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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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1到4章的部分内容。
第一部
1
我上周下班横穿哈德花园时,杀死了一个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叫人睁不开眼睛。我应该是开了三枪,并没有全部打中。躁动的水汽涌进了我的肺,让我头晕目眩,甚至忘了亲眼确认那人的生死。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于是我就这么认为他死了。我在电梯上发着呆,开始好奇他的身份:他是个女人,还是没来得及变声的男孩儿?他是白人,黑人,黄种人,还是什么别的?他是个无人在意的人吗,他现在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万一他还活着怎么办?我站在公寓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回到那个花园,马上因为疲惫放弃了。第二天,警笛响的比我的闹钟还晚,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望向马路对面的哈德花园,那里拉上了黄色的警戒胶带,我之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我决定稍微早点出门,从东侧绕过花园去公交站。
现在想来,也许上帝真的存在也说不定,这件事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即便是最热衷于分析凶杀案的丹尼尔,也只是在聚餐一开始说它又是一起”无聊的青少年随机枪杀案”便转去讨论三个街区外的情人仇杀案了。我感到受害者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又开始横穿花园回家。
今天回家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个紫色的信封,是紫色兔子俱乐部寄来的两张船票。信封一如既往散发着令人平静的焚香气味,让我每次都会联想到镇子南边的天主教堂。我在儿时偷偷溜进去过一次,神父正好进来,我不得不在左侧倒数第三排座椅下躲了一夜。虽然耶稣受难像的阴影完美包裹住了我,但我仍然确信神父透过那粘稠的黑暗看清了我,证据就是下周我们一家去参加礼拜的时候,他拥抱我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长了几秒钟。
我回去后和我的父母说了这一发现,他们却抓着我半夜偷偷跑出去的事情不放,父亲甚至给了我一巴掌。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除了这是他第一次揍我外,也因为我意识到了暴力具有和毒品一样的特质,一旦沾上就难以戒掉。我一开始因为惊惧无法动弹,可在这份震惊转化为愤怒和仇恨的前一秒,我突然觉得面前的父亲很像一条被呛到的法国斗牛犬,一滴口水甚至从他的嘴角滑了出来。于是恨意消失了,我沉浸在这个想象中,快活地笑出了声。父亲在之后肯定还打了我,但我只记得那天最后我告诉他们,说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亲爱的会员‘Wendi’,
您好,真诚地祝愿您一切都好!
我是您永远忠诚的挚友玛拉,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活跃和对于紫色兔子俱乐部的慷慨支持。我们诚邀您和您的伴侣/家人/朋友共同见证蓝脚鲣鸟号的首次航行!蓝脚鲣鸟号将会从迈阿密出发,环绕加勒比海与中美洲海岸完成为期十二天的航行!日光兰航运公司是我们俱乐部优质的合作伙伴,承诺为所有参加旅程的游客提供不输皇家加勒比的优质服务!如果您确定前往,还请在出航一周前致信我们!我们将会为您和您的同行者进行登记,一切的旅行费用(包括因为意外产生的开销)我们都会代为支付。
愿您度过此生难忘的梦幻一周!
紫色兔子俱乐部主理人,
玛拉”
我每周五下班后才会检查一次信箱,正好错过了上周六寄到的信件。考虑到邮局令人头疼的效率,我得在今明两天内确定同游的人选。当然,如果舍得多花九美元加急,就还能再有两天宽限。我瘫坐在床上,太阳还没落下,昏黄的光线穿过玻璃进入我的双眼,带走了那里的水分,留下了散不开的白色闪光。我觉得自己该移开眼睛起身拉上窗帘,但心理又不想这么做。就这么待了好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们公司每周五下午都有聚餐,不参加的话四点就能离开。因此,我每次都会在星期四晚上预约优惠力度最大的一家,并在四点半准时回到公寓后,边阅读积攒一周的信件,边等待外卖员5点出现在门口。咬着洒满芝士和菠菜碎的玛格丽特披萨,我向楼下看去,拉里正一如既往地坐在乔德诺的露天餐桌旁和朋友玩桥牌。
他是一个挺俊俏的人,五官标致深邃却不会让人觉得严肃,微微上挑的浅棕色眉毛和直而平的眼尾让他看起来坚定且不失柔和。我打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姑娘一定对他有点儿意思,而他也完全知道这一点。他明显经过发胶定型的浅棕色短发像金毛犬的尾巴,随着微风缓慢地轻轻晃动。我和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彼时我在忙一个项目,因为隔壁总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只好出去办公。那天我留到午夜,店里基本没了人。拉里坐在吧台前和店员聊着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让我颇为烦躁。
“嘿,不好意思,但你也知道旁边的哈德花园发生了枪击案,艾文决定这段时间只开到凌晨一点。”
“……我看到门上的牌子了。再有十分钟我就走。”我完全没有预料到拉里会来搭话,他俯身收走了肉酱意面的餐盘,身上的独属于美食调香水的甜腻气味蔓延到了我的周身,钻入我的身体,激起阵阵的反胃。我的同事劳伦也很喜欢喷这个气味的香水,这么一想,那些用香水判断性格的无聊测试,似乎也不完全是胡说。就算我对劳伦意见颇多,也得承认他是个阳光单纯的人,这也是拉里给我的印象。只不过我坚信单纯一旦与愚蠢共存,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十足的灾难。我因此跟着恨上了面前正冲我微笑的”橄榄球队队长”,在他搭话前,我本来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的。劳伦也是如此,每次都要在下班时间前几分钟提醒我该下班了。当我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时,他先是尴尬地撇了下嘴,接着避开我的视线,有些小心翼翼地对我说我有口臭,让我即便现在想起还是很不愉快。我并不是什么活在他人话语中的懦夫,更别提这种心智没有跟着一起长大的成年人的蹩脚谎言了。单纯和愚笨让他变成了一条狗,一旦真实想法被戳穿,就会恼羞成怒地口不择言。那天我掐着表,到了12点55才离开。期间拉里一直坐在吧台前安静地玩着手机,看我起身,他也跟了上来。在我后面关上灯给门落了锁。
“你住这附近吗?”他很随意地向我抛出了问题,我们俩都站在路灯下,这下我彻底看清了他,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就像被清水泡上一夜的橄榄。我盯着他瞳孔深处包裹在暗色光圈里的黑洞,试图挖出此刻在他体内叫嚣的不耐和对我不守信的愤怒。他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掏出手机示意我他正要叫优步,我意识到他是想说如果顺路可以捎我一程。
“谢了,但我就住在对面的公寓。”
“那还挺方便的。听说里面有电影院来着?说真的,但凡我不给艾文白打工,我也会加点钱搬进去的。你们有电影之夜吗?”
“有,”我说,”但我不太关注这些。”我看了眼手机,如果还想按原计划在一点半之前完成洗漱睡觉,就得打断拉里的下句话。
“也是,工作忙的时候谁还惦记这些呢。我也是,每天脸一沾枕头就昏过去了。有一次我拎了一提啤酒,想着晚上打游戏喝来着,结果抱着它们睡了一夜……”
“不好意思,但我大概得走了,我明天还得早起。”
“哦!当然。”拉里看起来有些尴尬,仍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工作辛苦啦朋友!有个好梦,明天见!”
之后我们也见过几次,我在项目结束后不怎么去乔德诺,他也不是天天来。碰上的时候,他都会帮我点单,顺便寒暄上几句,见缝插针给我讲一些有关他或者他听来的小事。我得知了他是个潜水员,来帮忙是因为店主对他有恩;得知他刚被女朋友甩了正处在”仲夏的忧愁”中;得知了他高中毕业后去当了两年兵……4层是个不高不低的位置,车的引擎声变得有些沉闷,人声反而更加清晰。我点了一支烟拉开窗户,一只瓢虫随着拉里的大笑声立刻挤了进来,我想着歇会儿再用桌上的词典把它拍死。不少虫子尸体的痕迹还留在那本书的背面,也许是时候把它扔了换成更轻便的俱乐部手册了。我叼着烟,在心里计算着,蓝脚鲣鸟号的出航时间和项目结束的时间重合,如果我把年假用了去旅行,就赶不上手头这个政府项目的汇报了。和我同为负责人的丹尼尔多半会抢走所有功劳,我敢赌她在汇报最后得先说上两分钟废话,装出一副要流泪的样子。接着,她会用右手轻捂胸口,说很遗憾我没能在现场见证她没日没夜孤军奋战的成果。我把盘子塞进洗碗机,洗着手上的油渍,决定明天去乔德诺吃饭,问问拉里想不想坐邮轮。
2
如果拉里不在场,我大概会以为这是宿醉后的幻觉。我靠着桅杆,张嘴打了个哈欠,一只海鸥就这么正好撞了过来。杰德刚才突发奇想搬来了一箱香槟,说要试试让崩起的瓶盖恰好击中盘旋在我们周围的海鸥。他的女友朵利安对此强烈地反对,杰德全当没有听见,对着正巧站在栏杆上的鸟儿拧开了瓶塞。那个头发有些干枯,看起来还像个学生的女人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拉里分别递给她和我一瓶啤酒,便加入到杰德的游戏中了。被紫色兔子俱乐部邀请的乘客总共29人,昨天登船后在“食肉者的负罪感”酒吧举办的欢迎仪式上足足喝空了一大桶啤酒和将近十数瓶纯素葡萄酒。有些人甚至睡到傍晚才出来。我和拉里也是在那遇到了朵利安,她那时醉得有些厉害,将和他男友身型差不多的我认错扑了上来。我彼时正在烦恼如何处理面前足足一升的素食啤酒,顺势打翻了杯子,这些难以下咽的虚伪液体就这么撒在了这个女人的衣服上,瞬间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花果香。
朵利安穿着一身粉白格比基尼躺在我脚边的水蓝色沙滩椅上,小腹有节奏地起伏着,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清她腹部右侧接近胯部的黑白花朵纹身,随着她的呼吸不断膨大又缩小。那大概是一株栀子花。我对花卉的样子有着匮乏的了解,但她身上馥郁的白花香中带着一点发甜的果味,是典型的独属于栀子花的气味。平时,我有可能主动询问她喜欢用的香水,并通过夸赞她的品味把时间消磨掉。但在宿醉的头痛和晕船的呼吸不畅下,她美丽且富有力量感的身体也好,具有肉感的厚重花香也罢,都只让我觉得油腻,开始幻想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故意大声干呕的画面来平息内心的烦躁。
杰德连开了五个瓶盖,终于有一个擦着海鸥的翅膀飞了过去。这个丑陋的大鸟将嘴抻到极限,发出了一连串急促地嘎嘎尖啸,慌不择路地冲向我的面门。它尖而厚的喙在我左脸划出一道白线。我条件反射地闭紧嘴巴,舌尖反而蹭到了它短而硬的羽毛。它周身的热气和歇斯底里的心跳顺着颤抖的羽尖闯入我的身体。这个该死的鸟慌不择路,愈发使劲地朝我的衣领里钻去,尖叫声变得凄厉而悠长,有一瞬间我甚至都以为那是从我胸腔中发出来的叫喊。我死死扣住它的身子往外拽,它的整个身躯好像要在我的手里炸开,粪便一股脑倾泻到了我的手上。我的耳朵被它死前的绝叫搞得近乎失聪,拉里的惊呼和杰德的大笑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让人憋屈不已。最终,我还是在它因为应激杀死自己前把它拖出来,狠狠摔在了栏杆上,它利落地砸向地面,一动不动了。
“天呐!”朵利安小声感叹道,”它死了。”
“谁都看得出来。”杰德说,”朋友,你得感谢还好这里目前就我们几个,这要是被你俱乐部的人看到,你绝对会被除名的。”这个罪魁祸首控制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说话带着气音。我极其想要呕吐,不是神经性地干呕,而是真的把这段时间的的一切都吐出来。但我知道,在本能占据身体之前,我还有更优先的事情。
“杰德,你他妈的死定了。”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站在逆光下,手里的香槟不断往外喷涌着液体,在他脚下洁白崭新的甲板上慢慢散开,闪着浅黄色的光。我知道,等我狠狠揍上他那得意的脸,折磨他直到失禁的时候,也能看到类似的画面。我没来得及看清杰德的表情,就冲进厕所,扒着马桶呕吐了起来。拉里跟上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没有回头看他。”看来你这几天是不会想吃肉了。”在我足足用完了3加仑的漱口水后,拉里对我说。”进你嘴里的漱口水可比我这两天灌的酒还多。”
“还好船上有个素食餐厅。”我撑在洗手台上,眼前像废弃的电视频道一样闪着暗棕色的雪花,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热爱我的俱乐部。我告诉拉里半年前的圣诞节我在浴室狠狠地滑了一跤后眼前也这么闪了半天。”就像我老家的电视机,”我说,告诉他我父亲学着电影里狠狠拍它想把它修好,结果连掉下来了两只蟑螂。”就和你拍我背我就会吐出来东西一样。”拉里为我并不风趣的话笑了,然后告诉我他要先去拿钱包。
我们在餐厅又见到了朵利安,她这会儿换上了一条祖母绿的丝绸吊带鱼尾长裙,戴着一条珍珠项链,来这之前刚用卷发棒做了造型。身上的烧焦羽毛气味完全盖过了恶心的白花香水,我对她的迁怒也弱了几分。她主动朝我们打招呼,拉里很自来熟地坐到了她的对面,故意用蹩脚的英伦腔赞美了朵利安的装扮,轻松解开了这位女士紧锁了一天的眉头。但这也只是短暂的。我苍白的脸色多半是吓到了她,她上挑的眉尾落下来,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肩膀。”我很抱歉,”她说,”我当时也应该跟上你的。但我真的吓坏了。”
“谢谢,我没什么事……”
“他不是故意要摔死那只鸟的。”拉里打断了我,”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什么叫在意?”朵利安去厕所的间隙我问拉里,他告诉我她是一个鸟类学者。昨晚我喝醉后他们聊了很久,朵利安先是向拉里科普了半个小时鸟类携带着多少超乎人想象的病毒,又提到杰德,开始含沙射影地指责她男友也是个只有表面可爱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拉里我觉得海鸥外表也很丑,朵利安就回来了。我们几个的对话很快转向了对于杰德的谩骂,”他其实不在乎我,不是吗。”的确如此,但我知道说这种话只会让我在她心里的印象雪上加霜。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她和杰德的校园恋爱故事,她比杰德大了七岁,拿着读博士的微薄薪水供他去开登山装备店,还让他住进了她父母去世后留给她的房子。”他刚开始创业意外混得还行,虽然因为工作忙老是冲我发脾气,好歹不会总跟我提钱了。可你们都知道的,疫情来了,店倒闭了。他天天赋闲在家,看着我一大早就出门,心里多半不好受。”说到这,她愤怒的拧在一起的脸展开了,我被她略微向下的半圆眼睑吸引了注意,他眼皮上有一颗浅灰色的痣,在微卷的睫毛下若隐若现。杰德会注意到她一旦表情柔和时,这个灰点就会出现吗。我咬着吸管,错过了她之后说的话。
“所以你是因为他午饭时一直盯着隔壁桌的女人看才一个人来这里吃饭?朵利,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他让自己吃苦。”拉里倒是一直在接她的话茬,他戳着碗里绿油油的基本没动过的菜叶,只是我看到的,他就使劲抿嘴阻止了十四个哈欠,兴许他也不过是逃避这不能更无聊的餐食拿她作消遣而已。
“你没和他提过吗。”朵利安的视线突然扫了过来,把我吓了一跳,”我们是作为紫色兔子素食主义俱乐部的成员被邀请的啊?”现在我可是真心地感到窘迫了,事实上,我说了,在拉里的追问下,我告诉他紫色兔子是一个供恋旧癖分享各自收藏的地方。我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老磁带的狂热爱好者,只对现代东西感兴趣的拉里果然没怎么深入追问。如此拙劣的肥皂泡泡一样的谎言当然会轻易地破碎。我赶紧找了别的话题,生硬到朵利安的眉毛再次掉了下来。现在我有点烦她这副假慈悲的蠢样了,可我除了她也没处可看。
我为什么会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撒谎?在拉里和俱乐部的人聊天过家家酒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他?倒不如说,如果一开始不邀请他,我就不会在这里懊恼了。我会翘掉欢迎仪式,把客房自带的睡袍放到塞进烘干机,回味老板在我突然说要休年假时那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不快直到十一点半,然后去洗澡,读十分钟的书,在干燥的温暖和安宁中度过一夜。是了,昨天我喝了个烂醉,甚至没有想起这个单纯可爱的老人!我先是很随意地邀请了拉里,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想到找他玩,也没有装腔作势地调侃我是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我见过他这么对店主),而是问了几个春游前的小学生才会问的问题,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的大脑贴心地帮我剪掉了我那之后和他对话的记忆,将宝贵的储存空间让给了我那敬爱的老板。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右边的眉毛以一次慢两次快的频率开始抽动了足足37次。他不论是在开心还是生气的时候眉毛都会抽动,而这个频率是典型的不满,却还没有到愤怒的地步。我脑海中清晰地出现了他在小组会议快结束时很隐晦地批评我的画面,世间的所有人要是都像他一样好懂就好了。老板一直不太喜欢我,但他明显对这份工作没什么抱负。这种混日子的态度让他也懒得花精力为难我,所以我是真心蛮喜欢他的。他只是瞪了我一眼便批下了我的年假。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父亲第一次打我的那一天。我是在最近才意识到自己那夜的出逃是极其正当且明智的。可随之而来的暴力着实磨损掉了我的尊严。理智上,我绝不能为那天的行动后悔,只要一回忆父亲,我便感到一丝呼吸不畅。我们总喜欢过度反应的大脑就像大数据一样,你想起一个人,接着它就会调出你对这个人的总体情绪,然后推送你与他有关的印象最深刻的事,最后写下你从这一连串的扰乱心神的东西中得出的经验。因此,父亲最初的暴力教会我的,就是一时兴起会带来让我受苦的结果。夏令时延长了白天的时间,在仍然闪耀的灼日下,我过热的大脑围着拉里这一关键词检索并抽出了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他在我询问后突然的惊讶,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到了下巴,勾勒出了他清晰的下颌线;他在听说这趟旅程完全免费时没有忍住的笑容,一丝薄荷糖的香气从他的嘴角泄露,很快就被他手上的腐烂的专属于厨余垃圾的气味盖过;他在听到紫色兔子是素食俱乐部时向我投来的目光,一声气音从我的深处涌出,他一定听到了……他现在是否还在看着我呢?当我们和活该的朵利安告别后,他会说些什么?他会不会向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一样体谅我呢,还是说会像一个第一次发现父母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孩子一样,笑着指出我每次去乔德诺都只点肉酱意面却加入了一个素食主义俱乐部。餐厅里冷气十足,吹着我背上细密的冷汗,让我直想发抖。如果我开始神经质的战栗,拉里不好说,但是最擅长过关心的朵利安一定可以发现。她会问我是不是冷,然后我会告诉她我只是在害怕,需要她的安慰。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告诉拉里我想和朵利安聊俱乐部的事情,让他先行回去,这样我就不用和他交流了。然后,也许,也许像他这种很少自己呆着的人就会去酒吧,在酒精的作用下忘记一切。
现实往往不会这么乐观,我并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比起无聊沉默的我,朵利安很明显更喜欢拉里,事实上他的男友也是和拉里类似的活泼多话。我绝望地从这理想化的剧本中回到现实,拉里明明没有对我行使暴力,我却在懊悔的沼泽里挣扎得将要气绝。朵利安正在和拉里津津有味地聊着最近刚上的一部犯罪片,肯定不会知道她的一句不懂体谅的话给一个无辜的人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我期待着今晚回去杰德再次对她冷脸相待,那个长相平凡的男人只是一无所知地呆在那里,就能让人为他心碎。这个处处聪明的女人明明知道二人的感情已经走到尽头,却还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意,徒增痛苦。这么一看,世界似乎就是这样的没有道理,我邀请拉里的理由多半也是如此。再回想起来,甚至会让我怀疑那一刻也许其实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占据了我的身体,要不然我怎么会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要邀请他的呢。不,大概我和朵利安一样,只是对真相视而不见罢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牵肠挂肚,就是那个夜晚我开枪杀了个人。说实话,我这段时间基本把它完全抛在了脑后。那一晚甚至是我那个月以来对第一个好觉。更精确地说,那是一个完美地像昏过去了一样的酣眠。我全神贯注,试图找出有关那天更多的记忆。然而,很遗憾,我的大脑很多时候并不像那些聪明人一样受控。我记得湿热的空气,黏在身上的衣服,除草剂和大麻混在一起的一股神奇的气味,就像在闻薄荷草时旁边的人不小心用烟点着了它,面前又正好路过一辆疾速行驶的哈雷摩托……我惊讶地意识到,每当我一时兴起做了什么事后,我总会忘记一些很关键的事情,比如我的动机,我行使这件事的步骤,我之后的感想……这件事在我心里似乎并没有被拉里发现谎言还要严重,这一结论可点燃了我的怒火。还请原谅我,我平日并不是一个很爱生气的人,可是,请试想一下,当你一路健康,没什么波澜地走到28这个年龄,才发现自己可能不是人类,而是个还没进化好的禽兽,这个结论甚至是自己得出的,谁都会因为荒唐而大叫着去撕扯自己的头发的。我想象自己是个驻足在站台前的人,将这个令人作呕的想法一脚踹进了一辆短暂停靠的列车中,按下了紧急关门的按钮。
我现在真正该做的是为父母流泪,为他们培养出了一个杀人犯!可是,既然我会为他们二人的付出而感到不值,不正是说明了我不是一头野兽吗。因小失大乃是人的本性之一,杀人造成的后果看起来无伤大雅,于是被我忽视掉了。我有预感,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一定会如海啸般再来,将一切夷为平地……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胡思乱想归咎到多日没有进食肉食这件事上,我矫情的胃不停地发出信号,抓挠着我的大脑,让我一时昏了头。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居然忘了最基本的事实,即我给了拉里一个免费的旅行,完全足够拒绝回答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然而,世界就是这么充满了戏剧性,在我正要抬头,向拉里解释我”撒谎只是一时兴起,没什么特殊的理由”时,他戳了几下我的胳膊,凑了过来,小声问我能不能找个理由结束和朵利安的谈话。我这才发现朵利安去了厕所。然后,你看,那让人发疯的一时兴起又来了,我立刻答应了他。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夸赞我是他目前的朋友中第二友好的那个。他刚提出了几个尽可能不伤害朵利安的借口,我就看到朵利安被搀扶着走进了餐厅。这个女人就好像刚死了热恋期的男友,头发散了下去,一个发夹吊在发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缩着肩膀,头都要低到胸里。我有一点轻微近视,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从旁边的女海员的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轻轻捏着她的肩膀的动作来看,她多半是被吓坏了。
“你们是朵利安女士的好友吗。”
“是的,朵利,你还好吗。”拉里拽着我的胳膊走上前,低头对朵利安说道。他上次在乔德诺门前逗一只被主人留在门口的狗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我不想让自己显得置身事外,抬起手虚着拍了几下她的肩膀。
“朵利安女士刚才看到了一些具有刺激性的画面,我现在要去叫心理医生,你们能先照顾她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具有刺激性是指……”
“死了。”这次是朵利安打断了拉里,拉里比较多话,因此打断他人的次数很多。我看向他第一次哑口无言的惊愕神情,有些新奇。下一刻,我的偷看暴露了,他也转头看向了我,眼里充满了恐惧。
“甲板上有一个男人的尸体。”她几乎是用气音尖声吼出了这句话,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3
我跟着好奇的宾客们走出房间,尸体已经被拉走了。我没有看到任何血迹,要不然是蓝脚鲣鸟号的员工们效率太高,要不然是我所设想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我有些好奇死者的身份,于是转头去找朵利安,她正在杰德的怀里颤抖,拉里呆在一旁,低着头,两个胳膊紧紧环住了自己。他棕色的头发有一些打绺,那些毛躁的细线在灯光下镀成了金色,像一个毛绒的网球。劣质发胶把他的头发变成了鱼的鳞片,散发着廉价理发店里的刺鼻气味。我往下看,那件棕色的皮夹克似乎成了他皮肤的增生,我就没见过他换过衣服,或是脱下过它,里面的T恤倒是换来换去。他的裤子是一条裁剪得很得体的黑色西裤,和一身的穿搭极为不和。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一直这么穿,可我这才从他身上看到了落魄。
如果要让我描述这一幕对我的冲击,我只能说,我本来是想去看杰德的表情的。这个好奇心促使我迈出了脚步,我疯狂地眨眼以求分泌出一点泪水更加清晰地映出这个男人的脸。可就在那么一瞬间,在我看到拉里的那一刻,我走向了他。这个男人真是被吓坏了,我踮着脚,保持身子的僵硬,尽可能减小身上白色冲锋衣摩擦的声音,他还是被吓了一跳。拉里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问我尸体怎么样。我说没看到,但是没有血。”有可能就是突发心梗死了,”我补充,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二天上午我就知道了死者的身份,俱乐部租下网球场地办了一场友谊赛,我和拉里的初赛对手斯特灵和他的妻子塞西莉都没有来。他们是一对年龄差距比较大的夫妻,塞西莉给斯特灵当过教学助理,然后他们就这么偷偷在一起了。拉里说刚死了个人,大家没有心情打球才是正常的。我告诉他我和斯特灵认识,并经常一起去喝酒。斯特灵尤其中意乔德诺斜对面的日式居酒屋,每次去都会把菜单上的烧鸟全点一遍,一边吃一边描述他对塞西莉的痴迷。说到情绪激动之处,这个不知廉耻的老家伙居然湿了眼眶。我们几乎每周都要聚上一两次,并不因为关系有多好,这个老人需要倾听者,而我恰好很无聊。大部分时候,我不会听他说的话,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日本酒上,想象它的制造过程。这个老人太想袒露自己,又怕旁人对他的故事作出评价,我无礼的态度反而误打误撞成了他黏上我的契机。他或许聊过他和前妻的性事,他理财的失败,以及他对于塞西莉的桃色幻想。对于最后一点我是极其笃定的,因为他在讲完他的美梦后,都会轻轻用铁签拍我的碗,另一只手拿着亮度调到最高的手机对着我,上面是塞西莉的照片,大多是穿网球裙的半身照。他会问我能不能理解他对于塞西莉的激情,这时我只要说不太理解,他的眼睛和嘴巴就立刻眯了起来,一口带着酒味的腥气从他厚而高的鼻梁下缓缓泻出,然后他就会这么笑着告诉我他来买单。
事无巨细地告诉拉里这些没什么好处,所以我只是对他说我们偶尔聚聚,并把斯特灵一次喝高后发表的颇有悲壮意味的演讲转述给里他。斯特灵声称,他产生可以背离社会而去的勇气向塞西莉示好的瞬间,就是有一天下课路过网球场,看到塞西莉穿着白色的网球裙朝一定会出界的球狂奔的画面。”所以他们应该没有理由不来。”我说到。当然,他们确实有可能睡过头或是晕船,但我并不希望这二人的故事就这么草草继续下去。拉里张了一下嘴,藏在里面的四颗虎牙蹭到了他上嘴唇靠里的一块死皮,我告诉他这个幸运的轮空可以让我们直升六强,也许我们应该趁着这个势头去趟赌场,让今天在富足中结束。我亲切地拍了拍的肩膀,将他揽向自己,他身上的香水味比我之前见到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浓郁,将他活脱脱变成了一个会陈列在超市里的香氛皂。拉里没有被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陌生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发芽,我没有控制住,施加了更强的力气。
“你的一个——朋友,就这么死了……”他嗫嚅着,好在我站得足够近,注意到他在提到“死”这个词前的停顿,看起来在口中咀嚼这个词汇都给他带来了瞬间的心悸。
“斯特灵不是我的朋友。”读者,通过前面的自白和对我的了解,我相信你们多半看出来了,我不喜欢也不擅长处理与他人的意见不合,自然是领悟不到反驳和对于无关紧要之事的证明并不是制胜的关键。
“……我觉得自己还有些晕,事实上,昨天半夜我喝了许多……”说到最后,拉里的喉咙处传来一声气响,眉毛挑了起来,让他有些凶狠。如果在第一次见面最后拉里就摆出这样一副模样的话,我是断然不会邀请他的。他提起健身包扔在肩上,转身时撞到了我的侧腰,让我踉跄了两下,于是他又转了回来。在这之前,我本想接着说些什么,比如摆出父母的样子提醒他没有我他不可能站在这里。但我并不愚钝,在这短暂的刹那找到了自己胜利的道路,立刻抛弃了这最差的处理方式。我选择保持沉默,果然,他很快说话了:
“嘿,我得承认我反应过度了。谢谢你关心我,你说得对,你和斯特灵并不熟,也不需要表现得,呃,那么的,有态度?”
“我只是有点慌乱了。”我说,将网球拍装进袋子,走向旁边的冰柜,在那儿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了他。“我不是故意表现得冷漠的,只是很难处理和自己相识的人的离去。你知道的,斯特灵是我很尊敬的人,我大概是有些不愿意面对这一切,故意装得满不在乎。来吧,拉里,我为刚才的行为道歉。”
拉里用行动代替了回答,我们的瓶子轻轻撞了一下,白棕色的泡沫流到他的手上,他再次笑了起来,多了一些真心的成分。球场的顶光像积水一样将将停在了他眼角微不可见的细纹和下面的酒窝中。他说他也很抱歉,并开了个玩笑,说希望刚才的事情不要影响到我们的友谊。我有些急躁地回答我不介意,抬头大口把那寡淡辛辣的气泡水灌入喉咙。我不喜欢啤酒,于是开始反刍,我被呛到了。
请原谅我的不得体吧!在他这一套令人作呕的拙劣场面话前,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没由来地感到了一股席卷全身地倦怠,连同样体面地再应付他几句都不想去做。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他告别,当我回过神时,已经陷到了床的深处。为了防止飞虫或愚蠢的海鸥误入我的房间,我没有打开阳台门。空调的遥控器在桌子上,紧挨着我的电脑。只要我跪坐起来,挪到床沿,轻微地一探身就能按开这个小玩意儿。我想着自己起身时骨头发出的嘎吱声,床垫因此发出的轻微呻吟和按下开关的哔哔声,昏睡了过去。
缺氧并没有夺走我的性命,都说人很难记住自己的梦,尤其是它怎么开始的。在梦里,我驾驶着一辆小型厢式车在望不到尽头的深灰色公路上行驶着。我不知道自己穿着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又要去哪里。我从外面看到自己的车像“隔山有眼”里穿梭于黄沙中的蓝色皮卡那样在高温中扭曲抖动着,感到一股燥热。我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我的梦境,我没来得及开空调,梦中的烈日便诞生了。
然而,我更喜欢阴天,于是天渐渐暗了下来,这时我看到了远方有一个黑点,那是一个人。我在那个人面前停了下来,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你好,我叫哈罗德。”他说,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驾驶位上的“我”一定可以听到。他听见声音后传达给我,我就可以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搭车的人是个介于中年老年之间的男人,问我能否搭他一程。我应了下来,他利落地踩上有些脱胶的车沿,坐到了我的旁边。我不是很记得我们聊了什么,想必是些很无聊的话。缺氧和闷热让我的心无章法地跳动着,驾驶座上的我烦躁地狂捶喇叭。
“嘿,孩子,冷静点。”那位背包客对我说。我说我不是孩子,让他别管太多。然后大概是安静了很短的时间,他说他到地方了。面前出现一个路牌,写着什么什么悬崖,我的大脑告诉驾驶座上的我他是去自杀的。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眉毛和嘴角都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对正要转身离去的哈罗德说,“我亲手杀了一个人,还没有被惩罚。”
哈罗德大抵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毕竟这是我所期待的。我感到一丝尿意,梦境即将戛然而止。我没有看哈罗德离去的方向,静静地坐在车上,过了一会儿,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巨大的“咚”的一声……
我醒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来自现实,连忙爬起来,又眼前一黑差点儿昏倒。我大口大口呼吸着,闻到来自体内恶臭的浊气。我的眼前又开始泛雪花,费了好一阵子才起身解开了阳台门的锁扣。咸湿的新鲜空气呛到了我,我开始大力地有节奏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天已经黑了,海浪反射着月亮冰冷的光芒,让一切还不至于归于完全的黑。我眯起眼睛向下看去,右手斜下方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我先看到的是她瘦削的背和小却曲线清晰的臀部。她的肩膀很直,那条锐利的线从她的脖子下方显现出来,行走了一小段距离后几乎垂直地冲了下去,直到几乎要与旁边的那根线相交才停了下来。她的手腕极细,手很长,关节对于一名高挑清瘦的女性应有的手来说有些大了。她的腰没有什么弧度,一切都是直上直下的,就连背部上方的两扇美丽的本应展现含蓄克制的蝴蝶骨都冷漠不已,像两块直角板。到了臀部,这个人的身体才终于有了点弧度,她的胯很窄,臀部的曲线像什么非常大的圆的某个很小的部分,我必须得拼命撑开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才能贴合上那里的形状。我接着注意到了她的胸部,她的胸型和她的臀部很像,明明都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却因为和其他地方过于不和,显得像贴在上面一样。海浪反射的白光洒在了她的乳房上,勾勒出了她左侧乳头上方一块红色的斑。兴许是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她转头看向了我。窥见一名女士的裸体再怎么说也是极其尴尬的,而观众们,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是一个总体来说还算有教养的人。即便这个女人主动选择在半公共场合让自己一丝不挂,我也不该如此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和她一样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了栏杆上,钢铁的冰冷穿过衣服刺进了我的身体,我打了个哆嗦,视线仍然定在她的身上。她看了过来,没有什么表情。我们的视线交汇了一瞬,她转过了头。我认出这个女人是塞西莉,她远比斯特灵照片中瘦,也比那忧郁。她体内的某些神奇的东西,至少和色情并无关系的奇妙物质抓住了我,让我着了迷。我回到屋子点了一根烟回到了阳台,底下的甲板那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向下看,只捕捉到了一个人匆忙的跑进舱室的身影,那大概也是个女人。
没太在意这个插曲,我又看向了塞西莉。短短一会儿,她便扯下了头绳,换了个姿势,身子前倾,双臂张开,随意地搭在了栏杆上。她卷曲毛燥的一侧头发掉到了前面,盖住了她的左胸;另一侧的则温柔地包裹住了那冰冷的蝴蝶骨,整个人柔和了许多。我有很多瞬间都想向她搭话,又觉得这是极其冒犯的,比看她的身体更加不可饶恕的事情,遂作罢了。正值夏日,海上的太阳升起的尤其早。也许就这么过去了几个小时,也许没过去多久,也许我已经抽了好几根烟,也许我甚至没去点烟,对我而言,在这时间意义几乎消失的空间里,就是那么走神的一个瞬间,一束完全不同于月光的热烈的,毁灭的光柱直直地从海平面下撞了出来,全部坠落到了塞西莉的身上。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腹部,她的生殖器,和那之下的一切,都在阳光中活了过来,绽放出了红润的色彩。从快十年前大学毕业以来,我再次迎接了日出。第一次看到太阳落下又升起,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稍微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努力和懒惰,又投身到了期末的论文中。我看向新一天的标志,那愤怒的灼日于是在点燃她的同时,也贯穿了我。我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分泌出了泪水,一切都在这刺痛中清晰了起来,包括塞西莉的声音。“喂!”她喊道,我看向她,她冲我招了招手,我也冲她点了点头。她和照片中有很大差别,没有那么的朦胧和美好,也没有那么纯真和喜悦。当然,她和我在黑暗中所预想的阴郁的面容也不同。她在斯特灵的照片中是个开心到眼泪都笑出来的单纯的女孩儿,如果一开始斯特灵给我看的照片中但凡有一张她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凝视着我,我都不会如此不理解他对于塞西莉的痴迷。她的瞳色很浅,水一样的蓝色。而那蓝色的圆环最中间的黑又极深,不管靠得多近,想必连一丝倒影都无法覆盖于之上。在这样的凝视中,如果拼上一切,大概能在那些从那纯黑的日食一样的圆球射出来的那圈白针中找到几个属于自己的碎片吧。她的眼睛很合她的身材,一切都遥远的,淡漠的恰到好处。在我的脑海中,似乎有一抹笑意从那平静的注视中流了出来,盘踞在我的心头。但她没有笑,在那因为朝阳的温暖而绽放的平静的五官,细密的雀斑和细小的绒毛上,两条干涸的蜿蜒的长长的带子将她的脸撕扯成了三份。在暗淡的月色中,无人能注意到的泪痕此时在太阳之下闪闪发光。
4
蓝脚鲣鸟号不算小,首航只载了159个乘客,加上七十个员工依旧空得很。为了宣传投资公司的标志,船上到处都是水仙花的装饰。它们会出现在饭桌的花瓶里,走廊转角的圆台上,甚至是客房里的浴袍口袋中——其中大部分是仿造的塑料花,边缘还有没打磨干净的锋口,但“肉食者的负罪感”中,有足足一半的桌子上放的都是真花。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无法注意到这点,除开紫色兔子俱乐部的成员,基本没有人想喝口味酸涩的素食酒水。 将素食主义作为噱头确实能吸引到一部分顾客,可在首航的第二天就死了一个人,不仅让人为这艘船的未来担忧。
略微靠近船头的位置,是船上最主要的“正经”酒吧,叫“渡鸦们”。每次进门,左侧笼子里的鸟儿都会叽叽喳喳地叫上几声。在昏暗的光线下,得靠近仔细看才能认出这是一群黑色的鹦鹉。酒吧里挂着一串串昏暗的小彩灯,桌上点着几支蜡烛。角落有一台小小的干冰机,漫出来的烟雾拂过脚面,有些扎人。多亏了拉里,我们赢下了今天的网球比赛,得以来这庆祝。正值傍晚,老式音响放起了黏腻的爵士,和拉里的一身倒是相配。他洗了个澡,棕色微卷的头发也不再紧紧扒着他的头皮,在不知名的微风中自由地颤动。他的皮夹克上满是面包店点心会散发出的鲜甜香气,靠近才能闻到底下淡淡的机油味。目前为止,我和他最大的分歧便是他对美食调香水情有独钟,我却对它抱有莫名的敌意。
我俩坐到了离门口不远的卡座上,海鸟在傍晚愈发聒噪,为了听清对方在说什么,我们都得站起来将耳朵靠过去,拉里还因此打翻了他面前的金汤力。“你知道吗。”他一坐下就做贼一般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继续说,“斯特灵的尸体不见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别着手,嘴几乎贴上了我的耳朵,一幅煞有介事的样子,让我差点笑出来。我这下终于从塞西莉带给我的震撼中回了神,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说他约莫早上五点去健身房,在那里碰到了蓝脚鲣鸟号的大副。那个老人的酒多半还没醒,很轻易地说漏了嘴。负责看管停尸房的员工连续喝了好几轮,早上一掏口袋才发现钥匙不见了。停尸房的门大开着,尸体不翼而飞。那个冒失的年轻人彻底慌了神,哭着找去了在“渡鸦们”结下露水情缘的女子,未曾想对方立刻打了船上的紧急电话。
“所以他的工作和感情就这么结束了。”平淡的内容在拉里故作严肃的腔调下变成了一千零一夜寓言,我作为听众,在笑着为他送上掌声后,则应该提出一些有关故事的疑问。可生活有时就是这么地充满巧合,朵利安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拉里的表演。
“现在员工有去找谁偷的尸体吗?”我们循声回头,朵利安面色不虞,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红色的鱼尾裙,一边的手抓着另一侧的胳膊。她旁边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女人,正探着头盯着笼子里的鹦鹉,是塞西莉。
“那就是接下来的故事了。”拉里有些尴尬,“也许我又会碰巧凌晨五点去健身,然后碰巧遇到大副,他又碰巧喝多了,我就能知道后续了。”
“好吧。”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满意,朵利安耸了耸肩,和塞西莉去了吧台那边。我冲塞西莉小幅度招了招手,她抿着嘴对我笑了下,甜美的酒窝在两侧绽放开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凌晨发生的一切更加成了一场幻梦,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一定不会有任何人透过她平淡的外在触及到她真正的美丽了。她的嘴唇偏灰紫色,看起来有些冷,旁边的朵利安起皮的嘴巴则红得吓人,让人光是看到她的脸就有些不快。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微微佝偻的背,大片的皮肤被晒得发紫,好像马上就要裂开。她的头发打了一个很大的结,遮住了她后颈的一片囊肿。
我和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视线却总是遛向那两个女人。一开始,我以为凌晨的一切给我带来的冲击尚未消失,让我对塞西莉产生了更加深层的兴趣。可实际上,我却在看朵利安,或许是她的状态差得出奇,抑或是她同时和我的仇人杰德,我的朋友拉里以及我认识的人的妻子关系密切,让我对此产生了不满。她们两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朵利安面前摆着一份冰激凌,塞西莉则点了一整瓶红酒。吧台顶有几个相对亮的白色彩灯,清晰地勾勒出了朵利安脸上的每根线条,致使那眉间的竖坑更加深邃,任何人只是一瞥,就能意识到这是个愁苦的女人。中肯地说,朵利安本人的五官生得还算柔和:八字眉和略微下垂的眼角,有些圆润的鼻梁和并不高挺的颧骨,在她的精心打扮下绽放出一种慈爱。她的嘴对于眼睛鼻子来说有些大了,两边有些让人极难注意到的,轻微翘起的弧度。这个设计着实是她这张平凡的脸上的点睛之笔。即便她不在笑,你远远看到她,也会以为她在冲你微笑。但是,读者,我要说温柔与怨毒有着相近的暧昧感,当她愤怒或是伤心时,你也能立刻从那两个小角看出来。当她嘴唇撇下去,那张憔悴的布满暗沉斑点的脸成了一张阴毒的脸,从而让她反而有了辨识度,暴戾从这之中诞生,她和塞西莉是两个离得极远的种类的女人。
朵利安看着塞西莉,却不只在看她。我很确信,在我没有见到她的日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她必须得把全部的精力用在处理内心的撕裂上,无暇应付现实的一切。那么,我好奇吗,这个问题让我有些烦躁。正巧,拉里打翻了他面前的金汤力,他的惊叫让我顺理成章搁置了这个问题。
“你看起来需要去卫生间处理一下裤子。”我说。
“打赢比赛一定把我今天的好运都用完了,”他使劲抖了两下腿,“我得回去换条裤子。然后,”他接着说,“咱们要不正好去旁边的露天酒吧吧,你要是带了泳裤我可以顺便帮你拿。”
“好。”多日的相处下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没边界感,将房卡递给了他。“我会再帮你点杯酒的。”
“那可真是多谢了。”他冲我笑了下,匆匆离开了。
露天酒吧的泳池里至少有二十个人,基本都很年轻。我把衬衫和拖鞋扔到了一处没人的躺椅,跳了进去。溅起来的浪花打翻了漂在水上的托盘,叫骂声在水里听不太真切。我向下沉去,很快就踩到了底部。不知道谁的脚踢到了我的腰,我拽了一下他的腿,马上水上传来了一个年轻人气急败坏的怒吼。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上次也是我第一次去带泳池的酒吧,不小心按翻了丹尼尔的充气垫,害她溺了水。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一直不太喜欢我的原因,疑惑自己为什么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钻出来的时候呛到了水,有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快把肺咳出去的架势,杰德在一片吵闹中发现了我。他托着一杯还在燃烧的酒,艰难地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瞧瞧是谁来了!”他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我的背,反而让我再次呛到了。“大家,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生吞海鸥的朋友!让我们为这位勇者的大胆鼓掌!”说罢,他先带头很使劲儿地拍了拍手,酒杯上的火焰差点烧到了他的汗毛。有几个人跟着鼓起掌来,还有人吹了个口哨。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问,一切感情的产生都有原因,我爬出池子,拿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眼睛,终于看清了这个几日未见的男人。他出现在这里并不让我意外,毕竟酒吧总共就两个,杰德也很明显没有什么“肉食者的负罪感”。事实上,你总能在半夜的酒吧看到这种眼高手低,一事无成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他脸红得像刚刚被开水烫过,醉得不轻。他笑着说相反他不讨厌我,还很喜欢我。于是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他很讨厌朵利安,所以才迁怒和他凑在一起的我,他立刻生起了气。他浑身不健康的浮肿,身型在水波下显得比实际要硕大;两手扣着泳池的边缘,每个指甲上都有啃咬的痕迹;他的眉毛极粗和浓,眉尾上挑,左边的眉毛旁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下面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死死瞪着我。我不觉得他会半夜潜入我的房间,用应急锤把我敲死。但我确实能想象出他拽住我的腿把我拖进水里,不禁后退了一步。这种不自觉的示弱似乎取悦了他,他收起了那副狗咬人前的样子,告诉我不管怎么说,他很高兴今天能见到我(他还补充了“真心的”,可这反而让他的话更像威胁了)。我点了下头,说我也一样。
我在躺椅旁的塑料草丛中找到了团成一团的衬衫,手机自然是不在里面了。我鲜少用手机干什么有意义的事,最近除了联系拉里,基本就是玩免费的连连看。游戏存档丢失固然有一点可惜,可一旦我去问了刚才跟着一起鼓掌的服务员或酒保,他们也许会大声喊有没有人偷了这位生吞海鸥的朋友的手机,以杰德为首的孩子们就会开始新的一轮狂欢。我捡起衬衫坐回躺椅上,拿了一根不知道谁留在桌上的一整盒万宝路香烟。我不很热衷抽烟,就只是将它叼在嘴里,呆了一小会儿。空气变得湿润,传来几声雷鸣,我决定回去等拉里。路过泳池时,杰德他们正在玩憋气比赛,他看到了我,大喊着“再见!海鸥屠戮者!”我没有理他。
塞西莉已经不在酒吧里了。朵利安坐在座位上,比我刚才离开时更加憔悴。
“你还好吗。”她主动搭话,“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事,有可能稍微有点晕船。”我在她旁边坐下,凳子上还能感到塞西莉留下的温度。
“我有带晕船药,你要吗。”我其实并不觉得难受,但还是接了过来,就着啤酒吞了下去。
“过一会儿会好些。”她说。我向她道了谢,沉默了一阵,问她和塞西莉聊了什么。
“你认识她?”当我告诉她塞西莉是死者的妻子时,她并不惊讶。但听到我说和斯特灵是朋友,她小小地惊呼一声,随即立刻有些尴尬,她手里的叉子碰到冰激凌杯子的底部,清脆地响。
“我很抱歉。”她低声说,“你一定很难受。”
“还好,我们只是偶尔会一起吃饭。”
“可身边的人突然彻底离开,总是很难熬的。”她看向我,神情中带着怜悯。我憎恶这种表情,如果说我希望狠狠揍杰德一顿,对于朵利安,我则想象过她突然的死亡,主要是意外坠亡或被杰德杀死。当下,我头昏脑胀,没有意识到这也许代表着我讨厌的不是她本身,而是她身上一些激起人联想的特质,不幸错过了窥探自己的最佳时机。
“那天晚上她来得很快,”她把化得差不多的冰激凌推到了一侧,继续说:“杰德经常说我是个迟钝到有些愚笨的人,也许他说得对。我和杰德是在一场登山之旅中认识的,在一起后,我老是梦到我们在山里迷了路。他每次都会先撑不下去,我就只好拖着他的身体在风雪交加的冰冷中走着。我不停地走,直到前面出现一道悬崖,我就醒了,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我会和杰德分享自己的梦,他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于是我问了好多遍,他就生气了。虽然他老是说我抓着人不放,但是嘿,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我做的三明治呢……对不起,如果他死了,我多半是会哭的,塞西莉却没有。她蹲下去把手放在了斯特灵先生的手背上,然后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几分钟,也许就十几秒,她就去叫船员过来了。当然,我绝对不是说塞西莉冷漠或暗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她有些……没那么伤心,你懂吧。我和杰德说了这件事,他很是不屑地说塞西莉一点儿都不爱斯特灵,只是看中了他的资源。这份傲慢可是让我有点儿不舒服,我说塞西莉也是个人,斯特灵先生那么爱她,她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呢。反正,我们是不欢而散啦。你觉得呢。”
我在她大发牢骚的过程中喝掉了整整一扎啤酒,头有些晕乎乎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太清楚。她看出来我没怎么听,有些尴尬。“但杰德确实有些想当然了。”想到了凌晨的经历,我补充道。她的表情顿时明亮了些许,慈爱再次于这个女人的眼角绽放开来:“我就说他还是有些幼稚了。不管他,塞西莉昨天找我道了歉,还主动提出要请我吃饭。这可让我受宠若惊,更加惊喜的是,我们除了知道彼此年龄一样大,还发现在5年前,我们都参加了州立大学杰弗逊教授的讲座,当时的座位甚至只隔了6排!如果不是因为之后和杰德的约会,我们或许会在那天成为朋友……真是不好意思,我一定是被杰德气狠了,才频繁地跑题。我们分享了很多彼此的事,她最后还拜托我做了一件事,我本来是不想干的,但有可能是因为她真的陪我聊了很久,也有可能是我本人确实想做这件事,我还是答应了。所以那天半夜……唉,说实话,虽然我很不喜欢杰德的话,内心深处还是有点被他说服的,毕竟老夫少妻,对吧。不过,塞西莉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喜形于色。她说自己完全没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但当斯特灵先生真的离开后,她只是感到了漫长的好像会一直延续下去的疲惫。您不觉得这句话很……”
我又一次没及时回应她抛来的内容。我有些困了,脸喝得通红,左耳好像被耳屎塞住,朵利安的话大多被我平稳的呼吸声盖过,我必须得把头歪到脸颊将将要贴到肩才能听见她在说什么。比起她说的话,我开始只注意她的口音,她努力掩饰着自己来自南方,反而让她更加口齿不清。
“您是单身吗。”她问。
“我是。”我接话。
“哦,那您有可能就无法理解啦。但反正,和她聊让我很触动,甚至,我是说,我现在意识到这是我的错觉,但我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像斯特灵。不同的是,塞西莉比杰德好得多,我又没斯特灵那样需要照顾。你说呢,在杰德不知道的地方,我无数次恨他恨得要死,又最终宽恕了他。也许有一天这份包容会走到尽头,也许他会一直这么得寸进尺,或者也许他会随着更加成熟终有一天理解解我。你看,他毕竟比我小了8岁。只要有一方想要维持,另一方又没说不要……一切就还有向好的可能,不是吗。”
“谁知道呢。”我盯着墙上的挂钟,有些烦闷。这对情侣的确不管外表还是性格都无聊得让人抓狂,我对于艺术一窍不通,但是,就算是再没才华的编剧,也不会去描绘他们的故事吧。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那种认为平庸的人不配经历有深度的人生的自恋狂。只是一个读着博士的女人,居然在执着这种没意义的事情,让我为那些落选的学生和她的导师抱不平。不管是对着不熟的人大吐苦水,必须得粘着什么人才能活下去的朵利安,还是迟迟不来的拉里,抑或是因为良好的教养还坐在这里的我,都让人厌恶。对于我坐在这里浪费了一整晚的惩罚,我左侧蝴蝶骨往里一点的位置开始了阵阵的抽痛。“不管怎么说,”一番自说自话让朵利安神清气爽了许多,终于有了要结束对话的意思,“我自己也一直过得很好,我认识了你们和塞西莉,这几天也玩得很开心。而他,”她耸了耸肩,“他每天都醉醺醺的,不停地喝酒。只有现实的苦痛无法被消解的时候,人们才会这么干。而我……”
“不好意思,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善意地提醒你,”我突然张口说,不想让这场讨人厌的对话以她的全面精神胜利结束,“渡鸦们是一般酒吧,甜品不会特地做成纯素的。”我半趴在座位上,倾听着心脏泵出的血液在体内震耳欲聋的嗡鸣。“身为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你应该能意识到这点的。”我说。
“……天呐……”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吐出了无意义的感叹,“天呐,我,天呐,天呐……”她轻易地被击倒了,身子不自觉地向前探,双手死死扣住吧台的边缘,关节粗大的手指彰显了多年的操劳。她的脚尖踮了起来,上半身缓慢而又不可控地向下压去,好像要把自己彻底折叠起来。头发从她背后向两边滑落,挡住了她的脸,她的眼泪,她颤抖的双腿,形成了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
“我怎么会……”这个可悲的女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她本来该在的位置,话语对她而言不再是丰盈身心的酒神的佳酿,而是会从喉咙中诞生并将她撕碎的刀片。
我再一次胜利了。
拉里的及时到来结束了这场无法收场的闹剧,他甩着手上的钥匙,大大咧咧地喊着自己见到了杰德那个浑小子,于是猜我是不想见杰德又回了室内。这个愉快的年轻人对于自己推理成功的得意在看到朵利安的瞬间戛然而止。我在他忙着安慰朵利安的时候走到了屋外,露天酒吧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是去看表演了。我很快找到了杰德,他正躺在最靠近船沿的躺椅上呼呼大睡。我又去之前躺椅的位置,那盒万宝路还在,我缓缓抽着烟,思考着要不要把一整盒烟都拿走。拉里很快和朵利安出来了,他搂着她的肩膀,有节奏地捏着她的胳膊,看起来像一对并不般配的伴侣。“你俩就像一些低成本鬼片中开朗迟钝的男主人和冤死的女鬼。”如果杰德这个没素质的蠢蛋醒着,也许会这么说吧。我在想象中继续借着杰德的嘴说,“你俩呆在一块的时间可是比你和我这个正牌男友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了。”想到这,我惊觉大概朵利安想象中的杰德才会这么说话,不仅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朵利安很快看见了角落的杰德,她停了下来,视线慌乱地游移。拉里也注意到了这只惊弓之鸟的绝望,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却没能像平时那样让愁苦从这个女人的脸上褪去。我和朵利安的视线相交,她猛地低下了头。人在经历被彻底摧毁的感觉后,往往需要一些契机才能再次爬起来,让自己能将将苟延残喘地再活上一段时间,直到下一次毁灭来临。讽刺的是,我这个揭露她丑态的敌人居然成了她自我感动的闹剧中的一环。她和拉里在起伏的甲板上抱了一会儿,再次抬头时,那份痛苦虽然还在,上面却被她自己用极粗劣的针脚覆了一层英雄的决然。她从拉里的怀抱中钻了出来,走向杰德,把他搀扶了起来。拉里回过头,低声说我们该送他们回去了。
我们四人毫无防备地走入了寂静的黑夜,咸湿的海风抚摸着我们的皮肤,拉里双手抱臂,直打哆嗦。我的衬衫敞开着,裤子还没干,紧紧地粘着我的双腿。不过,我没有从这个夜晚中感到寒冷,我抬头看着天空,连串的星星朝同样的方向行进,一会儿出现,又很快消失,像夜光灯照射下的血管。我的大脑想要跟随星空的呼吸运动,却总是被被重力和水拖累的空气拽得慢下来。海洋也在呼吸,和天空不是一个频率,我被夹在这两个矛盾的永远平行的家伙之间,有些难受。
人总还是要选择一边的,我故意慢下来,在他们三人超过我后,将全身的重量扔给了地面,我几乎是狠狠撞上了栏杆,头向下垂,海面勉强能看到一些星空的倒影,也许我现在其实正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身边的脚步停了下来,背部传来了温暖的触感,我这才清醒了一点儿,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摔进海里。
“怎么这里也能看到你的脸?”一声突兀的,本不该存在在这里的话撕碎了这份混乱,将我的视线从海洋深不见底的引力中解放了出来。杰德醒了,正盯着朵利安微笑。
“要不是我,你就等着吹一整晚海风生大病吧。”朵利安紧了紧胳膊,杰德软趴趴的四肢没有从中挣开。“酒保会叫醒我或者把我移到室内的,我和她可是好朋友。”
“谁知道她又会不会真的这么干。”
“你只是看起来温和,其实只会用恶意揣测别人。”杰德换了一个方法,整个人卸了下去,没过几十秒,朵利安就因为扛不住一个比她重了足足五十磅的六英尺高男人的身体将他扔在了地上。杰德狼狈地倒了下去,头磕到了船壁,发出了咚的一声。
“你才是在恶毒地看待我吧!”朵利安突然地尖声吓得我心悸了一瞬,“不管怎么做,你都不会有一丁点儿感谢。”
“因为你想要的不止感谢。”杰德说。他们一个躺在我脚边,说着刻薄的话,力求刺伤对方;一个站在我右侧两米远的位置大喊着,为自己不幸的演剧背书。几只栖息在甲板上的海鸥从睡梦中惊醒,嘎嘎叫了起来。无数声音从右侧如山呼海啸般袭来,为了抵御它,尖锐的警报声从我的右耳诞生,一下子把我拉回儿时的夜里,父亲狠狠揍了我脑袋的右后侧,布谷鸟的嘶鸣挤走了我脑内的怒号,在绵延不绝的噪音中,我辗转反侧,直到温暖的黎明到来。
“那你倒是说说我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杰德语气懒洋洋的,眉头却簇了起来,“我们分手吧,因为我觉得不开心。其实我去年圣诞节就发信息提分手了,但你只是装没这回事。”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负责吗!”泪水不断从朵利安平凡的脸蛋上滑落,留下油腻的蜿蜒,“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余光中,拉里似乎想要插到两人中间说些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一个音节,就被她的尖叫盖了过去。
“这个我道歉,亲爱的,我那时候刚成年,一看能不劳而获当然觉得捞着了便宜。但事实上,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关系是不等价交换的。你给我钱,但我每一笔怎么花都得和你说,要不然你就会一天天冷着脸不和我说话。去年我想自己出去赚点钱,你还说反正我再怎么扑腾,也赚不到什么钱,但其实……”
“那是因为你创业失败过!而且有谁拦着你出去了吗?你……”
“几点了。”我缓步移到拉里身边,尽量不被这两个在深夜的疯狂中失了理智互相啃咬着对方的野兽注意到。“一点了,也许我们该直接走。”拉里小声道。他的脸色比我好一点,他说完这话肚子正好叫了一声,让我有了些现实的实感。“也许咱俩还能去吃个宵夜。”他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不用去素食餐厅了吧,说真的,我真觉得只吃素食的人让人无法理解。”
我对此百分百同意,我妈妈也是个素食者,都到了和她再也不联系那会儿她的年龄,我还是无法搞懂她。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如果不是朵利安和杰德的声音大到无法被忽视,我此时已经笑出来了。杰德站了起来,整个身影几乎能将朵利安彻底吞噬,朵利安则一改在我们面前的谄媚,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愤怒的战士。是了,我们可以趁现在溜之大吉,去饱餐一顿烤肉。这样的话,我会在第二天温暖的太阳中醒来,在接下来的几天把船上所有的设置都体验一遍,等抵达洪都拉斯后,和拉里去周边逛逛。
“我真的想象过,你一个不小心没站稳从船上掉下去。”然而,我们都忽视了喝醉带来的不安定。我又回头看向这对怨侣,诧异于大脑空空的杰德居然也有过和我一样的想法。朵利安扇了杰德一巴掌,杰德反而笑了起来。当然,甲板上很暗,也许他其实没笑,而我擅自期待他笑。我好奇朵利安的反应,于是眯起眼睛看向她。我说过,这个女人一旦生气,她那比常人大的嘴会让她看起来更加凶恶。但那一刻我所看到的是更加过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杰德被扇的瞬间正好来了个大浪,整个船狠狠颠了一下,杰德一个趔趄,整个身子死死贴上船沿,半个身子因为惯性探了出去。而朵利安,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杰德差点摔出去,还是只是被杰德的恶毒的坦白所激怒,抑或是两者都有,那多年的积怨在那一刻爆发了出来。我凝视着她,她那一刻的嘴角反而没有撇下去,而是平着的,眉毛中间的川字也远比她刚才和我抱怨时浅得多。你只能从她的眼神中尝试理解她的情绪,她的视线紧紧地锁在杰德的身上,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用粗糙且笔直的木刀刻在灵魂里。硬要说的话,我在小时候唯一一次被猫狠狠抓伤前,它也曾这么凝视过我。我很确信,在那一瞬间,她也真心幻想了这个男人的死。在此之前则从未有过。她恨过他,恨意更多是对于自己痛苦的化解。她没有想过要在何时,什么样的场合,以怎样的方式杀死他;没有设想过这个人死后自己要如何处理尸体,没有思考过之后自己每一天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个瞬间就像钥匙,打开了这之后一切的幻想,她会从一开始的心惊,到对自己的谴责,最终习惯此事。这并不意味着她到达了可以真正杀死这个人的临界点,甚至不意味着他们就一定会分开。当她每每从这些愤怒的,再也无法被降解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也许她还能和这个男人过上一辈子。我又想起了那个潮湿的夜晚,过去了这么久,那三声板机扣动的声音才在我内心中激荡起了剧烈地,几乎将我失聪的惊雷。我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喘息,感受到了手枪冰冷的触感,闻到了雨和草地刚施过除草剂混合起来的刺鼻的清香。我想起了个细节,那个夜晚我其实被一个与我杀死的人完全无关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我醒来的时候,还听到了自己即将结束的尖叫。我踉跄着走到卫生间,洗掉了泪痕,从水龙头喝了一些热水,才又睡下了。
所以一切其实在这之前就开始了。我挣开湿润的空气,将拉里关切的呼喊也挡在了外面,我向前迈了一步,刚才还沉重的水汽此刻改变了想法,推动着我的双腿,几乎要将我抬了起来。我的下半身轻盈不已,以至于全部的感官都像我的上半身涌去。我走入了那黑暗中更加黑的人形阴影中,站定,急促地呼吸着。然后,我抬起双手,那上面现在满是被雨点击打的刺痛,让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上是否已满是伤痕。在这无限的时间里,我也许有犹豫过,或是想了什么别的东西,但最终,我狠狠推了过去,噗通一声,杰德掉进了黑暗中,溅起了清凉怡人的水花。
5
先说结果——杰德没有死在那天。读者,你们大概也在想他后来怎么样了,不过,先别管这个无名小卒,回到那一晚我第二次跨过人类与禽兽分界线的瞬间,天空像挤压在一个小盒子里黑色皮革,我则像不小心混进去的蚂蚁,被拉扯扭曲,只觉得以我为中点,世界好像变成了一个平面,一条线,快速地向两侧无限延伸。一切都在离我远去,杰德就在我的面前,我却觉得自己和他并不在一个位面。他的吐息喷洒在我潮湿的头发上,让我想要去抓挠。我们僵持着,他比我胖上一点,虽然因为颠簸失了重心,我一定还是用了极大的力量才把他推了下去。每当我突发奇想地做了计划中没有的事情,总会招致不好的后果。这一瞬间的心悸如此强烈,让我得意忘形,再一次,我忘了去看受害者的脸。不比海浪拍打更大的水面炸开的爆音惊醒了我,我眼前发黑,一时腿软,不得不缓慢地蹲下。
水汽更重了,密度似乎有我的皮肤那么厚,要同样把我溶解在其中。我努力抓住视线里唯一稳定的东西,船身和甲板交界处的那条黑线。黑色的霉点和几个零星的烟头分布在这条黑色的沟壑两侧,离我左脚两个拳头的地方躺着一条小小的被当作鱼饵的鱼,暗褐色的鱼鳃略微有些翻了过来。鼻子是眼睛忠心的仆人,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的鼻腔里已经充满了难以容忍的腥臭。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十几年前死在农场仓库的祖母,她比鱼大了几十倍,在被我发现时也没有发出什么强烈的气味。我堵住自己的鼻子,张大到极致的嘴巴几乎要撕裂我的嘴角。那份咸腥还是不停地在我体内冲撞着,似乎只有像鱼那样长出腮才能排出这恶毒的气体。我尽力撑开其他感官,于是朵利安带着愤怒的细碎的哭泣流了进来。还没等我回过头,伴随着拉里的一声“别!”的惊呼,一阵阴湿的风划过我的右臂,噗通一声,巨大的波浪在我耳边爆炸,白色的花朵溅得老高,照亮了无边的黑暗,又一下子熄灭了。不巧的是,意识到朵利安也跟着跳下去的瞬间,我的身体也走到了极限,从身体深处叫嚣着窜出来的恶心感撑爆了我的身体,我两手死死撑住船杆,低头干呕起来。
当然,这次没有温暖而厚实的手掌在我的背后,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强撑着不适转过头,看到拉里在压腿。他低着头,专心地捶打着自己的小腿肚,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在他的紧绷下变得明显。读者,基于我的坦诚,你们一定也会诧异,我一个和英雄主义这种虚伪的词毫无关联的人,却在顷刻间明白了拉里要做什么。我父亲很喜欢看这种桥段,我却从不觉得它们有什么意义。歌颂这些玩意儿的作品除了自我感动,就是给人灌输为了飘渺的东西去奉献的观念。我一直以为拉里不是这样的人,他并不缺乏理智,大大咧咧也不过度粗糙,是个好好地活在当下的人。
“你会为一时兴起的英雄主义付出生命的代价的!”我在无法自抑的背叛感中大吼,这种带有强烈说教意味的话往往起不到什么效果,也不是我喜欢的说话风格。拉里不是一个很会隐藏自我的人,至少远远比不过我。他不喜欢朵利安,也不恨她。在他短短的三十年中,和他说过话,算得上一时朋友的人绝对多得吓人。因此,那些友善顶多只是毫不费力地对自己体面形象的维持罢了。就算他在成长过程中,在媒体,父母,老师,神父的耳濡目染下给“牺牲”这个词赋予了圣洁的光辉,可光凭这个,难道足够让他毫不犹豫的迈入无边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吗。我第一次低头看向了包裹着我们的无边的汪洋。海面离月亮更远,自然也更加漆黑,像是被解剖摊开的海豹皮,浪花是溢出的白色脓液。拉里左脚踩上了栏杆,碰撞处的声音顺着管道传了过来,震颤进入了我的双臂,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就去死。”拉里还是没有看向我,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牙齿因为寒冷打颤着。他跳进去溅起的水花并不大,没留下什么痕迹。我站在清冷的甲板上,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梦,拉里今天根本没有来。
我在那之后的胡思乱想就不再赘述,总之,我很快就叫来了人,黄色的小救生艇没往回开多久,就找到了他们三人。之后听船员描述,被发现的时候,朵利安以一种后仰的姿势托举着昏迷的杰德,水波让这个男孩儿的身体显得更加臃肿,他不断打滑,几乎要把朵利安一起压到水里。而拉里一手穿过朵利安的双臂,一手提拽着杰德的衣领,阻止了这对伴侣携手沉入海底的命运。
我很快见到了他们。朵利安被人包围着,干枯的头发全粘在了她的脸上,还往下滴着水。直到被人抬进医务室,她自始至终都呆呆地看着杰德,似乎世间再无二者之外的人。至于拉里,他一踩到甲板坚实的地面就绽放出了笑容,好像刚才并没有经历过任何危及生命的事情。一个老人扔给他了一条厚实的白色浴巾,盖住了他湿漉漉的栗色头发。“你可真是个有胆的!”他笑着称赞道,这人大概就是这艘船的大副了。拉里随意地摆了摆手,在救护人员的簇拥下离开了。我和他自始至终都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不想再看到我,于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在阴影的庇护中,既害怕又期待着他也许会像无耻之徒里的年轻人们那样,怒目圆睁地冲过来给背叛自己的朋友来上一拳。然而,拉里既没有对我视而不见,也没有付诸暴力。走到船舱前,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看向我。我对上了他的视线,那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失望。真是神奇,那一刻我想到了塞西莉,如果不是那头美丽的微卷的头发和英气的眉目,我都要怀疑那是别人的脸。风的声音,水的气味都被这份凝视溶解,乍一看也许会认为他在透过我看向他自己内心中更遥远的地方。可至少在那漫长的瞬间,他只在看着我。
塞西莉的眼神被彻底抹去,那橄榄绿的双眼没有太复杂和滔天的情绪,因而清晰映出了我彷徨的身影。在这不带一丝愤怒、疲惫和高高在上的悲怜的未知中,在这更加简单、细腻的沉静下,我一时忘了自己那爱对一切刨根问底的个性。
天空已经明亮了很多,但还是没有看到太阳。我坐在地上,小声地数着窗帘上的水仙刺绣数量。
我总觉得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不管不顾地睡去,况且我大概率也只能在床上睁眼到天明。我尝试去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第一个跳出的场景是朵利安跳海时从我的余光中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在拉里的注视中感到了毁灭,而朵利安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喧宾夺主。比起拉里,我对朵利安多了一分厌恶;比起杰德则又少了一分恨意。我本以为朵利安对杰德的爱归根结底是对孤独的恐惧,如果在那时出现的人是杰克,或是杰森,她也会同样依赖他。然而,超越自身生死的能量居然平等地栖息在任何个体,哪怕是如此平庸的她体内,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经此一役,杰德终其一生是无法从朵利安身边逃离了。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杰德多半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随时会碎的冰面上。不过,我想,很快的某一天,他会发现他和朵利安再也没法好好争吵了。这个胜利的女人会不停提这件事,而杰德需要用上全部的精力处理几乎可以撑爆胸口的不甘。朵利安喜欢看电视吗,杰德是不是不喜欢?她会喜欢看犯罪悬疑类的电影和电视剧吗,杰德是不是只能强忍着烦躁,和她一起看上好几个小时剧情如同儿戏,观点高高在上的垃圾?世界真是不公,同样是做了计划外的事情,无聊的人却能从中享受到超过自己漫长单调的一生所能承受的极限的冲击,只靠这一瞬间就永远活下去。然而,一切又是如此公平,反过来说,他们也必须用未来的一生去支付代价,本来可能走向平行的线就这么被迫永远地交织在了一起,势必会走向一方的肉体死亡或是一方精神的死亡。
我曲起食指敲着地面,杰德和朵利安一定想不到我已窥见了他们注定的结局。那么,他们如同代码运行一样的人生让我在那一刻没有去看杰德的脸吗?也许是吧,正因为我深切地体会过了这个男孩儿的愚蠢,见证过他的刻薄,看到他总是无所事事的样子。于是毫不留情地给他下达了判决,将他归为了一个和所有人一样活着,大脑空空的人。可是也不对,如果他真的这么没有意义,我连把他推下去都没有必要。我虽然发誓过要折磨杰德,但那更多是一时的气话,光是想想成为导致这种人死亡的罪魁祸首,未来的一生都要被覆上他的身影,我就感到一阵恶寒。关键在于朵利安吗?不可能,我的确在她身上看到了杀意,但那和驱使我上前的东西毫无关联。难道突然的行为背后真的没有更深刻的原因吗?这个观点和我过去前几十年的处世方式完全相悖,我立刻就把它否定了。我突然忘了具体的数字,只好从最左侧重新观察起那朵蹩脚的水仙。回到拉里,我在这里面和他认识的最久,现在却成了最不了解他的人。沉默的,深刻的凝视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同样,喊着那自己就去死跳入海中的也绝不该是他会做出的行为。偏激和无谓牺牲听起来更像形容年轻的艺术从业者,而不是一个刚过30岁没多久的潜水员。如果我能再和他熟悉一些,他会不会有一天向我坦诚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的事情呢。我不再看窗帘,闭上了眼睛。那天多半是一个晴天,温度有些高,走在街上的话,会迎面撞上还算舒爽的北风。我照常下班后,会在乔德诺碰到他。天色有些晚,餐厅里还没太多人。他大概会在我快吃完的时候走过来,捧着一盒隔壁快餐店的深盘披萨,问我介不介意他坐在我对面。我说完全没问题后,他就会坐下,坐下的时候,那件棕色皮夹克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之飘来一如既往浓郁的美食调香水气味。我们会先随便聊上几句,也许是我的工作,也许是他的不顺的感情生活。之后,在某个我已经遗忘刚才说了什么的瞬间,他就会把真相告诉我。背后的床沿吐出来了一个部分,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想到自己刚才亲手葬送了这个机会,不免有些遗憾。我为自己的所做后悔吗,如果再次回到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会将杰德推下去,而且不会再错过他的脸。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大力捶打房门的声音惊醒了我,一打开门,几个船员就不由分说抓住我,把我押送到了下层船舱医务室旁的一个小屋里。
6
房间约莫客房的卫生间那么大,光秃秃的石灰色墙壁上有有不少铁锈的棕红痕迹。写着“储物间”的牌子被一张白纸盖住,纸张的边缘有很多毛刺,一角还有卷边,多半是匆忙中用手撕出来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可以折叠的铁板床,架子锈迹斑斑,有肉眼可见的大片灰尘。和脏乱破旧的环境不同,床上铺着远高出床沿的雪白色床垫,配套的被子和客房的一模一样。被套的水仙刺绣针脚很细致,基本找不到凸起。我掀开被子,布置房间的人居然还贴心地拿上了床单,仔细地把四角掖到了床垫下。
我把自己砸到了床上,床架不堪重负地嘶吼个不停。我决定等困的时候把床垫拖到地上。不过现在,这个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反而驱散了这个闭塞的小屋死气沉沉的气息,盖过了唯一一盏昏暗顶灯的电流声。这种临时收拾的地方大概率不会有监控设备,我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甚至站在床上拧下了电灯,理所应当地没有任何发现。屋子的隔音效果也很差,我能清晰地听到外面船员地走动,再专注一点,甚至能把他们的对话听个大概。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年龄都不大,正在为第一次触及到犯罪相关的内容兴奋不已,讨论了许多对我的猜测:比如说我也许是一个雕刻家,有着破碎的原生家庭;比如我要不然是独生子,要不然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他们煞有介事,然而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我在心中跟他没对话一会儿,就失了兴致,转而又去数水仙刺绣上的线。
在我开始数第29朵水仙的针脚数量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两人中更小的那个高中生模样的纤细男孩儿走了进来,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瓶水和速食三明治。他颇有些粗暴地把东西扔在床前,扬起了一地灰尘。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色,我迎向他的视线,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咳嗽了两下,他眼里的傲慢气焰立刻摇曳着熄灭了。如果我没有搞混的话,这个孩子方才信誓旦旦分析半天,就差把我说成了爱德华·盖恩在世。他用着和生锈锯子拉东西一模一样的声音嘎嘎笑着,说我把别人从邮轮推下去作为连环杀人的第一案太掉价了。当然,真正掉价的是为这种浅薄的抹黑生气,我主动开口,告诉他我很感谢他给我带了食物,“你拯救了我的一天。”我说。他被我套近乎的亲切态度吓了一跳,“哦,不客气。我是说,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他慌乱的小声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使劲带上了门。
这件事成了我这一天还算愉快的插曲,他们两个不再说话,我吃完后短暂睡了一会儿,又梦到了哈罗德。梦的内容大抵混乱无比,以至于我醒来后头痛欲裂,甚至一瞬忘了自己还在船上。也许是傍晚或者更早,门外传来了很嘈杂的脚步声,杰德的大嗓门穿透门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抠右手食指的倒刺。
“我们的变态杀人狂终于被关起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嘶哑不少,听起来整个嗓子就像泡水的洗碗棉那样肿了起来,挤压着他的声带。
“你和朵利睡了,对吧。”
“为一个刚认识的女人杀人——真意想不到啊我们冷漠的会计先生。”
“……又在装绅士呢是吧你这个狗操的。”
“这位先生,请不要大喊大叫。”
那个倒刺的底部还和皮肤连得很紧,我刚刚削减过的指甲怎么也抓不住那一小块皮肤的尖端,只好用牙齿叼住把它扯了下来,带出几滴鲜红的血珠。
“反正等到洪都拉斯你就要蹲监狱去了!放心吧,只要你还活着,不管你去哪,找了什么工作,我都会让那些人知道你有多恶心!”撂下这番狠话后,杰德踏着咚咚的沉闷脚步声离开了。我含着右手食指吮吸着,天花板在我正上方的位置有一块灰色的污渍,我离开得匆忙,既没有带眼镜也没有戴隐形,现在这个灰点在我眼里变成了两块有重合部分的椭圆,就像浴室里经常见到的虫子。
杰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又来了,我猜是第二天的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我挣扎着从不快的梦境中爬起来,想看看他会不会提到有关拉里抑或是朵利安的事,结果他只是花了五分钟对我进行了从头到脚的羞辱。我深感他除了报时外毫无用处,躺了回去,很快便再次睡着了。
人类很喜欢赋予一些东西他们本不具有的意义以达到自我感动。比如一些植物生长的过程映射了人勇敢无畏的精神,比如某个动物为了谋生讨好人类的手段被看作对人无私的爱,比如数字3,象征系统把它看成一个完整的单位,基督教用三日复活和三位一体给它赋魅,弗洛伊德则说3出现在梦里和家庭性欲的纠缠有关。我对于人的自恋习性没什么态度,事实上,我想到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完全在于第三天,改变确实发生了,杰德没有来,我在晚上被放了出来。负责开门的还是那个少年,他有些不情愿地将我领回房间,眼中的困惑并不比我少。
“直到到地方为止你都不能出门,吃的会给你送到门口。”
“好的,当然,辛苦你们了。”过度的礼仪看起来对这个年轻人很有效,他的皮肤变得和生肉一样粉红,张着嘴,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负责看守的还是你吗。”我乘胜追击,“很抱歉给你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我知道自己不配提什么要求,但你也知道的,像爱德华·盖恩这类的边缘人士都有一些比较麻烦的特点。比如,嗯,我一到温暖惬意的环境里,睡眠也会跟着变敏感,所以下次聊天的时候小点声就更好了。”
这段话是我在这几天想好的,他的脸色现在变成放了一段时间的猪肉,深粉开始从各个角落溢出。这个男孩比我矮上一个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喉结。我看不到他的脸,却清楚他现在的情绪。正在我等着他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一步跨出门外,肩膀撞到了门框,痛得吸了一口气,匆匆把门关上了。
这个客舱再次变回了密闭阴暗的巢穴,房间里脆弱的空气因为我的缺席早已死去,尸体纷纷飘落在床,椅子,和刚进入的我身上,几乎是瞬间就让我疲惫万分。我因此抽了几根烟,烧掉了一些它们的躯壳,感到好了许多。我有些想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于是去翻找大衣口袋。把几乎所有摊在外面的衣服口袋都掏出来后,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被偷了,只好又开始抽烟。我第一次接触烟是十六岁,班里一个男孩儿偷拿了家里的女士香烟在教学楼后面一处死角抽,我正好路过,他就递给我了一根。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离不开烟草,事实上,直到我前女友说我抽烟有点过于频繁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归到了爱抽烟的人。我和她是在我刚调来芝加哥那会儿认识的,她比我大了两岁,当时在给一个小网红当运营策划。在一起后,她也给我分享过她的策划方案,辞藻空洞无聊,连她本人十分之一的有趣都没展现出来,但我还是告诉她我很看好她。我们没在一起太久,还不到两年,有一个周五晚上她发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去徒步,两天过去,新一周周一我才回复,说这周时间行的话可以去。她没有回,我也没再问,这段关系就稀里糊涂且平淡地结束了。
我在这个夜晚唐突地陷入了对于她的回忆中,有可能因为以前我们总在这个时间躺在沙发上看电影;有可能因为丢失的手机恰好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换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她那头乌黑的波浪卷发。我们出去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走在她左手斜后一点的位置,视线里几乎都是她绸缎一般的长发,在光线下流淌,如同夜里的海洋。想到这,杰德聒噪的模样又浮现出来,我意识到第三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也许过一会儿我就能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气急败坏的辱骂声,然后间接知晓自己为什么被放了出来。我起身按灭了烟,甚至拿闹钟设了一个十二点的响铃。
超出我期待的事情在这一天结束前发生了,11:54分,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砸中了我的阳台窗户,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左手小拇指嗑到了门把,发出了一声碰撞的咔吧声。一开门,强势的风携带着海洋的热气冲了进来,差点儿将我撞翻在地。穿着皮夹克的拉里靠在左侧房屋的阳台门上,塞西莉站在旁边,头发扎成了芭蕾舞者的高丸子头。我刚想张嘴,却先被自己的呼吸噎住了。胸腔像突然被重新启动了一样猛地扩张,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一种刺人的清亮。我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好笑。我大抵有点儿感冒,嗓子仿佛被刀片划过,但我并不觉得难受,温热的血气随着我的呼气向上飞去,把几乎愉悦的晕眩推上了我的脸颊。我冲他们招了招手,拉里抬了下手,塞西莉冲我点了点头。
“这几天是不是遭大罪了。”拉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听啤酒,指了一下,在我比了OK的手势后扔了过来。“房间没有窗户,”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打算等泡沫消下去一些后再打开。“但总体还能忍受。”
“他们没有把手机还你吗,你没回讯息。”一滴汗盛着月色的微光从拉里的鬓角流到下颌,消失在了静谧的良夜中。他眼睛微微眯起,左眼眼角的位置有一块浅棕色的斑,三条细细的纹路出现于其上,仿佛沙地上早已干涸的河流留下的痕迹。拉里看起来很平静,我没有从那双眼睛中找到他对于我所做的一切的不满,也没有发现任何关心的意味。事实上,他说话的语气和什么事都没发生前别无二致,但我这三天已经把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分辨虚实的思考中了,现在能清晰地意识到那天晚上做出一切的的确是我的意志,而拉里也在那里。我告诉他我的手机在那晚被人拿走了,他先是夸张地发出了几声感叹,说自己要是发现手机不见了,一定会放下所有事情去找。塞西莉接下话茬,告诉我她明天可以去找海员问问,斯特灵死后,方便联系,她加了负责安保的人的联系方式。“虽然大概没什么用。”她说,但我还是向她道了谢。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从硕大的船体内部传来了缓慢的一声吱呀。虽然它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这声突兀的长叹还是搅碎了流淌的夜潮,打乱了我们刚刚构建出的和平。一时我们三个没人说话,单调的世界里只剩下海水细微的嘟哝和引擎稳定的喘息,衣物摩擦的声音被这股潮湿的安定尽数吞下。如果接下来20秒还没有任何人说话,我就破罐子破摔,直接问他们有关杰德和朵利安的事情。他们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聚到一块儿找上我,塞西莉正放空凝望着大海,有些惬意地靠着栏杆。我有些感激她出现在这里,如果只有我和拉里,我也许不会直白地问他那两人的下落。
“这么一看也许你这几天过得比现在的他们两个还要糟糕也说不定。”塞西莉在我数到15秒时收回眼神,率先开了口。我说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只是耸了耸肩,告诉我朵利安和杰德不见了。
“准确来说,从昨晚后就再也没人见过杰德了。朵利安至少到今天下午三点17分前还在这艘船上。”
这个时间尤其精准,于是我询问他们是不是最后见到朵利安的人,拉里告诉我他、塞西莉和朵利安三人共进了午餐,之后他把朵利安送回了房间。“等到晚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就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地上还有血,两个人自然是都不在屋内了。”
“没了无理取闹的人,我就被放出来了?”我用指甲勾住拉环,瓶子封得很死,我有几次都感到指甲马上要和甲床分离,便停下歇息一会儿,再继续使力。终于,咔嗒一声,透明的气泡喷涌而出,洒在了我的手上。
“本来大家都说让你呆在屋里就行,是杰德一直坚持要关你禁闭的。”拉里说,“他可能失踪的时间段你又一直在禁闭屋里,没和任何人有过接触,所以……”
“救生艇也是让你被放出来的原因之一吧。”塞西莉补充,“有一艘救生艇不见了,几乎所有海员都被叫去搜寻了。”
我立刻又想到了那一晚徜徉在黑暗中的明黄色小船,世界在我的时间停滞的时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在场没有第三者,血迹更可能是谁的?朵利安身上的栀子花一闪而过,让我因为那与粪便类似的气味皱了皱鼻子。的确,我认定她对杰德产生了杀意,却也不觉得这到了能让她实施暴力的程度。一个人如果真的有朝一日跨过那条线,绝不是一蹴而就的。除了天生不正常的人,他得走过一段漫长的心灵之旅,无时无刻对自己进行审判,上一秒将自己视为粪土,认为他人对自己吐唾沫都是对他人的侮辱;下一秒,他们又会宽恕自己,将自己看作被误解的圣婴,不禁潸然泪下。可是,我同样无法想象杰德会做出加深他和朵利安瓜葛的事情,我相信他和暴力的距离远比朵利安和我要近,但带着昏迷抑或是死去的伴侣共乘一艘小船驶入深海,好似天地之间唯余二人的极具浪漫色彩的占有行为,也怎么都不像他会做出的事情。那么,如果真的没有一个能让一切更加合理的第三者的话,我就只得说服自己去承认朵利安有着我预料不到的一面。读者,我只是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一股愤怒进入肺部,挤走了我用来呼吸的气体,让我只得像个得了减压病的患者一样,徒劳地尝试忽略自己的呼吸,却反被这种强迫性暗示弄得忘了如何喘气。
“我敢说,开走游艇的是杰德。”拉里说到。“朵利安大概率还在船上。”
“也许是朵利安开的船也说不定。”
“你今天上午也注意到了吧,她情绪不对,但我不觉得她会做这么彻底的事。”
“我不会用‘彻底’这个词。”塞西莉半靠在栏杆上,左手半握着拳,拇指来回轻轻摩挲着食指的侧面。“好像如果她开了船,就是做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一样。”
“如果你这么认定的话,”拉里耸了耸肩,“我还是不会假定她开走了游艇。”
“每个人这辈子总会或多或少做一些他们意料之外的事的。”
“但不是这件事。”这可不是两个最多认识三天的人之间该有的对话激烈程度。他们几乎把我给忘了,投入到了围绕朵利安展开的辩论赛中。我盯着塞西莉越来越使劲的有些发白的拇指,耳朵里出现了打火机盖子开合的声音。我有些想进去拿烟,又生怕错过了这番唇枪舌剑的任何细节,只好不停地将寡淡的啤酒往喉咙里倒。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你为什么这么拒绝?”
“你将别人的错误放在了她身上。”拉里说道。略微上挑的眉毛被同情压得成了两条平坦的小路,眼角与其中的一条鱼尾纹连成直线,将悲怜穿过皮肤,刺进了身体深处。“虽然她今天上午确实说过,自己跳下去是下意识的行为。发现自己在海水里,她吓坏了。我赶到的时候,她哭着对我说,自己刚才居然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去死……可你知道她之后说了什么吗,她说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是她意识到自己还爱他……”
“所以她开船带走杰德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重点在这之后,今天上午她不是说了吗,好像还用了一段很文学风格的表达,什么来着,刚被救上来那会儿,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下……”
“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巨大的悲伤和随之而来的麻木中,”
“对,在随之而来的麻木中,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和面前的男人好好过一辈子。”
“是的,我记得。”
“那你肯定也记得她说这句话时明亮的语气。”拉里说道,嘴角跟着这个乐观的单词上扬,“她之后还说自己要如何学习变得包容,和杰德一起对过去进行检讨。一个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几个小时之后就做出那么恐怖的事?”
而这正是人类的魅力所在,我想,看来朵利安的确打晕了杰德。那晚,杰德对于我会突然推他这件事没做好准备,多半大头朝下砸向海面,当下就从恐怖的现实中逃离了。然后,那个滑稽的女人一定会在死亡的恐惧中胡思乱想,某个无助地下坠的瞬间,即便是她这般愚钝的人,也会借着月光,边描绘杰德沉睡时柔和下来的五官,边可怜自己吧。这几天相处中,朵利安看杰德的目光总在狂热的怜爱中夹杂着一丝怒意,她怎么会不恨这个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和爱上这个人的自己呢。绝境中下意识的行为反而佐证了自己的不可救药,于是她只好在安静的海洋中独自面对自己丑陋的内心。看到他人挣开浓稠的黑向自己游过来也许一瞬间安慰到了她,但拉里能做的无非就是延缓她坠落的过程。在极度的恐慌中,任何一件小事都会成为情绪的触发点,她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大脑加速运转,上一秒,她也许在嘲笑愚蠢的自己,下一秒又开始为杰德的安危哭泣。她稀释在了海水中,变成了不同的人:站在远处嘲笑自己的旁观者,抱着昏迷的孩子徒劳哭泣的母亲,被怒火吞噬的女战士,哀叹自己命运的悲观剧作家,被惶恐攥住的焦虑症患者……唯一不变的,就是她一直抱着酣眠的杰德。她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漫长孤旅中,几乎走完了和她现在年龄一样长的人生。最终,在重新回到平稳的甲板后,她就仿佛刚刚离开母体,睁开眼睛的婴孩一样,在内心中啼哭起来。旅途的尽头是熟悉生活的倒影,她注视着对面一直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见证了她的旅程的杰德,再回看狼狈的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贯通她的全身。一定就是在那一刻,这个不理智的女人想要宣告世人自己刚刚做出了何种伟大的决定,和这个男孩过完余生。这份愿望是如此的强烈,让她错把这个大脑发热下的决策看作了自己的充满人性光辉和包容的意志,为即将到来的未来雀跃不已。
我沉溺于对当晚的幻想中,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在我的耳膜敲出了绵长的爆音。我脸颊发热,左手的食指不受我控制地不停颤动着,敲打着易拉罐的杯身。“所以你觉得呢。”这肯定不是拉里第一遍对我说这句话,他双手握成一个喇叭的样子放在嘴前,声音大到塞西莉都往后退了两步,才把我从想象导致的失聪中惊醒了过来。“你觉得朵利安会怎么做?”拉里看我回过神来,冲我笑了下,“你不会也觉得朵利安会做出打晕杰德,开走救生艇这种事吧。”
“我……”刚才地颤栗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疲惫。“我不在现场,也不是女人,但是,我觉得不能排除她的乐观可能的确缺乏理智……而且盲目。”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我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我有些怏怏,懒得再向别人多作说明。
“好吧……看来我们现在是二比一的局面。”我们沉默了一阵儿,拉里接着说,“下午我和她告别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当然,你懂的,朋友的那种,就是力气有点儿大。我刚想说点儿什么,她就松手了,还对我说谢谢。我告诉她乐意效劳,然后就走了。所以你们看,以她当时的样子……”拉里停了下来,突然笑了一下,“该不会我说了这件事,你们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吧。”
“看来你今天注定要无功而返了。”塞西莉说,我们内向又语言冰冷的女人终于露出了点儿笑容。拉里看起来有些丧气,他看向我,我耸了耸肩,告诉他我真心希望他的猜测是对的。接着,我把易拉罐在空气里轻磕了一下,算是给了他一个远程的碰杯。
“但凡你的演技再精湛点儿,我就要被骗过去了。”拉里摇了摇头,说大家都累坏了,该去休息。我跟他和塞西莉告了别,把空易拉罐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极淡的酒味缓缓在屋里飘散开来。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感受着皮肤持续的瘙痒。这三天都没法洗澡,如果再不起来去浴室,枕头就会彻底变得温暖,而我会在酒味、我刚才喷的木质香水和体味杂交而成的不快气味中皱着眉头睡去。我的思绪在这份安宁中自行散开,很快我就睡着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一大块积雪刚好掉在了我站的位置。我穿着浅黄色的冲锋衣,带着一顶黑色的奔尼帽,手上还握着一杆登山杖。四周没有除我之外的生物,我的右侧是无数的足有四五十米高的松树,左侧则是一望无际的白皑皑的雪地。我看向幽深的森林,想到了和前女友去日本旅游时看到的富士山下的树海。她很兴奋地给我讲了一些围绕这个森林的鬼怪传说,自杀和失踪事件。我没有怎么认真听,她很快也不再说话了。我从这片冷冽的绿色中感到了不祥的气息,转身朝雪山深处走去。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大概走了几公里后,天空突然刮起了大风,几乎要将我吹翻。我尝试把登山杖插入雪地,手臂却无力不已。风越来越大,白色的雪片纷飞着,很快包裹了我。我在眼睛被冻上前回过头,近在咫尺的龙卷风漩涡就像蓄势待发的捕猎者,朝我扑了过来。
我的自行车一个打滑,差点儿把我整个人甩出去。我沉下心来,维持住了它的平衡。我穿着棕色的皮衣,戴着飞行员的羽绒帽子和护目镜,穿行在刚下完雪的森林公路上。地上有很多杂乱的痕迹,把雪染成了肮脏的黑色,延伸到前方。我的两侧是高大的松树,盖住了所有光线,吞噬了所有声音,让人想到了富士山下的青木原树海。我意识到自己在骑车的时候是下午,外面的天是亮的。我骑到天完全黑下来,大概是想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在某次朝树林张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条小路,刚好够一人通过。那上面有几组脚印,有大有小,没有自行车的车辙印。我拐进小径,于是也从骑行变成了行走。很快,我走进了一片微弱的亮光中。面前有一片空地,中心有一团小小的篝火。
“你好。”我循声望去,是哈罗德。即便听不到,我可以判断他的声音是不年轻的。这次我也没有看他的脸,他坐在一扇躺倒的枯树上,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山羊奶酪的羊奶。他带着墨绿色的贝雷帽,外套是紫色的,因为太久没洗有些发黑。他一身都穿得很破旧,手套上起了很多毛球。
我在篝火旁找了一处空地坐下,和他聊了起来。我们谈到了许多令人愉快的事情,是我和父母以及同事永远也不会提及的话题。我感到一阵飘飘然的轻盈,旁边的朴素的小木屋仿佛变成了格林兄弟笔下的糖果屋,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温馨香气。按理来说我应该没有任何触感,露在外面的手指和脸颊还是清晰碰到了萦绕在周围的篝火带来的暖烘烘的热气。我们接住了对方的任何话头,没有误解,没有冷场,也没有带着傲慢意味的点评,我们聊得是如此投机,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时间悄然流逝。转眼,有几缕惨白的光线刺穿安全的树林,扎进了我们中间的地面。面前的白色光束越来越密,被笼罩在其中的篝火不见了踪影。我有些惊慌,想站起来却摔倒了,右脚掉入光芒中,瞬间也变得模糊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朝反方向跑去,没迈出几步,便听到胸口突然响起的巨大心跳。这个响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霎那间就挤满了我的胸腔,擒住我的气管,我在窒息中面朝下砸向雪地,发出了“咚”的闷响。我应该是昏迷了一瞬,再次有意识的时候,锁骨正下方的胸前已经突起了一个大块,皮肤被撑得像绿宝石一样青得近乎透明。我坐起来仰着头,绝望地想要吸进一点空气。光线已经漫过了我的双腿,开始向我的背部攀升。我挣扎着往前蠕动几下,转过身,左侧视线的余光里闪过了远处哈罗德惊讶的眼神。他大概打算逃走吧,我想,但这也只能为他搏得片刻的喘息,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我愤怒地坐在这里,胸口的突起在被阳光尽数包裹后才迟迟地孵化成功。畸形的胎儿咬破那层扯到极限的皮钻了出来,先是大力地呼吸了一口,在片刻绝对的寂静后,拼尽全力在无情单调的白色中嘶吼起来。我被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带着血腥气的怒号震得向后倒去,跌倒的瞬间,手里的登山杖也随之滚落,在触及地面后弹跳了起来。我坐起来,床头的易拉罐被我打到了地上,朝电视机的方向缓慢地滚了一米左右后停下了。
我在床头坐着发呆,直到胃开始抽痛才爬起来收拾了地上的瓶子。我洗了个澡,用自带的双刃剃须刀给自己剃了胡须和鬓角。浴室里的蒸汽还没完全散去,我泼了点冷水在镜子上,自己有些疲惫的面容只是清晰了一小会儿,很快又模糊了。我用冷水洗掉了脸上的泡沫,拿起了一边的眼镜。
我本来想现在敲门,突然想起了今天应该就是靠岸的日子,折返回去喷了一点我放在包里的香水,除了第一天,我全然把这个香气寡淡的累赘给忘了。我收起眼镜,换上了隐形,象征性地敲了几下,便拉开了门。面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少年,他姜黄的杂乱头发泛着油亮的光,我向后退了两步,混着汗液的淡淡臭味消失了。“早上好。”我说,“我觉得应该是时候给我一些食物了。”
“你……”我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中,他的表情总是夸张的,他深棕色的眉毛挑得极高,上面堆叠着好几条抬头纹;眼睛睁得很大,嘴抿在一起,让他本就偏薄的嘴唇几乎消失在了他的咬牙切齿中。“不好意思,但大副说今天不会给你吃东西。”
“我能问为什么吗。”
“就是……”他惊怒的表情随着他低头沉进了阴影里。现在我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了,他发旋的头发有些稀少,我甚至看到了一根白发。
“好吧,那么,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想请求你……”
“告诉你我的名字我也会死吗。”
“什么?”我不明所以,还没来得及提出抗辩,巨大的蓝色鲣鸟号长鸣了起来,船靠岸了。
“好吧,这位先生。”我靠在门框上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做出如此过分的指控,既然船已经停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我希望你不介意陪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这个少年没有接我的话,令人神经紧绷的沉默在我们之间游移着。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重和急躁的脚步声。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的大副索尔高声怒吼着,喉咙深处酝酿着滚滚雷鸣。“你他妈的没听到卡勒布和你说的话吗?谁允许你呆在外面的?!”所以他叫卡勒布,意料之中。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被我们两个吓坏了,如果身体有足够的弹性,他此时都把头扎进胸腔,缩成一个球滚走了。
我在那晚和他有一面之缘,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恭敬一点。不管如何,现在被侵犯权益的人是我,更别提我还有一堆问题要问了。“不好意思,但请问您是?”
“我他妈的是这艘船的大副!你那天他妈把那个无所事事的废柴推下去后,我可是整夜都没消停。”
“那还真是非常抱歉,但那毕竟不是我的本意。你看,你都这么说他了。说明你也知道他是一个脑子还停在青少年的爱惹事的惹人厌的小伙子。况且你们不也帮我证明了,这两个人失踪和我没半点关系吗。”
“我从你说话就能看出你是个坏种,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狗屎。”他眼睛瞪得老大,撑得鼓起的眼皮颤个不停。几条粗而脏乱的线条从他的眼角掉出去,像挤在一起的蠕虫。他的嘴仿佛直连着蓝脚鲣鸟号的污水处理系统,我因为不能输了气势,只得继续站在排水口,被脏污溅了一身。“行,就算他们俩失踪和你无关。拉里失踪也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
“……当然没有了。”这个消息无疑在我内心中投下了惊雷。读者,说来惭愧,我第一瞬间期盼这个愚笨的老不死在演戏,他想通过告诉我假消息来诈我。但他想知道什么呢,我很快发觉自己的假设之不可理喻,暴露了我的大脑完全没准备接受这个事实的脆弱。不过好在这个男人长得和父亲像同一品种的法国斗牛犬。是了,我自然知道说什么能最大程度激怒这种人。“因为你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吧。”不错,这个老东西立刻停住了,和狗一样大的脑仁中没有一丁点儿地方用来思考自己不成逻辑的话被反驳的时候该如何处理。愚蠢让他像一只被篱笆卡住角的公牛,无意义的吼叫着,最后诉诸于暴力。他会打我吗,会将手攥紧对着我的脸来上一下,还是一巴掌打上我的脑袋,把我弄得眼冒金星呢。我用手拨了一下头发,继续说,“你这种人,处理不好情绪,于是就拉着无辜的人发泄个不停。而对方因为素质高,自然会去忍受你这种已经被社会抛下的只能靠无理取闹博取关注的老不死。”我的语言是如此流畅,说话速度是如此之快,成了一个胸有成竹的脱口秀演员。老不死,这真是一个很好的词,好到我愿意在演讲中途停下来,在舌头里又咀嚼了一遍这个单词。这是一个我很熟悉的词,它不是什么法国来的婉转曲折的东西,所以发音极其符合逻辑,只要会读26个字母,就都能发出这个不长不短的词语。“我很想说如果你但凡有点良心,就该去你该呆的地方,别天天蹦出来祸害年轻人。但我是个知晓礼仪且比您聪明得多的人,所以我不会说。因为我完全知晓您听不懂。这不是当然的吗。您的内核是如此脆弱,必须得靠在年轻人面前大显淫威才能将将维持!”
我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打算还手。他扑上来的一瞬间我的头狠狠嗑到了门框,虚弱让我直接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我扶住门框,突起的木屑有些扎手。眼前还是电视机的雪花,我闻到了臭味下我身上木质香水平淡的气味,闻到了卡勒布身上的狐臭。我深呼吸着,想赶走这些复杂的气味,反让无数噪音趁虚而入:卡勒布带着哭腔的尖叫、索尔的怒骂、屋外嘈杂的人声、船的嗡鸣,和我体内心脏有力而坚定的跳动声……那之后的细节我记不清,唯有一点,在两个穿着当地警服的人敲开我的房门前,我好像不停地往自己身上喷了很多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