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 chats tristes ne dansent pas.
爱林终究没能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马佐夫兄弟》她一共读了三遍。第一次是在海边,那里不时有搁浅的水母被冲上沙滩。第二次是一个夏天的晚上,那时妈妈还乐意为她买书。第三次是在酒店的床上,爱
林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和床单,字像蚂蚁一样四散开来……
三次尝试,都没头没尾地失败了。爱林总是看到第二卷就开始打瞌睡。于是她转而想象自己没有机会领略的东西,亚欧大陆严寒的北部,那里有冰雪,焗牛肉,和蓝眼睛的人们。
有时她想卡拉马佐夫兄弟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值得用这么多张纸来描述。她想到老三阿廖沙,他从一开始就是主人公。可是他知道自己是主人公吗?难道他手中有一把雪亮的利剑吗?爱林试着让阿廖沙美些——她成功了。阿廖沙有金色的卷发和冷酷的眼睛——嗯,继续——阿廖沙的眼窝像黑洞一样——好极了——阿廖沙的鼻梁……它是乌拉尔山的形状。
带着重获的热情,爱林重新抱起书来。不止一次,两次。但每当她翻到第一卷描写阿廖沙的部分时,那张黑白的铅笔画便像刺一样扎痛她的眼睛。那个没有颜色的男人站在一片星空下,眼睛似乎还斜视着。而他,才是阿廖沙。
今天,我找到了我的“圣彼得堡蓝眼睛”,爱林在日记里写到。你肯定会问,为什么是“圣彼得堡”?那我就告诉你,没有为什么。圣彼得堡是一个很美的名字,仅此而已。
爱林嚼着笔头,在后面添上一句:简称“蓝眼睛”。“圣彼得堡”还是太长了。
*
爱林第一次看见“蓝眼睛”,是在离酒店不远的一家海鲜餐厅。她和妈妈走到那里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爱林的脚很疼,因为她穿着人字拖走了一整天。
餐厅里的服务员都是中国人,说着蹩脚的中文和中文味儿的英语。看着身前的一次性桌布和塑封餐具,爱林想起去年去北戴河玩的时候。那次天气很差,连续下了三四天的暴雨,浴场全都关了。爱林只能待在冷气开到最大的酒店房间,看着窗外灰色的海水卷走垃圾。
用筷子戳破塑料皮,嚼着纸吸管的时候,爱林依然想着海水的灰色。毕竟,这儿和那儿,又有什么不同呢?救生员把绿色的旗子取下,换上黄色的旗子。湿沙子粘在小腿上,胳膊上,冲也冲不掉。
点菜,爱林几乎是梦游着完成。菠萝饭,炒空心菜这些,她和妈妈已经吃了一个星期,带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却不断地端上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呢?爱林想着。什么也不做,只是晒太阳,游游泳。就好像在逃避什么……
然而是什么呢?爱林转过头看看妈妈。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头发盘起来,穿一条印花裙子,还抹了唇釉。爱林记不起来妈妈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是逃避作业吗?说实话,爱林已经开始想念作业了。还有她那些书,和毛绒玩具。妈妈难道就没有想念的事物吗?
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唱的是一首粤语歌。妈妈跟着哼唱起来,用手和脚打着节拍。爱林感觉怪怪的,像是在做梦。妈妈看起来是那么开心,她微笑着,眼角的皱纹也消失了……
梦中人 一分钟抱紧
接十分钟的吻
陌生人 怎么走进内心
制造这次兴奋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
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
……
就在这时,爱林看见了今后的“蓝眼睛”。他离她只有几米远,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蓝眼睛”的妹妹坐在旁边,像个天使。他们的父母背对着爱林,妈妈头发里扎着纸花,爸爸则是一头狗熊。爱林不禁羡慕起眼前的家庭,即便三十年后的“蓝眼睛”,大概成了狗熊的模样。但当她看到那双眼睛,她便看到了圣彼得堡的冬天,被白雪覆盖的广场,和嚼不动的巧克力糖果……
乐队并不因此安静下来,那个无辜的男孩依旧被头发挡住眼睛,然而爱林却找到了她的“米沙”。
*
妈妈时常说起自己去莫斯科留学的事。几个中国大学生挤在大使馆里,吃着各种高热量的食物。妈妈说,回国的时候,她胖成了一个球。
爱林试着想象妈妈肥胖的样子。爸爸说,妈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得很。可是,如果妈妈真的成了一个球,爸爸还会爱她吗?还会充满爱意地把手放在妈妈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吗?或许,妈妈回国之后,爸爸便离开了她,现在的那个是第二个,或是第三个。爸爸们看到圆鼓鼓的妈妈便尖叫着跑开,就像套娃一样,永远有下一个。
那样的话,一切都会简单多了,爱林想。
妈妈还说,自己的一位同学,每天躺在床上吃很多很多酸奶油。酸奶油太好吃了,他根本停不下来。爱林皱皱眉,想着几个中国人挤在大使馆铺着白床单的床上,空间因供暖和人体的热气而变得狭小。中国人膨胀起来,变成一个个套着被罩的球,滚出使馆大门,滚到白茫茫的雪地上。与此同时,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奋笔写着《卡拉马佐夫兄弟》……
爱林转头看看妈妈。她比爱林矮一头。现在,妈妈绝不吃米饭,半夜常常被饿醒,从床上跳起来到厨房翻找食物。妈妈的手总是凉的。第二天,她便绝一天食,却又在第三天补了回来。
爱林想起自己患进食障碍的那段日子。从一碗粥和两个红豆卷,到一个红豆卷,再到仅仅只有一碗粥。爱林慢慢瘦下去,温暖也离她越来越远。十二月份的暖气房,她穿着棉背心,依然瑟瑟发抖。
十二月的莫斯科,也是这般感受吗?爱林想。干柴一般的中国大学生跑到街上,用舌头和双手接着飘落的雪。他们很冷,因为衣服带少了,于是冲进杂货店里卖巧克力和酸奶油。
爱林有时候会想:也许,只要吃一点什么,就好了。可是就连“一点什么”对她来说也太多了。妈妈塞来的巧克力,爱林在掌心里揉碎,涂在印花窗帘上。
从莫斯科回来之后,妈妈是否感到痛苦呢?肚子一天天变大,心爱的男人也离开了。妈妈会不会把所有食物扔掉,抽自己两个巴掌呢?
那样,再回到俄罗斯的话,她大概是熬不过一个冬天了。
*
晚上十点,爱林和妈妈躺在海滩上的椅子上,听海浪的声音。爱林打开星空软件,一颗一颗地认星星。妈妈戴一只耳机,捂着嘴偷乐。她正在看最近追的明星的演唱会。
一到傍晚,岛上的暑气便全消退了。虽是热带,却没有北京七八月份伏天那股湿劲。把脚插进沙子里,沙粒凉凉的,很干燥。爱林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在小区里玩健身器材的景象。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控制身体摆一下,又一下。爸爸更高,但他总是更快,像一只精确的钟表。花露水的味道在夏末的空气里弥留,蚊子仍垂死挣扎着。
爱林望向远处的岛。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一块遥远的巨石。巨石在防鲨网的外面,白天只是天空的一部分,夜晚便长出许多树来。它被一圈绿色的光晕环绕,爱林几乎可以确定那是深海的颜色。那里有人鱼和长生石。
海浪有规律地拍打沙滩,像熟睡的婴儿。爱林似乎也要睡过去了,这里的生活那么闲适,完美,毫无波澜……她的呼吸和海同频,以至于巨石上方的天空被白光照亮时,爱林以为那是岛上的居民在蹦迪。
没多久,雨点就砸了下来。爱林和妈妈捡起鞋子,落荒而逃。
*
在海边无所事事的下午,爱林时常会想起来岛上之前的情形。那时,她和妈妈在冷战,因为爱林放假在家总是一张“臭脸”,当大学教师的妈妈既想见到又不想见到她。现在想来,几天前的爱林是最自由的,被一层泡泡纸包住,家里无形的霉越长越高,像草一样。
爱林躺在新赢得的单人床上,热得睡不着。显示二十九度的空调调低一度,显示屏上的像素就增加一条,房间便亮起来。二十七度,又暗下去。
爱林可以凌晨一点睡觉,没有人管。到后来,她把触到鼻尖的手机大大方方拿出来,不再埋在被子里。
和妈妈冷战的爱林是真正自由的——她和她羞耻的情感。她可以听着声音蚊子叫大小的歌,边哭边想着白天不敢想象的人,以及和不敢想象的人之间发生的事。枕套湿了,爱林刚洗的头发打了绺。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关掉空调,打开窗户,把闷热的空气放进来。
出发去岛上的前一天,妈妈终于开口说话了。爱林哭了出来。
妈妈说,你哭什么呀?!
*
第二次见到“蓝眼睛”,是在夜市上。
下午七点钟,妈妈和爱林走在去夜市的路上。路面凹凸不平,爱林小心地挑有砖块的地方走。她依然穿着人字拖,小拇指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隐隐作痛。每走上几十米,左手边的店铺便让出一条通向海边的通道。手搭凉棚向那边望去,可以看见虔诚的人们等待日落。南半球的白昼很长,太阳在破破烂烂的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树影。
爱林向妈妈身边靠来,抓紧她的胳膊。街对面,几条黄狗吐着舌头,健硕得像狼。
诶呦喂!这么大了还怕狗。妈妈拍一下爱林的脑袋。
爱林赌气蹲下来,捡地上的果实。它们长得很奇怪,有两个孔,像猪鼻。她拿三个在手里站起来,不一会儿就都丢到身后。童年的某个角落,“猪鼻子”正积着灰。爱林跨过一道道路缝,把灰尘也抛到脑后。
等真正到了夜市,爱林才发觉,所谓的小吃街、美食城之类,不仅在全国,即使在全世界,也是一样的。逃不掉的生蚝,当然只有蒜蓉一种味道。果切妈妈永远叫她不要吃,因为会拉肚子。抛饼也一样,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在空中捕捉些飞虫。爱林仿佛回到了北戴河,只是去年还在人数上占优势的黄皮肤的她,今年就成了劣势。
妈妈去找榴莲吃的时候,爱林就紧紧跟在后面,眼睛扫过一张张脸。妈妈一直念叨想吃榴莲,却总是因为价格和热量下不了嘴。俄国人,马来人,还是俄国人。穿暴露的背心和短裤,指甲一律染成粉红色。爱林不住地羡慕那些外国人——即便身在他乡,他们依然毫不违和,数量多得像殖民者。我也想当殖民者,爱林想,即便只是为了高一点的鼻梁。
在众多的金发中,爱林一眼便认出了那天在海鲜餐厅看见的陌生人。“蓝眼睛”背着手,身边簇拥着熊和纸花,熊把天使抱在怀里。全世界都是俄罗斯人,然而“蓝眼睛”只是“蓝眼睛”。他像任何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样,任凭父母打发掉自己的时间,一半是无聊,一般是轻蔑。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忧郁的意思,只是眼睛盯着地面——毕竟,对于寒假一结束便像小鸟一样飞回祖国的“蓝眼睛”来说,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寒冷,只是几个季度的罢了。明年,小鸟和熊和纸花和天使,依旧准时地回来。
*
小店里的风扇无声地转着,网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爱林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暗,刷着平时看不了的网站。
“Group, two hundred.”店里的女人比划着说。
“Private, pri-vate. We want private.”妈妈早就没了耐心,吼起来。期末那几天,她总是抱怨那些难缠的“第三世界”留学生,骂他们“死黑鬼”。爱林很奇怪,有种族歧视倾向的妈妈,怎么会教大学的国际关系课程。
“Fine. Private? Three hundred.”女人翻来覆去说着那几个短句,却惊人地老道。她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妈妈的手机号码,打电话定明天早上九点的船。爱林注意到,她把纸旋转九十度,竖着写下的字翻过来,却也是正常的。
妈妈正在气头上,拉起爱林的手就往外走。
“看见没有?你要是不调整坐姿,以后也变成那样。臭黑鬼。”
爱林回头张望一眼。电扇下面的女人正用左眼盯着她,浑浊的右眼翻到眼眶里。
*
爱林搭着妈妈的肩膀,在街上走着。她还惦记着看落日的情形:本地小孩在人们两腿间窜来窜去,叫卖太阳镜,或是发卡。当然,没有人真的需要那些破烂。但在岛上,在傍晚六点半的沙滩上,塑料鸡蛋花就成了必需品。那些孩子生得精灵模样,拎着花篮赤脚奔跑,乌黑的卷发上下跳动。没有哪个人,大人,小孩,中国人,俄国人,能够拒绝他们的诱惑。仅仅是就着晚霞多看一眼那些天使般的面孔,也会让人不自知地掏出腰包,买下一点什么。
唉,看那个男孩;他简直就是“波斯王子”!一位鼻尖通红的白人老头叹息着。爱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错的,被客人拒绝的“王子”面无表情,骄傲地顶着青蛙肚。
如果可以买走他们就好了,爱林想。名叫“夏天”的商品,可以一直捧在手里。
她们经过很多小店,两家免税店,露天餐厅,和一家烟馆。乍一看,烟馆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桌子上摆着高高的管子,没有什么客人罢了。
消防员独自坐在水烟馆前。旅游的淡季,他似乎陷入一种黑洞般的抑郁情绪。深吸一口气,把烟吞到胃里,再吐出来。看着白烟从鼻孔渗出去,还是吐不出烟圈。夏天的很多事
情都失去了意义,他曾经热爱的事物,在无限延伸下去的蝉声中变得模糊。嗯,再来一口。脸上却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痛苦的表情。两根手指把腰果的皮捻去,送进嘴里。一整个冬天,他都在逃离人群,现在却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
坐船的那天很平常。爱林在码头挑了一串绿香蕉,准备喂给猴子。妈妈换成了黄色的。导游开游艇载她们去喂老鹰、钓鱼、看红树林。船颠簸得厉害,每遇到一个浪头,就腾空一下。后来,爱林习惯了断断续续的失重感,勇敢到可以单手把墨镜戴上摘下。戴上——滤镜,on。摘下——滤镜,off。
当然,爱林一直惦记着那个影子。蝙蝠洞所在的岛上人很多,密密麻麻挤满了木栈道。红屁股的猴子在树枝间穿梭,胆大的跳到栏杆上,装成人的样子。爱林知道碰见“蓝眼睛”微乎其微,就像——两个人同时在凌晨三点看《双人军团》。在洞穴里,爱林的心思完全不在蝙蝠上。有人突然“嘘”了一下,十几把手电齐齐转向洞顶的方向。不错的,一群蝙蝠倒挂着,像流水线上的麻袋。
浮潜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妈妈不下水,待在船上陪导游听他的收音机。防水袜子进了很多沙子,爱林又不能脱掉它们。这片珊瑚是灰白的,把头埋进水里不用鼻子呼吸,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爱林想起小时候去过的普吉岛,那里的一切都是彩色的。她可以在水里尿尿,不会有人发现。
爱林休息的时候,另一个船的导游用中文唤她:“小妹!来看!”他两手各握一只肥大的海参,那形状让人想起男性生殖器。几个当地小孩闻声赶过来,导游大手一挤,海参便吐出白花花的内脏。他得意地把“精液”往船上一抹,小孩们发出爆笑。等到导游佯装把海参扔过来上,爱林就逃掉了。当然,她是知道的。岛上的人没有恶意。
回到码头,几个皮肤黑黑的少年正趴在鱼池边,掏出来鳗鱼给游客看。他探出半个身子,把整条胳膊伸进水里,从一截塑料管子里拽鳗鱼的头。爱林深吸一口气——那鱼长着黑色斑点,像只邪恶的狗。
“See? Pretty.”少年呲着牙,赢得白人们一片惊叹。
消防员是码头的孩子王,这是毋庸置疑的。是他教会那些小一点的孩子用鸡胗喂鹰、钓鱼。制服海鳗的事,也只有他才敢。其实,只要轻轻捏住腮后面的位置,海鳗便会驯服得像只小狗。中午,消防员坐在餐馆外的塑料椅子上抽烟,看孩子们裸着上身跑来跑去,捣鼓他的那些小伎俩。后来,游客渐渐多起来,他出海的次数少了。从前的“小弟”都有了导游的工作,推搡着白人们卖大袋大袋的面包,再一把把倒进水里喂鱼。至于消防员呢,他也在这里或是那里帮一点忙,只是好像和大家中间隔一层什么。是,他确实像从前那般强壮,甚至要更强壮些。然而他把自己的力气全部投到池子里,随着面包和饼干一起沉到水底。
*
“今天换个地方吃饭吧,”妈妈说。
爱林耸耸肩。“寻找新鲜事物”通常是爸爸的事情。他会为了换换口味而特意去陌生餐馆吃饭,去偏僻的雕塑公园。十有八九他的尝试都失败了,饭很烂,公园又黑又冷。爱林抗议“为什么”,爸爸就会说“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
新的地方就在去老餐厅的路上,爱林很诧异自己之前没有注意过它。隔壁是免税店,卖蜡烛、香薰一类的东西,门口趴了很多猫狗。和老地方相比,这家餐馆显得很冷清,环境却不差。可能是价格稍贵的原因吧。店内放着低低的音乐,桌椅都换成了沙发和绣花靠垫。由于生意不好,店员都闲着,背着手站得笔挺。爱林一眼就看到一个瘦高、六十岁左右的服务员,他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至少在她眼中。
给爱林和妈妈倒水的是他。冰水,还是温水?服务员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喜欢喝温水,当然——双手举成投降的姿势——不要误会我的意思。爱林点了西瓜汁,妈妈喝柠檬水。爱林有时怀疑自己有什么毛病,她看一个人时间越长,越会产生奇怪的感觉。面前的服务员就是。颧骨惊人地高,脸瘦到皮包骨头,面部表情却异常丰富。那张面孔上有一些古老的东西,近乎是印第安血统独有的特征。黑洞般的眼窝,不羁的马尾,爱林眯起眼来,服务员周身便镶了一圈金边。天哪,我这是怎么了,她想。
*
消防员在房间里踱着,往胳膊上缠最后一圈绷带。上周的伤还没好,不过,他逐渐对疼痛免疫。磁带机放着他最喜欢的歌——Fugazi的I’m So Tired。虽说在重要的日子不应该放这么消极的音乐,但这是消防员自己的事。别人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他总是缩回自己的角落里,仿佛咀嚼着什么。他是这样的人。
“大哥,到点儿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从门外走过,喊着消防员的名字。他叹一口气,起身关掉音乐。3600他还没完全学会,就差那么一点点——直到几天前,火把擦着他的肉滚落在沙滩上,在空气中留下难闻的焦糊味。消防员咬咬牙,拿起桌上的两根木棍抛到空中,接住。今天只能玩玩小孩子的东西了。随着木棍旋转加快,消防员脸上有了汗珠。“啊——”“当啷”两声,木棍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桌子底下。旧伤复发,他恶狠狠地盯住两只缠满绷带的手,好像要烧出个洞来。消防员喜欢一部叫做《V字仇杀队》的电影,里面的主人公被一场大火几乎烧成了木炭,后来却戴上面具玩起刀剑来。
等他到了海滩,那儿已经聚满了人。零星的游客坐在圈好的消费区里,其余的都站着。那些十四五岁的小孩子正在表演喷火的把戏,赢得人们的一阵阵喝彩——唬人的伎俩罢了。消防员暗笑着他们,不惜花二十美金,只为离演员们近几公分。真正的火烧起来,他们想必也是跑得最快的。
“呦,瞧是谁来了!”消防员推开人群走进白线画的圈里,招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他对台下的小弟做一个手势,意思是“观战”。“别嘛,大哥。不会是怂了吧?”小弟们围上来,扯他的衣服。台上正演“钻火圈”,裸着上身的毛孩子排着队往火里扑,像无鳞的鱼。有时候消防员会想他们这些人的名字怎么来的。身为“消防员”,却一把把放着火,只为博得陌生人一笑。他想到一本叫做《华氏451》的书。据说,里面的人和他一样,只不过烧的是纸,不是木头。能被写进一本书里应该很不错吧,他想,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十七岁了。
Dance Monkey响起来。这是他的歌,最燃,最火,最俗,也是他最厌恶的歌。现在小弟们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有的甚至跑到观众面煽动他们效仿。消防员能感受到心中的怒火烧起来,他恨这些人,他们来去匆匆,不会欣赏真正的艺术。不止一次,他问过自己,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钱吗?不是。名声吗?不是。回想起四岁起偷偷用家里的炉灶点燃第一把火的兴奋感,从此便越玩越危险,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3600。绝无仅有的。当然,还有后面的4500和7200。看着小弟们被火光照亮的脸,那十几双因惊奇而睁大的眼睛,消防员知道自己还会烧下去,即便只是为了引起厌恶而不是赞美——直到他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
*
“我认为,快乐是自证的。”爱林在日记本里写道。“它不像生日礼物,需要煎熬地等上几个月才能得到。我不喜欢这样,为了最终根本不喜欢的东西盼望着。家长就像马车夫,把方糖块挂在我面前。真正的快乐不是这样的。不需要穿过十八层地狱,也不需要经受什么考验。我可以走在一条春天的路上,快乐就像小猫从路边的草丛窜出来。也许它喜欢我,走过来蹭蹭我。也许它不,像闪电一样跑到路的另一边。无论如何,我都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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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岛的最后一个晚上,爱林提议去第二家餐厅吃饭。“第二家餐厅”,她和妈妈已经习惯这么叫了。中国人开的、有乐队演出的聚会场所是“第一家”,免税店旁边、门口睡着猫狗的自然成了“第二家”。提议对爱林来说是个挑战。平时,她把“随便”两个字像撒花一样扔到空气里。然而那天晚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具体是什么呢?再吃一次辣到变态的冬阴功?再摸摸门外的金毛和三花猫?是的,爱林慢慢不再怕狗。它们就像岛上的居民,外表彪悍而内心柔顺。或许,她留恋的一直是那个长相奇怪的服务员。他并不怎么美,不像“蓝眼睛”那般生得像大理石雕塑。然而那人却像岛上的每一件事物,即使是被迫留在这里,也自在得像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
推开餐厅的门,爱林的心沉了一下。“印第安人”不见了。于是她沉默地点菜、吃饭,赞美炒蟹和冬阴功。这是最后一杯冰水了,她想。在家,妈妈从来只让她喝温水,还有每周一次的红枣水——进食障碍带来的月经不调。但她走出后门上厕所的时候,爱林一眼就辩识出那个长长的身影。他背靠着墙抽着烟,眼里没有光。爱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像接近一只动物。服务员并不悲伤,他已经六十岁了,利用休息时间出来放放风。
“你还会进来的,对吧?”爱林问。
老人笑一下,看向她。爱林看见两只黑亮的眸子,深深镶嵌在黑洞的褶皱里。
“Of course, my lady. We only serve for you.”
*
爱林和妈妈离开小岛之前,还有另一件事,我应该在这里写一下。去“第二家餐厅”的前一个晚上,她们在沙滩上看了一场表演。对于当地人来说,那种表演大概平常的很。然而,即便在今天,那晚的情形依旧活在爱林的脑海里。
晚上七点多钟,太阳落下去,海边的人们渐渐散了。爱林和妈妈买了所有买过才不会留下遗憾的东西——鸡蛋花发卡,冰激凌,水果冰沙。虽然还有最后一天等着她们,爱林还是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她们不是那些有钱人,在面向大海的屋子里安家,躺上一整天,直到晒成龙虾。就这样度过人生的尾巴。她深知妈妈还有工作,自己有作业,高考,一切一切要完成的。只是,在这里的十几天中,她不止一次想象过留下来。不只一周,两周,而是剩下的大半辈子。岛上有鱼,有水果,没有冬天。她和妈妈可以活得像野人,也可以找份导游的工作,教游客用鸡胗钓鱼。最后,她们会变成两个老女人,分享绝经后的痛苦。爱林十几岁时的事情便随风飘走了,她们会开玩笑地问:诶?我小时候会这样大声哭吗?另一个人便会说:没有的哩,我记得你还给我擦过屎呢!
有人放起Dance Monkey,妈妈兴奋地拉着爱林的手往有火光的地方跑去,背后的麻花辫一甩一甩。这时她看见了他们,那群当地的少年,高矮胖瘦不一,却都转着手里的火把。火把旋转着向天空冲去,速度太快,画出一个个圆。火团在胯下飞进飞出,他们却毫发未伤,脸上甚至露出得意的神情。最高的那一个明显技术最娴熟,两手同时玩着火,不厌其烦地抛起再接住。少年们的脸都只是黑黑的影子,胸膛却被映得油量。
那天晚上,爱林独自坐在海边的躺椅上。就这一次,她对妈妈说。不远处有人放烟花,彩色和亮光喷射到空中,不一会儿便死掉,只有火药味弥留在海风里。她把脚深深插进沙子里,望着海上巨石一般的岛屿。那里还亮着神秘的绿灯。爱林想,或许灯下也有个人,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或许是“圣彼得堡蓝眼睛”,或许是阿廖沙。也有可能,只是一只像她这样平平无奇的候鸟。冬天的时候,找个温和的地方避寒。无论如何,水那边的样子她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样也好吧,她想。火轮的白影又一次掠过幻觉的视野,还有少年们手脚上缠的绷带,以及血肉模糊的肢体。
*
十八岁的夏天,消防员去了小岛另一边的警察学校。忘记说了,岛实在是太小,开小货车的话,两个小时就能环绕一圈。即便如此,另一边的世界也是新奇而陌生的。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地和铁丝网,和没有人住的高级酒店。生日那一天,消防员就是这样骑着声音像放屁的摩托车,身后的公路围成一个完美的半圆。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这样对自己说。成为一名光荣的警察,然后就可以乘一小时飞机到首都——那便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了。
时隔多年,消防员还是回到了水的这一边。他依然留恋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上的很多东西,尽管年少的时候他已经把它们玩了一个遍。他当上了一家餐馆的服务员,那里的生意总是不太好,全都是隔壁竞争者捣的鬼。他还认识了几只经常光顾那里的“客人”,每天都毕恭毕敬地捧上几条炸鱼。
据说,极地的人们总是抑郁,因为一年当中的阳光太少。其实啊,热的地方也是一样。早早地日出,很晚才日落。时间在热浪里被拉长,扭曲。只是,人的年纪越大,越是容易和自己和解,消防员想着。岛上的一切照旧,迁徙的惊惶的人们,假货,和晒得黝黑的孩子们。不过,他已经不愿,也无力奔波下去了。年少时执着于的拧巴着的事,逐渐被白内障融化掉了。
只是,消防员还时不时想起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她的妈妈很美,她却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好像总是在寻找点什么。她还年轻。消防员闭上眼,默默为她祈祷。
结尾就是那种小说结尾呢
感觉消防员稳稳蹲踞在wp的故事里。真好。不过“他”有可能是女的吗?
快乐最重要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追求我所追求的哪怕别人都不在乎而且最终我也没有得到什么,这个过程本身就很美好。
山精说得对,结尾写得很仓猝很不如意,事实证明人在十一点之后就应该睡觉(打哈欠)。很高兴消防员给人“稳稳蹲踞”的感受,希望穿插另一个时空的事情能有好玩的效果。关于性别,诶?真的没有想过诶!消防员对于我来说是中性的,是像火一样的存在。以及,喜欢山精对快乐的解读,我想的确实也是这样。
中性的
像火一样的存在(但他的工种是灭火……)
绿香蕉悄无声息地被换成了黄色,让人同时有那种举轻若重/举重若轻的感觉,心里塌下去一块儿。
“她还年轻。消防员闭上眼,默默为她祈祷。”如此珍重。
她深知妈妈还有工作,自己有作业,高考,一切一切要完成的。只是,在这里的十几天中,她不止一次想象过留下来。不只一周,两周,而是剩下的大半辈子。岛上有鱼,有水果,没有冬天。她和妈妈可以活得像野人,也可以找份导游的工作,教游客用鸡胗钓鱼。最后,她们会变成两个老女人,分享绝经后的痛苦。爱林十几岁时的事情便随风飘走了,她们会开玩笑地问:诶?我小时候会这样大声哭吗?另一个人便会说:没有的哩,我记得你还给我擦过屎呢!
T T ……那种,一条鱼是因为活着,所以被扔上岸的时候才会感到痛苦的微妙感觉。
!白老师最后一句话真的好好。其实,这辈子如果只当一条鱼的话,也是心满意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