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马、面。
牛头马面。这几个意义不明的字弹出来时,一切已至尾声。
但我还是非常害怕。黑色的那一坨。模糊的。我清楚那是什么,从一开始就清楚,虽然我说不出来。
有文字(就是这几个字)出来时,我已经有了呼吸。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有了意识。每次有了意识,不管几个字跳出来,还是其他的,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呼吸了。我终于能呼吸。
但这四个字是我又后面、清醒一点时回想起来的。刚刚恢复意识时,它们就陪着我,但我没有意识它们的存在。所以我也没想过,它们是怎么到我脑子里的。是我在梦里看到的、听到的,让我自己想到了这个词。还是怎么出现的。它原本就是一个词吧?
它是淡黄色的,有点像蛋黄和蛋清之间的色调。不是我看见了它的颜色,而是不管我看不看,它都是那样的颜色。我知道。之前梦里那些声音减小了,我知道我是安全的。但是我太累了,我的内脏肿胀到脸上,脸上也胀得疼,沉沉下坠。床板托住我。也许是妈妈……妈妈在叫我,可我回答不了。
我根本动不了。
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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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妈妈的人的确刚才去了卧室。看表已经下午5点多了。
她此刻在厨房站着剥蒜,双眼望着窗外。
双手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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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来之前,好像最后还经历了什么。看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可我也记不得了。坐起来后我试着张张嘴。麻木的感觉,嘴好像不是自己的。嘴角可能是干了的口水。妈妈有一次说过我睡觉时会流口水到枕头上。我抬手去擦,什么也没擦下来。手果然很肿。每个指尖都胀大,好丑。我想,我应该去卫生间。妈妈总喜欢在我告诉她做噩梦了时回答我,用凉水洗一下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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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妈妈的人下午出门买的菜。之前,整个中午她都在收东西。她恰好就坐在那孩子床旁,床沿上。她并不担心,如果能吵醒他倒好了。利用小长假,她在收玩具。
孩子自己决定不了要不要留着的东西,就把去留的处置权推给妈妈。而如果你错扔了他什么,他必定不干,反复责怪你。天底下的孩子都是这样吧。即便如此,她也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周日的中午省出午睡时间,拾掇一下床口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废旧纸箱子。吃完饭、整理完厨房,她就开始了。
都是些让她心软的东西。收东西是需要花很大气力下决心的事。但收到三分之一,她就反应过来了。一边想着过几天一定要去染头发,一边间断地回着店里发来的短消息,她手拿抹布上下擦拭着。
这孩子有数不清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杂乱的纸片。他不让扔。可是相似物太多,就会出现该找的找不着,急得直跳脚这种妨碍。如是劝了不知几次,他也同意把文件袋收收。可他的说法是“你来吧”,像摊毛巾被那样甩给了妈妈。
接下来是一些毛绒玩具、铅笔、钥匙链之类。进入这个环节之后,当妈妈的如释重负,却在给还能用与不再能用的廉价圆珠笔分门别类时,一再想起刚刚自己手指捏过的那些白色旧文件袋。她知道,他在世间的很大一部分心思都收藏在其中了。于是,把那孩子论斤约买来的一把圆珠笔从右手倒到左手后,她忍不住探过身,去摸摸那摞文件袋其中的一个角。这么光滑,边缘这么硬。但毕竟常年放在书包里,在底部经受碰撞摩擦,有些豁开了。她指肚来回摩挲着。光滑的,与破损的……很安慰,踏实。这些都是要留下来的。在那孩子收着的大量纸片里,有很多卷子边缘写了话、画了小人。还有一些,就是外公的学生写的论文,A4纸背面,素白无尘,他写了很多很多的文字。铅笔的、圆珠笔的,圆珠笔有时还会漏油…… 那孩子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从四年级起开始跟老师起冲突,后来不再上学。而右边的一摞是要扔掉的。内容有重复、字迹更少,看起来作者本人也没有多么重视。总要留下一些,扔掉一些。这是原则。对于成为妈妈的人来说,这是孩子从小到大的一个原则。生活必须有原则。想到这里,被称作妈妈的人长久绷着的心忽然感到了踏实。久违的,她就这么把脸埋在毛衣袖弯里,眼泪濡湿了毛扎扎的暗红色平行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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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我来到窗边。回过味来时,我把身体倚在窗台上,打开窗向外眺望。外面明朗壮阔。
我不知道几点了。黄色的太阳正要落山。但是已经看不出一个蛋黄一样的球体。山那边有一块极其炫目的光亮,在云气里耀眼得你没法盯住它看。但我还是盯了。眼睛里盈满泪水,太阳穴一震一震地跳。我醒过来了。
太阳下面是山体。它们已经沉寂了。暗蓝色。庄重地耸立在大地上,肩并肩,从我脸对着的方向环绕到我视野尽头。在那里,山峦渐渐变小。
我望着整个的天空。有一种打破寂静的声音吸引了我。那样单调的“啊”“啊”,只有空气回应它。两只,不,三只鸟,一上一下振动着翅膀,飞过我所在的地方和山之间的辽阔视野。傍晚了呀,有鸟归巢。在山川和天和大地之间,它们是小小的黑点。
空气澄澈。有山风吹来。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被带去游乐场。玩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就是那些红色、绿色、黄色的大器械,还有充气城堡。我只记得回家的路上,有一段路,我跟家里人走丢了。黄昏的街道摇摇摆摆向前蜿蜒,是一个上坡,陌生人要拉我的手。我害怕到说不出话。我知道我不应该跟她走,可我说不出。我不知道怎么说。
从小到大,妈妈问过我很多次,如果陌生人要带我走该怎么办。我总是回答“我知道”,可我其实从来不知道。
21层高空的风鼓荡。我身后打印机上的纸片(攒着的旧纸,可以二次打印)哗啦啦作响,墙上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也发出汩汩的响动。我把绿色油漆框子的窗户再推开一些,让风进来。我想到了死亡。也许,人终究得离开其他人走下去,我想起游乐园外面那条弯弯绕绕的上坡,我的影子、建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它们被拉长。
鸟不能停止振翅。飞过我家这幢绿色玻璃和绿窗框的楼后,我不再能看见它们。也许它们会飞跃那些伫立不动的山峦,用一摇一晃的节拍。也许它们会飞向它们的巢穴。妈妈说,鸟们来自动物园。它们白天从焦黑枝子上起飞,到山那边去寻找些什么,晚上回来睡觉。我望着一层层冰激淋一样的鹅黄色虚空。空气是这么明净。我想到死亡也是这样吧。这不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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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厨房做饭。
蒜剥干净,茄子洗净,鸡蛋也搅拌撒盐,团在碗中。
这个时候,她俯下身,滴滴答答的打火声响起,她偏头看向蓝色的火苗。火焰正好。在爽滑的蛋饼和青葱之间,她恍惚又抬头看向窗外。是黄昏了,一会儿得叫孩子起床。空气清凉,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昨晚带着孩子回去见自己的老爸爸的情景。
那时秋雨还没停歇,潮气在黑乎乎的走廊里弥散。电梯还没合上门的几秒钟,她从轿厢光亮中看向父亲。父亲在微笑着向她和孩子招手。
不!
这个老人他太老了,以至于脸上皮肤略有些浮肿,光滑,营溢着好的漆色。这不是童年疼爱她的那个人。那个人黧黑、颧骨倔强。那一瞬间,她明白,即使疼爱还在,一个人也只能自己背着爱长大。
作者申明:没有使用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