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铃坂莉奈的闹钟响了四次。
第一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第二次，她伸手胡乱拍了一下，手机掉到床底下。第三次，她根本没听见。第四次——没有第四次了，因为结城雨空直接瞬移进了她的房间。
“起床。”
雨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莉奈忘在客厅的手机。屏幕上显示：7:48。
莉奈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你不能因为门没锁就瞬移进来。”
“能。”
莉奈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只炸毛的猫。她眯着眼睛看了雨空两秒，然后倒回床上：“再睡五分钟。”
“公交车还有七分钟。”
“那我用跑的。”
“你跑不过公交车。”
“我用魔法。”
“走廊里禁止使用魔法。”
“那我用走廊外的魔法。”
雨空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莉奈的被子整个掀开。莉奈尖叫了一声，终于清醒了。
“你这个人——”
“刷牙洗脸。三分钟。”雨空看了看手机，“现在开始倒计时。”
“你是我的闹钟吗？”
“不是。闹钟叫不醒你。”
莉奈以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雨空站在房间里，没有四处看——她每次来莉奈的房间都只看莉奈，不看别的。这是她的规矩。
两分五十秒后，莉奈叼着一片吐司冲出房间，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雨空伸手帮她重新扣好。
“走了。”
“你为什么不瞬移带我！”
“因为你会吐。”
“我今天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两人冲下楼。莉奈的妈妈在厨房里探出头：“又不吃早饭？”
“来不及了——！”
“雨空呢？”
“吃了。”雨空说。
“还是雨空乖。”
莉奈回头瞪了雨空一眼。雨空面无表情。
她们在公交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跳了上去。莉奈瘫在座位上，胸口剧烈起伏。雨空站在她旁边，拉着吊环，呼吸平稳。
“你为什么不累？”莉奈喘着气。
“因为我没跑。”
“你瞬移也不累吗？”
“累。但不需要喘气。”
莉奈觉得她在胡说八道，但没有力气反驳。
公交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七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透过车窗照在莉奈的膝盖上。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群聊“二年三班杂谈组”。
莉奈：“我活过来了。”
蜜柑：“恭喜！！！”
未咲：“我预测到你今天会迟到。”
莉奈：“你能不能预测点我不知道的。”
未咲：“你今天会忘记带笔袋。”
莉奈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笔袋不在里面。
“……未咲你出来。”
未咲：“不出来。”
雨空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笔袋，放在莉奈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因为你每天早上都不带。”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帮我带？”
“因为你不带。”
莉奈觉得这个回答的逻辑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她把笔袋塞进自己包里，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吐司。
公交车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虹滨高等学校的大门——不是那种气派的拱门，而是两堵矮墙夹着一条小路，路边种着整排的绣球花。七月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色、粉色、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学生。
校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日课表和通知。屏下方，一个女生正用念动力把一摞教材“飘”进教学楼。教材在空中排成一列，像一条无声的传送带，精准地拐弯、上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铃宫莓。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到校，帮老师搬教材。不是因为被要求，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莓——！”莉奈隔着很远就挥手。
莓回头，也挥了挥手。她手里的教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前进。
“今天有物理课，教材特别重。”莓说。
“你可以少搬一点的。”莉奈跑过去。
“没事。用魔法不累。”
莉奈帮她把最后几本教材搬进教室。雨空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上课铃还没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用魔法飘着书包，有人用手拎着。有人在水龙头前用水魔法直接接水喝，有人用普通的水杯。
莉奈走进狮院二年三班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能看到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蜜柑放的。她上周从家里搬来，说“这盆绿萝需要上学”。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植物需要上学。
莉奈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莓已经帮她摆好了今天的教材——用念动力，整整齐齐。
“谢谢莓莓。”
“不客气。”
绫濑晴夏坐在靠窗第二排，正在看化学笔记。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莉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笔记像鬼画符。
“晴夏，你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
“化学。”
“我也是。”
“嗯。”
对话结束。晴夏不太爱说话，但莉奈已经习惯了。
上课铃响。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远藤走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下摆没扎进裤子里。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然后转过身。
“今天讲热力学第二定律。”
莉奈翻开课本。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她旁边的朝倉栞已经开始做题了。栞是无魔法者，但数学和物理成绩在年级前列。莉奈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笔记清晰得像教科书。
“栞。”
“嗯。”
“这个熵……是什么意思？”
栞看了一眼莉奈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你想象一个房间。不打扫的话，会越来越乱。熵就是‘乱的程度’。”
“那打扫了之后呢？”
“熵减少。但你要消耗能量。所以整体上，熵还是在增加。”
莉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觉得自己房间的熵可能比宇宙还高。
“谢谢。”
“不客气。”
雨空坐在莉奈后面一排。她没有看课本——她昨晚已经预习过了。她在看一道附加题，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牧野诗羽坐在第一排。她也没有看课本——她在看一本大学物理教材。远藤老师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因为诗羽上次物理考了满分，他觉得她不需要听他的课。
窗外的海很蓝。海面上有一艘船慢慢移动，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莉奈看着那条尾迹，发了呆。
“铃坂同学。”远藤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到——！”莉奈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公式，你背一下。”
莉奈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大脑一片空白。
“……S等于……k乘以……ln……”
“坐下吧。下次课前预习。”
莉奈坐下，脸有点红。栞小声说：“那个公式在课本第47页。”莉奈翻到第47页，把公式抄了三遍。
下课铃响。远藤老师收起粉笔，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莉奈趴在桌上，脸贴着课本。
“我活不过这个学期了。”
雨空从后面递过来一颗糖。莉奈接过去，含在嘴里。
“下次预习。”雨空说。
“我知道。”
“你不会预习的。”
“……我知道。”
午休铃响的时候，莉奈的肚子已经叫了三次。她站起来，准备去食堂。
莓已经先去了——她每天都会提前占座，用念动力把长桌擦干净，摆好筷子。
雨空走到莉奈旁边：“今天吃什么？”
“炸鸡。”
“你每天都吃炸鸡。”
“因为好吃。”
两人一起走向食堂。走廊里，蜜柑蹲在窗台上对着一只鸽子说话。
“咕咕咕咕。”蜜柑说。
鸽子歪头看她。
“咕咕。”蜜柑又说。
鸽子飞走了。
莉奈问：“它说什么？”
“它说食堂今天的炸鸡限量，让你早点去。”蜜柑跳下窗台。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翻译完！”
莉奈拉着雨空跑起来。雨空没有跑，但被拉着也没有挣脱。
食堂在二楼。莓已经占好了靠窗的长桌，桌上摆着八双筷子——她不知道今天有谁会来，但多摆几双总没错。
莉奈冲到炸鸡窗口，排队。前面有三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雨空——雨空在乌冬面窗口排队，两个人。
“雨空！帮我拿一份炸鸡！”
“你自己拿。”
“我拿不了两份！限量！”
雨空沉默了片刻，从乌冬面窗口走出来，走到炸鸡窗口，站在莉奈旁边。
“你不是在排乌冬面吗？”
“那个可以等。”
莉奈笑了。
她们端着炸鸡和乌冬面回到长桌。莓已经坐好了，旁边是未咲和汐音。未咲戴着黑框眼镜，右耳边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汐音低头看平板，在用图寻定位一张街景。
“今天这张是哪里？”未咲凑过去看。
“……冰岛。”
“你昨天也是冰岛。”
“冰岛很大。”
朝颜走过来，手里端着红茶壶和茶杯。她在莉奈旁边坐下，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今天是大吉岭。”朝颜说。
蜜柑端着三明治过来，真理跟在后面端着咖喱饭，恋端着荞麦面，晴夏端着咖喱饭——和真理一样的，但她们没有约好。
诗羽最后一个到。她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了朝颜旁边。她翻开一本量子物理的书，一边吃一边看。
“诗羽，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看那个。”莉奈说。
“能。但没必要。”
莉奈放弃劝说。
长桌上，大家吃着饭，聊着天。蜜柑在翻译窗外的鸟叫，未咲在预测下午会不会下雨，汐音在平板上定位了一张挪威的峡湾，莓在用念动力帮大家飘纸巾。
莉奈看着她们，突然说：“我们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雨空：“嗯。”
莉奈：“这样很好。”
雨空：“嗯。”
窗外的海很蓝。海面上那艘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条渐渐消散的白线。
莉奈喝了一口大吉岭红茶，有点烫。
她想着下午的化学课，想着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想着下周的期末考试。
但她不觉得烦。
因为旁边的雨空在安静地吃乌冬面，对面的莓在帮蜜柑擦掉嘴角的沙拉酱，未咲在推眼镜，汐音在轻声说“冰岛”，朝颜在微笑，诗羽在翻书，晴夏在记笔记，真理在测茶杯的材质，恋在摸桌子的边沿——她在“看”这张桌子见过的人。
没有人催她长大。
这就是虹滨高等学校的日常。
而莉奈觉得，这样的日常，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未咲今天早上预测到了一件事，没有说。
未咲预测到：这个星期之内，会有什么东西，改变一切。
她推了推眼镜，把那个预测藏在心里。
窗外，海鸥叫了一声。
蜜柑说：“它说：要变天了。”
没有人当真。
因为天空很蓝，海面很平静。
第二章 穿常服的校园
虹滨高中没有校服。
这是铃坂莉奈最喜欢这所学校的地方之一。每天早上，她不用对着衣柜发愁“今天穿什么”——虽然她每天都发愁，但至少不是因为被强制要求。
今天的莉奈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橙色的薄开衫。
不是学校规定的。但狮院的学生似乎都会不自觉地穿橙色系的衣服。不是刻意的，只是归属感这种东西，会悄悄渗进衣橱里。
“你今天也是橙色。”雨空站在她家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
“你也是深蓝色。”莉奈说。
“嗯。”
两人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海岸线的风把莉奈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从包里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不是为了遮住什么，只是今天想安静一点。
雨空看了她一眼：“戴眼镜了。”
“嗯。”
“不想说话？”
“嗯。”
“那我也不说。”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虹滨高中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两堵矮墙夹着一条小路，路边的绣球花开得正盛。七月的阳光照在蓝色、粉色、紫色的花球上，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学生。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一个穿着黄色卫衣的男生正在用火魔法加热手里的罐装咖啡。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女生在门口等人，脚边放着一个用念动力飘着的书包。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学姐骑着自行车冲进校门，车筐里放着一盆植物——鹿院的，一看就知道。
“今天有社团招新吗？”莉奈问。
“没有。这学期早就结束了。”雨空说。
“那为什么这么热闹？”
“因为今天是周五。”
莉奈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她们走进校门，穿过中庭。中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秋天会变黄，现在正是最绿的时候。树下，几个学生正在聊天。
其中一个穿着海棠红的针织衫——凤凰院的颜色。莉奈认出了她。
牧野诗羽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鹰院的颜色。是五十嵐優，物理天才，无魔法者。
“诗羽在和人说话。”莉奈说。
“嗯。罕见。”雨空说。
诗羽很少和人说话。她不是不喜欢人，只是觉得大部分对话“效率太低”。但優不一样——優说话简洁，直奔主题，和诗羽的频率对得上。
“……所以那个边界条件，你设的是零？”優问。
“嗯。因为无穷远处势能为零。”诗羽说。
“我也是。但答案不一样。”
“那我们俩都错了。”
“可能。”
两人沉默。然后同时拿出笔，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重新算。
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觉得奇怪。在虹滨高中，在树下做题是很正常的事。
莉奈没有打扰他们，和雨空一起走进了教学楼。
狮院二年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
莉奈推开门，看到莓已经在用念动力整理教室了。今天莓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橙色的背心——简洁、干净、像她本人。
“莓莓！早！”
“早。”莓头也不回，正在把窗户打开通风。
绫濑晴夏坐在靠窗第二排，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她正在看化学期刊，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晴夏，你今天不穿橙色？”莉奈问。
“橙色不适合我。”晴夏头也不抬。
“那你穿什么颜色？”
“这个。”
“灰色？”
“嗯。”
莉奈觉得晴夏的回答总是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蜜柑上周从家里搬来的，说“这盆绿萝需要上学”。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植物需要上学。
莉奈把花盆往阳光的方向挪了挪。绿萝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朝倉栞已经坐在旁边了，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没有书院色，因为她是无魔法者。但她的衬衫很干净，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
“栞，你今天好早。”莉奈说。
“我每天都早。”栞说。
“你今天穿白色。”
“嗯。白色不会错。”
“也是。”
上课铃响。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导数的几何意义。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和一条切线，切线的斜率被圈了出来。
“导数的本质是函数在某一点的变化率。在几何上，它表示切线的斜率。”老师说着，在黑板上的例题旁写下求导公式。
莉奈翻开课本。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她旁边的栞已经开始做题了。栞是无魔法者，但数学和物理成绩在年级前列。莉奈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笔记清晰得像教科书。
“栞。”
“嗯。”
“这个……导数为什么等于切线斜率？”
栞看了莉奈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你想象一个点沿着曲线移动。在某个瞬间，它移动的方向就是切线的方向。导数就是那个瞬间的速度。”
“速度？”
“嗯。变化率。”
莉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觉得自己的变化率可能比宇宙膨胀还慢。
“谢谢。”
“不客气。”
雨空坐在莉奈后面一排。她没有看课本——她昨晚已经预习过了。她在看一道导数的综合应用题，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牧野诗羽坐在第一排。她也没有看课本——她在看一本大学数学教材。数学老师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因为诗羽上次数学考了满分，他觉得她不需要听他的课。
窗外的海很蓝。海面上有一艘船慢慢移动，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莉奈看着那条尾迹，发了呆。
“铃坂同学。”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到——！”莉奈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求这个函数在x=2处的导数。”
莉奈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大脑一片空白。
栞小声说：“先求导，再把2代进去。”
“先求导……再代2……”莉奈重复。
“结果呢？”
“……4？”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下次课前预习。”
莉奈坐下，脸有点红。栞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完整的求导过程，推到她面前。
“谢谢。”
“不客气。”
莉奈把过程抄了三遍。窗外的船已经走远了。
午休铃响。
莉奈从座位上弹起来。雨空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了——她每次都比莉奈快，因为她的教室在鹰院二年二班，但她会瞬移过来。
“今天吃什么？”雨空问。
“炸鸡。”
“你每天都吃炸鸡。”
“因为好吃。”
两人走向食堂。
走廊里，蜜柑正蹲在窗台上对着一只鸽子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不是鹿院的浅蓝色，但她不太在意书院的颜色。
“咕咕咕咕。”蜜柑说。
鸽子歪头看她。
“咕咕。”蜜柑又说。
鸽子飞走了。
莉奈问：“它说什么？”
“它说食堂今天的炸鸡限量，让你早点去。”蜜柑跳下窗台。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翻译完！”
莉奈拉着雨空跑起来。雨空没有跑，但被拉着也没有挣脱。
食堂二楼，靠窗的长桌已经被莓占好了。
她每天都会提前来，用念动力把长桌擦干净，摆好筷子。今天她穿了一件橙色的条纹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
“莓莓你今天好飒！”莉奈说。
“什么？”莓愣了一下。
“就是……很帅。”
“哦。谢谢。”
莉奈冲向炸鸡窗口。排队。前面有五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雨空——雨空在乌冬面窗口排队，三个人。
“雨空！帮我拿一份炸鸡！”
“你自己拿。”
“我拿不了两份！限量！”
雨空沉默了片刻，从乌冬面窗口走出来，走到炸鸡窗口，站在莉奈旁边。
“你不是在排乌冬面吗？”
“那个可以等。”
莉奈笑了。
她们端着炸鸡和乌冬面回到长桌。陆续地，其他人也来了。
未咲和汐音已经到了。未咲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右耳边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黑框眼镜后面的右眼在阳光下微微闪着金色的光。汐音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低头看平板，在用图寻定位一张街景。
“今天这张是哪里？”未咲凑过去看。
“……冰岛。”
“你昨天也是冰岛。”
“冰岛很大。”
朝颜端着红茶壶走过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她在莉奈旁边坐下，给每个人倒茶。
“今天是锡兰。”朝颜说。
蜜柑端着三明治过来，真理跟在后面端着咖喱饭。真理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恋跟在真理后面，端着一碗荞麦面。恋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很浅，像褪色的天空。
“恋，你今天穿浅蓝色。”莉奈说。
“嗯。”恋坐下，开始吃面。
“好看。”
恋没有回答，但耳朵微微红了。
晴夏端着咖喱饭走过来——和真理一样的，但她们没有约好。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舒服。
诗羽最后一个到。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的薄外套，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了朝颜旁边。
“诗羽你今天穿红色。”莉奈说。
“海棠红。”诗羽纠正。
“有什么区别？”
“红色有很多种。海棠红是偏粉的。”
“……哦。”
诗羽翻开书，一边吃一边看。朝颜给她倒了一杯红茶。
“谢谢。”
“不客气。”
长桌上，大家吃着饭，聊着天。
蜜柑在翻译窗外的鸟叫——“那只麻雀说它今天找到了一条很大的虫子，很开心。”未咲在预测下午的天气——“三点之后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汐音在平板上定位了一张阿根廷的街景，用了0.4秒。莓在用念动力帮大家飘纸巾。朝颜在给大家添茶。晴夏在看化学期刊。真理在测茶杯的材质。恋在摸桌子的边沿——她在“看”这张桌子见过的人。
莉奈看着她们，突然说：“我们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雨空：“嗯。”
莉奈：“这样很好。”
雨空：“嗯。”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今天的内容是自由活动。
体育馆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穿着黄色卫衣的龙院学生和穿着橙色T恤的狮院学生，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场边，一个穿着紫色运动服的女生在用念动力帮大家捡球——狼院的颜色，虽然狼院是出国方向，但体育课是混班的，不分书院。
莉奈没有擅长的运动。球类她基本都不会，跑步也跑不快。所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她通常只是沿着操场慢跑，或者做做拉伸。
今天她在操场边慢跑。
莓在旁边的羽毛球场上和一个同学对打。莓的球每次都精准地落在边界线上——不是用念动力，只是因为她平时用念动力搬东西，练出了很好的空间感。
“莓莓好厉害……”莉奈一边慢跑一边看。
然后她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摔倒。
稳住。
继续跑。
未咲和汐音在旁边的垫子上坐着。未咲在预测谁会赢——“莉奈会摔倒。”汐音在定位体育馆的坐标——“北纬35度，东经135度。”
“你不用每次都定位。”未咲说。
“习惯了。”汐音说。
蜜柑蹲在体育馆门口，对着一只从窗户飞进来的蝴蝶说话。真理蹲在她旁边，在测体育馆门口的花坛土壤。
“这土酸度偏高。”真理说。
“蝴蝶说它喜欢这里。”蜜柑说。
“为什么？”
“因为花坛里的花开得很好。”
“那是我上周调的土。”
“蝴蝶说谢谢你。”
真理点了点头。
诗羽一个人在角落里跳绳。不是因为她想跳绳，是因为体育课必须运动，而跳绳是效率最高的运动。她穿着海棠红的外套，绳子在头顶画出透明的圆。
朝颜在慢跑，步伐很稳，呼吸很匀。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小片天空。
恋坐在体育馆的角落里，摸着一块旧地板。她在“看”这块地板见过多少场体育课——很多，数不清。
晴夏在做拉伸。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动作很标准，像在实验室里量取试剂。
雨空坐在看台上，什么也没做。
体育老师走过来：“结城，你不运动吗？”
“在休息。”
“你还没开始运动。”
“在休息准备运动。”
体育老师放弃了。
莉奈跑完两圈，满头大汗地走到看台上，坐在雨空旁边。
“你怎么不运动？”
“不想。”
“你每次都这样。”
“嗯。”
莉奈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大口。雨空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莉奈头上。
“喝这个。”
“我喝过水了。”
“牛奶补钙。”
“我又不缺钙。”
“你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差点摔倒。”
“那是鞋带松了！”
“嗯。”
莉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确实松了。她弯腰系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窗外，海面上有一艘船。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莉奈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栞已经写完了，在看课外书。
“栞，这道题……”莉奈推过去笔记本。
栞看了一眼：“这个，先求导，再令导数等于零。”
“然后呢？”
“然后解方程，找到极值点。”
“为什么要令导数等于零？”
“因为导数表示变化率。变化率为零的地方，函数不再增加也不再减少，就是极值点。”
莉奈似懂非懂地点头，按照栞写的步骤做了一遍。做对了。
“懂了。”莉奈说。
“真的懂了？”栞问。
“真的。”
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下次上课不要走神。”
“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
“因为你一直在看窗外。”
“我在看海。”
“海不会跑。但期末考试会。”
莉奈无话可说。
放学铃响。
莉奈收拾书包，准备去交通社。雨空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
“今天去社团？”雨空问。
“去。你呢？”
“去。诗羽也去。”
三人走向旧校舍。旧校舍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墙面爬满了常春藤。交通社的活动室在三楼最里面。
推开门，高梨翼和月岛遥已经到了。
翼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卫衣——不是狮院的颜色，但他喜欢黄色。遥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不是鹿院的颜色，但她喜欢灰色。
“社长！”翼举着一本旧时刻表，“我找到了昭和时代的铁路时刻表！昭和五十八年！”
雨空接过时刻表，翻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保存得很好。”
“是吧！我在旧书店淘到的！”
诗羽也凑过来看：“这条线现在已经废线了。”
“所以才有价值！”翼说。
莉奈在旁边打音游。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一首歌打了好几次都没全连。
“莉奈，你今天手速不行。”遥说。
“因为今天体育课跑了步，手酸。”
“那休息一下。”
“不休息。再打一次。”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全连。雨空走过来，拿过她的手机，打了一次——全连。
“你！”莉奈抢回手机，“你的手不酸吗？”
“不酸。因为我没跑步。”
“你什么都没做！”
“嗯。所以手不酸。”
莉奈觉得这个逻辑无法反驳。
五个人在活动室里各做各的。翼在翻旧时刻表，遥在画公交线路图，雨空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诗羽在看量子物理的书，莉奈在打音游。
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橙色。
莉奈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的夕阳好漂亮。”
雨空也抬头看了一眼：“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翼说。
“好。”遥拿出手机。
五个人挤在窗口。翼举着手机，莉奈比了个耶，遥微笑着，雨空面无表情，诗羽在看窗外——没有看镜头。
“诗羽，看镜头。”翼说。
诗羽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头。
咔嚓。
照片里，夕阳把五个人的脸照得模糊。但能看出来，莉奈在笑，遥在笑，翼在笑，雨空没有笑，诗羽没有笑。
但她们的影子在墙上靠在一起。
“这张照片发群里。”莉奈说。
“好。”翼发到了“二年三班杂谈组”。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蜜柑：“好漂亮！”
未咲：“夕阳的位置说明现在是18:24。”
汐音：“北纬35度，东经135度。”
朝颜：“很美。”
莓：“我在回家路上，也看到了。”
真理：“夕阳下的土壤颜色会偏红。”
恋：“石头也会。”
晴夏：“嗯。”
莉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笑了。
她抬头看窗外。海面上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夕阳的余晖铺在水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她突然想：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没有问。
因为现在，她只想和这些人一起，看完今天的日落。
交通社的活动室在三楼最里面，窗外能看到海。
这就是她们的日常。
而莉奈觉得，这样的日常，可以一直过下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在体育馆里，未咲还预测到了另一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预测到：下周，会有一个人转学来。
那个人会带着一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会改变一切。
未咲推了推眼镜，把那个预测藏在心里。
窗外，海鸥叫了一声。
蜜柑不在，没有人翻译。
但莉奈总觉得，那声鸟叫，和平时不太一样。
第三章
周一早晨，未咲的预测应验了。
鹰院二年二班的教室里，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她穿着深蓝色的连帽卫衣——鹰院的颜色，但总觉得她穿深蓝色和别人不太一样。刘海很长，几乎遮住左眼。皮肤很白，像不怎么晒太阳。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天音澪。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多关照。”
天音澪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天音澪。请多关照。”
只有这一句。没有“我喜欢什么”“请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
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坐结城同学旁边。”
澪走过去，坐下。结城雨空坐在她左边，正在看一本时刻表——不是课本，是交通社的社团资料。雨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澪也没有说话。
两个安静的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谁也不打扰谁。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导数的复合函数求导法则。雨空在做题，澪也在做题。雨空的解题速度快一些，澪的速度也不慢。雨空瞥了一眼澪的草稿纸——字迹很小，很整齐，像印刷体。
下课后，雨空终于转过头，看了澪一眼。
“你数学不错。”
澪也转过头，看了雨空一眼：“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
但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嘴角抽动。雨空没有追问。
午休铃响。雨空站起来，准备去狮院食堂找莉奈。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澪。澪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不知道食堂在哪里，也不知道该跟谁一起去。
“食堂在这边。”雨空说。
澪抬起头，看了雨空两秒：“……嗯。”
她站起来，跟在雨空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澪的脚步声很轻，像猫。雨空的脚步声也很轻，像另一只猫。
莉奈已经在食堂二楼靠窗的长桌旁等着了。她看到雨空走过来，正要挥手——然后看到了雨空身后的黑色长发女生。
“这位是……”莉奈歪着头。
“天音澪。新转来的。”雨空坐下，澪也跟着坐下，坐在雨空旁边。
“我是铃坂莉奈！狮院的！你好！”莉奈伸出手。
澪看了看莉奈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
“……你好。”
“你刚从哪转来？”莉奈问。
“北边的城邦。”
“远吗？”
“坐电车……四个小时。”
“好远！为什么来虹滨？”
澪沉默了片刻：“……因为海。”
莉奈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她总觉得这个新同学身上有一种“不要问太多”的气氛。
陆续地，其他人也来了。
蜜柑端着三明治走过来，看到澪，眼睛一亮：“新同学！你好呀！我是黑羽蜜柑！你会和动物说话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澪想了想：“……观察。”
“观察什么？”
“很多东西。”
蜜柑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她在澪对面坐下，开始翻译窗外一只麻雀的叫声：“它说今天面包屑不好吃。”
澪看了那只麻雀一眼，又看了蜜柑一眼。
“你真的能听懂？”澪问。
“当然！”蜜柑骄傲地挺起胸。
澪沉默了片刻：“……那只麻雀说，它昨天找到了一条很大的虫子，很开心。”
蜜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也能听懂？”
“不是。我猜的。”
蜜柑盯着澪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你猜对了！”
朝颜端着红茶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茶。轮到澪的时候，她微笑着问：“喝茶吗？”
“……好。”
朝颜倒了一杯大吉岭，放在澪面前。澪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的颜色。
诗羽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书。她偶尔抬头看澪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研究者看到新样本时的兴趣。
未咲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澪，然后继续吃饭。她今天早上已经预测到了澪会来，所以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汐音在定位澪的坐标——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定位完了，继续看图寻。
真理在测茶杯的材质，恋在摸桌子的边沿。一切如常。
但莉奈总觉得，澪的眼神不太一样。她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空间”。像是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的海，透过海面看到地平线，透过地平线看到更远的地方。
“澪，你一直在看什么？”莉奈忍不住问。
澪收回目光，看着莉奈：“……海。”
“你喜欢海？”
“……嗯。”
“那你可以去交通社！我们的活动室能看到海！”莉奈说。
雨空看了莉奈一眼——她本来想自己说的，但莉奈替她说了。
澪看了看雨空：“交通社？”
“研究交通的社团。”雨空说，“你要来吗？”
澪想了想：“……好。”
放学后，雨空带澪去了旧校舍。
交通社的活动室在三楼最里面。推开门，高梨翼和月岛遥已经在里面了。
“社长！”翼举着一本旧时刻表，“今天找到的！昭和五十年的——”
雨空点头，翼看到了澪，声音低下去：“这位是……”
“天音澪。新转来的。今天开始来交通社。”雨空说。
“欢迎欢迎！”翼站起来，“我是高梨翼！铁路迷！”
“月岛遥。公交迷。”遥举手。
诗羽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牧野诗羽。量子物理。”
澪站在门口，看着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窗户上——窗外是海。
“能看到海。”澪说。
“嗯。”雨空说。
澪走到窗边，站在窗前，看着海平线。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莉奈在旁边打音游，翼在翻时刻表，遥在画公交线路图，诗羽在看书。没有人觉得澪奇怪。在虹滨高中，奇怪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
但雨空注意到了。
澪看海的眼神，不是“欣赏风景”的眼神，而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活动结束后，雨空和澪一起走出校门。
“你住哪边？”雨空问。
“海边。”
“……我也住海边。”
两人并肩走在海岸线上。夕阳把海面染成橙色，浪声很轻。澪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
“你瞬移的时候，”澪突然说，“能感觉到空间吗？”
雨空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移动的时候，空间是什么样的？”
雨空想了想：“……没有感觉。只是从这里到那里。”
“是吗。”澪的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你能感觉到？”雨空问。
澪沉默了很久。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我能看到。”澪说。
“看到什么？”
“空间的……边界。”
雨空停下脚步。澪也停下。
“就像现在，”澪看着海面，“海平线那边，有一道墙。”
雨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有海。夕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我看不到。”雨空说。
“我知道。没有人能看到。”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澪转过头，看着雨空。她的刘海被海风吹起来，露出左眼——颜色和右眼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像是见过很多东西的眼睛。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
海风很大。雨空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雨空问。
“从小。记事起就看到。”澪的声音很轻，“天空的尽头有一道墙。透明的，像水面上的油膜。我问父母那是什么，他们说‘什么也没有’。我问老师，老师说‘你眼花了’。我问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视觉疲劳’。”
“没有人相信你？”
“没有人能看到。”澪说，“测定仪也测不出我的能力。所以我的官方记录是‘无魔法者’。”
“你不是无魔法者。”
“我知道。但没有人知道。”
雨空沉默了片刻。
“明天，放学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雨空说。
“哪里？”
“学校的旧校舍。楼顶。”
“为什么？”
“因为那里能看到整个海平线。”
澪看着雨空，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两人继续走。海浪声填满了沉默。
走到分岔路口，雨空停下来：“我往这边。”
“我往那边。”澪说。
“明天见。”
“……明天见。”
雨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澪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黑色长发在海风中飘着。
“天音。”雨空喊。
澪停下来，回头。
“你的魔法，叫什么名字？”
澪想了想：“……不知道。没有名字。”
“那你自己取一个。”
澪愣了一下。
雨空说完，转身走了。
澪站在原地，看着雨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海风很大。她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什么。手指间只有空气。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二年三班杂谈组”的群聊里，蜜柑发了一条消息：
蜜柑：“今天新来的转学生，好酷。”
未咲：“我预测到她会来。”
汐音：“……你每天都说。”
朝颜：“她好像不太爱说话。”
雨空：“嗯。”
莉奈：“雨空你和她同班？”
雨空：“同桌。”
莉奈：“哇！那你多照顾她！”
雨空：“嗯。”
诗羽：“她的眼神，不像普通人。”
晴夏：“什么意思？”
诗羽：“她在看空间。”
晴夏：“……你能看出这个？”
诗羽：“观察。”
群聊沉默了片刻。
蜜柑：“反正我觉得她人很好！”
真理：“嗯。”
恋：“嗯。”
莓：“嗯。”
莉奈：“明天一起吃午饭吧！带她来！”
雨空：“好。”
未咲：“我预测到她会来。”
汐音：“你刚才说过了。”
未咲：“再说一遍。”
汐音：“……嗯。”
莉奈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海浪声。她住的地方离海很近，晚上能听到浪声。
她想着今天的新同学，想着雨空说的“她能看到空间的边界”。
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澪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盏灯。
莉奈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带澪去吃炸鸡。
第四章
周五下午第二节，是莉奈每周最期待的课——魔法实践。
不是因为她的魔法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节课不用坐在教室里听讲。可以在操场上、体育馆里、甚至校外的海边使用魔法——当然，有老师看着，不能乱来。
今天的魔法实践课，主题是“水流控制”。
莉奈站在操场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排水桶。她的任务是把水从桶里“引”出来，在空中形成一道稳定的水环，保持十秒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水从桶里升起，像一条透明的蛇，缓缓盘绕成环。水环在阳光下闪着光，边缘有些晃动——她在努力稳住。
“七、八、九、十。”
水环散开，落回桶里。
“完成了。”莉奈松了口气。
旁边的莓正在用念动力把水桶排成一排。她的任务是用念动力同时移动三只水桶，在空中交换位置。水桶在她面前缓慢地飘浮、旋转、交换，像一场无声的杂技。
“莓，你好稳。”莉奈说。
“因为平时搬书练的。”莓说，眼睛盯着水桶。
雨空站在操场另一边，她的任务和魔法实践无关——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老师喊她的名字。她的瞬移没法用在“水流控制”上。
“结城，你来演示一下瞬移在实战中的应用。”老师说。
雨空点了点头，然后从操场这头瞬移到了那头。不到一秒。
“很好。回来。”
她又瞬移回来了。
“有没有更复杂的应用？”
雨空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硬币飞到最高点时，她瞬移到硬币的位置，接住它，然后瞬移回原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操场上一阵掌声。莉奈也鼓掌了，虽然她什么都没看清。
“好厉害……”莓说。
“嗯。”晴夏站在旁边，双臂交叉，“她的瞬移精度很高。接住空中运动的物体需要非常精确的坐标计算。”
“你连这个都能分析？”莉奈问。
“观察。”
诗羽站在操场最边缘，她没有参加今天的实践课——因为她的量子叠加能力不适合“水流控制”，老师让她自己练习。
她闭上眼睛。
一、二、三。
操场上出现了三个诗羽。一个站着不动，一个在慢跑，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
旁边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诗羽……”
“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
诗羽的量子分身持续了五秒，然后两个分身消失了。诗羽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今天稳定了一点。”她自言自语。
未咲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没有参加实践课。她的预测能力在“水流控制”上也没有用武之地。但她一直在看着大家，偶尔推一推眼镜。
“你在预测什么？”汐音坐在她旁边，低头看平板。
“预测谁会赢。”未咲说。
“有赢家吗？”
“没有。只是练习。”
“那你预测到了什么？”
未咲沉默了片刻：“莉奈的水环会散三次才成功。莓的水桶会掉一次。雨空会接住硬币。诗羽的分身会比上周多零点三秒。”
汐音看着她：“你真的都预测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因为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汐音想了想，点了点头。
魔法实践课结束后，莉奈满头大汗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雨空递给她一瓶水。
“你今天的水环，比上周稳了。”雨空说。
“真的？”
“嗯。上周你只坚持了六秒。”
“你连这个都记？”
“嗯。”
莉奈笑了，喝了一大口水。
远处，诗羽正在和老师讨论量子叠加的稳定性问题。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诗羽说话。
“……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延长叠加时间，就可以同时进行多个实验。”诗羽说。
“理论上可以，但你的精神力还不够。”老师说。
“我知道。所以我在练习。”
“继续练。但不要勉强。”
诗羽点了点头。
未咲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莉奈旁边。
“我预测到你明天会感冒。”未咲说。
“什么？！”莉奈站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出了很多汗，然后坐在风大的地方喝水。”
莉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又看了看操场边吹来的海风。
“……我回教室了。”
“嗯。记得喝热水。”未咲推了推眼镜。
莉奈跑回教室。雨空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你不跑吗？”莉奈回头喊。
“我不会感冒。”
“为什么？！”
“因为我没出汗。”
莉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很气。
放学后，交通社的活动室。
莉奈裹着雨空的外套——雨空说她“不需要”，借给了莉奈。外套上有雨空的味道，像海风和洗衣液。
天音澪也在。她坐在窗边，看着海。
她每天放学后都来交通社。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海，偶尔看大家。
“澪，你不打音游吗？”莉奈问。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澪想了想：“……观察。”
“你每天都观察，不腻吗？”
“不腻。”
莉奈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澪的风格。
雨空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翼在翻时刻表，遥在画公交线路图，诗羽在看书。澪在看海。莉奈在打音游。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音游的按键声。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
莉奈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什么？”翼抬头。
“比如……社团活动？我们每天都在各做各的。”
“这就是社团活动。”雨空说。
“研究交通？”
“嗯。”
“但我们没有在研究交通啊。你在白板上写东西，翼在看时刻表，遥在画图，诗羽在看书，我在打音游，澪在看海。”
“你在打音游的时候，手速提高了。手速提高对瞬移有帮助。”雨空说。
“什么？”
“瞬移需要精确的时机判断。音游也是。”
莉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雨空。
“……你在安慰我？”
“不是。陈述事实。”
莉奈笑了。
遥放下笔，看着窗外：“今天的海很漂亮。”
“嗯。”翼也看过去。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
“那条路通向哪里？”莉奈问。
没有人回答。
澪说：“……哪里也不通。”
大家看向澪。
“只是一条光的路。”澪说，“海面上没有路。”
“我知道没有路。我是说比喻。”莉奈说。
“……哦。”
雨空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澪旁边。
“你看到了什么？”雨空小声问。
只有澪能听到。
澪沉默了片刻，小声回答：“墙。在海平线那边。”
“今天也一样？”
“嗯。每天都一样。”
“有没有变化？”
澪想了想：“……有。裂缝变大了。”
雨空看着海面。她看不到墙，看不到裂缝。但她相信澪。
“多大？”
“很小。但确实变大了。”
雨空沉默了片刻。
“下周，周末，我们去海边看看。”雨空说。
澪看了她一眼：“……好。”
那天晚上，莉奈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她想着雨空说的“裂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总觉得，雨空和澪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群聊。
莉奈：“大家，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蜜柑：“好！！！”
未咲：“我预测到周末天气很好。”
汐音：“……你每天都在预测天气。”
未咲：“因为天气很重要。”
朝颜：“我周末有空。可以带红茶。”
莓：“我也去。”
真理：“我可以测海边的土壤。”
恋：“我可以摸海边的石头。”
晴夏：“嗯。”
诗羽：“海边适合看书。”
雨空：“去。”
澪没有发消息。她不在群里。莉奈想了想，私信她：
“澪，周末去海边，你来吗？”
过了很久，澪回复了一个字：
“好。”
莉奈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窗外有海浪声。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
明天还有课，还有食堂的炸鸡，还有交通社的活动室，还有海。
还有那些她不太明白的事情。
但没关系。
因为大家都在。
第五章
周末，天气晴好。未咲的预测没有错——海风轻柔，阳光温暖，云朵像被撕碎的棉花糖散落在淡蓝色的天空中。
主角团十一个人，约在虹滨站集合。
莉奈到得最早。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橙色的薄开衫——狮院的颜色。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别了一个小小的贝壳发夹。
雨空第二个到。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黑色短裤，脚上是帆布鞋，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
“你今天好早。”莉奈说。
“你也是。”
“因为我睡不着。”
“为什么？”
莉奈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兴奋。”
雨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陆续地，其他人也到了。莓穿着浅橙色的碎花裙，用念动力飘着一个野餐篮。晴夏穿着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化学期刊——她连去海边都要带着。诗羽穿着海棠红的薄外套和白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本量子物理的书——她也带了。
未咲戴着一顶草帽，帽檐上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黑框眼镜后面的右眼在阳光下微微闪着金色的光。她旁边是汐音，穿着浅灰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背着一个小背包——背包里是平板电脑，她随时都要看图寻。
蜜柑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用野花编的花环，她自己编的。真理穿着墨绿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她打算记录海边土壤的数据。恋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和白色长裤，手里握着一块小石头——她走到哪都要带石头。
朝颜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大保温瓶——里面是红茶。她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今天带了伯爵茶。”
最后到的是澪。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还是那样长长地垂着，刘海遮住左眼。她站在站台边缘，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澪！这边！”莉奈招手。
澪走过去，站在雨空旁边。
“人好多。”澪小声说。
“嗯。”雨空说，“习惯就好。”
海边离虹滨站只有两站公交。他们坐上一辆老旧的巴士，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的海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蜜柑坐在窗边，对着一只飞过的海鸥叫了一声。海鸥回应了一声，飞走了。
“它说什么？”莉奈问。
“它说今天鱼很多，祝我们玩得开心。”
“海鸥还会祝人玩得开心？”
“这只会的。”
诗羽坐在最后一排看书，朝颜坐在她旁边，倒了两杯红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诗羽手边。诗羽没有抬头，但伸手拿起了茶杯。
澪和雨空并排坐着，没有说话。但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打音游的节奏，更像是……在数什么。
“你在数什么？”雨空问。
“……海浪的间隔。”澪说。
“有规律吗？”
“有。但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澪沉默了片刻：“间隔变长了。说明海面下有东西。”
雨空看着窗外。她看不到海面下的东西，但她相信澪。
海边到了。
沙滩是浅金色的，被海水打湿的地方变成了深棕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远处有几块黑色的礁石，海鸟停在上面。
“好漂亮——！”莉奈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脚趾陷进去，很舒服。
“等等我！”蜜柑也脱了鞋，追上去。
莓用念动力把野餐篮飘到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开始铺野餐垫。朝颜帮她摆杯子、倒红茶。晴夏坐在礁石上，打开化学期刊——她真的是来海边看书的。
诗羽坐在晴夏旁边，打开量子物理的书。两个人并排看书，谁也不打扰谁。
未咲和汐音沿着海边散步。未咲的草帽被海风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按住。汐音低头看手机，在定位海面的坐标——“北纬35度，东经135度……海水温度24度……”
“你不用每次都报出来。”未咲说。
“习惯了。”
真理蹲在沙滩上，用手捧起一把沙，闭上眼睛。她的土壤测定魔法能感知沙子的成分——颗粒大小、矿物质含量、盐分浓度。
“沙子的盐分比上周高了。”真理说。
“因为涨潮？”莉奈问。
“可能。也可能是远处的海水在变化。”
恋蹲在真理旁边，摸着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石头。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石头表面缓缓移动——“看到”了：这块石头在海底待了很久，被鱼群经过，被海流推动。最近一次被冲上岸，是在昨天夜里。
“这块石头昨晚才上岸。”恋说。
“你怎么知道？”蜜柑问。
“它记得海浪的声音。”
蜜柑眨了眨眼：“你也能听到？”
“不是听到。是看到。”
蜜柑觉得这个区别很微妙，但没有追问。
澪一个人站在海边，离大家有点远。她看着海平线，眼神很专注。
雨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到了什么？”雨空问。
“墙。”澪说，“今天比上周更近了。”
“更近了？”
“嗯。像是在……往这边移动。”
雨空看着海面。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没有说“我看不到”，只是点了点头。
“要告诉大家吗？”雨空问。
澪想了想：“……再等等。我还不确定。”
雨空没有再问。
“大家——来吃三明治——！”蜜柑的声音从礁石那边传来。
大家陆续走回去，围坐在野餐垫上。蜜柑做了很多三明治——鸡蛋沙拉、火腿芝士、黄瓜奶油。她用魔法和植物沟通过，所以选的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好吃！”莉奈咬了一大口。
“绿萝说谢谢你。”蜜柑说。
“绿萝又不在。”
“它的精神在。”
莉奈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疑，但三明治确实好吃。
朝颜给大家倒红茶。今天是伯爵茶，有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澪，你喝茶吗？”朝颜问。
“……好。”
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她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朝颜问。
“……茶的颜色。”
“好看吗？”
“嗯。”
朝颜没有追问。她觉得澪需要时间。
诗羽合上书，拿起一块三明治。她咬了一口，咀嚼，咽下，然后说：“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比例均衡。”
“你连三明治都要分析？”莉奈说。
“不是分析。是陈述。”
“那你可以说‘好吃’。”
“好吃是主观的。比例是客观的。”
莉奈放弃劝说。
吃完三明治，大家在沙滩上散步。
莓用念动力把野餐剩下的垃圾飘进远处的垃圾桶，精确命中。晴夏用金属系魔法从沙子里吸出几颗细小的铁砂，展示给真理看——“海沙中的矿物质。”真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诗羽站在海水边缘，闭上眼睛。一、二、三。三个诗羽出现了——一个站在原地看着海，一个蹲下来摸沙子，一个走到海水里踩浪。
“好酷……”蜜柑看着三个诗羽。
五秒后，两个分身消失。诗羽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今天比上周稳定了零点五秒。”她自言自语。
未咲站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海面。她在预测——未来几分钟会发生什么。
“莉奈会在三十秒后踩到湿沙区，然后尖叫。”未咲说。
二十八秒后，莉奈踩到湿沙区，凉得尖叫了一声。
“未咲！你能不能别预测这种无聊的事！”
“这很有趣。”
莉奈无话可说。
汐音站在未咲旁边，用平板定位了海面上的一个小岛——“那个岛，距离这里十二公里。岛上有一只灯塔，建于一九六三年。”
“你去过？”未咲问。
“没有。但图上看过。”
“那不算去过。”
“算。图就是我的眼睛。”
未咲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真理蹲在海水和沙滩的交界处，测湿沙的成分。恋蹲在她旁边，摸湿沙里的一小块贝壳。两人沉默地工作，谁也不打扰谁。
“贝壳的年龄大约三年。”恋说。
“沙子的盐分比干沙高百分之三十。”真理说。
“所以贝壳喜欢这里。”
“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自的事情。
朝颜和晴夏坐在礁石上。朝颜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政治哲学入门。晴夏在看化学期刊。两人并排坐着，偶尔交换一句话。
“这一段关于正义的论述，和你的化学平衡有点像。”朝颜说。
“哪里像？”
“都是关于‘如何达到稳定状态’。”
晴夏想了想：“……有意思。借我看看。”
朝颜把书递给她。晴夏看了几分钟，还给她。
“不懂。”
“没关系。慢慢来。”
澪和雨空走在沙滩的最边缘，离海水很近。海浪涌上来，差点打湿澪的鞋。她没有躲。
“你不怕湿？”雨空问。
“湿了也没关系。”
雨空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走到海浪边缘。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
“湿了。”雨空说。
“嗯。”
“没关系。”
“嗯。”
两人继续走。海浪在脚边退去又涌来。
夕阳开始西沉。
海面被染成了橙色、粉色、紫色交织的颜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海鸟成群地飞过，叫声此起彼伏。
“好漂亮……”莉奈站在海边，看着夕阳。
“嗯。”雨空站在她旁边。
“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
“嗯。”
莉奈拿出手机，举起来。但她手臂不够长，拍不全大家。
“莓——帮我们拍——”
莓走过来，用念动力把手机飘到空中，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里，夕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模糊。但能看出来：莉奈在笑，蜜柑在笑，朝颜在微笑，莓在微笑，未咲在推眼镜，汐音在看手机，真理在测沙子，恋在摸石头，晴夏在看期刊，诗羽在看书，雨空在看海，澪在看雨空。
“这张照片发群里。”莉奈说。
“好。”莓把照片发到“二年三班杂谈组”。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未咲：“夕阳的位置说明现在是18:47。”
汐音：“北纬35度，东经135度。海水温度23度。”
朝颜：“很美。”
蜜柑：“今天好开心！”
真理：“沙子的盐分比早上低了。”
恋：“石头也是。”
晴夏：“嗯。”
诗羽：“海水的比热容比陆地大，所以傍晚海边比内陆暖和。”
莉奈：“诗羽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用科学解释。”
诗羽：“不能。”
莉奈笑了。
她收起手机，看着夕阳。旁边的雨空在看着海。远处的澪在看着海平线。
莉奈不知道澪在看什么。但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回去吧，天快黑了。”朝颜说。
大家收拾东西，朝公交站走去。
莉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海。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路，从海平线一直延伸到岸边。
她突然想：那条路通向哪里？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公交车上，澪坐在靠窗的位置，雨空坐在她旁边。
“今天的裂缝，变大了多少？”雨空小声问。
“大约……一米。”澪说。
“比上周快。”
“嗯。越来越快了。”
雨空沉默了片刻。
“下周，我们再去海边。”
澪看着窗外。海面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线橙色的光。
“……好。”
雨空没有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澪的手心。
澪低头看着那颗糖，很久。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很酸，但过后有一点甜。
她看着窗外。
海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和第一颗亮起的星星。
第六章
三月，虹滨的海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春天的温度。
足球杯是每年春季学期最盛大的赛事。九大书院的女足、男足分别进行小组赛和排位赛，最终决出第一到第九名。去年狮院女足拿了冠军，男足季军，混合组亚军——惜败鹿院。那场混合组决赛的点球大战，狮院上下耿耿于怀了一年。
今年没有混合组，只有男足和女足。但狮院对鹿院的对决，依然是小组赛最受关注的一场比赛。
“因为去年的事吧。”莉奈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大家都想复仇。”
“不是复仇。是比赛。”雨空坐在她旁边，“去年已经过去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是狮院的。”
“嗯。”
莉奈瞪了她一眼，雨空面无表情。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狮院的橙色、鹿院的浅蓝色、龙院的黄色、鹰院的深蓝色……各书院的学生穿着代表自己书院的颜色，像一幅巨大的调色盘被风吹散在阶梯看台上。
蜜柑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鹿院的颜色，但她今天支持狮院。被旁边的鹿院学生瞪了好几眼，她不在乎。
“我今天支持莉奈！”蜜柑说。
“我又不上场。”莉奈说。
“那我支持狮院！”
“你穿的是鹿院的衣服。”
“衣服不重要！心最重要！”
旁边的鹿院学生又瞪了她一眼。蜜柑对那个人笑了笑，那个人转回头去。
未咲坐在蜜柑旁边，今天戴了一朵橙色的花——不是鹿院的浅蓝色，也不是狮院的橙色？橙色是狮院的颜色。她今天支持狮院。
“你在预测比分吗？”汐音坐在她另一边，低头看平板。
“预测了。”未咲说。
“多少？”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汐音没有再问。她在平板上定位了足球场的坐标，然后收起来，开始看比赛。
女足比赛先开始。
狮院女足穿着橙色的球衣，鹿院女足穿着浅蓝色的球衣。双方球员入场时，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狮院——！加油——！”莉奈站起来喊。她不会踢球，但她喊得最大声。
雨空坐在她旁边，没有喊。但她鼓了几下掌——对雨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热情的表示了。
莓在看台上，用念动力飘着一面狮院的旗帜。旗帜在空中缓缓飘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举着它。
“莓，你这样不会被抓吗？”莉奈问。
“比赛禁用魔法，但看台上没说不能用。”莓说。
“那你继续。”
比赛开始了。
狮院女足踢得很主动，开场就压上进攻。鹿院女足防守很稳，中场控制力强。双方互有攻守，但都没能破门。
上半场第二十五分钟，鹿院获得角球。球开到禁区，鹿院前锋头球攻门——狮院门将扑了一下，但球还是滚进了球门。
零比一。
鹿院看台爆发出欢呼。浅蓝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狮院看台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加油声响起来。
“没关系！还有时间！”莉奈喊着。
雨空看了她一眼。莉奈的脸因为喊得太用力而微微发红。
上半场结束，狮院零比一落后。
中场休息时，朝颜从保温瓶里倒出红茶，分给大家。
“还有下半场。”朝颜说，“狮院下半场一向很强。”
“你怎么知道？”蜜柑问。
“去年看了很多场。”
诗羽坐在朝颜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她连看球赛都要带书。但她其实在看比赛，书只是放在腿上没翻开。
“鹿院的防守阵型很紧凑，狮院的边路速度不够快。”诗羽说。
“你连这个都能分析？”莉奈问。
“观察。”
晴夏坐在诗羽另一边，正在用金属系魔法从看台栏杆上吸出一颗小铁珠——她无聊的时候会这么做。
“下半场狮院需要换边路。”晴夏说。
“你也懂球？”莉奈问。
“不懂。但战术和化学反应一样，需要找到催化剂。”
莉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
下半场开始。
狮院换了一个边锋，速度明显快了。第五十五分钟，狮院边路突破传中，中路包抄铲射——球进了！
一比一。
狮院看台炸了。莉奈跳起来，差点把旁边的雨空撞倒。雨空伸手扶住她，没有说什么。
“进了进了进了！”莉奈喊着。
“嗯。”雨空说。
第七十分钟，鹿院反击，前锋单刀破门。
一比二。
鹿院看台再次欢呼。浅蓝色的旗帜又飘了起来。
狮院看台安静了。莉奈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
“还有时间。”雨空说。
“嗯。”莉奈说，“还有时间。”
第八十五分钟，狮院获得任意球。位置很好，距离球门不远不近。
主罚的球员是狮院女足的队长，高三学姐。她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
助跑，射门。
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人墙，直奔球门左上角——鹿院门将扑到了，但球还是进了！
二比二！
莉奈再次跳起来。这次雨空没有扶她，让她自己站稳。
“绝平！绝平！”莉奈喊着。
“还有补时。”雨空说。
“你不要乌鸦嘴！”
补时阶段，双方都没有再进球。
二比二，平局。
按照规则，小组赛平局需要踢点球决胜，决定本场比赛的胜负——胜者积两分，负者积一分。
点球大战。
狮院看台安静了下来。点球是最残酷的决胜方式——一脚定生死。
鹿院先罚。
第一轮。鹿院球员助跑，射门——球进了。狮院球员助跑，射门——球也进了。一比一。
第二轮。鹿院球员射门——狮院门将扑到了！球弹出去！没进！狮院看台欢呼。狮院球员射门——球进了！二比一，狮院领先。
第三轮。鹿院球员射门——球进了。狮院球员射门——球被鹿院门将扑出！没进！二比二。
第四轮。鹿院球员射门——球进了。狮院球员射门——球也进了。三比三。
第五轮。最后一轮。
鹿院球员走上点球点。全场安静。
助跑，射门——球直奔右下角。狮院门将扑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从她指尖滑过，滚进了球门。
四比三。鹿院领先。
狮院最后一罚的球员是队长，高三学姐。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点球点。
全场安静。莉奈握紧了雨空的手腕。雨空没有挣脱。
助跑，射门——
球飞向球门左上角。鹿院门将扑错了方向。
球进了。
四比四。五轮结束，平局。
进入突然死亡阶段——从第六轮开始，一方进球而另一方没进，比赛立即结束。
第六轮。鹿院球员射门——球进了。狮院球员射门——球也进了。五比五。
第七轮。鹿院球员射门——球被狮院门将扑出！没进！
狮院看台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狮院第七罚的球员身上——是一个高二的女生，今年第一次上场。
她站在点球点前，低着头，不敢看球门。
“没关系——！踢就行了——！”莉奈的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台。橙色的海洋。
她深吸一口气，助跑，射门——
球滚向球门左下角。鹿院门将扑错了方向。
球进了。
狮院赢了。
看台炸了。莉奈跳起来，和旁边完全不认识的人击掌。雨空被她拉着也站了起来，虽然她没有击掌。
“赢了赢了赢了！”莉奈喊着，嗓子已经哑了。
“嗯。”雨空说。
男足比赛在女足之后。
狮院男足穿着橙色球衣，鹿院男足穿着浅蓝色球衣。双方球员入场时，看台上的欢呼声比女足还大。
莉奈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你休息一下。”雨空递给她一瓶水。
“我还能喊。”
“你的嗓子不能。”
莉奈喝了一口水，继续喊。
男足比赛比女足更激烈。身体对抗多，犯规多，黄牌多。
上半场第十五分钟，狮院前锋被犯规，点球。主罚命中，一比零。
狮院看台欢呼。
第三十分钟，鹿院角球破门，一比一。
第四十分钟，狮院远射破门，二比一。
上半场结束，狮院领先。
下半场第六十分钟，鹿院反击破门，二比二。
第七十五分钟，狮院获得任意球。和女足一样的剧本——弧线球破门，三比二。
第八十八分钟，鹿院疯狂压上，全员进攻。狮院防守住了。
终场哨响，三比二。狮院男足赢了。
看台上橙色和浅蓝色混在一起。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莉奈瘫在座位上，嗓子彻底哑了。
“赢了。”雨空说。
“赢了……”莉奈的声音像砂纸。
“你明天说不出话了。”
“值得。”
比赛结束后，大家在看台上等散场的人流散去。
蜜柑在翻译一只落在看台上的鸽子的话：“它说今天的比赛很精彩，但它不懂规则。”
“鸽子不需要懂规则。”汐音说。
“它说它懂。”
“它刚才说它不懂。”
“它改主意了。”
汐音没有再争。
真理蹲在看台边缘，测了一把看台下方土壤的酸碱度——“pH值偏高，可能是因为最近没下雨。”
恋摸着一块看台的台阶——“这块台阶见过很多场比赛。去年狮院对鹿院的混合组决赛也在这里。”
“那场我们输了点球。”莉奈说。
“嗯。台阶记得。”恋说。
朝颜倒完最后一杯红茶，递给澪。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她一直在看海平线——从足球场能看到一小片海，在建筑物之间。
“墙还在吗？”雨空小声问。
“在。”澪说。
“今天有变化吗？”
“没有。和上周一样。”
雨空点了点头。
诗羽合上书，站起来。她穿着海棠红的外套，在橙色的狮院看台上很显眼。
“你支持哪边？”莉奈问。
“没有支持。”诗羽说，“只是来看的。”
“那你觉得哪边踢得好？”
“鹿院的女足防守更好。狮院的男足进攻更有效率。女足的点球大战，第七罚的心理素质很好。”
“你这不是分析得很清楚吗。”
“观察。”
晴夏也站起来，把化学期刊收进包里。她用金属系魔法从看台栏杆上吸出的小铁珠被她放进了口袋——带回去做实验用。
“走吧，天快黑了。”朝颜说。
大家陆续走下看台。莉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场。草坪被踩得有些凌乱，边线白色的划线在夕阳下发着光。
“明年还能看。”雨空站在她旁边。
“嗯。”
“走吧。”
“嗯。”
两人走下看台。其他人在前面等着。蜜柑在和一只鸽子告别，鸽子飞走了。真理和恋在讨论土壤和石头的记忆。未咲和汐音并排走着，未咲在预测明天的天气，汐音在记录今天的坐标。朝颜和诗羽走在最前面，朝颜在说什么，诗羽在听。莓用念动力飘着大家没喝完的水瓶，晴夏帮她拿着。
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人。但她没有掉队。
莉奈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已经慢慢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了。
“澪——！走快点！公交车要来了！”莉奈喊。
澪加快脚步，走到雨空旁边。
公交车来了。大家上车，坐在后排。蜜柑靠着真理睡着了，真理没有推开她。汐音靠着未咲的肩膀看图寻，未咲没有推开她。莉奈靠着雨空的肩膀，雨空没有推开她。
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海面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线橙色的光。
“澪。”雨空从后面递过来一颗糖。
澪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还是柠檬味的。
酸。然后甜。
她看着窗外。海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天空。
但墙还在。
她知道墙还在。但今天，她不想看墙。
她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听着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听着后排蜜柑的呼吸声、真理翻书的声音、汐音看图寻的按键声、未咲推眼镜的声音、朝颜轻声说话的声音、诗羽翻书页的声音、晴夏用金属系魔法玩小铁珠的声音、莓用念动力飘水瓶的声音、恋摸石头的声音、莉奈靠着雨空肩膀轻轻呼吸的声音。
这些声音，比墙更近。
第七章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澪回了一趟北边的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一个人坐电车，四个小时，从虹滨的海边到北边的城邦。窗外的风景从蓝色变成灰色——海变成了山，山变成了楼，楼变成了更密的楼。
翠岚学园在城邦的中心地带。初中部和高中部连在一起，占了整整一个街区。校舍是深红色的砖墙，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三楼，冬天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干枯的藤蔓，像一张网。
澪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深红色砖墙上“翠岚学园”四个字。字是铜铸的，风吹雨打，颜色发暗。
她在那里站了五分钟。路过的学生看了她一眼，没有人认出她。
她转身走了。
澪的父母住在离翠岚学园不远的一栋旧公寓里。她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
“嗯。”
“吃饭吗？”
“吃。”
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澪走过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虹滨怎么样？”
“还好。”
“习惯了吗？”
“嗯。”
父亲没有再问。澪走进自己的房间——已经变成了杂物间，堆满了旧书和旧衣服。她的床还在，但上面堆着纸箱。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比虹滨窄，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的。
第二天早上，澪出门，去了翠岚学园初中部。
不是怀念，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想知道，自己离开那里，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初中部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走廊里贴着学生作品——绘画、书法、作文。澪在一张作文前停下来。题目是《我的未来》，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学妹。
“我将来想成为一名魔法研究员，研究新的魔法分类体系。因为我觉得，现有的体系不能涵盖所有类型的魔法……”
澪看完了。然后继续走。
她走到自己当年的教室门口。门关着，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黑眼圈比在虹滨的时候重。不是没睡好，是回到了这里，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压力太大”这个词，太轻了。
真正的感觉是：你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今天又要做同样的事。听课，做题，考试，排名。你的排名不会掉下去，因为你不敢掉。但你也不会升上去，因为你够不到。
上不去，下不来。
像游泳的时候，脚踩不到底，手够不到岸。你拼命划水，但水是冷的，岸是远的。你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你不知道撑下去是为了什么。
翠岚学园的走廊很长。澪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上天台。
天台锁着。她站在铁门前，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在虹滨，天台是开着的。雨空带她去过一次——旧校舍的楼顶，没有锁，只有一道生锈的铁门，推一下就开了。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海平线。
“你怎么知道这里？”澪当时问。
“以前发现的。”雨空说，“一个人。”
“一个人？”
“嗯。有时候不想在活动室，就来这里。”
澪看着雨空的侧脸。雨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海。
“现在两个人了。”澪说。
雨空没有说话。但澪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天台下来，澪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初中时的班主任，松本老师。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看到澪，愣了一下。
“天音？”
“……松本老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转学了吗？”
“回来看看。”
松本老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确认。
“虹滨怎么样？”他问。
“还好。”
“压力小了吧？”
澪没有回答。
松本老师点了点头：“你当初说想转学，我其实不意外。你在翠岚，成绩不差，但也不拔尖。这个位置最难受。”
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说你不够努力。”松本老师说，“你足够努力了。但翠岚的体系就是这样——它只适合两种人：顶尖的，和不在乎的。中间的，最累。”
澪抬起头。
“虹滨不一样。”松本老师说，“虹滨的体系更灵活。你选对了。”
澪看着他：“……您不劝我回来？”
松本老师笑了：“你都转学了，我劝你回来做什么？再说了——”他顿了顿，“我看你气色比初中的时候好。眼睛里有光了。”
澪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没有光。但她知道，在虹滨，她会在交通社的活动室里看海，会在食堂二楼喝朝颜的红茶，会坐在雨空旁边听她翻书页的声音。
这些在翠岚的时候，没有。
“谢谢您，松本老师。”
“去吧。好好过。”
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松本老师。”
“嗯？”
“翠岚的天台，为什么锁着？”
松本老师沉默了片刻：“……因为有人从那里掉下去过。很早以前。”
澪没有追问。她走出校门，没有再回头。
下午，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面前有一个沙坑，几个小孩在玩沙子。一个男孩用魔法把沙子堆成城堡的形状，一个女孩用水魔法给城堡挖护城河。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澪看着他们，突然想到——在虹滨，她也会和主角团一起做类似的事。上周在海边，真理测沙子，恋摸石头，蜜柑和鸽子说话，莉奈在沙滩上踩脚印，雨空站在她旁边。
她不是一个人。
在翠岚，她总是一个人。不是没有朋友，是不敢交朋友。因为每个人都在竞争，排名、成绩、魔法评级。你不敢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因为弱点会被利用。
在虹滨，没有人利用她的弱点。因为她的弱点，在虹滨不算弱点。
“澪——！”
她抬起头。
远处，一个人影从公交站跑过来。橙色的开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莉奈。
“你怎么在这里！”莉奈跑过来，喘着气，“雨空说你回家了！我正好来这边办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
澪看着她，很久。
“……看小孩玩沙子。”
莉奈低头看了看沙坑里的两个小孩，又看了看澪。
“你哭了？”莉奈蹲下来。
澪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风吹的。”
莉奈没有追问。她在澪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澪腿上。
“喝。”
“我不渴。”
“喝。”
澪打开牛奶，喝了一口。
“好喝吗？”莉奈问。
“……嗯。”
“那就好。”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沙坑里的两个小孩。男孩的城堡堆得越来越高，女孩的护城河挖得越来越深。
“澪。”莉奈说。
“嗯。”
“你转学来虹滨，开心吗？”
澪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莉奈笑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公交车快来了。雨空说她在车站等我们。”
“雨空也来了？”
“她瞬移来的。比我先到。”
澪站起来，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两人走向公交站。海风从远处吹来——这里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但风里有海的味道。
雨空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拿着两张车票。
“你怎么知道我们几点到？”莉奈问。
“未咲预测的。”
“她连这个都能预测？”
“她说‘莉奈会在下午四点零三分到达公交站’。”
莉奈看了看手机——四点零二分。
“还有一分钟。”雨空说。
一分钟后，公交车来了。
三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莉奈靠着雨空的肩膀，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灰色变成蓝色。楼变少了，海变近了。
“澪。”雨空说。
“嗯。”
“以后回家，说一声。”
“……好。”
“不用一个人。”
澪看着窗外。海出现在视野里，蓝色的，宽广的，没有边际的。
墙还在。但墙的那一边，有光。
她闭上眼睛，听着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听着莉奈轻轻呼吸的声音，听着雨空翻时刻表的声音。
这些声音，比翠岚走廊里的脚步声，好听多了。
第八章
魔法实践课，远藤老师难得没有讲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是站在操场上，双手插兜，看着面前排成一排的学生。
“今天，每个人展示一下自己的魔法。”他说，“不是考试，不用紧张。我想看看你们这学期有没有进步。”
莉奈站在队伍里，有点紧张。她的水环上周刚稳住十秒，不知道算不算“进步”。
雨空站在她右边，面无表情。莓站在雨空右边，在用念动力把飘起来的裙摆按下去——海风太大了。
诗羽站在队伍最边缘，手里拿着书——她连实践课都带书。晴夏站在诗羽旁边，双臂交叉，像是在实验室里等反应结果。
未咲推了推眼镜，汐音低头看平板。蜜柑在和操场边的一只乌鸦小声说话，真理站在她旁边，手里抓着一把土。恋摸着操场边的旧护栏，闭着眼睛。朝颜站在恋旁边，微笑着等。
澪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刘海遮住左眼。
“谁先来？”远藤老师问。
没有人举手。
“铃坂。”
“为什么是我！”莉奈哀嚎。
“因为你上次的水环只坚持了十秒，我想看看今天能不能到十一秒。”
莉奈深吸一口气，走到操场中间。
她面前有一排水桶。她伸出手，水从桶里升起，像一条透明的蛇，缓缓盘绕成环。水环在阳光下闪着光，边缘有些晃动——她在努力稳住。
“七、八、九、十、十一。”
水环散开，落回桶里。
“十一秒。”远藤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进步了。”
莉奈松了口气，跑回队伍。莓小声说：“好厉害。”莉奈笑了。
“结城。”
雨空走到操场中间。她没有水桶，没有道具，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展示什么？”远藤老师问。
雨空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硬币飞到最高点时，她瞬移到硬币的位置，接住它，然后瞬移回原地。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精度不错。”远藤老师说，“有没有更复杂的？”
雨空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里多了一朵花——不是瞬移来的，是从操场边的花坛里“拿”的。她瞬移到花坛边，摘了花，又瞬移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连摄像头都没拍清。
操场上一阵掌声。莉奈也鼓掌了，虽然她什么都没看清。
“你的瞬移距离是多少？”远藤老师问。
“五百米左右。带人的话减半。”
“练习频率？”
“每天。”
“继续练。瞬移的上限很高。”
雨空回到队伍。莓递给她一朵花——和雨空手里那朵一样的。雨空看了看，两朵花并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铃宫。”
莓走到操场中间。她深吸一口气，面前摆着三个水桶。她用念动力同时把三个水桶飘起来，在空中交换位置，然后稳稳落回地面。
“精度很好。”远藤老师说，“力量呢？”
莓想了想，用念动力把操场边一块长椅飘了起来。长椅在空中缓缓上升，平移了两米，然后轻轻放下。
“可以了。”远藤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你的念动力很稳，适合精细操作。”
莓回到队伍，莉奈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厉害！”莓的脸微微红了。
“绫濑。”
晴夏走到操场中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用金属系魔法把铁丝弯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变成正方形，再变成三角形。铁丝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化学加速，能演示吗？”远藤老师问。
晴夏点了点头。她拿出一个小烧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用手掌贴着烧瓶壁，几秒钟后，液体开始冒泡，颜色从透明变成淡蓝色。
“酯化反应。正常需要二十分钟。”晴夏说。
远藤老师看了看烧瓶，点了点头：“你的金属系魔法应用很广。继续研究。”
晴夏回到队伍，把烧瓶收进口袋。诗羽看了她一眼：“产物纯度多少？”晴夏想了想：“大概百分之九十五。”诗羽点了点头：“不错。”
“牧野。”
诗羽走到操场中间。她合上书，放在地上，闭上眼睛。
一、二、三。
操场上出现了三个诗羽。一个站着不动，一个在慢跑，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
“持续时间？”远藤老师问。
“五秒左右。”诗羽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距离限制？”
“十米内。”
五秒后，两个分身消失。诗羽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
“比上周稳定了零点三秒。”她自言自语。
“继续练。量子叠加的上限很高。”远藤老师说。
诗羽回到队伍，拿起书，翻开。
“东云。”
未咲走到操场中间。她推了推眼镜，看着远藤老师。
“我的魔法是短期未来预测。”她说，“能看到接下来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
“预测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远藤老师说。
未咲闭上眼睛，再睁开。
“三秒后，操场边的乌鸦会飞走。五秒后，莉奈会打喷嚏。十秒后，老师你会说‘不错’。”
三秒后，乌鸦飞走了。五秒后，莉奈打了一个喷嚏。十秒后，远藤老师说：“不错。”
“你的预测范围是多大？”远藤老师问。
“几十分钟内。越远越模糊。”
“有办法提高精度吗？”
“练习。”
“继续练。”
未咲回到队伍。汐音看了她一眼：“你预测到我接下来会说什么吗？”未咲说：“‘冰岛’。”汐音沉默了片刻：“……冰岛。”
“朝比奈。”
汐音走到操场中间。她低头看着平板，点开一张街景图——是冰岛的黑沙滩。
“我的魔法是地图定位。”她说，“看到图就能定位到现实世界的精确坐标。”
“这张图是哪里？”远藤老师问。
“北纬六十三度，西经十九度。冰岛，维克黑沙滩。拍摄时间是去年夏天，下午三点左右。”
“能定位实时位置吗？”
汐音点了点头。她打开另一个软件，定位了足球场的坐标——“北纬三十五度，东经一百三十五度。高度十五米。当前气温十七度，西南风三级。”
“你的魔法很适合地理课。”远藤老师说。
汐音回到队伍，继续看图寻。
“黑羽。”
蜜柑走到操场中间。她对着操场边的乌鸦叫了一声。乌鸦回应了一声，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能听懂动物说话。”蜜柑说，“也能和它们交流。”
“乌鸦说什么？”远藤老师问。
蜜柑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它说食堂后面的垃圾桶今天有很多剩饭，让大家快去。”
操场上一阵笑声。远藤老师也笑了：“你的魔法很特殊，继续保持。”
蜜柑回到队伍，乌鸦飞走了。
“神代。”
真理走到操场中间。她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操场边的土，闭上眼睛。
“我的魔法是土壤测定。”她说，“能分析土壤的成分、酸碱度、有机质含量。”
“这块土怎么样？”远藤老师问。
“pH值六点八，有机质中等，矿物质含量偏低。适合种草坪，不适合种花。”
“能改良吗？”
“能。需要加有机肥。”
远藤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真理回到队伍。恋看了她一眼：“土的声音是什么？”真理想了想：“……不是声音。是感觉。”
“星野。”
恋走到操场中间。她摸着一块旧砖头——从操场边的老墙上拆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
“我的魔法是历史回溯。”她说，“触摸物体，能以物体的视角看到它经历过的事情。”
“这块砖头看到了什么？”远藤老师问。
恋闭上眼睛，手指在砖头上缓缓移动。
“……这块砖头是一九八五年烧制的。它以前是旧校舍的一部分。二零零三年，旧校舍拆除，它被用来修操场边的花坛。去年，花坛翻新，它被扔在这里。”
“你能看到具体的画面吗？”
“能。但不是很清晰。”
远藤老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恋回到队伍，把砖头放进口袋。真理看了她一眼：“砖头的土壤成分？”恋说：“……不知道。”真理点了点头。
“露草。”
朝颜走到操场中间。她微笑着，看起来很轻松。
“我的魔法是政治领域。”她说，“能分析社会规则的漏洞、权力结构、以及谈判时的底线。”
“分析一下这个操场。”远藤老师说。
朝颜看了看操场四周，沉默了片刻。
“这个操场的东侧是教学楼，西侧是旧校舍，南侧是围墙，北侧是校门。从空间布局来看，东侧权力最大——离行政楼近。西侧权力最小——旧校舍被废弃了。所以学生喜欢去旧校舍，因为那里‘规则最弱’。”
远藤老师沉默了片刻：“……有意思。你的魔法很适合社会学。”
朝颜回到队伍。
“绫濑（晴夏）已经展示过了。铃坂、结城、铃宫、牧野、东云、朝比奈、黑羽、神代、星野、露草。还有谁没展示？”
远藤老师看向队伍最后面。
天音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天音。”
澪抬起头，看着远藤老师。她的眼神很平静，但莉奈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魔法。”澪说。
操场安静了一瞬。
“官方记录是无魔法者。”远藤老师看着手里的名单，“但你转学来的时候，测定仪的数据有些异常。再测一次？”
澪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试试。”她说。
她走到操场中间，看着天空。
远藤老师拿出一个手持式魔法测定仪——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能检测魔法波动的强度和类型。
“请施法。”
澪闭上眼睛。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测定仪上没有任何反应。
操场上的同学开始小声说话。莉奈握紧了雨空的手腕。雨空没有挣脱。
“再试一次。”远藤老师说。
澪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要“施法”。她只是——看着海平线。
那里有一道墙。透明的， shimmering 的，像水面上的油膜。她能看见。从记事起就能看见。
她伸出手，指向海的方向。
“海平线那边，有一道墙。”
测定仪突然跳动了一下。数值从零跳到零点三，又跳回零。
远藤老师看着测定仪，皱起眉头。
“你的魔法……不在已知分类里。”他说，“测定仪只能检测到很微弱的波动，但无法识别类型。”
“我知道。”澪说。
“你的魔法是什么？”
澪放下手，看着远藤老师。
“空间感知。我能看到空间的边界。”
操场再次安静。
远藤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的魔法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既然你能使用，就不是无魔法者。”
澪愣了一下。
“……不是无魔法者？”
“不是。只是你的魔法太特殊，测定仪测不出来。”
澪站在原地，很久。
雨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说过。”雨空说，“你不是无魔法者。”
澪看着雨空。她的眼睛红了。
“我没哭。”澪说。
“嗯。”
“风吹的。”
“嗯。”
雨空伸出手。澪看着她伸出的手，很久。然后握住了。
操场上的同学开始鼓掌。莉奈鼓掌鼓得最大声，莓用念动力飘起一片花瓣，落在澪的头发上。蜜柑对着天空喊了一声，一群海鸥飞过，叫了一声。
“它们说什么？”蜜柑问。
“它们说：欢迎。”
魔法实践课结束后，大家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朝颜倒红茶，分给大家。蜜柑在翻译刚才那群海鸥的话。未咲在预测明天的天气。汐音在定位操场的坐标——她又定位了一遍。
真理蹲在操场边，测澪刚才站过的位置的土壤。
“这里的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真理说。
“哪里不一样？”恋问。
“矿物质含量略高。可能是……被魔法波动影响了。”
澪看着真理：“我的魔法会影响土壤？”
“可能。很微弱，但确实有。”
澪沉默了片刻。
诗羽坐在她旁边，合上书。
“空间感知。”诗羽说，“这可能是量子层面现象。空间的边界、裂缝、厚度……如果能量化，可以建立新的魔法模型。”
“你能帮我吗？”澪问。
诗羽看了她一眼：“能。”
晴夏坐在诗羽旁边，拿出那个小烧瓶：“产物的纯度需要进一步检测。下周实验室，我来测。”
“……好。”
莉奈坐在澪对面，喝了一口红茶。
“澪。”
“嗯。”
“你不是无魔法者。”
澪看着莉奈。莉奈笑了。
“你是我们的同伴。”
澪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嗯。”
雨空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那朵花——从花坛摘的那朵——放在了澪的手心。
澪看着那朵花。橙色的。狮院的颜色。
她把花别在了耳边。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左眼露出来，颜色和右眼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在看墙。
是在看眼前的人。
第九章
足球杯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学校又搞了一个新活动——“精英魔法展示周”。每个书院推选两到三名在魔法方面特别突出的学生，在午休时间到中庭的银杏树下展示自己的魔法。说是展示，其实是给低年级学生看的，顺便刺激一下大家的竞争心。
莉奈对这种活动一向又期待又紧张。期待是因为能看到平时见不到的厉害魔法，紧张是因为她怕自己被拉去当展示的对比样本。
“不会的。”雨空说，“你又不是精英。”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陈述事实。”
展示周的第一天，主角是凤凰院和鹰院。
银杏树下摆了一圈长椅，学生们围坐成半圆。莉奈拉着雨空占到了前排的位置。蜜柑坐在莉奈旁边，手里拿着一盆小仙人掌——她走哪都带植物。未咲和汐音坐在后面，未咲在预测谁会赢，汐音在定位银杏树的坐标。
朝颜给大家倒了红茶，然后坐在诗羽旁边。诗羽难得没有带书，双手空空地坐在那里，看着银杏树。
“你在看什么？”朝颜问。
“观察。”诗羽说。
第一个展示的是凤凰院的九条紫乃。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她穿着海棠红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身体藏起来。
“九条同学，请。”主持老师微笑着说。
九条紫乃站在银杏树下，深吸一口气。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围观的学生开始小声议论。莉奈听到后面有人说：“她不是复活魔法的天才吗？怎么什么也……”
话没说完。
银杏树下的长椅突然飘了起来。不是一张，是所有的长椅——十几张长椅同时升到空中，缓缓旋转，像一朵巨大的木制花朵在空中绽放。坐在长椅上的学生惊叫着跳下来，但长椅本身飘得很稳，没有人受伤。
“对不起……”九条紫乃小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听到。
长椅轻轻落回地面，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的念动力精度很高。”晴夏在旁边说，“同时操控十几张长椅，每张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你能做到吗？”莉奈问。
“不能。”晴夏说，“我的金属系只能操控金属，而且数量没这么多。”
九条紫乃低着头，快步走回人群。蜜柑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九条紫乃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认识你？”莉奈问。
“我送过她花。”蜜柑说，“上学期。她好像记得我。”
“你送她花干嘛？”
“因为她看起来需要花。”
莉奈觉得这个理由很蜜柑。
第二个展示的是鹰院的榊一辉。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卫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微卷，看起来像个温和的图书管理员。但莉奈知道他是全校实战排名第一的人。
“榊同学，今天展示什么？”主持老师问。
榊一辉想了想：“雷魔法吧。不伤人那种。”
他抬起右手，指尖出现一丝蓝色的电光。电光越来越亮，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他轻轻一弹，电光飞向天空，在银杏树上方炸开——变成一朵蓝色的烟花。烟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落下来。
“好漂亮……”莓仰着头。
“他的雷魔法控制很精细。”诗羽说，“能把破坏性的能量转化成视觉效果，需要非常高的精度。”
“你能做到吗？”朝颜问。
“不能。我的量子叠加不是攻击型。”
榊一辉的展示没有结束。他走到银杏树旁边，把右手放在树干上。
“这棵树有一些老化的树枝，影响生长。”他说，“我用雷魔法精准地去除它们，不会伤到树本身。”
树干内部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几根枯枝从树冠上掉下来，切口整齐，像是被手术刀切开的。
银杏树的叶子微微颤动，然后恢复了平静。
榊一辉收回手，对围观的同学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回人群。路过雨空身边时，他停下来。
“结城同学。”
“嗯。”
“你的瞬移精度最近提高了。上周的硬币练习，我看过录像。”
雨空看了他一眼：“你看了录像？”
“老师给我看的。你的起跳点坐标误差已经控制在五厘米以内了。”
“嗯。”
“继续练。可以到三厘米。”
“嗯。”
榊一辉点了点头，走了。莉奈凑过来问：“他是在鼓励你吗？”
“不知道。”雨空说。
“我觉得是。”
“可能。”
第三个展示的是鹰院的神谷悠真。
他是鹰院的学生会会长，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干净利落。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小声尖叫了一下。
“神谷同学，今天展示什么？”
“空间移动。”神谷悠真说，“带人那种。”
他看了看围观的人群，目光扫过雨空，然后移开。
“需要一位志愿者。”
没有人举手。神谷悠真笑了笑，看向雨空：“结城同学，你也是空间系的，来帮我验证一下坐标精度？”
雨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去哪里？”雨空问。
“旧校舍楼顶。”
“好。”
神谷悠真伸出手。雨空没有握，只是站在他旁边，保持半米的距离。
“可以了。”雨空说。
神谷悠真笑了一下，没有勉强。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两个人同时消失了。
三秒后，他们出现在旧校舍楼顶。又过了三秒，他们回来了。
“往返六秒。”神谷悠真说，“包括在楼顶停留的时间。结城同学的坐标提供很准确。”
“你本来就知道坐标。”雨空说。
“但你的验证让我更确定了。”
雨空回到座位上，莉奈小声问：“他是不是在跟你较劲？”
“不知道。”
“我觉得是。”
“可能。”
莉奈觉得雨空对这种事情的态度真的很神奇——不生气，不兴奋，只是“可能”。
第四个展示的是鹰院的另一位空间系学生，但临时换成了凤凰院的复活魔法演示。九条紫乃已经展示过了，所以换了一个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很紧张。
“我……我能复活死亡……五分钟内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需要……需要一只小动物……”
主持老师提前准备了一只已经死去的金鱼。男生把手放在金鱼缸上，闭上眼睛。金鱼在缸里动了动，然后游了起来。
“复活了。”男生松了口气。
围观的学生鼓掌。莉奈也鼓掌了，但她心里有点复杂——复活金鱼好像很厉害，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复活魔法很弱。”诗羽小声说，“只能复活小动物，而且时间很短。”
“但也叫复活魔法啊。”莉奈说。
“嗯。所以他是凤凰院的。”
展示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莉奈和雨空走在后面，蜜柑抱着仙人掌，真理和恋并排走着。
“九条紫乃好厉害。”莉奈说。
“嗯。”雨空说。
“榊一辉也好厉害。”
“嗯。”
“神谷悠真也好厉害。”
“嗯。”
“你也好厉害。”
雨空停下来，看着莉奈。
“我不如他们。”
“但你也在进步啊。榊一辉不是说你瞬移精度提高了？”
“……嗯。”
“所以你也厉害。”
雨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谢谢。”
莉奈笑了。她很少听到雨空说谢谢。
下午，莉奈在图书馆遇到了九条紫乃。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
莉奈本来想走过去，但又怕打扰她。犹豫的时候，蜜柑从后面冒出来。
“紫乃——！”蜜柑直接走过去，坐在九条紫乃旁边。
九条紫乃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你……”
“我带了花！”蜜柑从口袋里拿出一朵小雏菊，放在九条紫乃面前，“今天的花。送你的。”
九条紫乃看着那朵雏菊，很久。
“……谢谢。”
“不客气！你今天的念动力好厉害！长椅飘起来的时候，我差点飞起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有！很刺激！”
九条紫乃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莉奈站在书架后面，没有过去。她觉得那是蜜柑和九条紫乃之间的空间，不需要第三个人。
晚上，群聊里。
蜜柑：“今天送花了！”
莉奈：“看到了。”
未咲：“我预测到你会送。”
汐音：“你每天都预测这种小事。”
未咲：“小事也很重要。”
朝颜：“九条同学看起来不太容易接近。”
蜜柑：“她只是害羞！人很好的！”
雨空：“嗯。”
诗羽：“她的念动力精度很高。如果能量化，可以建立模型。”
晴夏：“需要数据。”
诗羽：“下次找她合作。”
蜜柑：“你们不要吓到她！”
真理：“花是好东西。”
恋：“嗯。”
莓：“晚安。”
莉奈：“晚安。”
雨空：“嗯。”
澪没有发消息。但她在看群聊。她看到蜜柑说“人很好的”，看到雨空说“嗯”，看到诗羽说“建立模型”，看到真理说“花是好东西”。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澪：“今天的墙，没有变化。”
群里安静了几秒。
雨空：“嗯。”
蜜柑：“墙是什么？”
未咲：“以后会知道的。”
汐音：“你预测到了？”
未咲：“嗯。”
蜜柑：“那我不问了。”
莉奈：“澪，晚安。”
澪看着屏幕，很久。
澪：“晚安。”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海浪声。
墙还在。但墙的那一边，有人对她说晚安。
第十章
足球杯小组赛结束后，排位赛的对阵表贴在了校门口的公告栏上。
莉奈挤在人群里，仰着头找狮院的名字。
“女足……季殿组……对鹰院。”她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吧……”
去年女足冠军，今年只能争第三。
蜜柑站在她旁边，抱着那盆仙人掌，也仰着头看：“男足……五六名……对马院。”
“好歹不是垫底。”莉奈说。
“嗯。但马院男足去年是第四。”
“……你别说了。”
雨空站在莉奈身后，也在看公告栏。她的目光落在鹰院那一栏——男足七八名，对凤凰院。
“你们鹰院男足今年也……”莉奈回头看了雨空一眼。
“嗯。”雨空说，“坠机了。”
“你不难过？”
“又不是我踢。”
莉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排在更下面的狼院，男足女足都是弃赛——直接第九名。没有人觉得意外，狼院去年足球杯表现也一般。
“快进到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个失意的赛季后，狼院重整旗鼓蓄势待发…”莉奈对着雨空说道。“准备迎接下一个失意的赛季。”雨空直接插进来。那一刻莉奈笑出了声。
排位赛那天，天气很好。
季殿组的女足比赛在上午第一场，狮院对鹰院。莉奈坐在狮院看台，手里拿着水，但没有喝。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狮院——！加油——！”
雨空没有坐在她旁边。今天鹰院女足比赛，她作为鹰院的学生，坐在了鹰院看台。
莉奈隔着整个球场，能看到雨空深蓝色的卫衣。她站在鹰院看台第一排，没有喊，但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鹰院旗帜。
“雨空在那边。”莓坐在莉奈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嗯。”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她给鹰院加油。”
“她本来就是鹰院的。”莉奈说，“而且……”她顿了一下，“她加油的方式就是站在那里举旗子，已经很努力了。”
莓想了想，觉得莉奈说得对。
比赛开始。狮院女足踢得很拼，状态虽然不如去年，但防守比小组赛时稳了很多。鹰院女足反击很快，上半场双方互有攻守，零比零。
下半场第五十分钟，狮院获得角球。队长开出角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中路包抄的头球顶得太正，被鹰院门将扑住。但门将脱手了——狮院前锋补射，球进了。
一比零。
狮院看台爆发出欢呼声。莉奈跳起来，差点把旁边的人撞倒。
“进了进了进了！”她喊着，嗓子更哑了。
鹰院看台那边，雨空手里的旗子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在挥。
狮院将一比零的比分守到了终场。终场哨响，狮院女足赢了，获得第三名。鹰院女足第四。
莉奈瘫在座位上，嗓子彻底报废。
“赢了。”莓说。
“赢了……”莉奈的声音像砂纸。
她看向鹰院看台。雨空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旗子已经放下了。她看着球场，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散场时，莉奈在球场出口遇到了雨空。
“对不起啊，你们输了。”莉奈哑着嗓子说。
“……又不是我踢的。”
“那你难过吗？”
雨空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莉奈很少听到雨空说“有一点”。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水递过去。雨空接过去，喝了一口。
男足五六名排位赛，狮院对马院。
莉奈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但她还在喊。雨空这次坐在她旁边——鹰院女足的比赛结束了，她没有理由再去鹰院看台。
“你今天不用举旗子了？”莉奈哑着嗓子问。
“不用。”
“那你帮我喊。”
“不喊。”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书院。”
莉奈瞪了她一眼。雨空面无表情。
比赛开始。狮院男足踢得有些急躁，可能是因为女足赢了给了他们压力，也可能是今年状态确实不好。马院男足踢得很稳，防守反击打得有模有样。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马院角球破门，零比一。
狮院看台安静了一瞬。莉奈站起来喊：“没关系！还有时间！”
下半场，狮院换人加强进攻，但马院的防守很稳。第六十分钟，马院反击再进一球，零比二。
狮院看台彻底安静了。莉奈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
第七十五分钟，狮院终于扳回一球，一比二。看台上的橙色重新开始涌动。
但时间不够了。终场哨响，一比二。狮院男足输了，获得第六名。马院第五。
莉奈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场。狮院的球员们低着头，有的在哭。她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在心里说：没关系，明年再来。
雨空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递过来一颗糖。
“吃。”
莉奈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柠檬味的。
“酸。”莉奈说。
“嗯。吃完就甜了。”
莉奈含着糖，看着球场。草坪被踩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划线有些已经模糊了。
“今年好惨。”莉奈说。
“嗯。”
“女足第三，男足第六。”
“嗯。”
“去年还是冠军和季军。”
“去年是去年。”
莉奈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她想起几天前的男足七八名排位赛，鹰院对凤凰院。
这场比赛没有任何压力——反正都是倒数，两队干脆当友谊赛踢着玩。鹰院男足换了三个替补上场，凤凰院男足也让平时不上场的高一新生首发。
看台上人不多。莉奈和雨空坐在一起，莓坐在莉奈旁边，蜜柑抱着仙人掌，真理和恋坐在一起，未咲和汐音并排，朝颜和诗羽坐在一起，晴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化学期刊——她看了一整天期刊，一场比赛都没看。
“你不看球？”莉奈问。
“在看。”晴夏头也不抬。
“你看的是期刊。”
“期刊和球可以同时看。”
莉奈觉得她说的不可能，但没有力气反驳。
比赛开始。凤凰院男足明显更强，开场五分钟就进了一球。鹰院男足也不急，慢慢传着球，像是在练习。
“你们鹰院好像不太想赢。”莉奈说。
“嗯。”雨空说，“反正第八和第七差不多。”
“那为什么还要踢？”
“因为不能弃赛。弃赛就是第九，比狼院还丢人。”
莉奈沉默了。她觉得狼院被无差别嘲讽了。
上半场结束，凤凰院三比一领先。中场休息时，朝颜倒红茶，分给大家。蜜柑对仙人掌说：“你觉得下半场会怎样？”仙人掌没有回答。
“它说凤凰院会赢。”蜜柑翻译。
“它没说。”未咲说。
“它用刺说的。”
未咲放弃了。
下半场，凤凰院又进两球，鹰院进了一球。最终比分五比二，凤凰院胜，获得第七名。鹰院第八，仅比弃赛的狼院男足好一点。
“第八。”雨空说。
“你难过吗？”莉奈问。
“不是我的比赛。”
“但你是鹰院的。”
“嗯。”雨空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莉奈看着雨空。雨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莉奈觉得，她的“有一点”是真的有一点。
“明年会好的。”莉奈说。
“……嗯。”
散场时，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橙色。
莉奈站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草坪被踩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划线有些已经模糊了。
“明年还能看。”雨空站在她旁边。
“嗯。”
“你明年还会喊。”
“嗯。”
“嗓子还会哑。”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雨空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远处，凤凰院的球员们在庆祝——第七名也庆祝？大概是庆祝没有拿到第八。鹰院的球员们已经走了，只有几个替补还在场上慢悠悠地捡球。
“澪呢？”莉奈突然问。
“回去了。”雨空说，“她说今天墙没有变化。”
“她每天都看墙？”
“嗯。”
“不累吗？”
“可能累。但她不说。”
莉奈看着海平线。她看不到墙。但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
“走吧。”雨空说。
“嗯。”
两人走下看台。其他人在前面等着。蜜柑在和仙人掌说话，真理和恋在讨论土壤和石头的记忆，未咲在预测明天的天气，汐音在记录今天的坐标，朝颜和诗羽在讨论政治和量子物理的相似性，莓用念动力飘着大家没喝完的水瓶，晴夏还在看期刊。
澪不在。她先走了。
但雨空说，她明天还会来。
墙在，她就在。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