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与金鱼 ——《萨丁的鸟巢》创作后记

恐龙与金鱼

——《萨丁的鸟巢》创作后记

Prologue

萨丁很小的时候,她爸爸曾告诉她,北京有个鸟巢。那鸟巢比树上的鸟巢大得多,还有屋顶,能挡下华北的沙尘暴。鸟是恐龙变的,萨丁告诉爸爸,恐龙也比一般的鸟大得多所以那一定是个恐龙的巢。 

《萨丁的鸟巢 

 

 第一次到苍南是在2008年。那年一切都很美好先是奥运后来奥运结束了,感觉却像它从未结束。2008年,我蹭浙江卫视的车到苍南下的腾蛟镇,见到萨丁的父亲。那会儿他身体瘦削,但眼睛还算有神。他叫萨仁,和大儿子萨武住在一家老摄影店,靠证件照和养老院的单子为生。我花了两个小时采访老人,记下萨丁的故事。萨丁是个小镇女孩,天之骄子,连跳两级,考进镇上最好的高中2000年初的大学生还是宝贝,萨丁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考到北京的。那次采访最终变成我的第一篇人物志,从未发表,再后来它变成了《萨丁的鸟巢》08年,那会遍地都是故事,人们也还相信故事。你捡起来,故事便能成真。纪实文学雨后春笋般从浙江的红土地里冒出来让萨丁几乎显得平凡。 

萨仁说萨丁打小就聪明,懂得所有他不懂的东西,识字也早。他从女儿幼儿园名列前茅说起,一口气讲到她如何成为最年轻的高考状元。他说女儿十七岁就考上北京的大学,刚刚登上往北的火车。老头的眼睛沉浸在想象中说北京正开奥运,一切都新奇不知萨丁有没有参加。我望着萨仁的眼睛,光从其中溢出来 

采访结束时,萨仁托我去看萨丁。他说自己年轻时在油田伤了腿家里情况也不好出不了远门,只能麻烦记者朋友多关照。我说好,上哪儿找她?他说萨丁住在鸟巢,如果不在里面,那也离得不远,总之我只要去鸟巢,一定能见上她。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那时我有点失望,心想老头大概糊涂了,只不过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会骗人。这样一来我收集到的材料也不再可信。 

第二次到苍南是十多年后。那会儿萨仁已经去世一年多,没什么生意的摄影店也已关停。萨武是个阴沉的人,独身,不爱说话他拜托我去寻萨丁我问他萨丁怎么样他说她上大学后杳无音讯这些年从未回来。他问我在北京是否见过萨丁。我说没有,鸟巢里只有成龙与他的朋友。萨武说她的失联让老头牵挂直到成了一桩心病,害他早早撒手人寰。说到这萨武叹口气眼中带着对萨丁的不满。这是老头子唯一未了的心愿,他说。清明也好,重阳也罢,总之你叫她回来看看。我告诉他北京有两千万人,我不知道从何找起,萨丁有可能在北京任何一个角落,也许她早已离开北京也说不定。萨武的回答和萨仁一样。他叫我去一趟鸟巢,说萨丁就在那里,只管去就好。他还叫我别挑晴天去,萨丁讨厌晴天,可能不会出来 

 

废园之春 

Spring in Wasteland 

拜访鸟巢那天下着雨,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后来狂风开始呼号,金色的龙卷拔地而起。恍惚间我看见一条长长的恐龙,扬起高昂的脖子,一个约莫十七岁的女孩坐在恐龙头顶,穿红色裙裤,套白色短袖,乌黑的长发在雨中飘扬。” 

《萨丁的鸟巢》 

 

 

鸟巢体育馆以南两公里的民族园有一座从未建成的酒店那是一栋高五层的立体迷宫占地超过两万平方米水泥制成,没有屋顶,只有十余根钢柱笔直刺向天空。经年累月的雨水灌满了地下室连天井都被淹没。2023年开春的一个雨天肆虐一周的沙尘暴终于平息。两名涂鸦者钻进废楼,留下一幅作品。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他们这样写道。休息时他们并肩坐在栏杆边,望着四月新鲜的雨水落入天井。金鱼浮上水面吐出泡泡积水落到生锈的铁皮罐上,发出手鼓般的回响,暗处流浪猫发出嘶哑的叫声。春天到了。两人向下看去,一具十七岁少女的尸体蜷缩如胎儿,浮上水面。 

那是我从腾蛟回来后两个多月天上在下雨我很少去朝阳,为了给萨武一个交代,还是决定去看看。北京的春雨总是下不透,我挤在长长的队伍里,闷热的要命。然后警局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我把萨丁的故事抛在脑后,打车直奔民族园让朋友放我进现场。站在栏杆边上,我望着白布下的身体忽然明白她就是萨丁萨仁父子没有说谎我去了鸟巢,她便来赴约萨丁浑身赤裸,苍白如同洞穴中的盲鱼肌肤仍旧富有弹性我拨通萨武的电话,他沉默良久,然后向我道谢。 

人群突然开始窃窃私语。朋友走过来,拍拍我的背。你该走了,他说,事情不太对头,领导要封锁消息。这种事常发生,朋友带我进入现场,然后告诉我别去报道。那天晚上我未能阖眼却不是出于对新闻管制的焦虑,而是感觉自己对萨丁负有责任尤其对她的故事和家人第二天我又给朋友打去电话,他说警方对萨丁的遗体一筹莫展,已经撤下了全部报道他说造影机的线圈熔断手术刀融化如水法医们全都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我说,让家里人安葬她。 

我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反驳。 

她是萨丁,我强调,早告诉过你了。 

随你便。他说。她谁都不是,她可能是任何人。 

一周之后教皇来到北京。他在王府井的天主教堂宣布,封十七岁去世身体不朽的萨丁为圣女,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位圣人,东亚历史上第一位圣人。 

而我回到那座从未建成的酒店,站在水边,开始构思《萨丁的鸟巢》我想象她如何背井离乡,在一片陌生的北京城中寻找鸟巢。她一定身无分文,只能在废墟中落脚。我想象她展开小小的铺盖,在满是灰尘的角落搭起一个窝。她的足迹一定遍布这栋废楼,直到有一天她站的离水太近,不慎滑落她死的地方离鸟巢一步之遥,却无法望见它她北上一千八百公里,深入北京和华北的沙暴,死在一栋无名废楼里。她是否知道再向北四里地便是鸟巢?她一定知道,这就是她在此歇脚的原因我想她一定已见过鸟巢才回到这里住下,因为这是全世界离它最近的角落。 

我想象萨丁的故事有一个不同的结局,也许她跌入水中却被金鱼所救,也许鸟巢的恐龙与她成为朋友。也许萨丁真的住进了鸟巢,带着所有的金鱼。我在水边坐到天昏,然后起身准备回家,动笔创作萨丁的鸟巢》。 

 

萨丁的鸟巢——写在恐龙与金鱼之后 

Sa Ding’s Bird Nest After Dinosaur and Goldfish 

起身时我不慎滑倒跌入那潭绿色的积水落进金鱼吐出的泡泡里我在其中看见萨丁她背一个帆布小包,像只小猴子围着我蹦来蹦去。她说谢谢我来看她,然后讲起自己的故事。 

恐龙与金鱼》 

 

废楼地下的积水中生活着金鱼。金鱼是人们的愿望,每当北京下雨,就有金鱼从天而降,游进废楼的地下室。它们吐出金色的泡泡,在其中愿望彩虹般张开又破裂。北京很少下雨,但有两千一百八十万人,于是地下室很快鱼满为患。金鱼们头叠着头,吸干新鲜雨水,呼出人们的梦和希冀,以至于许多金鱼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窒息而死。2008年我来北京上大学去了鸟巢,感觉很失望那里面没有恐龙,倒是在开演唱会,挤满了人。灯光把云层染成紫色我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在奥森打转,一直到鸟巢的灯熄灭,人群挤满了广场又散去。一只恐龙在凌晨的雾霭中浮现,是条绿色的马门溪龙他对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于是我跟上它,一直走到清河边。它张开嘴,数以千计的金鱼从它口中汹涌而出,跳进清河游向渤海湾。那些金鱼身上发光,吐出金色的泡泡,在凌晨的海淀汇成一条跳动的彩虹,最终消失不见 

恐龙对我笑笑,我便跟着他一路往回。他赶在日出前翻进一栋废弃的大楼,那楼阴森高耸,每扇窗户都像个黑漆漆的眼洞。我不敢跟上去,但他垂下一条尾巴,挑逗似的让我抓住。于是我整个人趴在他尾巴上,被他拉进一扇窗。大楼里水泥斑驳,金光从天井透出璀璨夺目难以直视。 

那是什么?我眯起双眼盯着天井的方向 

北京。恐龙说。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为什么跟着我?他反问。 

我想去鸟巢我说 

这不是鸟巢,鸟巢在北边。恐龙回答 

我摇摇头。那不是鸟巢,真正的鸟巢里有恐龙居住,这里才是鸟巢。 

恐龙最早住在古生物馆,家乐福对面那里层高很矮,每天人来人往根本装不下他01年后他搬进废楼终于解放他的尾巴后来他发现地下室的金鱼拥挤难耐呼吸都成问题于是每天凌晨吞下一肚子金鱼,到清河边放生人们的愿望。每晚几千只金鱼奔向渤海重获新生,但更多金鱼依旧层层叠叠,挤满水面,吐出一个个泡泡恐龙的努力仿佛杯水车薪, 

就这样我在鸟巢里住下每晚提上小桶,跟在恐龙身后我在小小的帆布背包里套上塑料袋装满金鱼再灌上水,随恐龙走到河边恐龙的脑袋很小,双眼却大得出奇他靠水藻和楼板上长出的树为食总是吃不饱,于是回来的路上我们就在奥森停留一天晚上我问他金鱼的世界是什么样 

圆圆的。他回答 

你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大的泡泡。 

恐龙太大无法钻进金鱼的梦但我不同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潜入水中,金光照亮绿莹莹的水草我探出头告诉恐龙记得把我捞起来,然后俯身冲进泡泡当中人们的梦在我眼前划过我看见影子和猫听见孩童嬉笑那天起我爱上这片水潭我想象地下室里的愿望冲破墙壁淹没整个北京,整个华北平原汇聚成光的海洋。我开始期盼下雨尽管下雨的夜晚我和恐龙得加班干活回家我就一头扎进梦的海在新鲜泡泡中沉睡直到天明,又在金光褪去太阳升起时醒来 

不论我和恐龙如何努力楼里总能捡到死掉的金鱼,特别是北京干燥的秋冬那时水位会降低,直到天井中几乎看不见水,只有日益干涸的绿色水藻发出臭味鱼儿都躲到地下室的角落,随后水会结冰我对死掉的金鱼有一种莫名的恐惧那种感情混杂着焦虑和担忧,因为所有已发生和未发生的故事都随金鱼一起死去故事的死亡是我一生中第二害怕的事,我害怕它超过自己的死亡。7.21暴雨之后,奄奄一息的金鱼铺满楼板,景象几乎让我绝望那天开始我决定要记录泡泡里发生的一切救下尽可能多的故事后来把它们整理成册,便有了《恐龙与金鱼》 

 

绿水 

Green Water 

我站在桥上等待萨丁,凌晨的立水桥下有金鱼游过,像彩虹在行军。三点钟小山般的轮廓从雾中浮现萨丁坐在恐龙背上准时赴约。你的家人都很想你,我对她说我也是,她回答。你父亲前年去世了,我对着龙背上的女孩说道萨武叫你回去看看。告诉他们我会回家她抬起头盯着夜空但不是今天。为什么我问。北京太大,她说。 

恐龙与金鱼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记者对我说。我从恐龙的背上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说我死了我问看见了他说。看见了不代表我就真的死了我笑着说我看见过好多东西有的成真了,有的就没有哪些成真了?他问大部分都没成,我说有一回我还看见你死了可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是怎么死的?他问。淹死的,我说,采访路上在我老家记者若有所思点点头我觉得有点尴尬刚见面好端端一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却跟人家说起他是怎么死的你的金鱼还活着我找补了一句,活得好好的,后来我也给放进这条河里了我的金鱼什么样?他问很大我说,你平时肯定爱做梦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的河水,彩虹在其中游来游去为什么不回家?他问。得照顾金鱼,我叹口气接着又过了很久还是回去看看他说老头子一直惦记你萨武对你生气,可是也很想你。现在不行我低头盯着栏杆,鱼差不多都游走了,水里只剩下极微弱的光亮等所有金鱼都走了,我就回苍南,再也不离开那鸟巢呢他问到时就没有鸟巢了,我抬头盯着他他好像有点尴尬为什么?他接着问因为没有金鱼了,我说,到时候恐龙在哪里,哪里就是鸟巢他也回苍南吗?那记者问肯定啊,我说苍南地方很大 

他转过头对着我,点起一支烟,看我捂住鼻子,又把烟掐了。他们有人说你死了,还有人说你是圣人很奇怪他说是很奇怪,我点点头,你觉得呢?什么?他问你觉得我奇怪吗我问嗯,他也点点头你一直十七岁,还见过恐龙那有什么奇怪我反驳说,你也觉得我是圣人吗?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我总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只有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问,也许我是女巫,不是圣人是女巫我就是知道他说 

跟我说说你,他说,来北京之后你去了哪?大学怎么样?我没上大学,我告诉他,也许因为这个我才一直十七,没法变老。为什么没去?他问。没考上,我说,都是骗我爸的,我只想来看鸟巢。他摸了摸下巴,什么也没说。 

讲讲他的事儿吧他看看恐龙,又看看我还有你的鱼。我摇摇头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我跟他说,今天讲不完的。那我每天都来,他说直到你讲完为止。 

为什么这么想听?我叹口气 

想记下来,他说 

为什么要记我又问 

得让他们都知道你是谁他盯着桥下的黑暗,水声潺潺 

那我是谁?我问他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 

你是萨丁他说 

 

水龙卷 

Waterspout  

我曾在桥上遇见一位记者当时我们都在泡泡里面他说要写我的故事我说一言为定,我也要写你的他欣然应许08洪水席卷水乡奥运火炬在鸟巢点燃北京飘起小雨,零星雨点落入池中记者失足落入黛溪吞下许多愿望那年池中还没有如此多金鱼。” 

萨丁的鸟巢——写在<恐龙与金鱼>之后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北京迎来150年最大的暴雨金鱼不满足于从楼顶落入天井,转而从每扇窗户涌入废楼,瞬间占据所有楼层我匆匆起床换好衣服,险些溺死在漫天落下的金色辉光中我坐在恐龙的脖子上,忧心忡忡的看着金鱼漫天飞舞 

这么多鱼恐龙叹了口气可怎么办啊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那时《萨丁的鸟巢刚刚完成距离警方发现萨丁已过去三个多月废楼里的水位持续上涨到了危险的程度。我跨过警戒线钻进大楼坐在水边几乎流下泪来三个月来我总想到立水桥下的清河想起萨丁与她的恐龙鸟巢今天之后北京不再有鸟巢他们会去哪里到苍南将近两千公里我想即便恐龙的长腿也难跨越 

一个月前政府宣布对建筑实施爆破,对外解释为危房拆除,我据理力争想保住金鱼的家,但无济于事。之后北京迎来滂沱大雨,一整个月连绵不断工期拖延至今 

狂风在楼层间怒号 

怎么办我趴在恐龙耳边喊道 

抱紧恐龙大吼。 

2023年七月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一只马门溪龙高高跃起冲出连年积雨摇摇欲坠的废楼奔跑在北土城地铁站旁民族园外北辰路的大街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波涛滚滚 

去哪儿 

不知道!恐龙大喊 

那我们回家我指向南边东南方1670公里外腾蛟镇一间老摄影店里,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手中炒粉电视上正播报北京大雨的新闻,遥远的鸟巢体育馆里积水已淹到脚踝。 

你谁啊!怎么还在现场 

安全员的喊声打断了我要清场了 

我跟着白头盔往外走向池里那条孤零零的金鱼挥别退到警戒线外。我听见安全员的对讲机里开始倒数,他塞给我的安全帽压的我头发生疼雷管起爆,一阵气浪涌来吹得我睁不开眼回过神来时面前的废楼已然不见,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倔强支撑着灰扑扑的云层 

台风夹杂着雨水在天井中盘旋,吹过支撑天空的柱子发出笛声倏忽间楼宇坍塌风雨挣脱束缚伸展腰肢天井中的水悉数被吸上天空地下的金鱼重见天日汇聚成龙卷拔地而起,发出夺目的光彩。华北平原亮如盛夏的午后,仿佛雨季从未到来无数金鱼挣脱束缚球场和跑道蓄满雨水鸟巢体育馆化为北京最大的海金鱼在天空中畅游铺满名为北京的海洋 

漫天暴雨落下盖在曾是废楼的瓦砾堆上我闭上眼雨点捶打着大地,这雨将永不停歇淹没北京直到它成为沼泽化作故事里的雨林林间恐龙与金鱼永远生活在一起猴子则抓着藤蔓在树冠之间悠来荡去几名工人跨过警戒线,开始清扫现场。我没有动,而是看着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朝着看不见的太阳奔去在大地上投下他小山般的影子恍惚间我看见一个小人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火红的裙摆在雨中甚是耀眼 

2023年七月三十一日,所有的金鱼离开了鸟巢,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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