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第三章)

第三章 秋

( 第一章 春 第二章 夏

·

像个烧红的大铁球似的太阳又一次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时,柯尼亚并没有看见它。不是因为她在睡觉,而是因为她住在一座城市里,而且还在室内。但当它把金光洒满全城时,她还是不得不从床上爬了起来。

柯尼亚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她再不碰长剑,只打些日常铁器,够维持一人一马的生活就好。每天没活儿的时候,她就和煤块儿出门兜一圈风。报纸也不订了,又省下一笔钱。

她没有剪掉头发,也没有再去过父母墓前。那个贵族强盗头子不死,她就不认为自己完成了复仇。头发越留越长,已经可以在脑后扎成一根小辫了。

她还是经常流泪。她不再管这叫哭泣,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甚至悲伤也难以感觉到——还是因为她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悲伤?就像人无法在水里哭泣——不能吗?毕竟她也没有试过。

想到这里,她真想把自己的脑袋也按进淬火桶,试试能否在水里落泪。然后等拔出来时,也和剑胚一样,要么硬化成功,笔直、没有缝隙(也不会流泪),要么直接断裂,碎成几千片——哪种结果都不错。

报童每天例行走过铁匠铺门前这条街道叫卖,她本想也例行无视他,走回屋里躲起来,这样就不用解释为何自己这个老主顾从某一天起突然就不订报了。但那小子的声音依旧传进她耳朵里:“号外号外!剧作家多米诺斯的丈夫升任铁匠公会长!”

这话语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某些老旧的机关被带动,吐出了遥远的记忆:这正是那位新锐剧作家的黑眼睛铁匠丈夫。他们还在街头演出的时候,她带母亲看过他们的戏呢。母亲夸赞过制作那些道具的铁匠手艺,还指点和出钱支持过他。毕竟,他们甚至能算是同乡——黑眼睛祖上也来自山那边,该区域矿产发达,盛产铁匠世家。不过不同于柯尼亚,他们家进城定居已经好几代人了。

叫住报童、买下今天的报纸,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若她还存有些许理智,应当能意识到其疯狂且不切实际之处,可惜时下理智对她来说当真是个稀缺品,比一把成功淬火的长剑还难得。

·

踏进铁匠公会那扇理所应当精美的铁艺大门,柯尼亚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上次她还是陪着母亲来的。

报出身份、动用她原本避之不及的家族名望与人脉后,柯尼亚成功越过其他许多与她目的相同(前来向新上任的公会长贺喜并攀关系)的人,优先被带到了黑眼睛的办公室门前。不过说是优先,她也还是排了几天队的。

“请进。”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柯尼亚打开门,看见新任会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房间和前任会长在时区别不大,还是那些老书柜、老书桌、精美的靠垫椅和烛台……只有两件事变了:坐在书桌后的人,和桌上多的一个弹鲁特琴的人偶。

新官本人与柯尼亚上次在街头见到他时的区别也并不大,还是黑发浓眉、一双深邃的黑眼睛,脸上胡茬修得很干净。不过他的衣着华贵多了,胸前别上了铁匠公会仗的徽章,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件。

“祝贺您上任铁匠公会长,”柯尼亚背诵着贺词,“也预祝您夫人的戏剧巡演大获成功——”

“等等,”黑眼睛抬起头来看向她,皱了皱眉,“抱歉,我有点没认出来,请问您是……?”

柯尼亚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自我介绍。于是又是一番熟悉的流程:她报出母亲的名字,然后对方说一些哀悼的话,接下来再进入正题。

“是的,关于我的父母,”她没有看着黑眼睛说——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幸福像炭火一样灼伤她——而是继续盯着桌上那个人偶,“他们——”

“我看您对这个小机关很感兴趣?”黑眼睛打断了她,伸手够向人偶,“这是我爱人送的——您知道吧,她在成为知名剧作家前,还是一位学院毕业的魔法师呢——您瞧,这看起来像个八音盒,但它上面施了魔法,也可以冒出一个浮空光球,当台灯用,这样我就不用麻烦点蜡烛了。”说着他给人偶拧上了发条,它便弹出音乐来,是一首柯尼亚叫不出名字但听过的曲子;他又拍拍人偶的头,其上果然飘出一个浮空光球,倒像是给演奏者的舞台打光。

“抱歉,您继续讲。”他等了一会,没等到柯尼亚夸赞的话,便说。

柯尼亚就接着说:“害死我父母的仇人,那个贵族强盗头子,他没有被处死,而是要被引渡回自己原先的领地监禁。大人,请您作为铁匠公会长,为我们这个铁匠家庭主持公正,在议会上提议重新审判他,判处死刑吧。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他死。求您了,您想想您的父母……”

黑眼睛思考了一会,说:“柯尼亚,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有父母,有亲人,有我爱的人,如果他们死于人手,我或许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但实话实说,我新官上任,人微言轻,更不是贵族,在议会里并不能说上几句话。”

“会长——”

“唉,”他摇了摇头,露出苦闷的表情,“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是凭妻子的名声才当上公会长的。柯尼亚,这件事上,我实在帮不了你。但像维修铁匠铺、重新招收学徒等等,只要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说。”

柯尼亚沉默了。她低下头想,这样我只剩最后一条路了。看向腰间插着的匕首,她只能再次靠双手和钢铁为父母讨回公道。用公会长当人质,议会一定会同意她的请求。毕竟就算单是那位近日风光无量的剧作家想救自己的丈夫,就够人们掂量掂量的了。

用手搭上刀柄,她抱有一丝残忍想:那时候,黑眼睛就也能知道自己的命在别人心中究竟价值几何了。那又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比起被蒙骗到最后,不如趁早拆穿。因为她知道,就算请求被拒绝,她也不会真的杀死人质:那样自己和仇人又有什么区别?这样一来,此事对这位新任公会长简直毫无坏处,她说服自己。

“对了,”黑眼睛突然说,仍然低着头在批他的文件,浑然不知柯尼亚的心思,“之前帮助过你的那位贵族呢?为何不再去请他相助?那样一位老牌贵族,在议会里说话肯定比我有用。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记他们家族好像有个支系是铁匠(还是铸造匠)来着,连这旁支都相当富裕呢……”

柯尼亚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他知道多少亚切克的事?她的手不由自主抖了起来,这下刀都拿不稳,可没法制服对方。原定计划失败。

她整个人跌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看似完美的剑刃出现了裂纹。接着,她慢慢地说起了自己与亚切克是怎样决裂的。这个黑眼睛家伙可不可以信任、这些话能不能说,她都再考虑不过来了。

“这位亚切克·科克雷尔大人,”她讲完后,黑眼睛说,“你说他赌博——?前两天酒馆老板公会长来向我贺喜的时候,带了几瓶酒,我们一边喝一边聊天,他好像提到过这件事。”

“他知道亚切克?”柯尼亚机械式地问。

黑眼睛摇摇头:“他没点名道姓,只是说上城区一家馆子最近常接待一位出手阔绰的贵族客人。那人有一天输大了,把身上带的东西、连同骑来的马都押上了还不够。幸亏正好有人看上了他的马,他才能用卖马的钱接着赌。那天手气还可以,最后起码本金赢回来了。可是第二天他再去,直接输了个精光,他气不过,直接把自家房子抵押了,换了一大笔钱,现在每天就是泡在酒馆里赌。”

柯尼亚彻底呆住了。

“我看他是要先把自己给喝死了,”见她迟迟没有反应,黑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件,“不过科克雷尔家族里的人倒巴不得他早点死呢,省得再浪费钱。啧啧,那些个如狼似虎的贵族亲戚们到时候就该一窝蜂扑上来争他的遗产和爵位继承权哩。别说是我说的,但他们现在还没派个人来给他直接杀了,我倒稀奇呢。所以你别担心了,这个负心汉混账家伙不会有好下场的。”

黑眼睛办公桌上,那个弹琴的人偶又响开了,琴声比之前刺耳,柯尼亚感觉它们直接扎在她身上,像失蜡法铸造时打进蜡模里的那些个金属支撑钉一样,即使她想抬手关上那人偶、或者干脆直接把它砸碎、打翻在地,也被钉住固定在原位、动不了了。

·

柯尼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铁匠铺。门口竟然有人在等她。是卢萨和泰丝。

两个人都和之前没什么变化,柯尼亚才在这样失魂落魄的状态下认出了她们。几年不见,卢萨那茶褐色的头发和温柔而又透出热情的眼睛都没变,只是人看起来又长大了、更成熟了——不过其实卢萨原来就一直是她们俩之中更成熟的那个,尽管柯尼亚小时候总认为是自己在保护她。

“柯尼亚!”卢萨向前半步,又握住自己的手收在身前。倒是泰丝走上来,拍了拍柯尼亚的肩膀:“好你个小铁匠,大白天的不开张,跑哪去了,害得我们一通好等。”

“等一下……你们俩认识?”柯尼亚的脑子缓慢地转起来,看向卢萨,“是你让她在剿匪队里照顾我的吗?”

卢萨的眉毛耷拉下来了一点。小时候,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柯尼亚就恨不得立刻把那个惹她生气的家伙揪出来暴打一顿。直到后来,柯尼亚才明白,很多时候让卢萨露出那种表的正是她自己。

“我在箭术比赛上见过她。但是,”卢萨耐心地说,“不,我们并不熟悉,我也没有拜托她照顾你。只是……”

“她当时让那个学院卫兵带给你的魔法护盾被你小子塞给我了,”泰丝直接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吊坠,“这玩意儿在战场上救了我的命。而如果你自己戴着它,就不会遭那个家伙暗算中毒、差点没命了。”

“但那样你就会死。”柯尼亚下意识反应道,“所以幸好我给你了。我不是也没事吗。”

“你现在看起来可不像没事,”泰丝说,露出与柯尼亚对她的一贯印象毫不相干的担忧,竟和卢萨看着有点像了,“还好吗?又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当然了,之前的事儿就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柯尼亚又一次像一把劣质剑刃那样断裂,如破了口的麻袋倾倒炭块儿似地落泪和讲述起来。不同的是,这次两个人拍着她的背,把她扶进屋里坐下了。

“对不起,柯尼亚,”卢萨说,给她端来一杯茶,“我应该多关心你一些……如果你来找我,我会和你去的。我可以帮你——”

喝了一口,熟悉又久远的味道让柯尼亚仿佛溺在了那一小杯茶水里,没听见卢萨之后的话。院墙与树枝间的那片天空,带焦痕的皮手套和围裙,金属淬火的“哧哧”声,一双粗糙的大手帮她扎辫子——这是父母当年喜欢的、家乡的茶。

看出她的反应,卢萨又抚上她的背说:“抱歉,我刚才私自从厨房里找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没事……”柯尼亚说,眼泪滴进茶杯里,“反正我自己平时也不会喝……”

“柯尼亚,”泰丝等她能稍微喘上来点气之后说,“我——我不否认你想追求正义,但是你想没想过,可能你……你这么执着于复仇,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目标,找件事儿干,以逃避……别的事情?”

柯尼亚直接把茶杯扣在了她脸上,又从桌上拿起茶壶砸她,被身手敏捷的弓箭手躲开了。接着柯尼亚就要拔腰间的刀,泰丝连忙逃了出去,而卢萨按住了她的手。

“施魔法啊,”柯尼亚咬牙切齿地说,浑身上下连同声音都在颤抖,“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家伙,贵族、魔法师、弓箭手……”

但卢萨只是抱着她、抓着她的手不放。过了不知多久,柯尼亚突然泄了劲,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如果你想的话……”卢萨说,脸埋在柯尼亚背上,声音哑哑地,像是也哽咽了,“我和你一起去杀那个贵族强盗。我们劫狱,或者趁他们把他押送回领地的路上劫车……”

柯尼亚摇摇头。她不想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她只想要正义,想要复仇……为什么这这么难?而她现在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为此感到难过。

“黑眼睛……公会长……我觉得他想……他觉得我想要亚切克死……我看起来……我听起来是这么想的吗?你觉得……我恨他吗?”过了一会后,柯尼亚问。

“我不知道,”卢萨喃喃说,“我不觉得你想让他死,但是……我也不觉得你恨他。你只是……”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柯尼亚说,接着把手从刀柄上移下来,转过身看着卢萨。她很需要看着卢萨的脸说接下来的话:

“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杀了我吗?如果我变成亚切克那个样子,甚至比他更坏……卢萨,我……如果你……我想,如果你背叛我的话,我会杀了你的。你会为我做一样的事吗?”

卢萨看着她,那双蜜糖般的眼睛此刻如烧亮的铁块一样闪着光。“我不会。”卢萨说。“你可以杀了我,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很高兴。但是我不会杀了你的。永远不会。”

那一刻柯尼亚明白了两件事:一,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她曾经想要的那种正义——在这世上是找不到的。二,她依旧爱着、相信着他们。人和正义。

·

终于平静下来,把泰丝叫回屋里,柯尼亚向她们道歉,而泰丝也向她道歉。“对不起,我确实不该那么说。而且没事,你伤不着我,”泰丝又把魔法护盾吊坠掏出来在她眼前晃悠,“我戴着这个呢。”

柯尼亚火上心头,但此刻这温暖的愤怒反而使她感到安慰。在这份情感里,她突然、远远迟到地意识到,她当初没有邀请卢萨来参加父母的葬礼。或许她明白自己不该对卢萨生气,于是非要从潜意识深处找出一件自己亏欠对方的事似的。

她颤抖着道了歉。当时柯尼亚在整个人被悲伤擒住、浑浑噩噩地料理父母的后事:登报、收尸、买树苗和墓地、处理财产继承公证……写葬礼邀请函的时候,亲戚们、父母生前的同事们互相通知,而剩下的——她直接抄了家里的通讯录。大错特错。卢萨的家人早已搬走,而那通讯录里自然也没有她在魔法学院的地址。

“我当时想……你可能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处理情绪。你可能不想、也不需要见到我这样太亲近的人,”过了一会后,卢萨说,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表情(其他任何情况下,柯尼亚都会说那是温柔关切,但此刻她不确定了),“但我还是向学院请假去了。我打听到了葬礼的时间和地址,偷偷站在墓园外面看你。葬礼结束后大家都走了、你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就去扶你了——但是你遇见了亚切克。或许……他就正是你那一刻最需要的人。”

柯尼亚打了个颤。她惊恐地发现,或许卢萨说的对。尽管经过这之后的所有,她也不希望自己从未遇见亚切克。

“其实……我认识他,科克雷尔家族的亚切克,”卢萨接着出乎意料地说,“他过去会来学院参加箭术比赛——说是比赛,其实就是娱乐、联谊活动。我和泰丝也是在这样的比赛上认识的。”

“我……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射箭……”柯尼亚心情复杂地说。

“我很喜欢射箭——或许这是我唯一喜爱的体育运动吧,不用和别人肢体对抗,也不用比拼速度之类的——手稳、耐心、和练习最重要,而没人能和配魔药的炼金术士比这些,”说到这里,卢萨短暂陷入了一丝自豪中,但很快消失了,“当然,亚切克比我强。他是个相当好的弓箭手。虽然相处不算多,但他很受我的同学们欢迎:他长得挺帅,会魔法,人也不错,还是个贵族。”

“你嫉妒他。”泰丝突然小声说。卢萨的脸红了。但柯尼亚没听见。她只是说:“谢谢你们。”

·

泰丝和卢萨之后偶尔会来铁匠铺看望她。老弓箭手罗曼最近身体不太好,泰丝在照顾他,而卢萨则要忙学院魔法师的毕业考核。她主修炼金术专业,获得执业证之后可以从事收入不错的工作。所以她们主要只是与她通信。也考虑过传音石,不过那玩意儿有效期不长,每天都得重新施法,就没办法了。而且纸笔也有其亲切之处:过去那些年里一直是卢萨单方面给她写信。柯尼亚想回报这份恩情——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回报不完,但起码或许也给卢萨留下点什么自己的东西。当然,她没有说出自己这隐秘的小心思。

柯尼亚没有再尝试打造长剑。她也不再想找回那些手艺、重振铁匠铺。那样还是要利用母亲留下的人脉和声望,受那黑眼睛公会长的恩惠——够了。

我的一切都是受施舍得来的。要么是运气,要么是某个人:父母、亚切克、卢萨、泰丝……如果有一天再没人可怜我了呢?如果幸运之神不再向我微笑——我其实什么都不配了。她这样想,当个普通铁匠就够了,也只能这样。没那技术锻造宝剑,蹄铁匠水平也就只算是说得过去,还是和一般的斧子菜刀打交道度日吧,再偶尔帮箍桶匠打个铁箍什么的。起码这样,她能只靠自己的手艺——尽管也没剩多少——而活着。这样,或许她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柯尼亚,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受别人的恩惠而活的,”泰丝在回信中写道,这次她在柯尼亚拔刀能攻击到的范围之外了,可以随意直言,“如果不是卢萨给你、你又给我的护盾,我早就死了。我也是受罗曼提携才加入卫兵队的。他教会我射箭,培养我成为一名弓箭手。还有你的朋友卢萨,她告诉过我,她小时候不也没少受你的帮助吗?”

“当然,柯尼亚,”卢萨这样写,字迹优美,信纸上带着草药香,“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但是,不要怕向别人寻求帮助。”

“对,柯尼亚,”泰丝接着写,与卢萨在同一张纸上,但字迹不同,“我之前说是那么说,觉得你复仇可能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事干——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但你复仇的时候难道我没帮你吗?或许我不总是认同你的看法,但我总会帮你的。我欠你们俩一条命呢。”

·

秋天的风渐渐冷了起来,又或许是柯尼亚重新恢复了感受环境温度的能力。从报童叫卖的话语中,坏消息接连来袭。先是魔法学院遇袭,多名卫兵身亡,背后或许有外国贵族势力;接着内城一家商店失火,损失尚待评估;然后在这一片动荡中,剧作家又突然病逝,其夫黑眼睛则秉承她的遗志继续开展国际巡演,成为一时轰动的新闻。

更神秘的是,没过多久,魔法学院院长也过世了,远低于她那样的大魔法师应有的寿命。学院方面没有公开具体死因,只选举出了继任者,同时宣布由于本城已经同时在为剧作家举办盛大的葬礼,为了不劳民伤财,不为院长公开发丧。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毕竟确实,大家的注意力都更被剧作家夫妇吸引,而神秘、不常公开露面的魔法学院领导则鲜少有市民在意。

这一切都与柯尼亚无关。她继续接一些普通的铁匠活。不是说她完全不关心这些,但就像烧完的木炭已经化成灰烬便无法再被点燃,她心里也难以因此产生多大的情感。柯尼亚很难把人们口中那个伟大的黑眼睛,和她见过的那个桌子后面的男人联系在一起。而对于卢萨,她也去信关心了对方的安危与魔法学院的现状。日子继续过下去。

一天亚切克闯进了铁匠铺。说是“闯”也不准确,因为当时正在营业时间。但对柯尼亚来说他确实是闯了进来。

他一身酒气,一看就是宿醉,站都站不稳,说要下一笔铁匠订单。柯尼亚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几乎很难从这个人身上认出过去那个弓箭手,虽然他仍然留着八字胡,戴着羊皮帽,穿灰色长袍,腰间镶银饰的黑皮带上挂着母亲打造的马头匕首。

他带着一大笔钱和两壶好酒,本来说都是做定金,却又忍不住喝起酒来。柯尼亚本想直接把他赶出去,但最后还是没有,毕竟就算不管别的,这也是顾客啊。喝完已是黄昏,亚切克大概彻底醉了,还没谈正事就起身拉着她出了门,说是要去参加落雪节的赌局。

每年初雪之日都是本城的重大节庆,而预测这一日期的赌局也颇具规模,甚至历史上一度推动了预言法术与气象学的发展。“但是,还有段时间才到冬天,大人,”柯尼亚忍不住提醒道,“您现在就参加是不是稍微早了点?”

铁匠拽着弓箭手的袖子,但也没用太大力,于是二人还是向着运营赌局的酒馆走去。“你懂什么,”亚切克反驳道,意外地口齿还算清楚,“这事靠的是运气,命里有的就是有,和早晚有啥关系?”

“大人——”柯尼亚还想阻拦,话刚出口就被亚切克打断了:“你个平民,就别和我争运气的、的事了——咱俩谁命好?谁更幸运?我生下来就是享福的贵族,而你呢,你生下来就是要做活儿的,铁匠的女儿,你爸妈就是——”

柯尼亚猛地站定,甩开了亚切克的手。突然失去这向后的拉力,亚切克向前踉跄几步,最后还是没站住,跌坐在泥地上——这条小路还没铺石砖。

铁匠居高临下地看着贵族,后者努力爬起来却再次跌倒。或许是因为映着晚霞,柯尼亚原本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发紫。她抿着嘴唇,过了半晌,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亚切克。”就转身走了。

“等等,铁匠——我还没说我想找你打什么东西呢!这可是笔大订单——”亚切克仍然坐在地上,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对方没有回头,小巷里也没有其他人能“奉贵族之命”帮忙拦住她。

“柯尼亚!对……对不起。”柯尼亚走到路口的时候,听见亚切克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说了混帐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都怪这该死的酒。”

柯尼亚回过头,尽管她想,在那被酒精搅得一塌糊涂的脑袋里,亚切克恐怕还没完全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她只是走回弓箭手身边站着,继续用浅紫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贵族,一言不发。

太阳下山了,那双眼睛也成了暗紫色。一阵冷风吹过,亚切克被冻得一激灵。柯尼亚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我怎么会这样想?这是个把所有钱都挥霍在烟酒和赌博上的人。而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随着姓氏和爵位而来的从遥远领地收来的税金(他甚至可能从没去过那里、见过那些为他劳作的人),抵押家里留给他的房子……他如今要用这样的钱来找她下铁匠订单。

而另一方面,这也是她的恩人。起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尽管她或许已经部分偿还了那恩情。不管从哪个角度,她都不应该觉得这个人可怜。但最终,柯尼亚还是心软了,叹口气说:

“也没意义了。说吧,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活儿?”

亚切克一愣,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此行原本的目的。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揉皱了的纸,他说:“我被选中参加葬礼了。当仪仗队。”

这时节在城里若是不带任何形容词说葬礼,人人都知道是剧作家的。对方能参加如此盛事,柯尼亚张开嘴,但想起种种,生生将祝贺的话又咽了回去。“所以呢?我是个铁匠,又不是裁缝或者佣人,可不会帮你补礼服、擦皮靴。”

“我想请你帮我打一把剑。用作葬礼上的礼仪佩剑。”他说。

·

柯尼亚想拒绝。她回想起自己在亚切克家里曾翻出过一个装长剑的箱子,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那一定比她自己能打出的任何剑都要好上一万倍。而且她不想当亚切克挥霍行为的同谋,也不愿让他的儿子未来如亚切克列举自己父亲的奇珍收藏那样,向一位客人夸夸其谈时,包括一柄自己打造的礼仪佩剑。不过按照亚切克现在这个样,他的命运大概会像自己和黑眼睛预测的一样,不等结婚、有后代就喝酒喝死了,然后遗产被贵族亲戚们争抢。

于是不知是什么推动着她,也许是上述所有,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柯尼亚做出了决定。她同意接受亚切克的订单,但有三个条件:一,亚切克要搬出酒馆,戒赌戒烟戒酒;二,搬进铁匠铺,受柯尼亚监督;三,他之后要去自己的领地看看。

亚切克同意了。他说:我还从没有见过一位铁匠打造长剑的全过程呢。他很好奇。

传说,他之后的一天突然讲,他们家族第一位祖先本是个铁匠,最会打屋顶上的公鸡型铁皮风向标。国王打仗他参军当弓箭手立了功,封赏贵族的时候,就以公鸡为家族姓氏,叫科克雷尔,而家族纹章,就用了风向标的图案,正好是一只公鸡和一支箭。之后主家每一代都要出一个人加入贵族弓箭手团。

“所以你起码还在射箭,也会制弓,不过从没见过打铁。”柯尼亚说,正在清理钢材表面的锈层,“但你射箭也只是……也只是一种娱乐!休闲,消遣,比赛,某种为你和家族名号赢得荣誉的方式,就像你那八字胡、和仪仗队……没人在乎那些真正以射箭为生的人,除非他们能幸运地活到老罗曼那个年纪,但也落得一身伤病,而且一辈子挣的钱都不如你一年玩乐不劳而获的多。”

亚切克沉默了一会。柯尼亚没有抬头看他,仍然忙着手上的活。过了一会,亚切克说:“我父亲死后……我和你说过母亲一直想让我恢复家族的荣耀。她死后、办完了那繁重的葬礼,我想我终于解脱了。可我其实还在她押着我走的那条路上:我决定像祖先一样上前线。”

“那是一次普通的剿匪行动,就像你一样,我加入了卫兵队。一个贵族弓箭手与他们同行,卫兵们很受鼓舞。但我们在路上被伏击了。还不等我射出几箭,一个强盗就冲到了我面前,一锤敲在我脸上。”

“我的头盔被敲飞了出去,连同我的半片嘴唇与半条八字胡。我躺在地上,自己和队友的血泊里,想着我要死了。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明白了荣誉啥的都是骗鬼的,我生来就是贵族的命,是活着享受的,不是上战场送死的。我向神祈祷,发誓如果我能活下来就再也不干杀人的活计,而此刻,请助我杀死敌人,我还不想死。”

“那个强盗俯下身来,似乎也以为我死了,毕竟我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我闭着眼睛,估摸着他靠的够近了,拔出我身上剩下的最后一件武器向前刺去。我刺中了。”

“那天我活下来了,连同少数几个队友。神明最后还是站在了我们这边。还有这把刀,”他伸手拔出那把马头匕首,“你母亲打造的刀。如果没有它,那天我应该就已经死了。”

之后他回到城里,重新蓄起了八字胡也几乎遮住了那条疤痕。他遵守了向神明许下的诺言,再也没有上过战场,而只是做弓、射箭、享乐。

柯尼亚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好像有点明白亚切克为什么当初不想让她随剿匪队出征了。

“你想和我学打铁吗?”她问,从工作台前站起身,转向亚切克,“当我的助手,帮我打这把剑。”

·

做一把剑分为几个步骤。首先,剑身要像一把剑,所以铁匠需要把钢材加热塑形。其次,它要能切开、刺穿东西,所以需要开刃,并且经过热处理使它坚韧。最后,为了便于使用,要装上握柄和护手。完成后,就可以进行试斩,检验手感和锋利度,而且如果哪里坏了,现在知道总比上了战场再发现要好。

柯尼亚决定用一些父母留下的马蹄铁和之前自己锻造失败的断剑钢材制作这把剑。她把它们去除锈层,之后加热打成大小相同的钢片,堆叠在一起,再用钳子夹住放进煤炉里煅烧。

“用磨轮来判断,打磨时冒出长火花的是硬钢,反之是软钢,”她演示给亚切克看,“硬钢夹在中间,最后磨出来是剑刃;软钢包在外面,增加剑身的韧性。”

她指示亚切克何时该往炉子里添木炭、何时以怎样的速度拉风箱。观察火色,当钢材呈现亮黄色时,她把它们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打,以使不同的钢材融合。

“你能连续以同样的力度敲击铁砧上的同一个点吗?”柯尼亚问亚切克。戒酒几天,他的手抖好了一些,但还是做不了特别精细的活。于是柯尼亚让他拿大锤。大型铁匠工坊里,依河而建的水力锻造锤可以替代这个工作,而在一般的铁匠铺里,这通常是学徒的活,势大力沉,但精准度有限,主要靠拿小锤和用钳子夹持着钢条的师傅来控制节奏和敲击位置。

“我说让你敲的时候你再敲,让你停就停,一定要快、准、稳,懂吗?”柯尼亚说,把钢材从炉子里夹出来,下了口令。富有节奏和轻重的敲击声响起,大小铁锤、钢材和铁砧,他们几乎奏出了音乐。

剑身慢慢成型,这是个辛苦活,也需要耐心。一天工作太久、急于求成出不了好剑,特别是当他们的水平有限时。太阳落山休息时,在院子里吹着凉风,柯尼亚端来了茶水,是用最后一点父母的茶叶泡的。

“你想听我弹鲁特琴吗?”亚切克突然问。他从酒馆搬出来之后,全部随身物品就只有衣物、铺盖、刀、弓、制弓匠工具套装、一大笔钱、和那把鲁特琴了。虽然挥了一天铁匠锤,他的手指可能已经没什么劲精准地拨动琴弦了。

柯尼亚想了想,然后说:“或许明天吧。你记得我说过我以为你会给你的弓弹琴吗?那里面可能确实有点魔法。对我们铁匠来说,淬火是一种附魔。每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秘籍。因为它关系到刀剑能否成功硬化,否则刃口太软一砍就全是豁口,又或者过脆而极易断裂。也许给它弹点琴,真能带来好运呢。”

于是第二天,柯尼亚准备了淬火桶。水里加了祖传秘方:一些盐,一点家乡的土,动物油脂,一滴铁匠本人的血。“也可以加一滴你的血,”柯尼亚说,“传说刀剑滴血认主。”亚切克照做了。

淬火前最好先正火,提升钢材的稳定性,淬火后不易断裂。将剑胚放回炉子里,但不要过度拉风箱,整体加热至均匀的暗橙色,然后取出炉子在空气中冷却。

之后就是淬火了,猛拉风箱把剑身烧至稻草色,柯尼亚没有用撒盐溶解、也没有用磁铁能否吸附来判断温度,而是只看颜色。那是和亚切克的头发胡子在阳光下一样的金黄色。她把剑胚夹出炉子,插入淬火桶。

剑身在水里发出“哧哧”声,冒出许多气泡,桶口升腾起水雾。前后轻轻摇晃,驱散气泡。当柯尼亚把剑拔出来时,它起码看着是笔直的,也没有碎成几片。

平放在冰凉的铁砧上会导致单侧散热过快产生弯曲,柯尼亚用两片木板夹住剑胚,用钳子固定后立着吊起来。然后就是魔法的时刻了:

亚切克已是许久不弹琴,也因戒酒而手抖,但当他试了几个音、调了调琴之后,还是成功奏出了乐曲。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民谣,曲调有些历史了(因此亚切克当年就学过,比较熟悉,也还记得怎样弹),填词也有了好几版,甚至被用作过神明的赞美诗。不过他没有唱歌,只是弹琴。

这曲子我肯定在哪听过,尽管并不知道歌词,柯尼亚听完后想,这是一首悲伤的歌。但我现在又听什么不悲伤呢?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她去把剑取出来。

用锉刀从刃口上划过,没有阻力光滑地通过了,也没有锉下碎屑,说明硬化成功。接下来是回火,增加韧性,抵消淬火后钢材过脆容易断裂或崩口。把剑放回炉子里加热,但千万不要太高温度,之后熄火,埋进混合了沙土和灰烬的炉膛里保温一段时间后慢慢冷却。

最后打磨开刃,这更是个考验耐心和技术的精细活,柯尼亚让亚切克帮忙踩磨轮,具体工作全部由她自己做。再就是精美复杂的护手,用软钢制成,搭配包皮革的木制剑柄和敲成马头型的银质配重柄头,结实地组装在一起,这把剑就完工了。

做好后柯尼亚先试斩,砍了几根小木棍,手感不错,锋利度也可以,剑身没有损伤。亚切克觉得这就够了,反正只是礼仪剑,又不是真的上战场。但柯尼亚坚持用这把剑在结实的大木桩狠狠砍、刺了几下。没有断、裂,剑的所有部分都还老老实实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于是她用软布仔细清洁了剑,又上了保养油,插进剑鞘交给了亚切克。“完成了。”她说。

·

预先排练了一天熟悉流程,葬礼当天亚切克和同僚们作为仪仗队一路跟着送葬队伍,沿主路穿过城市,又出城去往那命运一箭的落点、剧作家永远的安息之处。

那把剑广受好评。不论是公会里揶揄她趁机出风头的、还是真心夸赞她的手艺的,大家都说她锻造出了一把好剑,甚至超过了她的母亲。不论哪种她都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永远也不可能胜过母亲,因为她已经死了。柯尼亚那一刻真正感到自己彻底失去了目标: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母亲那样伟大的铁匠。

当秋风带着落叶飘下,看着亚切克穿戴好全套礼服,配上她打造的剑,精神焕发地出发时,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悲伤,和别的什么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像是——让她想起他们一家搬进城里之后唯一一次回家乡探亲。她坐在马车后斗,父母并肩坐在驾驶座上,沿着土路前行。道路两侧是丰收的麦田——对了,那也是个秋天——她记得他们家曾经也在村里有一块那样的田地,在搬走之前。

那时她也感到这样一种悲伤。但当亲人们围上来迎接他们,母亲展示从城里带来的新式武器,大家分享技术,而父亲和亲戚们聊起家常近况,所有人都过得很好——她便又有了和现在一样说不清的感觉。

与市民们一起挤在马路边,身上佩着白布条或白纸花,等待送葬队伍经过,期待目睹这一生难遇、必将永载本城史册的盛事时,她听见有人传话说:前面的人已经看见,黑眼睛一直走在妻子的灵车旁,扶着棺材痛哭。

那一刻柯尼亚决定自己绝不能看见这幕情景。这是一种直觉,就像她知道一把剑会断裂,她也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见到那一切。是因为那会让她想起自己为父母送葬的时候吗?或许,但更复杂,就像剑坏掉的原因也有许多可能:气泡、杂质、几种钢材没有充分融合、热处理不到位、过细、开刃过薄、用的胶水不好、剑柄木质过脆、柄头铆接失误……于是她转头离开了主路旁,回到铁匠铺度过了那一天。

·

葬礼过后一切如常。亚切克继续住在铁匠铺帮忙,没有问柯尼亚那天为何不在现场。卢萨来信说自己通过了考试,如今已是一名执业魔法师,拥有炼金术士执照,不过目前暂时还先住在魔法学院。

一天他们却突然收到了老罗曼的葬礼请柬。他没有在世的亲人,葬礼由泰丝和其他亲近的同僚操办。按照遗嘱一切从简,但由于他本人生前虔诚信神,唱圣歌这一段以最高规格走了全套流程。

葬礼那天的清晨柯尼亚和亚切克一起抵达神殿,泰丝接待了他们,握手致哀时柯尼亚突然感觉很难受。和当初父母的葬礼时比起来一切调转了,现在轮到她自己不能说出一句有用的关切话语。领到记着待会要唱的圣歌和祷词的纸,他们到安排好的座位挨着卢萨坐下。她的眼眶发红,柯尼亚能看出朋友明显哭过。搂过卢萨在她的肩膀靠了一会,直到神职人员们进来开始讲话。

牧师讲述了罗曼的人生,他的功绩、罪行与善举,并且为他祈祷,祝愿他的灵魂如今与神明同在——或者理论上来说应该讲了这些。因为用的是这个地区古老的、专供正式神圣场合所用的语言,柯尼亚基本上什么也没听懂。接下来唱诗班和乐队开始演奏,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们也全体起立,按照之前发的纸上的歌词一起唱——唱词也是那种语言。

这一切对柯尼亚来说无比煎熬。香炉在牧师们手中摇摆,烟雾熏得她头疼;人群与千百支蜡烛一起挤在神殿里,她不禁想幸亏现在已是深秋,要是夏天就完了。最难过的,还属她能感到朋友正在悲伤,自己却无能为力。

仪式持续了不知多久,有人在过程中也许真的能得到什么神明的启示和感悟。结束后下葬,泰丝和另外几名弓箭手同僚抬棺,走进了墓园。柯尼亚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想起那个早春的雨天自己也用板车拖着父母的尸体走过同一条路。

最后人群渐渐离去,几个老弓箭手也拍拍泰丝的肩膀离开了。她蹲在罗曼的墓碑前,手指垂下来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草丛。柯尼亚想,不用过多久,墓前今天新填的土地上也会长出这样的草了,毕竟父母墓前自己当初种下的那棵树苗,半年都长这么高了。但她又想,别人没有这个习俗,或许之后会再找石匠定制一块石板盖在墓上,这样就不会长草了。

原来父母去世已经超过半年了。而这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走到泰丝身边,说:“对不起。”

泰丝没有抬头,只是说:“柯尼亚,我有个活要拜托你。”

柯尼亚一愣,想该不会是她刚才想到的石板吧,但她是个铁匠,又不是石匠——难道泰丝想要一块钢板?“什么活?”

“蹲在这儿,”泰丝说,拔着墓旁的草,“帮我扫墓。”

于是柯尼亚蹲在她身旁,也拔起草来。过了一会,泰丝还没再说话,她忍不住又问:“所以……你到底要委托我干什么?”

泰丝头也不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说:“就扫墓啊。”

“可是……可是我是个铁匠。”柯尼亚下意识反驳道。扫墓的话,何必找她这个铁匠?随便请个人不就好了。

“嘿,铁匠怎么就不能扫墓了?”泰丝说着,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胸口,将那草杆按在她肩膀上,“你这铁匠不也还跟着我们当了把弓箭手吗?扫个墓咋了。”

“那是……那是为了复仇。”柯尼亚说着,慢慢抬起手把草从自己身上摘下来。

“那这是为了顺便,不行吗?”泰丝最后说,“我知道你父母应该也葬在这个墓园,反正你要来,每次来的时候顺便也帮罗曼……也来看看他。毕竟,说不定哪天我就死在哪次任务里了,你这铁匠应该总比我长命。”说完她又把头垂了下去,继续拔着墓前的杂草。柯尼亚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家乡的习俗正相反,是坟前要种树,草木越旺盛越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开口——这知识不分享也罢,此刻更不是个好时机。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泰丝又说,“是他教会我读书的。要不然,我连他坟前这块碑都读不懂,以后想找,都找不到他。他就像我的父亲——又或者是爷爷?他这么老,呵呵。”说着她笑着拍了拍老罗曼的墓碑。

大家沉默了一会,然后泰丝开始哭。卢萨也蹲下来抱住了她。泰丝哽咽着说:“……是啊,他这么老……我早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死的,而且很快……那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柯尼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自己当初并不知道父母总有一天是会死的,更不知道会那么快。但这并不代表泰丝应该比自己当时更少难过一点,不是吗?

亚切克全程一言不发。

·

“死亡笼罩着我们,”卢萨后来单独拜访柯尼亚的时候说,“它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今年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她把脸埋在手里哭着说。

而我们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柯尼亚想。随着天气渐渐转凉,她骨子里属于山民的那部分叫嚷着生命将在冬天更容易逝去,尽管它们在其它季节也一样脆弱。而在这座城市里,似乎一切都不同。初雪自然还没有落下,不过关于落雪节日期的赌局都早已接连开盘,人们热切地期待和庆祝着冬天的到来。亚切克还是溜去赌了一个日子,一个很晚的、几乎没人赌的日子,这样赔率很高,而且他只押了一个金币,输了不亏赢了大赚。但柯尼亚还是感到失望。

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送来一曲庸俗的小调。“多半是某个路过的吟游诗人自己即兴编的,”亚切克倚在窗边喃喃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们听,“歌声和鲁特琴的音都不准,词也不押韵。”

“无药可救的爱情在我胸中盘旋,/寻找出路。/狂风呼啸而过,/卷走一切尘埃。/但灰烬依旧落下,/布满树状的血管。”
这句重复了几遍,大概其作者怎么也想不出下一句了。不过最后,歌者总还是赶在彻底走出他们的听力范围前接上了:
“我的心没有见过爱情,/却认得它。”

风呼啸而过,柯尼亚祈祷雪不会在那一天落下。

·

·

(第三章 秋 完)

·

·

作者的话:

从这章或许能看出来,我挺喜欢看《锻刀大赛》等打铁节目的。但毕竟没有自己亲手实践过,描写中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本章结尾那首诗是我自己写的。本来也考虑过单独投稿到诗歌赛道,但感觉写得太烂了,最后还是决定这样用在这里了。

本章继续有我上一篇作品《死神,魔鬼与魔法师》( 网站版1 2 公众号版 ) 的彩蛋和人物客串。魔法师和本文算是姐妹篇,是同一个原创世界观。不过世界观本身不太重要啦,没什么详细设定,具体想了解的话可以看本文第一章我在评论区的回复。

!!!:不用先看那篇也完全可以读懂这篇!(但如果先看了这篇再去看那篇可能会有一些剧透,因为两篇的时间线基本上是同时穿插的,本文还要更靠后一些)。

·

·
本文全文未使用ai

1人评论了“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第三章)”

  1. 另:当我和朋友们交流(吐槽)我在本章中那个诡异的失蜡法铸造比喻(“黑眼睛办公桌上,那个弹琴的人偶又响开了,琴声比之前刺耳,柯尼亚感觉它们直接扎在她身上,像失蜡法铸造时打进蜡模里的那些个金属支撑钉一样,即使她想抬手关上那人偶、或者干脆直接把它砸碎、打翻在地,也被钉住固定在原位、动不了了。”)时,燕鸥说:

    “意思是她被颂乐人偶套牢了”

    天地可鉴我写这段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AveMujica!!!完全是巧合!纯粹是巧合!巧合!!!

    (但我确实被套牢了。疑似本人成分渗透进人物里了。咋办。好惨啊。

发表评论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