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请你来拯救你（终稿）

第一章 落雪
“咚咚咚咚……”
短发的少女鼻子通红，吐着白气闯入街道，把高处乌鸦惊飞几只。
“咚咚咚咚……”
少女面无表情地跑，跑过熙攘的人群，挤进又一片人群。她回头，脚步不停，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死死护着胸前的背包，指甲嵌进皮肉，抠出一片猩红，将包带也染红一抹。单薄的衣着在异国的冬日里格外扎眼，她却没有驻足取暖的片刻闲暇。
“跑就好了，在死掉之前把东西送到地方就结束了。”这是她被打晕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她被“妈妈”捡回家的那个冬夜，她青紫的嘴唇，红色的指尖，险些失去了血色的脸。眼前呼出的白气逐渐模糊扭曲成死神的形状又散开，意识将在寒天之下凝结之际，一件被体温捂热了的外套铺在背上——被女人抱出去百十米时，她又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
“爸爸妈妈，离开……”她慢慢开口“……什么？”女人低下头问“去别的地方，我没有睡觉的地方。”她又弱弱的答“别再说话了，跟我回家。”被迫闭嘴后，她回忆里只剩下眼中蹦跳着后退的楼房，枯枝上扎堆的黑鸦，慢慢舞下来的雪，耳畔呼啸的冷风，脖颈后女人满布鸡皮疙瘩的胳膊和抖动的手。
“我可以自己走了，”她撑起胆子说，“阿……阿姨，可以放我下来。”几番确认，女人才肯放她下来领着她的手。她看到女人那张只能用温婉形容的脸。
随之而来的却是那张脸还平静着，绝望着倒在她面前流血、淌泪，哀求她快跑的记忆。
她突然想起自己晕倒了，“东西还没送到，我是不是失败了？是不是死掉了？东西怎么办，东西怎么办。”
猛然睁眼，她腾地坐起。“你醒了？”望着面前的陌生女孩，女孩手里把玩着她死死护了三天的U盘，刚醒来的少女眉毛微蹙，万分愠怒“……你是谁，把东西还我。”“我们是朋友，我把你救回来的，这里很安全的，”女孩说着，扔过U盘，“在你试图跑出去之前不会有人来接着追你。你好好休息吧，过段时间我带你送东西给外国那个地址。”她怀疑，不解地盯着，开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还有我要做什么……”
“没有名字吧，准确来说是零？”
“……等多久。”沉默半晌，“什么时候去送，我的东西。”
“蛮久之后吧，你需要点时间。”
“……”
天空落雪了，仿佛命运的欢歌前奏唱响。

渐暖
零开始审视这个房间。
暖暖的环境光像雏鸭绒毛的颜色，装潢有几分像自己的故国——才逃出来两天也可以这么叫吗？淡淡的装潢，像酒店，铺着平静洁白的床单，还有杵在一旁的矮小床头柜和黑色木纹书桌。司空见惯的场景倒让零多了几分不应有的心安，“你到底是谁?你的名字，”染着一头粉发的少女没斜眼，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扣住杯沿摇了摇，道：“说了是朋友……叫我小千好了”“知道了，千。”零还是木讷地点了下脑袋。“真死板。”少女撇撇嘴把茶搁下，稳稳当当地，一滴也没撒出来。“你要再睡一会吗？我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
零保持了往日的警惕，看了看氤氲热气的茶盏，静静的走出房间去了。“哎……就这样。”小千就这样无奈地扯着嘴角跟出去。
零才认清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大概是原来人们常说的温泉酒店或是什么会所，她曾去过一次——不过目的是去偷对手的机密，她竟没仔细看过这样稀松平常的场所。眼前的大堂人声鼎沸，换鞋的、结账的……前台插着两朵漂亮的大百合，“我是老板哦，很赚钱的，这里的人也吃这套。”“什么意思。”“和你在的地方不一样吗?这样的装潢，还有这瓶花，你喜欢吧？”“哦。你认识我吗。”零的表情没有抽动一下，“哼哼，你这样的人我看过多少遍了。”千又神秘的笑笑。“跟我来吧，我不害你。”
零的肩膀一沉，吐了口气，跟了上去，她在组织生活十年有余，经验告诉她眼前的女孩没在骗人。
绕过迷宫似的走廊，和上百个人擦肩而过，零低着头，思考着为什么千对她毫不好奇——也不是毫不好奇，而是了如指掌。两人踩在旧制的木楼梯上毫无声响，零抬头望去，楼梯像蛇盘旋到无穷远的天空上，仿佛一只只眼睛互相框着套着，回望着她，没有尽头。
两人最终走到不高层的一个小房间，千早让人烧了水，“新衣服我放在更衣室咯。”零没再言语，插上了门。
水滴从发梢滴落滑过颈窝的瞬间，零看着木制模糊的墙壁，挂着彩色的小旗，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墙落下。零低下头扯开脖子上的毛巾，捧起一把水看自己——呆呆地，木木地与自己对视，她又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看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妈妈”在的组织所做的烧杀抢掠尽不让她染指，她只自发地窃了敌对组织的机密和罪证,几次三番下来便将要扳倒对方了。她仍能想起前几日组织地下室的灯火通明，最后那顿火锅碰杯时“妈妈”说：“我们做完就离开，你好好上学，阿姨去自首，出来之后你还愿意给我做女儿么？呵呵…或许多年之后我也能听到一声妈妈呢？”恍然是爆破，是组织的二把手领着敌人倾巢而入，分明她的“妈妈”还没喊出口，面前刚刚开始闪烁的幸福的烛光便成了绝望的流亡。
“……”梦醒
“我想您。”
眼泪又在眼里，亮晶晶的像星星闪烁。她又捧起一把水，在脸上搓了一遍。
“出来了？”千对他的拖沓似乎有些意外，“嗯。”忽略零眼下的薄红，千披了件外套给打颤的零，零仿佛浑身的肌肉被激得凝滞了
一时无言。
“你怎么找到和我原来一模一样的衣服的，千。”千面上一喜，似乎没料到零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嘿，不能告诉你。”“……好的。”
千送零到房门口，拍了拍零狗啃似的发梢——她出逃时自己胡乱割的，“好好睡觉，明天见了。”“嗯。”
零锁了门，看着桌上冷下来的茶，甚至有些冰了，仰起头一口喝下，茶水顺着嘴角淌下一缕，也被手勾着塞回了嘴里。她熄灯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休息，也好。”

壁炉没有点亮的冬夜里，空气好像渐暖了。

第三章 闯入
又一日，零很早就醒了。
她到店里闲逛，试着探究出千的身份。再次走过早晚一样昏暗的一条条走廊，此刻清晨，几乎没什么人妨碍她，她随意抚弄过道翘起的墙纸，墙角的木头包边，她突然看到一个房间，里面是自己的照片。各种各样，穿着同一身衣服却在不同境遇下的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才想看却被脚步打断，她慌忙藏进衣服。“喂！你乱逛别人的店哎！”千赶来，“这是什么？”千嘴里总能冒不停的话仿佛卡壳了“好吧……告诉你，”千半晌开口“我有超自然能力，我的左眼会时间穿越，右眼会空间穿梭”她凑近零的耳朵，压低声音吐着气，故作神秘，“你看，你穿着一样的衣服在各种地方留的照片，我们是朋友才会拍的，对不对，对不对？”零似乎在她几近撒娇的语气中半信半疑的接受了——她也不过是个尚未成人的少女，紧绷的表情松动成呆滞的模样，仿佛春日里冰层化开，只是又露出一潭死水——忽然又成了讶异的神色。
“咕。”闷闷的一声响，像是捏起果冻的声音。零回头，看到千的脸上炸开一个血窟，千笑吟吟，拿下软软的球体，那在她手里抖动，痉挛两下，最后直勾勾盯着零的眼睛，“给你，这是我的能力哦，现在我没有了。”零总归不太淡定了，盯着那空洞的血窟，倒像千脸上一朵盛开的大蔷薇，又像粉色绒毯上倾洒了红酒，有诡谲的美丽，“疼吗?”“关心我？有感觉到力量吗？”“没有，疼吗？”“那你先留着，我带你去做做送东西的准备。”千用锦囊随意打包了自己的眼睛，轻描淡写地挂在零腰上。
一瞬之间，零出现在一个未曾涉足的房间。
“？”
“说了我的能力给你啦，我以后都没有了，只能我们两个一起用咯。”
起初零会将两人传到天花板再重重摔下，将包里的绳子和利器传得紧缠在自己身上。
直至黄昏又降临了，“要吃饭吗？”千问，“咚。”两人平稳落在餐厅。
“没白练。”零掩下窃喜，淡淡的一句。她没看到千眼里跃动的希冀，千亦没看到她睫下闪动的愧怍。
这天零没睡。她开始寻找出口。
“抱歉，千，很好的地方，但我有不能留下的理由。”这张纸条静静地躺在她的床头柜上。

第四章 急转
零拿着U盘和刚洗净的背包，看着一环套一环的走廊，在这样晴朗的雪后深夜竟也透不进几缕清幽的月光，真是吝啬的建筑。她开始乱想究竟要几年才能建成这样的建筑，一个人的话要活好几次才行吧？要几百次？一千次？……
她走着找到一口井，里面发着光。
井口圆圆的，里面发光的东西坑坑洼洼，是静默的灰白，好像月亮。
月亮？
是月亮。
零捏紧了千的眼睛，不管不顾地从井口一跃而下。
“妈妈，要完成了。”
顷刻间层叠的木板解析，崩塌，溃散，零看到漫天的木板，有亿万块散落，像雨天接连落下的雨点，随之落下的是衣服，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几百件衣服，倾洒而下的少女的骸骨，有的被风侵蚀发灰，有的黏着土，有的溃败不全，寒风打在她的脸上，像冬夜在对她千刀万剐。脚下是薄云，是一轮圆月，她像一颗逆飞的流星向着天空坠落。背包也随之散失出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所有残破了的碎片和零一起停止。
零摸上腰间的锦囊，毫无反应，为什么不能用了？她开始向下俯冲，随着那些木板、衣物和骸骨一起落下。她又捏着锦囊，为什么不能用了？为什么不能用了？为什么不能用了？要死了吗？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眼睛一闭一睁，她突然移动到地面，来不及庆幸存活，眼前是那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真难找啊，”来者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到底躲在哪里了？”“真有脸来找我，哥哥…”措手不及，对方扯下面罩扔出匕首，擦破零的衣角。“锦囊！”她听到千的声音，心头一松，“U盘呢？”她捏紧锦囊，一面问着，瞬移到“哥哥”身后，一脚踢在对方后颈上，千从前方袭来，却被躲开，那叛徒到底是二把手，几秒内反应过来，侧过身抬起胳膊一挡防住了零，几番过招，最终将她反擒在地上。“东西呢？不说就杀了你。”“不知道。”“那再见了。”水果刀抵在零脖子上划出血痕的时候，零笑了，“不长记性吗？”她又瞬移到“哥哥”身侧，留下那个阴恻恻的笑容，美工刀直入对方的颈，溅出美丽的枝条，枝条上开遍似火的花，形成迷人的弧线。
在“哥哥”倒下之前，他眼里是软弱的女孩满手鲜血的场面和自己的满眼不甘，以及陌生粉发少女仿佛大获全胜的释然笑容。
“她”
“结束了。”零看起来还是云淡风轻，“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千不可置信似的喃喃了几遍，“走吧，我们去送东西！！”劫后余生的两人默契地洗净了身上的血迹，背着一台摄影机跋山涉水，遍历四方，像那个房间里的一样，在各个地方，千为零拍下照片。“为什么总给我拍照？”零总没搞懂——即使千解答了也搞不懂，千说：“万一还有下次呢，我纪念一下嘛。”
数月过去，终于到了地址上那片沙漠，将U盘塞入对接人手里的时候，零又一次感受到滚烫的眼泪从眼眶溢出来，“妈妈，完成咯。”
她真正成为置身事外的人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千问，“自首吧，我杀了哥哥。还有，为什么你不生气我要逃跑的事？”零接话道。“啊…你又不是第一个逃跑的人，大概几年之前也有人逃出去的，不过我没在她离开之前找到她。不过无所谓了，我以后都不用去那里了。”
“好，我去自首了，陪我走回去吧。”
“他才是恶人，你不会被审判的。我想你正常地上学，正常地生活，答应我可以吗。”
“不现实，我……”
话没说完，零突然被拖入一个纯白色的空间，寂静无声，惨白得可怕，她和千面面相觑。“回去吧，睡一觉，再醒来你大概会有住的地方，好好生活吧，零。”
零急剧下坠，仿佛掉出宇宙，她看着空间里唯一彩色的千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粉红色的点，她不明白，她究竟是谁？这样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铃铃铃铃……”平凡的一天。零烦躁地按掉闹钟，踏着拖鞋到厕所刷牙，又迷迷糊糊骑车到学校上课。课间她翻着帆布包找书，突然在夹层里发现一个发黄但是订得工整的本子
她翻开，看到：

3201.12.27我是“零”，我失败了，以为我死了又出现在这，或许被俘了，用本子记录情况。
这天晚上突然出现了另一个我，这是不是对方的计谋？我看着她和我一样死了一次，我决定为妈妈复仇……
……
3243.7我跟踪那些罪证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还是被抓住了，我大概没有被俘，那也记不下去了，我大概只有几个小时了。

我没死吗？现在的日历是3201.12.27，我决定帮帮那个和我一样的女孩。
……3202.1.1我失败了，我有一个猜想，现在子弹已经上膛，让我试试吧。
日历是3201.12.27我大概又回来了，是不是没帮到她我就会永远困在这？我会尽力。
3201.12.27
3201.12.27
3201.12.27
……
…………
1000、……真有纪念意义，我现在可以称自己为“千”。呵呵…
1001、3201.12.27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了，发现我的眼睛有不同的能力已经几百年了
我终于要把它让出去，拼死一搏好了，再不成功的话我就永远活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3202.1.2我真的做到了，是我也是我，我可以解脱了吧。不用再面对堆满几个房间的我自己的尸骸，第一次经历这些的我也可以好好生活了。

零噎住了，她以为是梦里的内容就这样被笔记娓娓道来，那是真正的她从前的人生。
而过去拯救她的救世主是活了千次的她。

于是，自己拯救自己吧。
粉发少女的灵魂在深处对她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