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回到旅店已经几近黎明。
茯苓沉沉地睡在床上,胸口没有什么起伏。
后来我和医生又谈了谈,医生那一点确实没有说错。我确实比我想得更加狠心,也足够狠毒冷血,像我父亲一样。
从我到废城的第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恨着联邦,这种恨意仿佛是扎根在我心里的,成为一种本能。而现在这种恨意有了一个上等的宣泄口,一个绝佳的复仇目的,而我只需要走他们为我安排好的路,代价仅仅是牺牲一个怪物女孩,一个和我在一起生活了一年的怪物女孩。
这是一笔多划算的买卖,只需要利用她对我的信任产生的人性,再加上恰到好处的一次背叛,将激光炮一次性地打进她的胸膛,把整个身躯笼罩在这片光亮下,我就可以成为整个联邦最强大的改造人类,因为我拥有了金属和部分母体同样的融合,仅仅靠着这一部分能力,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我完全可以一次性打到联邦中心去,取代中央辖区的总统,甚至杀死华博士,接替他的地位。
医生甚至为我准备了他们实验室为了清除实验体使用的激光炮手枪,还告知了我一片荒废已久的街道。只需要我们把茯苓引到那条街上,在她不产生怀疑的时候了结她,就可以避免由于母体压制给我们的融合物带来的副作用。
我感觉这命运可怜般的让我产生恍惚感,在我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让我被时光之沙推着向前,除了茯苓以外的一切都是助推手,都推着我完成这样的既定的结果,甚至我自己的野心也是助推的利器。
但除此之外,为何我要对他言听计从?就算我们利益相干,但我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单干,这个医生给我带来的收益远不及我直接跟茯苓合作来得多。
我记得他在无影灯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觉得,你吃的那些药是什么?”
“你他妈诓我?你做了什么?”
“别担心…只是一些小小的把戏,合金小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如同做贼:“你认为我的那条红色的寄生物是什么?”
“你寄生了我?”
“不不不…这不叫寄生,女士。”他眯了眯眼,那只手从他的身前慢慢抬起来。
他剥去了那只遮蔽着大片红色的白手套,皮下那只血红的鼓鼓囊囊的怪物正在鼓动,仿佛在兴奋。五根手指在空中攀动,红色蔓延到整个手掌和他的苍白的指尖,而我感觉我的行动忽然被限制住了,左手滞涩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去,一条红色的线在我的左手上若隐若现,缠绕着我钢铁的手臂,无法扎入坚实的钢铁内部,却像一条捆仙索,活动着把我的手往回拽。
我尝试和它抵抗,本没有用很大力气,发现它几乎纹丝不动,才逐渐认真抵抗着它。那力道离奇地像条滑溜溜的蛞蝓,越用力就越被制约。
我收了些力道,不再尝试挣脱,大致对医生目前制约我的能力有了一些了解,冷哼着没抬眼去看他,暂且默认了他与我统一战线。
思绪飘回眼前这张床。我想伸出手去摸一摸茯苓的脸,手伸到半空,却犹豫了,悬在那里静静地伫立。
我该如何面对她…她什么也没做错。
但凡这颗冷硬的机械心脏能够对此扬起一丝仅剩的良心,我都不会做出这种决定。
我的手继续向下探去,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却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滞涩感。
我立刻警惕地直起腰,环视一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右手上缠绕的血红的丝线还没有消散,我把它靠近茯苓,发现那种束缚更加明显。
这次根本没有让我再往前一步的意思。
我怀疑而又确定地大步迈向客房门口,为了不吵醒茯苓,我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又小心地把它在身后掩上。
我一转头,就对上了医生那张令人恶心的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来确认你是否又在心疼这个怪物。”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阴冷,“看来你是不长记性。”
“难道你觉得我的良心不足以我心疼她?”我反而嗤笑,“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否认我对她的感情。”
“真的吗?”他把语速放得更缓,“你难道坦白过你喜欢她吗?”
“合金,”他的脸狰狞地凑近我,“你对母体的爱,就像你父亲对我们的爱一样拿不出手。”
他低声地咬牙切齿地对我说着,脸上被窜上去的红色线条分割成令人发怵的模样。
我也压着嗓子,抵着墙壁:“你比她看上去更像怪物。”
一片死寂里,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清晰可见的“吱呀”声。
我回头看去。是茯苓。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希望她什么也没听见,她看起来也好似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依旧感到一阵不知是心虚还是痛苦的心悸。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握紧了刚刚医生听到响动就硬塞在我手里的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把枪一旦扣响扳机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威力。两片金属挨在一起,一片是我的皮肤,一片是它的身躯,一片在微微颤抖,另一片在渴求鸣叫。
她忽然开始奔跑起来,很快就跑到了走廊的尽头。我听见她仿佛在哀鸣。
她还是听见了。我的心哀恸地上下颤动,落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跟上!”医生在我后面恶狠狠地喊。而我其实早已迈开了脚,比我的思维还要快上一步。
我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感觉钛制的头骨被我的冷汗浸透,即使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第一次知道我持枪能这么不稳。
她越跑越急,向着我们预先设定好的那条路上跑去,一点一点跑向荒无人烟的地方。
我越来越感到胆战心惊。
她一分没有偏移地停在了我们事先商量过的那个地方,然后转过头。
我也停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之外,这是这支枪的最远射程。
我听见她说:“你要杀死我吗?”
我的枪口对准她,我确信按下扳机她就一定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哀切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是那样分明,那样澄澈。
“杀死我。”她喃喃地说。
她什么都知道。
我还是没能扣下扳机。而她的身体忽然有了让我惊人的变化,她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似乎像某种不为人知的呓语,那是某种远古生物的低吟。
我看见她的白色衣裙就这样撕裂开来,其下那光洁得只有一块胎记的身躯一点点鼓胀起来,像是一个逐渐膨胀的气球。这张美丽的皮囊最终鼓起许多个囊泡,然后从那块显眼的雨花石一般的胎记处裂开,像什么衣服被撕裂一样,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布满沟壑、鼓鼓囊囊如同癞蛤蟆一样的肉色皮肤。
那片人皮很快滑落在地上。一个巨大的怪物仿佛解开束缚一般地从那张皮囊里面钻出来,没有停歇地、没有阻塞地,那些肉瘤和触须从里面释放,一瞬间拔地而起,长到三米多高。而她还在继续生长。
更可怕的是,我没有对此感到任何惊讶,仿佛她本该如此。
我的思绪在迷乱里忽然捕捉到了清明的一条线,那是什么一直在进行、一直在阐释的声音——她的呓语。
我睁眼,看见手臂上的红色线条正以一个十分迅速的姿态褪去,被她的身躯疯狂地吸引着、不、应该是吸附,她身上的许许多多的瘢痕处伸出触须,一下子卷走了这些红色的小得不够看的赘生物。
我听见她的声音,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杀死我…”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在铁十二上看见那些植物时只是好奇而不是害怕,因为她很久没有见过不怕她的变异物种。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的钛再也没有发作过,在几乎我意识到对她的情感那一刻起,在她刚刚将那些骚扰的红色垃圾剥离的时候,它就已然完全成熟,与她——太岁,这些变异的源头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又与我交织在一起,送给我了一个不可能经受任何制约的身体,一个完全强大的身躯。
她在用她的力量,心甘情愿地送一个改造人成为——神。
太岁是什么?那是一种十分古老和远久的传说。
祂们并非不死不灭,而是具有十分恐怖的再生能力和十分巨大的躯体。
假如从祂原本的躯体上剥离一块肉,祂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就能以十分恐怖的迅速复生。只有一次性将其肉体完全毁灭,才能杀死祂。
但只要剩下一点点、一丝丝,哪怕是一个组织、一片活细胞,祂都能够渐渐地长起来,然后恢复原来的状态。
祂就是生命本身。
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向着这个承载或维持了我的爱、我的心跳、我的生命的怪物开枪。
身后医生因为等级压制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只有我,也只能是我,能抬起眼向我的怪物看去。
太岁的身躯那并不光滑的皮肤上面裂开一只只如同雨花石一般的瘢痕,无数只等比例放大了我记忆中那美丽的眼睛的巨大眼瞳带着我永远没办法以我的内心坦然面对的信任和眷恋,每一只眼睛都转向我,死死地紧紧地将视线凝聚在我的身上,没有任何对我的禁锢,甚至没有影响我的钛——因为她早已把那片钛操纵着与我完全融合在一起,成为我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跳,我已然被禁锢在了这片汹涌的阳光下面?
我伫立在原地无法动弹,怔然地看着她的那并不美丽并不漂亮、跟柔软更不搭边的许许多多的肉瘤和细细密密的仍然在摆动的触须,感觉到我干涸的心里有什么被唤醒,那种尖锐的东西从我的机械化的身躯内部冲上来,涌上我的食管,几乎要将我从内到外地撕裂开,咆哮着降下神罚。
我跪在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个庞然大物很快地蠕动着自己的身体,消失在了深林的尽头。那只最大的肉瘤上裂开的那只眼睛在错综复杂的疯长的植物里透出来,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不敢直视她的双眼的丑陋的样子,分泌出一滴粘稠的泛着奇异香气的透明液体,引发那些植物疯狂地追逐着她,一下子就把那只眼睛遮蔽得严严实实。
我几乎要不记得,那是一开始我看到的那块雨花石。
————To be continued————
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