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生(终稿未完)

周末是难得的清闲。江也之前半个月的失联差点砸了他的铁饭碗,不少患者对他依赖极深,尽管他离开城市前说过“需要调整几天”,他的患者有的疗程中断,直接崩溃,甚至手机里又多了几条投诉信息。

江也不在意。他从小渔村回来,先报复性的买了几身得体的西装,然后彬彬有礼的回复了那些扬言要投诉他的患者和已经投诉他的患者,最后照常去画室接爱人回家。搞艺术的人多少思想开放,已经对他们这一对同性爱侣见怪不怪,甚至时常打趣江也为“模范男友”,江也欣然受之。

叶篱出来,披了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深灰色风衣,过长的头发被拢在脑后扎了个揪。他看见江也,有些孩子气的张开手扑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沾了点红,像粉碎的浆果。“颜料?”江也语音含笑,引着他往卫生间拐,“去洗洗,干了不好弄。”

卫生间还挺高级。过暖的黄色灯光下,龙头下那一小块皮肤被搓的发橙,他在镜子里望见叶篱抬头露出一个妩媚的笑。这个词似乎不太适用于男性,叶篱,他的恋人,不知道是对着镜子还是他,抬起琥珀色湿漉漉的眸,矜持又刻意的挑了下唇。没有完全复原的唇线颤了颤,收缩着带动喉结一路滚下来:“走吧。”

叶篱说今天画了油彩,画了一片海。他说上午看见新闻,有个村子被淹了,他就想那些人最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痛苦还是平静的?他弯了弯眼,象征性的叹了口气,他们好可怜,那么大一个村子呢。语气天真无邪。

江也心里猛地被拧了一下,他手摸到口袋里才堪堪止住。没事,那么大的中国呢,那么多村子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肯定有一堆村子被淹。

手机金属壳被指尖捏的发烫,他发现话题已经聊到了今天天气有点冷。

“是吗?那谁给你披的外套?嗯?”

“朋友呀。”叶篱笑眼弯弯,睫毛下遮着点狡黠。江也自然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有意试探——或者——故意挑衅。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对话索然无味。昏黄的路灯下两道人影被拉的很长,有些部分融在一起,看不清轮廓。

他近乎粗暴的打断了这适合调情的氛围,问,篱,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叶篱盯他良久,说好,他说,来一条双喜。粗糙的中年男子伸出泛黄臃肿的手,递给他一包烟。经典的红金配色,封面横着大大一个“囍”,他迟疑的放下手:“有没有别的款式的?”

“又不是黄鹤楼”,老板一脸不耐,“啪”的把烟拍在他手上,“别琢磨了老表,这个实在,劲儿足还顶饱!”

他掏了八块钱的现金,一张张数过去。贵了,他想。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便利店,在路灯下沉默的分完一根烟。

“好苦。”叶篱最终下了定论。

有人在他的小卖铺前抽烟。

这个人一定有许多忧愁吧,他想。黑暗中隐约迸出星点火光。男人侧身站着,踝骨伶仃,单薄如纸。他一仰头,吐出一片蓝雾,扑在看不清轮廓的半张脸上。

于是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帐本,道:“进来坐一会儿吧。”

男人大概是听清了,微一迟疑掐灭了烟,隔着玻璃门沉沉地看了一眼店内。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却直觉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帐目,似乎有点算不清了。

有些昏暗的暖光灯光里,他看清了男人的全貌。骨相锐利,胡茬刺破轮廓,一道半干血痂突兀的横在紧蹙的眉峰下,西装蒙尘,领带歪斜绞拧。他不属于这里,小老板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他仰着脖子咕噜咕噜灌完,把软塑料瓶捏在手里,哑声问:“有烟吗?”

小老板从柜台中拿了盒烟,轻声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谢谢,不是。”奇怪的客人吸了半支烟,竟意外多了几分绅士气息。“请问这里有住宿的地方吗?”

“有……阿婆她家院子大,有干净的空房。就在后面,第二家,有颗大榕树的。比……这里好住。”

“谢谢。”

江也拎着箱子走出小卖部,几个给他指路的汉子仍然蹲在墙角,指尖明灭,眼皮也不抬。

他顺着小老板说的方向,找到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树下果然有一户稍显规整的院落,青砖围墙斑驳,但比周围那些低矮的木板房体面不少。

院门虚掩着。江也敲了敲,提高音量,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和腔调:“请问有人吗?想借宿几天。”

门吱呀一声晃开,露出半张皱纹深刻的老脸,头发花白,斜插着一支劣质塑料宝石簪子。

“阿婆您好,”江也笑得真挚,“我是城里来的,路过咱们船啃沙,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听小卖部的小里说您家有空房,干净又清静,特意找过来。”

他刻意把小里两字咬的含糊。那汉子给他指路时他听的含糊,不知道是姓李还是小名里亦或是其他。

木门又张了半分。老太婆仍皱着眉看他,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本地土话,大意是“外面来的”“不放心”“麻烦”。

江也聆听尊长教诲似的微微前倾:“阿婆您放心,我就一个人,规规矩矩的,绝不打扰您清净。主要是看咱们船啃沙风景好,海风也养人,想图个安静住几天。您一看就是有福气、心肠好的老人家,能收留我,是我的运气。”

这个小套路放在诊室里,对难缠家属常有奇效,没想到放到这里依然奏效。女人终于侧身让开了门缝,用浓重口音的官话生硬地说:“一天三十。先给钱。晚上别乱跑。”

“应该的,麻烦阿婆了。” 江也掏出钱包,利索的数出几张崭新的钞票,感激且恭敬的双手递过去。

那老女人接过钱,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挤出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容:“进来吧。西边那间空着。” 她转身引路,步履蹒跚,嘴里还在絮叨着些“城里人金贵”“晚上风大别着凉”之类零碎的话。

愚昧,轻信,贪财,一点廉价的赞美和几张钞票就能撬开这里无知老妪的嘴。封闭环境里的人,思维简单得如同未开化的孩童。江也踏进那间所谓的“干净空房”,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空气里弥漫着久未住人的霉味和淡淡的鱼腥气。

江也下意识有些作呕。屋里干净的近乎空白,他安静地等阿婆走了,把皮箱沿着木桌角靠上,才勉强有了些“居所“的概念。像在充满掌控感和疏离感的原始部落,他需要一些必需品,于是他走出去。

小老板对他的再次到来似乎毫不意外。他似乎还在一片昏黄中捣鼓那个账本,听到脚步声抬头,又露出那种带点好奇和腼腆的笑:“需要点什么?”

劣质牙刷,粗糙的毛巾,不知名的廉价香皂,还有那些裹着厚厚盐霜的海产干货。他随手拿起一条看起来最粗糙的毛巾和一块最廉价的香皂,放在柜台上。里说,你可以拿最上面那一块,更好一点,价格是一样的。

江也看向他,他回望,眼神清澈见底。

江也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近乎有些恶劣的把那块肥皂抓在手里掂量:“就要这个。可是我没带钱,怎么办?”

“那你先拿走用呀,下次再送过来也可以。”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凝在发软的包装盒上,里看着账目,嘴角是向上弯的,丝毫没意识到他可能因此丧失一块香皂,和毛巾。

“你笑了。”里突然有些轻松的说,眉眼飞扬。

他笑了……吗?

他从几张百元大钞下翻出崭新的小额钱币,还带着些不柔软的塑料气息,合上钱包,差点撞在老旧的木柜台上。

木门又“吱悠”一声,在他身后缓缓隔开那个昏黄的小店。

他难得失眠。屋子里是霉味和海腥气,硬板床硌得江也腰背不适。他躺在那里,窗外是渔村夜晚特有的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和偶尔几声犬吠。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

他起身,去行李箱里翻了两粒褪黑素,和水咽下。他在黑暗中竭力闭了下眼,听见一些叹息似的沙沙声。

他需要确认。黑暗中借着月光用关闭的手机屏幕照自己,模糊的只看见细长两片阴影和中间黑色一条缝。

笑着的啊,一直是笑着的。

江也第二天依旧来了小卖部。

早餐只有有些喇嗓子的棒碴粥和几根腌咸菜。全当体验生活了,江也想。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隔着清晨的阳光往里望,感觉里像一床蓬松且柔软的鸭绒被。

于是又是里招手叫他进来,停下手中的笔,问他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他大概在练字,练习簿上一笔一划规规整整。

“早。”江也顺手拿了一包纸巾,“这个。”

里“嗯”了一声,放下被削的只剩一小节的铅笔头,动作轻巧地接过纸巾,放在柜台上。他收钱,找零,动作有条不紊。江也顺势去看练习簿,发现他反反复复写了两个字,江生。

“你叫这个?”他忍不住问。

“对。”里——或者说江生,有些羞涩的笑了笑,阳光顺着睫毛淌下。“好巧啊,我们一个姓。”江也忍不住跟他多说两句,把自己的名字抛出来。

江生在他转身欲走时忽然叫住他。

“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语气怯怯,带着一丝天真。

我总不能就把他丢在这里吧,江也从善如流的转回来了。

“城市啊……有很多很高很高的楼,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亮得刺眼。”他顿了顿,比喻句在他的语言系统里少的可怜,“像……像很多巨大的、反光的石头堆在一起。”

江生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路上有很多车,很多很多人,”江也继续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白天黑夜都很吵,喇叭声,人说话的声音,各种机器的声音……不像这里,只有海浪声。”

“晚上呢?”江生轻声追问,带着好奇。

“晚上的灯光很亮,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把天都映得不是黑的。”他想了想,补充道,“有些地方,比如咖啡馆,或者书店的窗边,会比较安静。”

他想说更多,但意外卡住了。恍惚间他只在无数夜晚看见叶篱一双眼,一袭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他很快移开念头,便又想到那些觥筹交错间大笑和恭维,诊室里一声声哭泣与压抑的空气。

他岔开话题。

江生便不再追问,话渐渐落在地上,空气静静的,只余下江生身上一点海的气息,轻轻的,不难闻。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有些过于多了。那些不被摆在表面的,他自己甚至都模糊的记忆。什么东西小小的刺了他一下,他于是拿起纸巾,说他该走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阿婆家的硬板床和挥之不去的霉味并未因一夜过去而变得舒适。江也早早起身,寂静放大了很多东西。他需要空间,信步走向海边。

清晨的海风很舒服,带着凉意。细碎的银光落在灰蓝色的海上,海浪温柔地舔舐着沙滩,留下湿漉漉的齿印。江也长长出了口气,很浓郁的咸腥冲淡了村中的浊气。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鞋踩在湿沙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又被涌上的海水迅速抹平。

就在他拐过一处礁石时,意外的,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生正蹲在一块平坦的大礁石旁,卷着裤腿,赤着脚,白皙的脚踝和小腿肚沾了些沙粒。他拿着一根小木棍,正专注地在湿沙上画着什么。海天辽阔,那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单薄的身形,意外显得渺小但宁静。

他脚步顿住了。

“早。”江生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很软。

江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礁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江生面前的湿沙上。那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方块,隐约能看出是高楼和道路的模样。

“在画城市?”

江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脚抹了抹沙地上的画痕,轻轻“嗯”了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清澈的眼睛望向无垠的海平线,不知道在看哪里。

“昨天听你说完,”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像破土而出的幼芽,“就更想去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江也的审视,“大城市……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很多很多船?很大的那种,能去很远很远地方的船?”

江也看着他,语气不自觉柔和一点,“能看到。港口很大,停着各种各样的船,集装箱船像移动的小山,邮轮像海上的宫殿。”

“那……图书馆呢?”江生追问,眼睛里的光更盛了,“真的像你说的,想看什么书都有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些厚重的书脊。

“真的。”江也肯定的点头,“只要你愿意去找。”

“嗯!我要去大城市看看!”

海风卷起江生的衣角,江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海浪。海风灌进他的衣领,带来一阵凉意。

短暂的沉默后,江生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海风的呜咽: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经常来找我聊聊天呀。”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善意和邀请,“小卖部……或者海边,都行。”

“好……嗯。”

湿软的沙滩上留下凌乱而深陷的脚印。海风在他身后呼啸,卷起他的衣摆,像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挽留,却又徒劳无功。

江也成了小卖部的常客。

白天看海,晚上就江生这里闲坐。对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常驻。几天后,当江也再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惊讶地发现,在柜台旁边那个堆着些许杂物的角落,多了一把旧竹椅,看得出来被人仔细擦拭过。

“坐这里吧,”江生看到他进来,嘴角照旧弯起来,指了指那把椅子,声音很轻,“这个……没那么硌。”

江也点点头,没有道谢,依言在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椅子的确比站着舒服些。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其中安静地飞舞。柜台后,江生依旧在做着他的事情——整理货架、擦拭书本、或者低头在破旧的练习本上写写画画。店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江也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小卖部在渔村的生态。村民们依旧会来买盐打油,或托江生从外面捎带些东西。他们对江也这个衣着光鲜、气质疏离的城里人,态度各异: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婆阿公会投来好奇又带着点畏惧的目光,匆匆买了东西就走;有些壮年汉子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种“看稀罕物”般的不屑;还有些半大孩子会扒在门框边偷看几眼,又嬉笑着跑开。

(……)

1人评论了“江生(终稿未完)”

  1. 鳕鱼先生-wjx

    还有一个小高潮。期末考试完补吧。
    已完成头脑风暴,和想法老完成互评
    自由命题大作品 总结
    1、这次创作中,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你做得怎样?请具体说一下。
    减少使用戏剧性的巧合或者结尾,但同样表达出我想表达的。
    江生的人设。目前看不太出来,彻底写完后我觉得做的还行。
    还阔以。
    2、这次创作让你对叙事/写作有了什么新的理解?请具体说一下。
    就像之前写梦的时候,我同样在初稿采取了结尾结在“她发现自己在终于决定放弃杀死弟弟的时候其实已经杀死他很久了”,船啃沙的初稿又是结在“一个最渴望自由的人因为他的逃避而永远失去自由”。之前觉得,情节要一环一环紧紧扣上,高潮时总是给人物造成巨大冲击或者改变的时候。写完这篇突然get到了详略的分配,和可能某些事情对某某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它绝不会在一夕之间彻底将他的精神击垮,去改变那个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模式。就算真的击垮了,那么生活不能继续过下去了吗,文章不能继续下去了吗。突然学会改变那种戏剧性的收束,包括这篇和山精课上聊了聊,我想的也是把结尾结到,江也在回城后看见日落,突然想起江生说过很多次想看日落,他当时迟迟未敢许下承诺。或许没有那么多浓墨重彩的情感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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