个好地方,”希哥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拉张丹上了车,“咱们去“临江仙”,北京来的大人们雅兴,让我们找点助兴的,我们这也就你这书说的最的我心了”

“多谢老爷提携,这我好好干,您就瞧好喽!”张丹也是兴致勃勃,不停搓手,坐也坐不住。

车程不长,下车进了“临江仙”,张丹迈进一步就颤颤巍巍。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外面二层的中式古楼里面只有一层,十二三米挑到穹顶,八面琉璃构成小小的尖顶,点缀着层层斗拱的朴素线条画似乎画龙点睛,一圈过道封住穹顶,下面八根金柱撑起八面外墙,雕龙画凤像是皇家用度。红木的桌椅里里外外一套套数不过来,上面清一色银白餐具配上象牙的筷子。最奇特的,是每桌正上方穹顶往下延一根十几米的细线,吊下来一个四角宫灯,四面雕刻梅兰竹菊,雕刻细致,宫灯四处透光,能是刮风不动,遇雾不暗。正对门搭起一小片舞台,倒是朴素大气,很和他的胃口。

“奢侈是奢侈点,就是土,”他小声嘀咕着,“这群人民公仆还挺接地气。” “今天我还说隋唐演义?”他问中年男人 “好!就说你拿手的!今年是我看上的你,你就大胆的说!”中年男人蛮和善的讲。

傍晚时分,盛装的“大人们”陆续来到。酒过三巡,中年男人站上台,先是深鞠一躬,招呼说:“感谢中央指导组的领导莅临广东XX市,穷乡僻壤无可招待,特意招来一位乡土气息的评书艺人给大家讲一段《隋唐演义》”讲完又深鞠一躬。

张丹也换上大褂走上台,一躬扫地,放声:“您们好,”再鞠一躬,“我不是什么评书艺人,就是一说书的,但我这也尽力给大家演一段《隋唐演义》。”又鞠一躬。

他刚想开腔,台下传来低沉的男声:“您这评书······”,他抬头一看,一个坐在前排的干部,大腹便便,眯眼瞄着他。

“你这评书可别整那俗的啊!我也是个领导了,这我说两句也说得上。这评书啊,俗,俗不可耐!我可是好人,会讲话,这是心情好提携你啊。这种地方按理说你们不配来,但是来了呢,别整太俗。就说啊,我们是来指导这个XX市的公安机关的发展的。我要你这评书啊,你就讲人民公安的伟大事迹!”

  • ·····台下一片起哄,王局也就补充到:“我们人民公安,就是永远不能忘了自己的使命,不能忘了国旗下的誓言。当了人民公安,一辈子就是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人民公仆嘛,来这听他讲人民公安的评书,也是咱们回归群众啊!”

张丹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恭维说:“领导说的是,我就把今天这段《隋唐演义》啊,改一改,就叫《新隋唐演义》”

“看这程咬金也不是善茬,对着罗方脑门一斧子下去,“劈脑门!”咬金大喊。罗方眼看不好,双手一分枪尖挑他的斧子。一斧子劈空,罗方刚想趁机端枪刺上,哪见的老程这劈空的斧子不往回拉,手腕一较劲,斧子平过来削罗方的脖颈。“掏耳朵!”老程招招都还有名嘿。罗方那成想到这招,枪随着身子往下塌,斧子划过面门没劈着。起身一稳,老程这斧子转着圈又来了——挥空到头,老程是搬斧头、现斧柄,拧出最底下一个尖,那斧当匕首刺过去。“小鬼剔牙!”老程又喊。罗方赶快撤回前手,横枪来了个举火烧天式,架住斧柄。程咬金心想着这可好,他上当喽!左手先撤下倒到右手后面,借空右手顺着枪杆转斧子,斧头“唰!”就转过去了,左手接上,反手顶斧这尖可朝上啊。罗方暗叫不好,再摁枪挡也不及老程那又快又沉的斧子,只能使劲往后仰身子缩脖。这一缩脖子,斧头从下巴上掠过——下巴躲过去了,这鼻子可躲不过去了······

讲到这还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台下都听的十分入胜,也就王局一位有些面色怪异。临江仙内外回荡着他的说书声,洪亮有力,稳重生动。可是这警察······

灵机一动,他接着讲:“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听“砰”一声”,然后就见老程的斧子穿透一个大洞,也被震得撒手掉落。“什么人!”罗方、程咬金同时大喊。再看大概一公里外的小树林处,一位警察冲出,抬着一把手枪——原来就是他一枪,从一公里外打掉了老程的斧子。‘举起手来!打架斗殴,扰乱社会治安的事我们一个都不饶!’这警察喊道······

“诶诶诶你别说了,这都什么啊。隋唐演义哪来的枪啊?再说了,我们人民公安怎么可能容忍他们斗殴这么久无动于衷,而且就算对这些犯错误的群众,我们也是教育为主啊。真是人民公安,肯定是赤手空拳,开打之前一手夺斧,一手抓枪,批评教育,提前3阻止悲剧的发生!你这么讲,还是那俗套的评书,俗不可耐!”张局大义凛然锐评到。

希哥知道张丹得罪了大人物,紧着和他撇清关系。快步走出来,站到张丹身前,赔笑说:“领导领导抱歉,我们让他说的不是这一段啊!这个人不自己乱讲!”说完又赶紧回头,喊喝着让张丹离开。张丹连连鞠躬,从后门溜出临江仙,顺着沿江小路摸着方向走回集市。

夕阳西下,江水渺渺。张丹低头慢步,内心煎熬。他不明白自己的评书有什么问题,不理解人民公仆们为什么不喜欢人民的艺术。正在沉思中,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站住!”两个高大的警察挡在张丹面前。另一个肥胖的警察小声嘟囔:“我是赵警官,配合我们调查!”

得罪张局?我怎么他了!张丹心想,警察就能随意抓人?张丹不信邪,对峙到:“所以?我是身犯何律,法犯哪条?”

“法犯哪条?好!你原籍是哪?”

“河南!”

“那你是来广东务工?”

“对!”

“外来务工人员,那出示居住证!不然就跟我们看守所住两天吧!”

居住证?张丹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怪的手续!“什么东西!我是中国公民,在国内生活还得办个签证了?”

“嗨呀别着急,这事你也可以变通一下嘛!”赵警官眯起眼。

哦哦哦哦,原来是索贿啊,张丹顿时明白。只可是刚刚被那个杀千刀的张局侮辱,张丹是万万再拿不出钱给警察了。

“对不起啊警官,实在是没办法!”

警官也不再多少,铐起张丹带上车去。

  • ·····

皎洁的圆月被铁栏杆框成方形,稀疏星光撒在床铺。再醒来的张丹已经被关进了鸟笼。

人间世事,张丹只能如此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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