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阿里阿德涅的死

chapter1

我最初的记忆充斥着香火的味道。每个春节,妈妈都会打扫金黄色的神龛,小小的祭坛上,摆着一尊白瓷的菩萨像。它结着佛印、脸上挂着淡而无味的表情,俯视着塑料盆里装着的三个苹果。妈妈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它脸上落下的灰尘,又仔仔细细地插上三根香,拍拍我的背,叫我跟神仙鞠躬。我懵懵懂懂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合掌,低下头看着瓷砖缝时,肚子还在叫,所以心里放不下盘中装着的新鲜欲滴的苹果。在肚子饿的时候,苹果好像比神有意思。我抬起头窥视它,它却仍然不发一言,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垂着头。我忍不住向苹果伸手。“啪”地一声,妈妈拿抹布打了我的手,又把我拽过来,狠狠地抽了几下手心。我忍不住嬉笑着说好痛好痛,眼泪却由不得我,落了下来。神在旁边用眼皮俯瞰着这一切,露出一副悲悯的表情,通体金黄。

或许是因为春节的准备工作太无聊了,妈妈总是让我跟着她一起收拾,顺便听她讲故事。若是在爷爷奶奶那里受了气,或是备的菜少了一味,或是哪里的瓷砖缝擦得不干净,她也可以用抹布狠狠地抽我的手心,算做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报偿。我并不感觉有多痛。看着妈妈打了我之后闪着光的眼睛,我也就觉得那点小小的皮外伤不算什么,反而像是节日的小小仪式,是一种除魔。神要吃了苹果才能给大家送上祝福,所以被抹布打了两下,就像为桌子擦净灰尘一样。

尽管和她在一起充斥着未可知的危险,但我仍然围着妈妈转,用力地拿粉色抹布擦干净柜角沉积了一年的灰尘。就算挨两下打也没关系,疼一下也就过去了,就连红色的印子都消退得很快。皮肤是新的、血液也是新的,就连心脏跳动和呼吸的次数都比大人多,所以伤口总是愈合的快。一年一年的春节,迎来送往,我还不是就这样一天天长大?所以疼痛也很快会被成长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她嘴里的故事比伤口更深、更疼、更忘不掉。小小的刺痛里,手臂变得红肿,但那触觉里却洋溢着幸福的味道。我吐一点吐沫在手心里,用指尖抹开。清凉里混着一丝浑浊的痛觉,像水里的血。

妈妈的嘴巴小小的,总因为干燥而龟裂,但她很会讲故事。干活累了,她总是用舌头舔一舔泛起死皮的嘴唇,深深叹一口气,讲起选择生下我的那个故事。虽然讲了很多遍,但她仍旧乐意反复地推敲细节,增加故事,咀嚼故事里丢下的每个硬币、每次疼痛、每个巧合,直到所有细节里充满了阳光味道的祝福,才恋恋不舍地叹一口气,放下抹布去喝一口水。比如,生产前六个月,她莫名爱上了柠檬水,爸爸帮忙买,让她一下就止住了恶心。她说,这是小小的我对她的祝福,连心脏还没成型,就懂得不让妈妈伤心。又比如,临产前三个月,她突然头重脚轻到站不起床的地步,爸爸就替她做家务。她说,这是孩子在肚子里用小手抓住了她的脐带,勾一勾,让她享清福。我忍不住想象某个胎儿用蹼一样的小手,在混沌不清的羊水里摸索着一根线绳的姿态。肯定找不到吧,毕竟连眼睛都没发育好,我想。但还是能用不像样子的手心握住了,并且用尽全身力气地拽了。那是为什么呢?我摸摸自己的下巴,勾了勾手指。

她最喜欢说的,还是我出生的那一天。在那之前,阳光和温度都凑得刚好,她喃喃地上下碰着嘴唇。为了确定我出生的日子一切顺利,她认真地为我算过命、求了神。在香火气中,神悠悠地在大殿里浮出一个铬黄色的侧影,喃喃念诵,告诉她了有关我的正确答案。翻着签册与解命薄,她反复再三用手指确认着那个时辰,双手开始发抖。不知那个时候能不能来得及顺产,她想,如若不然的话……就剖开肚子。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恶心涌了上来,像是要吐。在吉辰,把她取出来。用手术刀切开缠绕的脐带,一个永恒的疤痕。为了止住颤抖,她只能牢牢地抓住自己,双手合十,鞠躬到被隆起的腹部卡住而不能再低的角度,代替下跪。她剧烈地呼吸着,带有热气的风也显得清凉,顺着口腔流进胃里,缓解了她胃里的绞痛。当那股热潮平息下来时,她的手指也不再颤抖。毕竟神给我指了明路,她想,这也是神为我着想的一份心。这孩子肯定会因此幸福。为着报恩,她用冷静的、细长的手指从钱包里掂出闪着银光的硬币,投进深不见底、漆黑一团的功德箱里,就像把鱼放回白茫茫一片的湖底。当啷一声,那硬币在真正碰到木箱的墙壁前,反而撞上了一堆其他的硬币。金属的声音回荡在高耸的殿堂。那个声音仿佛被刻录在了羊水里,现在一闭眼就能听到那一日硬币声音。磕、磕。她说,那时候,尚未成型的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心有所感一样,用小小的脚踢了踢她隆起的肚子,扑腾一声,差点把她的心脏都拽了出来。

每每说到这里,她总是夸张地摸着自己的胸口,看着她闪亮亮的眼睛,我想象着她十六年前,在朱红色的飞檐下做出了同样夸张的样子来回报神灵,禁不住笑出了声。神肯定也会觉得很滑稽。可是就连这么滑稽的动作,年复一年,也至少做了十六次,重复着、重复着,成为了某个仪式的一环,就连俯瞰众生的神,也肯定因为觉得无聊而笑不出来了。在兴味回荡的余韵中,我也笑累了,脸上的肌肉挂得酸痛,因而感到了一丝疲倦。为了掩饰这种失落,我低下头,避开她闪亮的眼神,更加用力地擦起桌角下怎么也抠不尽的浮土。

香火的气味充斥了整个房间,就连桌子的阴影里也能闻见。我轻轻地呼吸着带有神秘色彩的香味,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燃尽的灰尘飞进鼻腔。像妈妈轻抚胸口一样,我反复想起那个被祝福的故事。当然,那时的我还躺在一片黝黑的羊水中,尚未出世。然而,或许是在妈妈的肚子里也影影绰绰地感受到了外部世界嘹亮、高亢的祝祷声,随着妈妈的讲述,我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在眼睑内部的血管里拼凑出那样的景象,也能听到那一日,妈妈因着肚子太过膨胀而无法下跪时,所发出的艰难而悠长的叹气。我在桌子底下的黑暗里蜷着身子,抓着抹布,仿佛回到了婴儿时期,与那种窘迫同享一种心跳。扑通、扑通,久违地,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像长跑过后躺在草地上一样。大口吸气,香的味道过于浓烈,我的手心细细密密地渗出了汗珠,渗进了紧紧抓住的抹布里。

感到呼吸不畅,我从桌子里钻了出来,又坐回套着布面绣花坐垫的椅子上,用手指摸着冰凉的玻璃桌垫。正对着阳光细数桌面上的划痕时,妈妈突然也把抹布丢在桌子上,亲昵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顺着她的手臂,我抬头,错愕地看到她泛着光的眼神如雨水般,细细密密地滴在我厚实的皮肤上。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果然,她的话又随着眼神一滴一滴地渗了下来。她说,对啊,所以我还为了那个算好的日子,特意剖开肚子把你拿出来,你明白吗?为了让你这一生都过得幸福。不仅仅日子算得刚好,你想,就连阳光也都凑得那么巧。一个晴天接着一个晴天,生下了你。所以乖乖,你会永远幸福。阳光闪亮亮地渗进桌子的划痕里,折射出灿烂的光。她抚摸着我的手指,神情里含着一种快意,像是在抚摸着一个战士因荣誉而落下的疤痕。所以我才在这块砖上对付擦不完的灰。

我气哼哼地擦着那条砖缝,像是在为地板抛光。虽然抛光这个词也是我在树上偷来的,实际上,我家并没有铺设那种豪华到经得起抛光的地板,只有普通的石砖。尽管如此,我仍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地板,仿佛书里写的故事,会因为我的专心致志而妥协,最终被我的双手召唤进现实里。妈妈也看腻了我的沉默,跑去厨房揽些别的活计做,切、扫,端果盘,站在窗边沉静的阳光里,面对着案板切着堆积如山的橙子。我远远眺望着那座橙子山,真羡慕它们能被一排排地切开。好歹有人作伴,被切下来之后也曾经是一堆橘子山的一部分,最终也要融化在哪个亲戚的胃里,成为陌生人的一部分。我却孤零零地擦着地板,被切开也成为不了任何人。无事可做,我摸着我的手,余温尚在,但妈妈的手一抽开,我觉得那股笼罩着我的无形的雨水就消失了。

据说,脐带是在羊水里输送氧气的唯一工具。我还是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偏偏拉住了妈妈的脐带,又松开了她的手,被甩进这个世界里,还自顾自地把蹼变成了能用来擦地的手指。我抚摸着自己的手指,琢磨着,为什么自己的手指偏偏得长成这种形状不可。十根竹枝一样的苍白的手指。看起来贫乏又可怜,真不像是神祝福过的东西。为了消遣,我把它们整齐划一地放在玻璃上,想象它们是像密林里孤孤单单地朝天生长,尽情吸收阳光的幼笋,来让自己好过一点。笋不好看,但是好吃。手不好看,但是好用。神或许像个接线员,它在某个工作日,接到了妈妈在功德箱里投下的硬币,就像带着困意抓起手中的电话一样。伴随一声清脆的巨响,它掰了掰手指,在近乎透明的阳光里,跃跃欲试地捧起了作为祭品的胚胎。我在它手中被捏出从未有过的形状,蹼状的手指和、未来竹枝一样的手指,全都被捏在一个密密实实的肉球里。如果这就是我,那么,神还真是不靠谱。

我并不喜欢自己的手指,可妈妈说,不能说自己身体的坏话,神会生气。于是我竭尽全力缄口不言——或许算是某种过度的谨慎也说不定。然而,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觉得天上有东西守望着我。它监督着我,也保护着我。为了寻求神的庇护,我还是努力避免有任何错误的想法,乃至说出一句错误的话。为了这个,我只能盯着它们,默默地在心底想,小东西们,我给你们晒太阳,求你们了,请快快长。长成什么样子?我笑了,我并不知道。只要不是现在的形状,怎样都可以。脑子里盘旋过这个念头,我一惊——想法大概不算是诅咒吧?我可没说出口啊。旋即,我摇了摇头,用指甲依次敲过凉爽的玻璃桌垫,它们依照我的心意,发出一串铃铛一样的脆响。为着这串均匀的音阶,我向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只是说自己想长大,才算不上什么诅咒啊。我在心底暗暗思忖着,这是我对我自己献上的新年祝福。

哎,如果我是泥巴做的就好了,我在心里暗暗思忖。可是,妈妈许下的愿望的质地是金属的,让我连连自己手指的形状都没办法决定了。在一片比夏日阳光还暴烈的岑寂中,我低下头,指尖的香火味已经被生活的风撕得一干二净。指尖上所留下的,只有洗净的清水味道,或者是灰烬与碎屑的味道,我搞不清楚。

chapter2

万事万物终会告别,就像妈妈把我生出来,我就得和脐带分别。出生,意味着我不再能成为妈妈的一部分。我玩弄着手指,就像玩花瓣游戏一样,来回地清点着这些滑溜溜滚动着的命题。生、死、生、死,在我的手指尖跳动,就像被揪下来,散落一地的花瓣。

十岁的时候,一个春天的午后,我在植物园里弄丢了妈妈。初春的植物园,在春雨后陷入了一摊泥泞。雨后,四处都闪着光,把花园照耀出一片银光。一如我我出生的日子,这是一个阳光晴好又暖融融的春天午后。蓝天下,比我小一些的孩子们向我背后的什么跑来,踩起一汪又一汪泥水,好像廉价又没人搭理的喷泉。我抱着自己蹲在路边,第一次发现,原来水飞溅的声音,和巴掌拍击肉体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他们笑闹着把落花踩进泥巴里,自顾自地跑开,只留下冷冰冰又顽固的泥土混着雨水固执地卡在砖石路上,不发一言。

一切重归静寂。山桃自顾自地盛放着,被春风的暖意骗开一团又一团。粉红的花朵在岑寂的阳光底下挤挤挨挨地嬉闹着。影子在我眼前闪动如云,变换着形状、投下闪耀如星星的光辉。意识到身旁久久空无一人的时候,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午后滑溜溜地从我身边穿过去,夜晚一点一点渗进阳光里,散发冷意。太阳在云里来了又去,自顾自地铺满了无人的石子路。不过不久,就连着金黄的痕迹也会消失。

我的身体总是不受控制地长大,妈妈早就厌烦了给我买衣服,久而久之,我总是穿着比我宽松一倍的深色衣服到处游荡。我为我如笋拔节的骨架感到羞耻,还有那如春桃的果实般逐渐变得圆而硬的小小胸部。我摸了摸裸露在外的胳膊,试图束紧自己的衣袖,想了想,又把衣服塞进裤子里,总算是好了一些。因此这样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只是,在这种天气里,我偶尔还是会感觉到,宽袍大袖太冷了,总是四处漏风。我感到空气仿佛在开玩笑一般逗弄着我,穿过我露在T恤外的皮肤,手指冷飕飕、肚子空荡荡。

四下无人,实在是无聊,就连夜晚之前的昏沉景色也看腻了。我走进泥巴地里,踩过一片花,走到树下,用手指抠着桃树温润而光滑的红色树皮。小小的疤痕孕育着新枝,它们骄傲地在阳光下摊开手心,吐露血色的新芽。如果桃花全部衰败,它们就会孕育那些让我联想到胸部的青涩果实。我打了个寒战,感到腹部仿佛被幼猫爪子轻轻划过一般,轻轻地痉挛了一下。风拂过枝条一颤,一群花瓣便如白鸽划过天边般急匆匆地飞落。原来花落得这么容易。我失望地收回手,初春的风细腻地舔着我的手指,把残存的温度吞得一干二净。

我低下了头,自己捏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厚而软的皮肤里仿佛开了一个洞,左手的指甲嵌进右手的肉里,像是抓紧了空气里飘荡的无形的蜘蛛丝。即便十根手指都从中穿了过去,也没人替我填补那个空洞,嗖嗖发冷。冷到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想起上次发烧输液的那个晚上。深夜的急诊室里,我缩在胡乱套上的宽松外衣,因为高烧而止不住地冷颤,只能一手抓着医院冰凉的长椅。苍白的液体顺着奇怪的卡扣,一颗一颗,滴进了我青色的血管。夜晚的白炽灯显得太过明亮,液体执拗地与我融为一体。我的眼泪湿浸浸地滴落在指甲的边缘。可是只有忍耐。在被治好、头脑恢复清醒之前,我安静而耐心,如同地表一滩被翻烂的泥,把自己裹在外套里,拼命忍受着指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再次找到我之后,妈妈给了我两个耳光。我捂着脸,她一把把我的手从脸上拽了下来,连头都没回,一味地向前走。脸和手指都热得发痛,我却不敢放手,因为春天的夜里太冷了,我一个人大概是活不下去。我踉踉跄跄地竭力跟上她的步伐,直到眼泪与汗液混合,浸湿了脖子与刘海。我感到手心痛得像在燃烧,就像被她的抹布狠狠抽打过一般。明明不是春节啊,我苦笑着想。舔了舔嘴唇,一股汗液与眼泪干在唇边的咸味溢进牙齿里。我在心里尖叫,却一言不发。

此后,每当与朋友前往植物园,我都能闻到不知道哪里传出的一股汗馊味。我不安地眨着眼睛。见我不说话,她就一如既往地、不知羞耻地贴上来,暖融融地搂住我的胳膊,带来一阵有热意的夏风。啊,原来这汗馊味是人身上免不了的味道啊。回想起嘴里的苦味,我皱着眉头,却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像是某种恩赐一样,我也回挽着她的手臂,恶作剧般地把手揣进她校服的口袋里。我的手挠了挠她校服的口袋,她嘻嘻一笑。凭什么对我这样笑?我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但还是向她笑了回去。

chapter3

我对自己的初潮记得十分清晰,就像妈妈对她子宫上剖腹产伤口的形状。两个人都为自己身体上豁开的伤口了如指掌。十二岁那年,妈妈在一个哄我睡觉的夜晚之前,用手掀开衣服的上缘,握着我的手,让我轻轻抚摸着那道一度被切开的白痕。抚摸着崎岖蜿蜒如山路的痕迹,我浑身发抖。毋庸置疑,这是血肉被切开的痕迹,不是做梦。因为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妈妈的身体再也不能完好如初。

我的肚子突然翻涌起一片抽搐似的疼痛,害得我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我赶紧抽手,把眼泪抹得满脸,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像是在为开闸就停不下来的水龙头道歉。窗外传来雨声,衬得空旷的屋子里更加安静。洗衣机翻搅着,轰鸣与雨声搅和成一团。为了把脑海里的伤疤排除出去,我试着想象着洗衣机滚筒里的景象。泛着泡沫的带有香味的水拍击、反复又不断敲打着筒壁,就像黑夜里反复拍击着沙滩的海潮。不知道沙滩会不会感觉疼痛,可是我感觉我的胃也被扭搅起来。胃液拍击着我的肚子,把它变成了薄薄一层,几乎露出了血管颜色一样的透明。我感觉胃里翻搅的感觉越来越剧烈,胃液涌上我的喉咙,刺激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片朦胧中,妈妈把衣服窸窣地放了下来,遮住肚子。抽开了手,她在我头顶叹了口气。有什么可哭的?她带着不耐烦的神色,闪着眼睛,笑着问我,细细玩弄着我的神情。她的语气直冲我的头顶,我的血涌进脑子里,整张脸都涨红了,怔怔地张开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身体不舒服,我赶着自己去睡觉。可是,即使躺在床的正中央,裹紧被子,我闭上眼,眼皮里还是能看见妈妈微笑的眼睛。我总在眼皮里回忆起各种各样的事物。我躺在床上,就像陷在泥巴里一样,反复侧身,变换各种姿势,把枕头塞在脚底再放回头顶。我用拳头轻轻地砸着枕头,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逃不掉妈妈微笑着的样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合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消失。在一片雨声击落的黑暗里,我只能我呼吸着带有潮湿水汽的空气,竭力用被子完整地包裹着自己,尽量温暖地让躯体蜷缩在床的正中心。我努力侧耳倾听雨声里干净、良好、训练有素的那一面,它们反复地落下,像海潮、像洗衣机滚筒的声音,周而复始。就连意识也渐渐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丝类似于洗衣机摇晃着的嗡鸣。我紧握着的手指逐渐松开,浅浅的、宛如睁着眼的睡眠像无形的茧一样,蒙住了我的脸。

梦里,我走上一条长长的、无法回头的山路。浓荫交错,我在金灿灿的雾中前行。纵横的榕树根系在我脚下,如幽灵的恶作剧般,害得我狠狠跌了一跤。指缝间挤满了湿润的泥土,我用脏兮兮的手擦脸,揉着双手手心不断掉落的泥巴。我长大嘴巴吸气,肺里充满了干净的雾气,我大胆地放声大哭起来。醒来后,清晨淡淡的晨雾透过我的睫毛袭击了视网膜。我懵懂地坐起来,不知身在何方,掀开被子,挺身关掉闹钟。不过,迷蒙的感觉还未散去,胃痛的感觉如雾气般淡淡地笼在我的身体里。我用指尖揉着眼睛,却闻到一股陌生的铁锈味道。我低下头,睡裤被血浸湿了。我浑身的细胞都从清晨的空虚里重新开始运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雏鸟已经尝过了血腥的气息,所以无论意愿,它得告别母亲。故事就是这样,就像褥子上的血迹一样,清晰可见。

我害怕地环抱住自己,在颤抖中,反而身体得到了平衡,找到一丝绝望的舒适。只有血液代替眼泪渗出来。我想,再这样下去,我剥落的血液的碎屑总会这样飞散。必须成为一个胸部柔软,带有暖融融肉体的女人、雌性生物,每个废屑都这样嘲笑着我。抱着小腹,我感到一阵恶心,就像妈妈抽打我的手心,那带有少许刺痛,却不至于伤及我身体的小小感触,既是惩罚、也是祝福。所以,我对杂乱不堪、胡乱长大的我,只能报以更多的沉默。我对疼痛,以及随之而来无可避免的一切,无话可说。

chapter4

几度来潮,我也逐渐习惯了每月造访的血迹。不再感到神秘,毕竟,也已经与妈妈分开了那么久,只是,每次来月经的时候,都好像一种嘲讽。一个月又过去了,一年也随之降临。三五十张卫生巾里盛下的是我伸展身体时所排出的碎屑。如果堆成山,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巨大体积,就像一座灰白色的山。所谓成长就是一场巨大的排泄。扔下不合自己心仪的部分,身体自顾自地成长,把我雕琢成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形态。

每次来月经之前,我的心情就自行其是地低落下来,就连最喜欢的数学题都做不下去。明明翻答案,用红笔勾错题,是快乐的事情,可是一想到胸部在胀胀得痛,我就像被蚊子叮了一样烦心不已,恨不得拿绷带把它绑起来。想想每度准时到访的血迹还得靠着我又洗、又擦、又抹才能弄得一干二净,我几乎被自己气得哭起来,而浑身微微的胀痛就像在对着我酸胀的眼眶嘲笑我一样。哪怕妈妈说,这是一种祝福,我也没法喜欢这样的状态。流行的说法我也懂。可是,月经怎么能算是一种祝福?这么不成器的人体、毫无用途的细胞规律地落地,以及肉体不可控地成长的姿态,仿佛是命运在我身上所投下的一种玩笑般的实验。我甚至找不到能用于阻止这一切的语言,未完成品是不能说话的。这是生命给予我的疼痛。明明是我的身体,它却自行其是地膨大,还自顾自地不允许我为此而哭泣。

学习太过困倦,我开始撕指甲周围的倒刺,来让小小的疼痛唤醒我。可是太过用力,一不小心,血从指甲的边缘微微渗了出来。我抽出一张白得可以的纸巾,用力把脏血压出来,细细地擦掉指甲缝里的污渍,又把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一天到晚劳碌不休,可能这就是神对我的期待吧。我拿自动铅笔的笔尖反复戳着柔软的海绵杯垫,留下一排深深的空洞,像被枪林弹雨扫过的残垣断壁。在一片旷野里,大家用笔相互刺来刺去,家家酒一样的东西,就是所谓自由竞争。洁白的纸上,偶尔也会留下一滴鲜血的痕迹。我皱着眉,看来刚才倒刺带出的伤口,根本擦不干净啊。所以,蹭到习题册上,也是情有可原。我恨恨地将染血的纸巾揉成一团。

我抚摸着自己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它们直接连着心脏,却没办法替我说出心里的哪怕一句真话。即便明知道这一切幼稚得不可开交,我在心底的某处也暗暗保留着希望。至少在死前,我也得称称彼此的斤两。而且,就算连妈妈都懒得牵我的手,不过,保佑过我的命神,还期待着一无所成的我也说不定。对啊,毕竟我也算是它的造物。我重又燃起了希望,放下自动铅笔,而抓起了红笔,打开练习册,让血一样的颜色滴在空白一片的括号里。为了这个,我每天都摸一摸白瓷菩萨前供着的苹果,在心里暗暗念着,神啊,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样,妈妈拜托了你,我也要拜托你,让我长大吧,但不要让我仅仅成为一个女人。卷子的纸雪白一片,等着我填上正确的回答,就像那片还没被经血染过的床单。在这个意义上,十八岁就意味着失去一切,我握拳忍受着身体内侧伤口剥落的痛觉,感受着没有办法抵抗的自我形态的崩解。

太过无聊,我把手静静地放在书桌上,用十根手指一溜烟地依次敲出声响。人家肯定还以为,我在严肃地算着什么数。其实没有。我笑着击打着桌面,只因为胃里太痛、嗓子又说不出口。敲出的小小余音,就像一首没有调的歌。比如说,风。还有风穿过空洞时所留下的窸窣回音。

我试图回忆起她的声音,在记忆模糊以前。照片留下了,声音却从没被留下来过。不过我还记得。如果用比喻来说的话,那么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的嗓音,奇妙地很像妈妈发怒时的声音。但是即便她只是平静地说这话,她的喉咙里也好像卡着什么一样,永远在发抖。就连她的样子也和声音一样滑稽。她在头上别着明黄色发卡。明明上学要梳马尾辫,她却执拗地想妆点自己的头,可那装饰与铁锈蓝色的校服一点都不合拍,衬得她像一只呆头呆脑的鹅。尽管如此,她根本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或者说,如果察觉到了,她估计也不会这样戴着那个格格不入的发卡了。不想看见人的头上长出柠檬糖,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取下这个碍眼的装饰。她嘻嘻一笑,挥开了我的手。讨厌啦,她说,就这么看不得我好?想起她嗓音里微微的颤动,油腻湿滑,带着前天仍未消化的唾液与胃液轻轻卡进喉咙。听到她的声音,我有点怅然,于是情不自禁地说:“没有。”话一出口我反而听到了我声音里的单薄。我的声音又细、又尖,在空气里回旋往复,好像一个青春期前尚未开化的小男生。我忍不住要掉眼泪了,只好抽着鼻子收回手。

她揉着眼睛,连看我都不屑一顾地,用指尖抚摸着那枚金黄色的发卡,如同女王欣赏着她的王冠。头上的柠檬糖。我深深地皱起眉。无论我在或不在,我都无法摆脱她雕琢、敲击我肩头的柠檬色指甲。神在天上俯视着,满意地向我微笑。干枯的身体之中,无端端在眼前长出一颗干瘪的柠檬,装饰着这片空空如也的课桌。

在距离高考前一个月倒计时整的一个下午,或者说,在她死前的最后一天,我和她也在与今天相似的天气里,第一次做了美甲。午休的时候,我们省下了吃饭的时间,偷偷溜出去。逃出监狱的阳光都感觉更好了一点。为着这个我陪她去,我可不喜欢什么美甲,只是觉得偷偷从学校的心情十分爽快,就像大仇得报。说实话,我不喜欢灿烂的颜色,更不喜欢机器把指甲磨薄的响声。呲啦一声,尘埃飞舞,身体尖端的一部分就变成看不见的尘埃落在地上,让我害怕。而她却毫不畏惧,从容地把十个手指头伸开,就像在做日光浴一样,任由紫光灯炙烤。她对着一亚克力板的指甲模型挑了又挑,仿佛痛下决心一般,指向了第三排第二个。也就是,荧光一样、好像柠檬糖的奇怪颜色,好像柠檬汁沾满了手指尖。她说,因为与自己的发卡相配嘛。她不敢用力,怕伤了指甲,把空着的一只手抽出来,用染色了的手指尖轻轻指了指额头。

如果按柠檬成熟度打比方,大概手指尖比头上酸个五度。我嘴里渗出唾液。她的手指尖,好像柠檬糖生硬而苦涩的皮。我偷偷低下头,俯视我被赋予新生的十根手指。指甲被烧得暖暖的,热意还没有散去。我选了亚克力板上放着的第一个指甲颜色。初看会被落下,可仔细凝视一圈后,却仍旧忘不了晶莹粉嫩的光。我喜欢细看才能引人遐想的存在,我也喜欢标号排名的第一。两者在我的生活里都太少见了。而且,与皮肤相类似的颜色,看上去很安全。经历了美甲师又磨又蹭,我感受到钝钝的、砂纸打磨的痛楚从指甲的深处传来,像是痛经一样隐隐召唤着我。在紫光灯的炙烤下,它出生了,散发着粉嫩、光润如贝壳的颜色,如同婴儿的皮肤。我看着我的手指尖,觉得它前所未有的陌生。她拿指尖捧回着我的手,说,你的手好细、好漂亮,像大人的手。

我还记得她指尖圆钝的触感,顺着皮肤一点点浸润了我干柴一样的手指。它们仿佛自行其是地膨胀起来,被注入了水一样的温润的光辉。在她的抚摸下,我的手都显得泛起血色。

我那时只是皱着眉问,喂,染成这种颜色,班主任不会骂死你么。

她只是吐了吐舌头,没有回答。

那一天下午,我们还是跑得喘着粗气,按时回到了教室里,竟然距离午休还有十分钟。连气都没喘匀,我赶紧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用笔夹在要看的页码上,又赶紧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比起怕被别人发现,我还是更怕被我自己发现。课桌之间有着足够的安全距离,我却得与这十根手指每天相处。它长得不像我看了一百遍的那个样子,让我感到害怕。见我缩着手不发一言,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平复心情,朋友笑着推我:“你呀,到我家去玩吧?至少,来见见我家那头鹅。”出乎意料的邀请令我一时间没找到借口拒绝她,我只能盯着她刚刚染成明黄色,却大大咧咧甩在空中的手指尖,不发一言。她不是自卑得要命,从来都不敢约我到她家么?为着这个疑惑,我竟然一时间想不到体面的话来拒绝她,令我心里五味杂陈、酸痛难忍。可是嘴还是不听话,尽管舌头卷了起来,我的喉咙也好像被气堵住了,仍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见我不讲话,吐了吐舌头,顺着上课铃像一阵风一样飘走了。

我看着她摇晃的发尾,头脑中传来深深的钝痛。我在心里某处尖叫着,别走,我还有话想说。可是叫住她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沉默延宕了另一份沉默,只得作罢。班里本来热闹着的喧哗与嘈杂,被班主任用上课铃的辫子牢牢驯服了,然而,窗外传来了不服管教的、叽叽喳喳作响的麻雀叫声,混着上课铃声飘进教室。吵吵闹闹、混混沌沌,像是一种未能出口,却一直追随着我的惩罚。

坐在书桌前,我用手指一页页划过她留下的、苍白的笔记本。这本日记,被她如同一个好学生般精心保存着,又生硬地塞给了我,叫我读读看。老实说,高三一堆作业都翻不完,哪有时间读她幼稚的,作文也不会因此提高一分。我皱着眉,但还是努力微笑着收下。一进家门,就把它塞进抽屉的最底端。如今我倒是无聊到连着东西都要打开看看,毕竟她已经死了。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无聊。连自己做梦写下的呓语,最私密的日记都拿彩色笔一一标注,像是评点名家作文一样反复观看。我想象出她把自己写下的幼稚、天真的句子一字一顿地写在本子上,再拿手指轻轻抚摸过,微微笑着的样子。爱到愿意拿七色的笔标注,再拿塑料薄膜把心声装起来的地步。语言太笨了,根本留不住任何东西,包括她。我想起她生前的样子,禁不住扭起了嘴角。没错,幼稚。正是这个词。所以我也留不住幼稚的她。好像连胃也随着胸口痛了起来,我忍不住抱着这本书,趴在课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钝痛,好像一条黑漆漆的河流正在上涌。

chapter5

离高考还有三十天时,在她第一次将手指染成柠檬色的那个晚上,她自杀了。

自杀之前,她没有发她的美甲,当然也没有发我。不如说,在那个账号上她从来不透露自己生活的痕迹。她谈论喜欢的偶像、八卦、新剧、甚至是女性主义,和无数个幽灵般的网络账号争吵、相聚又互相发着赞美的表情,用另一种可爱的口吻尽情地说个不停,像是向功德箱里一味投掷着硬币,发出丁零当啷的回响。我注视着这一切,感到心里像被柠檬浸泡一样苦涩。她看上去像是另外一个人。在那个时间线里,我不存在在她的世界,不过,就连她自己也并不存在在那里。比起前者,后者更令我的心感到刺痛不安,可是我被诅咒的嘴巴能发出的声音,只有沉默。

那一天晚上,她发了她的鹅。

连我都没真的见过那只鹅,只从她嘴里偶尔听说过。但我觉得,在城市里养一只鹅,蠢得不可开交。你想啊,那是一只活物,需要喂食什么的。想想它吃着菜叶,排出白色粪便的样子,太像个动物而不是宠物了。听说鹅还会咬人,这下我真的不由得发抖了。

还好她从来没邀请我去她家看过她的鹅,她说,她的房间太小了,容不下我这尊大佛。我笑着,没有出声。敷衍了事,压抑着自卑。我一眼就看穿她的心声,为此我感到被抹布抽打手心一般的快意。明明只是不愿意让我看到她破旧脏乱的小房间。闭上眼,上了网,就假装贫困和那个爱操心的父母并不存在。想想她的姥姥才叫滑稽,连苹果都怕她难以下咽,捣成泥才给她端上桌。想想她闭着眼一口口用小勺子挖苹果泥吃的样子,我拧着嘴角笑了。我知道她并不喜欢苹果,她甚至说,因为家里的苹果都用温水捣成了泥,所以她闻到苹果汁的味道就恶心想吐。我笑她像个孕妇,她拿拳头敲我。不过,想象她为了不吃那个诡异的苹果泥而咧着嘴角哭泣的时候,头上还带着那颗荒谬如柠檬糖的发卡,我不由得愉快地笑得更深。

呈现在社交媒体上的便只有这样的记录。“我家的鹅”。我试着想像她。她在黑暗而狭小的阳台上借着微弱的客厅灯光,用自己摔得裂纹遍布的小手机,拍下一张鹅。她把好不容易嚼碎的菜叶从手心里掏出来,扔进属于鹅的不锈钢小碗里,搞得手里、盆里,都湿漉漉的。鹅呆头呆脑,闪着黑亮的眼睛,仿佛对她说,让我吃吧,看来依稀穿透的晚风还不足以抚慰它的胃口。她挂着泪痕,听着青菜反复作响的卡嚓声,鹅展着蓬松的毛发,快乐得不可开交。

客厅拉上了纱帘。暗淡的灯光下,传来女人低低的尖叫声,随后便是仿佛殴打肉体般沉重而闷钝的响声,就像谁把空气塞进胃里,所发出的落地的声响。砰。当然,可能是摔了什么东西,他们懒得揍对方,毕竟也太麻烦了,她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他们吵架的时候,她能从语气听出来,他们很快乐,比鹅吃菜叶还要开心。他们觉得日复一日的和平太过无趣,就拿尖锐的言语的刀刺伤彼此,就像某种淡而无味的交合。结婚太多年,他们已经厌倦了亲吻和拥抱。活了太多年,他们已经厌倦了吃饭和呼吸。于是他们相互争吵,用不伤及肉体的言辞殴打彼此。在无形的疼痛中,他们欣喜地感觉着,自己还能在对方心底烙下一个带着血痕的存在。她摸着鹅想,桌上还摆着那碟苹果羹。吵架的时候,那软乎乎的一碗羹,估计会因为他们喊声震天,而颤动不已。

她摸着鹅发呆。鹅看似油光水滑,羽毛却有点扎手。听着隐隐泄露在阳台里的温温吞吞的语声,实际上装着一车骂人的话,她想着,天底下的父母可能都是这样,在高亢的尖声鸣叫中,开心地撕下对方的皮。鹅嚼着蔬菜,声音清脆,就像他们嚼着彼此人皮底下的肉。为了停止仿佛永无止境的颤抖,她决绝地按下相机的快门。我猜故事就是这样。

当时我可没猜出来。毕竟,那也只是只鹅。在时间线上瞥到这样意义不明、模模糊糊的一团照片,我飞快地划了过去。鹅轻而软的绒毛与像素点的深处融为一炉,像被黑暗的胃袋所吞噬。可是想了一想,手指又留了下来。照片里,她竟然没有裁掉她的手指。看到那双手,还是那样圆、短、粗、钝而柔软,与学校里见到的别无二致。看似熟悉的指尖,却战栗地抚上了另一个我未曾见过的柔软生物的体温。光是为了这种素未谋面,只活在她描述里的小鹅,我也点了个赞。看起来鹅比想象中的乖一点,而且毕竟明天还要见面的嘛。

这个赞就当是我送给鹅的礼物,我那时笑着想。

功德箱里的硬币只会撞击别的愿望一次,人的不可挽回的出生也只有一次,正如那不可挽回的死。叮当一声,只能许下一个愿望。有时候是生、有时候是死。神的裁决一如既往。就算人体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但干净的城市夜空也会吞掉这一切。在一切恢复岑寂之后,肯定那只蠢鹅也不会放弃咀嚼那些剩饭里留下的,青菜的叶子。因为她不喜欢吃青菜的程度就像不爱吃苹果,但如果不把冰箱里的生菜吞完,她的妈妈就会踹她的肚子。所以她笑着说,我把饭菜里的菜叶都悄悄地挑出来,吐进手心里,然后拿去阳台,喂给鹅吃。它是我的垃圾桶。或者许愿池。我的嘴唇无声地移动着。

我闭上眼睛,血管的纹理正如我第一次闭上双眼那样清晰。我勾勒着她的影子,却发现她的样子已经逐渐变得稀薄。为了留住什么,我近乎报复般,尽情想象着她从阳台上纵身跃进黑暗的瞬间。某个夜晚,某个阳台上,黑暗里孜孜不倦、竭尽全力地回荡着清脆的嘎吱声,像一个疯女人喃喃不息地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说话。

chapter6

离高考还有二十一天,清晨仍旧降临。在迷宫之中,我无处可逃,但我已经厌倦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没有出路。即便是亮得刺眼的清晨,我也能听到那个兀自喃喃不休的余音,像是某种嗡鸣着的底噪,如同划过天际留下的飞行云。

阳光太晴了,我眯起了眼。晴得让我想起了那个下午。突然,后脑勺像挨了一棍子,眼泪直挺挺地流下来。在那个下午没出口的话,竟然在这一刻的阳光里成型了。我想问她的,是理由。比如,为什么一反常态地邀我回家?连藏都不藏的美甲,又是怎么回事?可是,显然是因为这问题太过危险,连语言都逃了。它们就像在沙滩上拼命挖洞的寄居蟹,一旦认定了一块柔软的腹地深处,就再也不肯回头。

我握紧双拳,曾经想过,未能把挽留说出口,又或者说,没能真心喜欢上她,也算是一种祝福。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想也可以这样说她,也必须这样说她。毕竟,我那时候,的确没有拉住她的手。我从未爱过她,因此,她的柠檬黄色、她自杀时所流出的血,也就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轻松地,嘴唇一碰就摆脱了一个死亡的瓜葛,这对一个高考前的考生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事情?神笑着向我垂眸,可能是我每天努力擦干净苹果的奖励。苹果、瓜葛、因果。不说错误的话,也不做错误的事。一股剧烈的恶心感,却在我擦拭神坛时,不合时宜地涌上喉头。胃液带有腐蚀性。刺激了我的食道,我不停地咳嗽,却仍然没办法取出卡在喉咙里的什么。它像一根鱼刺,又扎又痒,惹得我无法呼吸。为了不消失,那份感情拼命地扒在我的喉管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是祈求似地在我嗓子的内壁里留下划痕、渗出血迹。口腔内一股铁锈味,硬生生的痛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在我的胃里。

嗡鸣持续。就算晴朗得干燥,我耳朵里也仿佛灌满了雨声。我竭力用尽自己的睡意来塞住自己的耳朵,假装仍未清醒、一无所闻、拖着身子,一步一步游逛在宽阔的街道上,拖着自己去上学。

柔软宽阔的云层之下,目之所及之处,不是路,而是无穷无尽的墙。望着窗明几净而直插云端的大楼,我咬下一口从便利店买来的夹心三明治,手心里却沾上了被挤出的巧克力酱,像氧化了的一抹血迹。我用指尖舔了舔,可它仍旧执拗地留下了细小的印子。甜味像突击一样溢满了我的口腔,带给我无以复加的现实感,我变得清醒起来,又暗暗记诵起早读要考的古诗默写。如果手心能变成记忆面包就好了,这样高考的时候,如果遇到不会的题,我就舔舔手心——我暗自发笑。

那声音仍然不肯停下,为了消解不安,我一字一句地在脑海里诵读着古人未曾谋面地写下的拗口词句。可是它们也在记忆之中迷失了自己。就算在路上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执拗地拒绝翻开课本。可是不背下来,我又无法逃离那念诵不息的嗡鸣声,所以,我只能在马路旁呆立着,强迫自己记起来,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一句接上。我想起了老师的话:准备不足就和士兵不带武器却上战场一样,都是送死的行为。

什么是充足?我不安地一根根捏着手指,像是要确认它们还在原地,还是十根一样。思来想去,我还是无法保证那种充足,仅仅留下了一个水痕般的烙印在脑子里:我是不足的。毕竟,如果连一个清晨状态充足的情况下都背不来,那么要是在考场里,我的记忆也迷了路的话?我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一阵风吹得我裸露的神经刺痛。那里却空无一物。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渗出了汗液。我拿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好像透明无味的水滴。它们还是不受控制地渗出来,仿佛雨后潮湿的岩体滋润了青苔。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苏轼也背叛了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汗液在我的手心繁殖,然后,宛如一滴温润的露水打在不断晃动的、宽阔的蕨类植物身上,一滴眼泪以我的睫毛作为缓冲,击打在我手心的正中央。我握紧拳头,一阵热辣辣的痛觉穿透了我的神经。看来雨水具有腐蚀性,我皱了皱眉,更多的眼泪便像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争先恐后地顺从了重力,击向地板,如同一场未曾预期的雨浇灌着大地。

在第三十次、或是五十次的失败之后,眼泪又静悄悄地涌出来,拼命地砸向粗糙的砖石路。我落下了比高考剩余天数还要多得多的眼泪。为什么我不能在第二十一颗眼泪落下之前就停止哭泣呢?

chapter7

离高考还有十天,我吃什么都会吐。就连白粥也引发我对蛋白腥气的想象。好像一个孕妇,我在马桶前把胃液都干呕出来时,这样想着。为着下次再不要这么不体面,我干脆切断了大部分的饮食,只在胃里空洞难耐地翻搅着的时候,晚上偷偷溜到泛着白光的冰箱门前,伴随着酱料微微震动的玻璃声,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苹果,就着水勉强吞咽进胃里。我不想尝到味道,可是一股不知何处散出的幽香仍从我的胃里翻出来,即便是用着无味的矿泉水吞服也毫无办法。我恨恨地摇动着塑料瓶,清水在我手下卷出了一个小小的瓶中旋风。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连食物的味道都无法阻止、也无法吞下的我,用手指反复捏着矿泉水瓶,令其鼓起再凹下,反复折磨着它的躯壳,好像它是我的尸体一样。

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大腿上,我以为自己终于哭了出来,摸了摸脸,奇怪,还是如此干燥,像一片什么都长不出来的沙漠的土。然后我把腿上的水滴均匀地抹开,才想起,是啊,这是矿泉水瓶的眼泪。愚蠢的东西!我把它愤愤地摔到床上,让它自顾自地流出液滴又被床单柔软地包裹。做个好梦,我愉快地诅咒着,

因为心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便连苹果的核也一口一口地吞下。苦涩得像一味泛着青草味的药剂,种子发芽了,根系绝望地朝天伸了出来,像盘着的蛆虫。一口口占领着苹果的领地,它的肉体被我的胃袋彻底消灭,和眼泪般的清水一同,在我的胃里翻搅、消化,陷入黑暗和沉默之中。我捏着残余的一点果柄,好像捏着扮作谁人肋骨的化石。

父母对我不吃饭,一开始还很担心来着。但是,我的体重下降了三十斤。他们为此甚至喜笑颜开。真有毅力,他们说,果然你下决心就能做到,对吧?就和高考一样。我看着他们拽着衣袖微笑,那个皱褶令我心惊肉跳,仿佛我就是一只在他们手上被揉来捏去的苹果。

喉咙中又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意。此时此刻,她的躯体也已经被埋在了黑暗看不见的地下、在某个深邃不见底的地方融化。说不定连骨头都一副泛起雪白的磷光,然后默默地暗淡下去,被空气碾做尘埃。

地下河已经干涸了,这个地方,已经毁掉了。她摇头,都怪大家冲马桶的时候太不节约了,所以地下水位才会那么低。学过一点地理知识就想买弄一番,她没头没脑地曾经这样说过。干净的地下水用来冲大家肮脏的马桶固然令人不快,拿这么肮脏的事情挥来舞去的她却更是令人烦躁。我心里涌起一股几乎令我呕吐的愤怒,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时的我还胃口相当好。或许是每天学习太辛苦,无论是课间零食的苹果、还是课后小摊上的冷面,都成双份地狼吞虎咽地咽下。口腔泛起口水、食物顺着食道滑落胃袋的感觉令我心情舒畅,就像野鸡终于被幽暗丛林里的网罗所猎获,我的胃袋终于抓到了什么切实的东西。因为太愧疚于放纵令我一个人偷偷长胖,我便掏出钱包,拉她下水,好声好色地请她吃烤冷面,假装我口袋里塞不下的友谊溢出了指尖。她眼睛亮晶晶地用圆钝的手指接过纸做的塑料盒,连谢谢也不说,就理所当然地用牙签刺破了金黄的蛋皮。番茄酱像鲜血一样,从她的齿缝间淌了出来,在牙龈上落下一个好似微笑的弧度,又蹭到了嘴唇上。听着她嘴里的口水声,我也跟着忍不住吞下了一口唾液。

结果先消失的反而是她的骸骨。我茫然若失地盯着手指尖,十分钟前那里还静静地躺过一个氧化变黄的苹果核。如今它已经落入我的胃袋,为我扭搅着酸液的空洞的心胸按上一块巨石。砰地一声,我感到胃里的海平面一瞬颤抖而喷涌,接着毫无挣扎地沉沉归于寂静。我突然感到喉咙间涌起一股热流。现在她的躯体已经被泥土啃光了吧,我想,毕竟都埋了那么久了。没有火化,所以说不定她的棺材的底部会被渗出的地下暗河的水滴所浸透。我想了想,又从床上抓起矿泉水瓶,吞下一口,令其与胃液充分混合,掉落在我身体里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

chapter8

离高考还有三天。彻夜难眠的清晨,麻雀在天空的一角开始吵个不停。一听就是又一个早上来临了。我根本不敢面对早晨的阳光。白色的光透过厨房冷冰冰地照下来,填充了整个房间。即使在这样强度的照耀下,布制的沙发罩上仍然一尘不染。纤细的十只手指,配上一个素圈的戒指闪耀着光滑,连指甲都细细地打磨过,没有一丝赘皮与倒刺。指甲如贝壳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这是妈妈的手,美丽的手。此前她总是笑眯眯地抱着我,哄着我吃苹果。我拿幼小的、初生的牙齿一点点啃着果物坚硬的外皮。甜腻的香气逐渐充斥了口腔。

我扭绞着十根手指。它们又细又长,像竹节一样盘根错节地生长着。很像妈妈的手,爸爸曾经、曾经的爸爸,这样说过。然而我觉得只是继承了骨架与外型的我的手,又干又瘦,根本没办法复制妈妈指尖的美丽。不如说,是无力。粉色的乔装简直像个笑话。我感到一阵脱力,然而勉力握住手中的精装书,仿佛快要低血糖晕倒的人软软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

所以我做了指甲。想必她也一样。

我呼吸着,她的死亡如烟尘一般四散,飘进我的肺里。我开始颤抖。原来柠檬色的指甲,也不过是为了更深、更用力地抓住谁的手。我却笨得要死,只是沉默、沉默,在她死前与死后都沉默以对,任由那柠檬色的指甲和发夹被烧成一捧灰烬和烟尘,再也无法分辨彼此。为了不让自己跪倒在地,我颤抖着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把自己的身体竭力提了起来。

啪地一声,妈妈那只极像我的手,把我一度珍视的、漆制硬壳封面的精装书甩到了地板上。好像另一个我在惩罚自己一样。妈妈的声音如太阳雨一般直直地房间里落下,滴在我的脊背上,我浑身一颤:“该死的,明天就高考,你还敢在这里看这样的书!”我捂着脸颊,就像被打了一样火辣辣的,眼泪却流不下来,她纤细的手指并不会落在我的脸上,只是书代替我受折磨。可是,我知道的,她想打的人是我,不过是那本书代替我受罪。我曾对这本书也不屑一顾,可日久生情,翻了十几二十遍后,越发感觉它成为了我生命的一个部分。想必妈妈聪慧的手指也知道这一点。

我连忙跪了下去,用手指极细地抚摸着书角所曲折、断裂的凹痕,一如医生试图拯救一个骨折的人。干脆也用言语的刀刺妈妈吧。可是一看见她亮闪闪的眼睛、看见她扭起的嘴角,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妈妈是对的,我确实是被诅咒的。但那只是一个借口。她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头发已经因为更年期而失去了水润的光泽,蓬起的一簇中,揉下三五根初生的白发。本来打算出鞘的、言语的刀,竟然被几根头发缠上了刃,而硬生生、脆生生地折断了。我听见心里金属落地的脆响,宛如冷热交替而浮现裂纹的玻璃杯。

这是报应,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当然她并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不过,她的眼睛是那么透明,我看到里面的灵魂闪闪发亮,带着对一个好不容易发现了正确答案的孩子孜孜不倦的赞扬,就像不断涌流而出的清泉一样,无声的褒奖被目光载着,向我欢快地扑来。这赞扬是残酷的。毕竟,承认自己的性格、活法带有根本性的污点,本不是一个容易下咽的结论。就算配上泪水,也觉得卡得食道阵阵疼痛,无法消化。所以她才不说出口,为了我的消化健康充当这个罪人。她只是以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着我,无声地、喜悦地倾诉着,好像舞台剧终幕之前女角的独白。话语吞在喉咙里,因残忍无法出口,又因喜悦而不舍得咽下,她只能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扭着嘴角,眼睛里散发着熠熠光彩。切菜、做饭、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时、甚至和爸爸挥着胳膊、撕扯着吵架时,我都没有看过她如此欣喜的神情。猫捉到老鼠,用爪子拍击、玩弄时的心情,也不会比这一瞬间更美好吧。

妈妈,我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明明那只手抓过那么甜的苹果,却也能那么用力地弄痛我吗?我站在空落落的客厅里,对此大感吃惊,而忘记了说话的方法。沉默长久地笼罩着我,成了我的坚硬的大理石外壳。它抖动而龟裂着,不发一言,我感觉在地上懒洋洋如骨折一般躺着的东西是我。

我闭上眼睛,哼哼两声,眼泪却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身体过于沉重,我缓缓地蹲了下来,让我暂住在躯体的灵魂和身体外的那个灵魂能够离得更近些。尽管他们永远不会合二为一,我还是试着离那残破了的精装书近一些,更近一些,仿佛它是我未曾谋面的亲生妹妹的灵魂。我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捏住了书的骨架,仿佛越用力就越能使它完整。然而,一切都回不到从前,即便再怎么努力,被磕得露出皮肉,还奇异地翘起的书的肉身,已经受到了无可避免的损伤。我将书环抱在胸前,颤抖着落下泪来,就像风雨里在海边颤动、扎根的一棵小小的狗尾巴草。

见我这样,妈妈的手指颤抖着,像是想从空气中抓握住什么塞进我嘴里。可是到处遍寻不着足以惩治我的,合适的语言,她的嗓子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音调,像是野兽走投无路般发出的低低的嚎叫。我听到她喉管中仿佛有粘粘的痰液战栗而作响,撕扯着她的声带,令她原本清亮的声音蒙上一层灰尘。她的声音。我无声地勾勒出她几乎流散在记忆中的,十分相似的声音,就像溺水的人慌乱地朝天空伸手。而后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嘴唇还在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向空气倾诉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它们如雨水般纷纷落下,掉在颜色清亮的地板上,又一片片地破碎、化为虚无,徒劳地扬起一片空气中的尘埃。

chapter9

我拾起被伤害的书页。仿佛是出于某种奇怪的尊严,我实在不想把事实说出口。也就是,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后的生日礼物。她总是记得我的生日,即便连妈妈都不记得。她的手也我握过我的手,即便连妈妈都不再做。肉乎乎、柔软,如婴儿般的手。我将一根指头玩笑般的地放在她的掌心。她条件反射般地紧紧握住了我。好痛,我大笑出声。柠檬糖颜色的手指嵌进我的指尖。孩子曾经都是那么小小的躺在摇篮里,脖颈细嫩、手心柔软,总想用小小的掌心牵住妈妈的手指。谁都可以塞入手中小小的缝隙里,那么,为什么不能是妈妈呢?所以,被称为妈妈的女人,不情不愿地递出因为涨奶而变得水肿如萝卜的手指。如果婴儿握得太紧,便会诞生出刺痒的痛觉,令她们情不自禁地颤抖,宛如涌过全身的电流。因为不知谁的的指尖一度伸进了我环握的手心,在呼吸间,我仍能感受某种到质地、形状与温度从我的身体中生长出来,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又被缓缓地吐出,成为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缕碎屑,又纷纷掉落。

看着七零八落的书页,我蓦地想起那些七零八落的日子。究竟,我和她一起去过几次植物园呢?每个春天,她总是软软地搂着我的手臂,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我说,去嘛,去嘛。我不得不依从。她总是挑一个晴朗的春天约我,我们走得浑身大汗,却因为一直在向对方倾吐着没意义的话,彼此都感到开心,而在湖边一圈一圈地走着。阳光烤干了汗液的味道,湖畔,山桃树的芽尖和树皮总是充斥着血色。一边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抱怨,我一边凝视着那些奋力挣扎了十数年的生命,五次、十次,每个春天,年年不息。在机械的、空灵的重复中,在他人的啜泣与叹息之余,我听到了更为庞大而空洞的岑寂,就像春风掠过树梢时,所敲下的山桃花瓣纷纷落下的余音。

我缓慢地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肌腱是如何伸展,手指如何伸直而蜷曲,手肘向着奇异的角度移动。从瓷砖上捡起书页的样子,仿佛这次轮到我在火化的尘灰之中,捡起她的遗骨。我想起葬礼上她的妈妈从骨灰中颤抖着挑出碎片的样子。她的妈妈拿手帕捂着嘴巴,徒劳地露出青白而浮肿的眼眶。人要死得完整是很难的,就连跳下去、摔碎、被焚烧,也执拗地留下几块完好的脊椎骨,好像一个残存的、执着地不肯被说到结束的句子。

她的妈妈把手伸进曾经被称作她的一堆灰烬之中,反复拼凑着她执拗地剩下的形状。我看着阳光下沉浮着的光粒子,好像被扬起的、舞动的骨灰。我听到了筷子的尖端触碰骨头发出的咔咔声,它清澈而脆弱,宛如初生的嫩芽,细不可闻地研磨着我的神经。骨灰被红木色的筷子微微扬起,在浸入大厅的阳光里飞散。那仿佛是为我画出的征兆一般的痕迹,连语言都因为太过害怕这景象而逃走了,所以我不发一言。

我在一片沉默里,仔细地剥离开那些女人们尖锐哭泣着、或是低低交谈着的杂音。那些人们总是说着有关自己的话。你的死成为一道好菜,被她们的嘴唇反复咀嚼。喂,可是,说不定她们哭的时候,肺里早就吸进了你变成的尘埃。我不想吃下你,紧紧抿着嘴唇。仔细辨认,就在你的遗骨掉落在木盒的撞击声中,那些骨灰敲击木盒,就像风拂过书页时所流泻而出的声音,在指尖的摩挲中蹭出了细小的影子。

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吃下你变成的烟雾。声音这东西,宛若一个巨大的只有我能知晓的秘密。毕竟我的一部分也随之死掉了。如果需要,你可以对我死掉的那一部分躯体讲话,并且用柠檬色的手指抓紧我已经瘦得像干柴一样的粉色指甲。这样,如果我的指甲开始发烫,我也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你可以对着我手心的那个空洞吹气、呼吸,发出哗啦哗啦如同落叶,或者,骨灰敲击木盒的声响,无论你以什么样的方式找到我,我全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书页刺得我的掌心热辣辣的,我摇摇晃晃地松开手掌,把它放在膝盖上。妈妈不再说话,而是哭泣。我呆呆地抬头,看到她白了几根的头发像幽灵一样摇摆。她瘫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地陷进了悲伤中,仿佛一个缓缓吐丝的春天的蚕蛹。

我跪坐在地上,将那本书环抱在胸前,为了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而兀自微笑着。我抱得是如此紧,如此用力,它深深地刺进了我柔软的腹部,开始融化,在痛觉中我们彼此相连,书页也成为了我肋骨的一部分,无法还原成原来的姿态。

腹部传来一阵暖流。骚动着,眼泪仿佛经血一般无可自制地涌了出来,带来一阵人的腥气。我浑身颤抖,却无处可逃,在一片迷蒙的视线里,握住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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