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方则老了。
他不再去挖地底的东西，不再执着于和墙交流，不再为聚落里任何人的离去而哀伤。
他做了一个决定：要把所有关于墙的记录整理出来。不是给聚落里的人看——他们不感兴趣，他要给以后的人看。
他要告诉他们：墙是什么，墙里有什么，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他要告诉他们：曾经有人走进去，曾经有人留下来，曾经有人站在墙前犹豫了一辈子。他要告诉他们：墙里的痛苦和墙外的痛苦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他花了五年时间做这件事，他写了很多。写到手指变形，写到眼睛昏花，写到夜里常常醒来，对着黑暗发呆。
2429年的一个冬夜，他写完了最后一页。
“人类从来没有放弃墙所赋予的能力，因为不会有人拒绝永远的幸福。”
他坐在桌前，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窗外在下雪，很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远处那面墙在雪中沉默着，灰白色的，和雪融为一体。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有人问我，人类有什么理由不走进墙里。我的答案是：因为外面有人。有人种地，有人打猎，有人过冬，有人在雪夜里点一盏灯。墙里没有这些。墙里有永恒，有平静，有不用选择的自由。但墙里没有灯，没有人点亮的，永远会照耀着文明的灯。”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远处的墙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墙里的人在那里。他们在做梦，梦见有人在外面等他们，记得他们，替他们活着。
方则看着那片白色，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懦弱，是因为他答应过赵叔，答应他留下来，做那个在外面点灯的人。
他做到了。他转过身，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柔和的白色。他闭上眼睛，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说：“来。”
方则没有动，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梦见了很多人，很多和自己有关的人，他们都在一面很大的墙里，站成一排，面朝外面，对他微笑。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温柔。
他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他听不清歌词，但他知道那首歌。
那是赵叔哼过的歌，也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唱的歌，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没有忘记怎么唱歌的时候，唱给彼此听的歌。
歌里说：睡吧，睡吧，没有什么好怕的。外面有灯，灯不会灭，有人在等你，等你在梦里见到他们，等你在醒来的时候还记得他们。
方则在歌声中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很大的墙前，墙上没有一个人形，只有一行字。那行字是用光写的，很亮，很暖：
“谢谢你还记得。”
他伸出手触碰那行字，光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暖暖的，像是冬天里的炉火，夏天里的阳光，像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方则，不要进去。替我们看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