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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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冬的清晨,柯尼亚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重新点燃铁匠铺的炉火,却发现灰堆下的余烬已经熄灭了。真是麻烦,她想,而且燧石打出的火星怎么也点不着火绒,该都是这讨厌的潮湿天气害的。
亚切克前两天离开了,兑现他的承诺,启程去自己从未到过的领地看看。那里由家族的管家治理,人们劳作的税收供给了他每年挥霍的那些钱。起码见见他们吧,柯尼亚说。
昨夜里她还没醒的时候大抵是下过雨。石板路只有边沿尚留未干的水渍,而且她不记得听见雨声,应当是深夜她还睡得沉时下的。为了防止热胀冷缩把路面顶得不平整,这些石砖之间都留足了缝隙,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缝格外大,踩在上面会摇摇晃晃。
一股浓雾弥漫在街道上,甚至流进铁匠铺里来。那水汽像是直接从她脚下夜里吸饱了水的地面溢出来,渗过砖缝,顺着裤腿一路带着寒意爬上她的身体,叫她打了个冷颤。
这景象令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亚切克那天。那天也是这样的水雾,雨,雪茄烟……
一个报童的身影穿过浓雾出现在铁匠铺门口,他嘴里喊着的叫卖话语也似乎像是在水中一样传播得更慢了:
“号外!号外!贵族弓箭手遭魔物袭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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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买了报纸,她去问了城市卫队,她向自己唯一认识的议员黑眼睛求助——答案都是一样的,亚切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同行人还在搜寻——她给煤块儿套上马具,骑着黑马冲出了城,向着他出发的方向。
我要找到他,我会救他的,她想,只这么想,只能这么想,也只允许自己这么想。
亚切克一行人走到半路,傍晚扎营的时候,他说自己想去林子里打猎。同行人,特别是常跑这条线路的车夫提醒他,这片林子里有魔物,最好小心点。亚切克则带上了弓箭和刀剑,说自己正好想打点大的猎物,也算为民除害。同行人们几番劝阻,最后他只同意再多带一只能报信的信鸽。
他出发后人们没听见任何声响,只是他迟迟不归。第二天信鸽才飞回来,掉了几片羽毛。其主人施展动物交谈法术,和它交流后得知亚切克遭到了魔物的袭击。他们去找,也只看见了如信鸽所说的衣服碎片和折断的弓箭散落林间。于是便把信鸽又派回城里报信,自己继续搜索。
跑到下午,她到了营地,见到其他人了解了情况,又自己去林子里看见了那些痕迹。有血,有踩弯的草和折断的树枝,帽子、弓箭和他们亲手打造的那把剑的碎片。但是没有尸体。
遥远的、儿时在山林间玩耍和追猎的记忆苏醒,她把煤块儿留在了营地,以防马蹄破坏线索,自己步行追踪。不知走了多久,大概太阳快落山了,但因为浓雾,也判断不太清楚,她在林子里走不动了。
她跪在地上开始祈祷。松软的落叶和腐植土在双膝下凹陷成两个坑,惊动小虫爬走……这一切她都没有在意。神啊,神啊……她想……我已经求过所有的神了。我求猎神助他追杀魔物,战神予他胜利,弓箭手之神令他箭无虚发,工匠之神保佑他的装备牢靠,守卫之神护他警惕周全,医疗之神治愈一切可能的伤病……还有谁我没有求过吗?不论是谁,请聆听我的祈祷,帮帮他吧,让他平安回到我身边……
一群乌鸦从天边飞过,撒下一串“哇哇”的叫声。她突然觉得这树林里有什么在看着她。是魔物吗?还是神明听见了她的祈祷?树木上的斑纹就像眼睛——
当真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好啊,祈祷的人。你是在以什么身份祈祷?
我是……铁匠,柯尼亚——
不。我是在问,你以何种身份为他祈祷?
神明虔诚的信徒……他的朋友……欠他重恩之人。
撒谎。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神明,没有蓝天,没有粉红的晚霞,连刚才那群乌鸦也不见踪影。
我……她继续看着那双黄色的眼睛,双膝着地向前,手依旧交叉抱拳举在面前。我不够虔诚吗?不是个好信徒吗?或许吧,那就惩罚我吧,救救他。我诚心诚意为他祈祷……我们不算朋友?我欠他的恩情已经还清了?但我此刻诚心诚意为他祈祷……救救他!让他平安归来……若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魔鬼,我会毫不犹豫地交出自己的灵魂换他回来。
撒谎。
柯尼亚浑身一颤。她不曾想过自己会试图欺骗神明,抑或是魔鬼。但或许确实,她并不会愿意交出自己的灵魂换亚切克回来。我只是……她想起卢萨的话:今年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亚切克。
对不起,大人,她想,又继续祈求神明。还有哪个神我没求过?正义之神?亚切克可能不算个好人,也许正义之神不会保佑他,但他是为了正义踏上的这段旅途,想着为民除害去狩猎魔物,保佑他吧……还有谁,爱神?我爱他吗?他爱我吗?这不重要,如果我还没有求过爱神,那就也请祂听听我的祷告吧,只要能救他……
她不记得几句爱神的祷词。那总让她觉得更像是诗句,而她不是个诗人。“我的爱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他在百花丛间放牧羊群——”
黄色的眼睛消失了。响起一串“咕咕”声。之后是扑扇翅膀的声音。那是一只猫头鹰的眼睛,它完美的棕褐色羽毛伪装使它先前与树干彻底融为一体。现在它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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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柯尼亚住在营地。她渐渐不得不再次直面一个或许比亚切克的死——不,他没死!别人都巴不得他死了,但我不能放弃——更难面对的事实:没人在意他。
最初的新闻过去,城里人已经默认他死了,贵族议会希望尽快启动遗产继承商议和认证程序。城市卫兵拒绝为此派出搜救队,科克雷尔家族更不会为了这个败家子出钱筹集队伍,泰丝抗议了几次,最后只能主动请缨带了几个卫队里志愿参加的朋友来,和柯尼亚一起地毯式搜索了那片林子。
他们在几天后发现了魔物:泰丝一箭射进它双眼(好吧,实际上它有不止两只眼睛)之间,一击毙命。刨开魔物的肚子,里面空空如也,连骨头都没有。卫兵们说这可能是消化完了,柯尼亚不听,好在这次她成熟多了,手边没有茶杯和壶扣在那人头上,也没有拔刀。她只是不相信,继续搜索,而法院和遗产继承委员会已经盘问完了那只信鸽与亚切克的同行人,认定他们的证词真实有效,确认亚切克已经死亡。
最后柯尼亚也不得不承认,亚切克死了。就算他没死,在社会和法律意义上也已经死了。罢了,她想,安慰自己,也许他又偷偷赌博欠了一大笔钱,这番假死去躲债了。这样的想法竟意外地在她心里扎根,以至于她渐渐恨上了亚切克的不告而别。
可当她骑着煤块儿回到铁匠铺,下马进门看见靠着工作台放着的那把鲁特琴时,她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甚至没想到重新骑上马。说实话,就算真的见了鬼,她恐怕也不会这样逃走,而是拔刀上前迎战。
恢复神智停下的时候,她听见喷泉的水声,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上城区,那天自己发疯踢击行道树、被亚切克抱住的地方。可是行道树不见了,或许冬天它们的叶子掉完了,光秃秃的不好看,城市规划就把它们砍了。又或者那天的一切全是一场梦,记忆对她开的一个玩笑。瞬间原本已在她心里扎根的那棵恨意的树也顿时被砍倒了。
鬼使神差地她接着走到了亚切克常去赌博的那家酒馆,想着万一能在这儿找到他呢。当然并没有他的踪影,可正当她要离开的时候,有人用鲁特琴弹起了那天给剑淬火后亚切克弹过的曲子。
柯尼亚第一反应依然是跑,但她强迫自己留下,正因为刚才她逃走了。不,我已经发过誓,再也不会逃跑了。我没能救下父母,这次我一定要救他——万一这首曲子里有某种讯息,某种密码,暗示了他的下落——
然后那吟游诗人开始唱歌词:
“啊,我的爱人,你错待了我,
如此无情地抛弃我,
我已经爱上你这么久,
快乐在你的陪伴中。
绿袖子是我全部的幸福,
绿袖子是我的快乐。
绿袖子是我金子般的心,
除了她还有谁是我的爱,
我的绿袖子夫人。
绿袖子如今告别离去,
我祈祷神明保佑你,
为我还依旧爱着你,
回来吧,再一次爱我。”
柯尼亚还是转身出了酒馆。她感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在疼——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真的,她感觉胸腔闷闷地,坠着疼,好像有哪个部位要落地。
出门没走几步,她就跌坐在地上。亚切克。她试图像叹息一样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她当初吐出妈妈。但这个词辅音太多、过于锐利,舌头三次接触上颚,阻断了气流,没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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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亚赶在下班时间前抵达了铁匠公会。楼里没几个人,她畅通无阻地敲响了公会长的大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复就推门进去了。
短短几个月黑眼睛好像老了不少,鬓角长出了白发,脸上也多了皱纹。柯尼亚突然想起父亲曾讲过,在长途车夫间流传的一种说法:一个人一生中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都会烙印在那人的眼里,别人只要望进去就能看见。可当她看向那双黑眼睛时,却望不见他不久前长途巡演去过的诸多繁华市镇海港,只有桌子上那个人偶的倒影,连曾经如炭火般燃烧在深处的东西也不知所踪。
“谁——”他先是为有人这样闯进来而生气,接着认出了柯尼亚,“哦,是你。”
柯尼亚没有开口。她还在沉浸之前的发现带来的震撼中。当她终于开口想吐出点什么话,或许是亚切克的名字,又或者向黑眼睛致哀、悼念他死去的妻子,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出声。
“我真的没法再派人去搜救了,你朋友来找过了,”公会长开始机械式地说,显然已经这样打发过泰丝很多次,“而且你们已经杀了那魔物了不是吗?你又想复仇的话,这次也完成了。现在议会已经盖棺定论,他死了,接下来就剩走个葬礼流程了。再说了,这是科克雷尔家族内部的事,你何必这么上心——”
“黑眼睛,”柯尼亚打断他,令他整个人一怔,“奥奇·查尔涅会长,您妻子的逝世是全城人民的损失,她生前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对此我深表同情和遗憾……”如同齿轮咬合,柯尼亚终于被带动着也说起了致哀的套话,下意识几乎原词照抄了当初父母死后人们对她说的。
“闭嘴!够了,”黑眼睛突然暴怒,从座椅上跳起来,一把扫掉了桌子上所有东西,包括那个弹琴的人偶,摔在地上坏了,转动两下但没有拨响琴弦,“你要报复我,是吧?好,你成功了,我生气了,然后呢?”
柯尼亚愣住了。她并不是有意想要报复。她举起手:“请您冷静——”
黑眼睛一拳向她挥来,但因为隔着桌子,差得很远,根本不可能打到她。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好,杀了我吧,”黑眼睛说,慢慢绕过桌子,而柯尼亚也同步后退保持距离,没有拔出刀,“就说我无端攻击你,然后你自保。快啊,拔你的刀吧,你带着它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杀负心汉的……”
“什么?”柯尼亚彻底懵了。她呆住了,看着黑眼睛突然向后跌,靠在办公桌上开始哭。他先是扶住桌沿,又渐渐滑下去,整个身子蜷起来、头埋在手里,眼泪从那双铁匠的大手指缝间滴落。
柯尼亚再次想转头就跑但忍住了。眼前这个人……也很可怜。就像她也许并不爱亚切克,但出于某种朴素的正义与情感,她当初没有把他留在那条街上,此刻她也不想就这么离开。她明白那番话确实对逝者的亲属来说不舒服,因为她自己也曾处在一样的位置上。
“对不起,”她蹲下来说,“我理解您的感受。我父母去世时——”
“不,你不理解,”黑眼睛说,头依然埋在手里,声音囔囔地,“是我害死了她。”
估量着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自己也能制服对方,柯尼亚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朝向自己问:“你杀了她?”确实剧作家突然暴病很是离奇,她想,或许是毒杀。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划过了一瞬:假使真是如此,自己要以此要挟对方满足我的要求吗?不,如果是真的,我会杀了他。
黑眼睛整个人更加缩成一团,脑袋摇晃着打在桌板上:“不,我没有杀她,我发誓,向任何神明或魔鬼发誓……但是她病倒之后、我还非要继续去巡演……其实那时候她还没咽气,我就那样抛下她走了……我回来时她已经……对不起、对不起……”
柯尼亚看着他。“听着,黑眼睛,”她思考了一阵后说,“我之前没能救下父母。我希望这次能救他,但不,就像您说的、法律将宣告的那样,他死了。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我建议他回自己的领地看看,他就不会路过那片魔物出没的森林。”
黑眼睛抬起头来。“好吧,或许你确实能理解我,”他低声说,“我是说……但这又不一样。就算你没让他去,说不定哪天他也会突然起兴想狩猎魔物;又或者,像你上次来找我的时候,那之后要是你不管他,估计他也早就喝酒喝死了、被催债的或家族里派来的人打死……”
“那我也能这么对您说,”柯尼亚顺着他的话往下讲,“您即使不走,她也未必能撑下来。这都是我们没法预测的事,谁知道呢?您离开她身边,去了这一趟巡演,你们的作品才能被更多人了解,或许这样她也更开心。不论怎样,过去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决定的是接下来怎么做。”唉,她自己也未免相信这话,黑眼睛更显然不吃这一套:
“不!我为了自己的名声和财富抛弃了她!我是个混蛋,我嫉妒她比我有名,即使我是她丈夫……我想着这下我总有自己出头的机会了,可是,可是……真的失去她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一些都是虚的,都不重要。如果能让她回来,我愿意放弃我的一切:名声,财富,地位,权力……所有的一切,只为换回我们当初一起在工作室讨论、实验、制作舞台道具机械的日子。失去她之后我才明白,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柯尼亚沉默了。她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父母、亚切克……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让她开始很有点嫉妒黑眼睛。松开手,对方向后靠回在了桌子上。
“可现在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我花光了钱,辞去公会会长的职位,被革去贵族身份、丢掉议员席位……就算我付出这所有的一切,她也不会回来了。”他低落地说,抬起手一把将公会长的徽章从胸前扯了下来,“而且我本来以为……葬礼那天我以为我会死,我怎么能活着?但是我活下来了,还被加官进爵……这世上没有公道可言,柯尼亚,你还想让我主持正义……你不如自己来,杀了我吧。”他又抬起头看向柯尼亚,接着眼神向下落在她腰间的刀上。
但是柯尼亚依旧没有拔出刀。她还在想:我想要什么?我想成为了不起的铁匠,我想超过母亲,我想要父母为我自豪……我想要他们活着,我想要我的朋友和家人都活得好好的,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过开心的日子,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长大过。那个在夏日黄昏放学回家的孩子和现在的她并没有什么不同,连她想要的那幼稚的、不可能的公道与正义都一样。可是现在冬天来了。即使现在冬天来了。冬天也有冬天的正义。
“我想要父母为我自豪,”她还是说,也垂下眼睛落在那把刀上,“我想要正义。我不会杀您。我今天来找您本就只有一个请求:请您推举我承办亚切克葬礼筹办过程中所有的手艺活。我知道通常这该由科克雷尔家族来选人,但公会也有举荐权。”
她颤抖着说,但不是因为恐惧。黑眼睛似乎也在颤抖,接着他站起身来回到了办公桌后面。趁着他坐下之前,柯尼亚也站起来,双手轻轻而坚定地按在桌面上,不再抖动:
“我想恳求您,让我起码拥有和您曾经一样的权利:或许我害死了他,或许我不配,或许这没有任何意义……但请允许我为他办这场葬礼。”
黑眼睛没有坐下。他又离开办公桌,走到侧边,从那一堆刚被他从桌面上扫下来的废墟中,寻找没染上墨水的纸张。那上发条的人偶被他碰到,发出微弱的光,又重新弹起琴来。黑眼睛浑身一抖,而柯尼亚也意识到,这正是那首《绿袖子》。但他最终还是捡起了纸,放在桌上开始写字。
“谢谢您。”柯尼亚说。
黑眼睛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写好了推荐信,签下自己的名字,折起来放进信封,又盖上公会长的印章,递给柯尼亚。对方接过收好后,他伸出一只手:
“也谢谢你。好好干,抓住这个机会……祝你能找到你的正义……让你父母为你自豪。”
柯尼亚握住他的手,看见那双黑眼睛又微微亮起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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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柯尼亚干了起来。她去议会交了信,获得了承办葬礼的职位任命。又回铁匠铺整理了亚切克的遗物,找出纹章戒指融化,接着按照地址去见亚切克的继承人,克莱尔·科克雷尔小姐。小姐神秘的会面安排、看不懂是什么东西的新纹章图案、抛出的交易与背后的阴谋暗示都令她担忧,而又燃起危险的希望来。即使经过一番搜寻,她也还从没有与那唯一的目击者信鸽交谈过。即使有一丝可能亚切克还活着——
回到铁匠铺,那不是魔鬼的黑衣人的意外造访更是加了一把火,她像火焰需要木柴与煤炭般渴求着真相和正义。是的,她想要的是真相与正义,不只是复仇。这驱动着她去进一步确认黑衣人给她的线索,毕竟对方大概是本身与克莱尔小姐有冲突,甚至就是小姐所说的那家族里争继承权的亲戚,来找柯尼亚不过想借刀杀人罢了——但她难道不也同意了当那杀人的刀吗?可她还是想知道,克莱尔小姐究竟是否为亚切克的死负责。
她给卢萨写了一封信寄到魔法学院。自从传来亚切克的死讯,她们还没有交流过。泰丝说,卢萨生她们俩的气了,她自己也好久没和她联系了。但此番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信得过的魔法师,柯尼亚自然还是只能想到卢萨。
害怕信件泄密,又确实不知该如何相处,柯尼亚的信写得极为正式生疏,也没有透露见面的目的,只请求能保证私密。但卢萨还是立刻回了一封信,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就约在学院里。
第一次踏入魔法学院,柯尼亚却再提不起以工匠的心态去看那些精美的石雕,铁艺大门、栏杆与烛台,历史悠久的金属、瓷砖又或者木地板,只按照指示匆匆走过它们,敲了敲一间会客室的门。
那扇材质不明(好像是石板,但她不确定)的厚重大门在她吐出之前信里约好的口令后自动打开了。屋里高处有一扇窗洒进阳光,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卢萨正坐在其中一把上。看见这位儿时玩伴、木匠之女,令柯尼亚的工匠思维短暂归位,想象起卢萨的父母如果见了这些简洁实用又不失优雅美观、还可能年龄比他们都大却依旧结实的桌椅会怎么想。
“柯尼亚。”卢萨说,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欢迎她。
“卢萨,”柯尼亚回应,随后还没落座就立刻问,“你能确保没有别人会知道这场谈话的内容吗?”
“我施了干扰咒语,”卢萨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空气,从她的指尖仿佛水波纹一样荡出一圈圈粉红色的光晕,“这个房间之外没有人能听见、看见里面。当然,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柯尼亚看向那双眼睛。它们依旧是蜜糖的颜色,黯淡了一点,有些裂纹。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卢萨,柯尼亚认定,但也担忧地发现对方好像正在痛苦中。“好。我相信你。”她终于在椅子上坐下,却有点想不到该说些什么:“嗯……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卢萨微微垂下眼睛,说:“先喝口茶吧。”说着她挥手,让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各就其位,给两人都添了茶,之后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
难道她怕自己担心她在茶里加了什么?柯尼亚想。但炼金术士自有其办法,就算喝同一壶茶,也能提前喝解药之类的……重要的是我相信她。于是她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又是熟悉的味道。她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眼神。“我学会了你父母的配方。”卢萨简单说。
一阵沉默。之后卢萨突然问:“值得吗?去杀那魔物。”
这个问题让柯尼亚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的是什么?该不会,怎么,难道现在连她也像亚切克当初那样觉得自己不该去复仇?但又为何此时提起此事?
“值得。”她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刚见面就向朋友发火,“正义得到了执行——血债血偿。”按照家乡习俗,死者亲友拥有神圣的复仇权。即使柯尼亚在城里长大,她仍是父母的女儿。
卢萨露出几不可见的微笑:“那就好。只要你觉得好就好。”这反应令柯尼亚愣了一下,之后说:“谢……谢谢你。”
“我明白,”过了一会后卢萨说,略微晃动手指使茶勺在茶杯中搅动,“这对你很重要。但是你甚至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
柯尼亚有点懵。她破天荒觉得,卢萨、泰丝、亚切克、黑眼睛、那小姐等等其实都是一类人,因为他们都总是说一些让她听不懂、也不知为何要说的话。“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茶勺落进杯里,溅出一些茶水,“我,我……”卢萨说着扭开脸,但接着很快又转回来,“你就当我嫉妒他吧!”
柯尼亚更懵了。“你嫉妒……亚切克?”她开始全力回想,不过这一年她的记性实在变差了很多。
“这很难理解吗?我担心你们,”卢萨加快语速说,柯尼亚几乎从来没看见她如此急切过,“你和泰丝。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我不想再失去你们……当时她要带队去帮你搜捕魔物,我劝她不要去,让她给你带话劝你回来,你们都不听……我知道,我很自私,亚切克也应该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不能不这么想,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也跟着一起……我每天都梦见你们也被那魔物杀了……”
“但这不代表你嫉妒他啊,”柯尼亚终于转过弯来(又或者其实还没转过来),打断道,“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但就像当初……我和亚切克也因此吵过架,他觉得我不该去为父母复仇……但我一定要去,而且我不后悔。”
“那你起码叫上我吧,”卢萨说,咬牙又扭开了头,“或者我其实在嫉妒泰丝……我也不知道。但就说你去杀那强盗的时候吧,你差点中毒死了!要是我在,如果你叫我了我会去的,你们也肯定用得着多一个随军魔法师。”
“对不起,”柯尼亚说,低头认错,“但咱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了。真的很抱歉当时我没有联系你。不过……所以……我今天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对,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卢萨说,重新端起茶杯,但比起喝茶更像是压火气,“你在信里语焉不详,神神秘秘的,说是什么证据?”
柯尼亚从怀里掏出卷轴递过去:“这是魔法学院官方档案记录的副本。克莱尔小姐,出身科克雷尔家族的旁系,家人是开铸造厂的,但她有动物变形术方面的魔法天赋,在学院注册的可变形动物是蓝色鸽子。”
卢萨接过卷轴仔细查看,又施展了几个法术检验,甚至不知从哪掏出——也可能是召唤出一本魔法书翻阅。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合上书对柯尼亚说:“这是真的。你从哪搞到的这个?”
“我不能告诉你。”柯尼亚说,接着又补上一句:“这是为了你的安全,卢萨。”
“你该不会想……?”卢萨的眼神向下,飘向柯尼亚腰间的刀。
柯尼亚点点头:“这太巧了……他出事的时候正好身边只有一只鸽子……而且那只鸽子回城后立刻就被科克雷尔家族控制起来了,现在……克莱尔小姐暗示我那只鸽子在她手上。自然了,如果那就是她自己的话。”
卢萨紧紧攥着手里的羊皮卷,几乎要把它捏碎。“不,柯尼亚,你被人利用了……你想为他复仇,你需要知道不是自己害死了他,有人比你负更多的责任——”
“够了。”柯尼亚说,猛地站起来,从卢萨手中夺过卷轴,撕裂了羊皮纸,“感谢你的帮助,我该走了。”
“不!柯尼亚,求你了,”卢萨也站起来扑向她,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求你了,别走……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说这么多的,明明是你有事找我……确实是你需要我帮忙,我却在说这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只是……我不想失去你,柯尼亚……”
“我知道,”柯尼亚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转过身,“但我也说了,有的事我必须去做。正义值得我这么做。”尽管亚切克或许并不值得我这么做,她不无悲哀地想,但这不重要。
“你还记得我发现自己有魔法那天吗?”卢萨突然开口道,语速又变得有些快,“我害怕极了,爸妈也吓坏了。他们全听那魔法师的,而她让我自己选。如果留在家,自然还是家人养我,即使我不会木匠手艺,只是他们的累赘。然后呢,可能我一成年就会结婚,嫁到有钱人家自然是最好,可以补贴家里,甚至可能有足够的书给我看呢;再不济,也是给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
没等柯尼亚反应,她又继续说了下去:“去魔法学院,一切都听起来很好:看不完的书、吃穿不愁、减轻家里的负担、以后能有份好工作……但那会是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万一我不适应、学不好,最后被退学、灰溜溜地回家呢?又或者虽然毕了业,但成绩不好,也找不到好工作,还错过了结婚的最好年龄……而且我得要离开家,离开家人和朋友……你从小就搬过挺多次家,柯尼亚,从乡下到城里几经辗转,可是我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那条街。”
“我记得……我当时去找你了,”柯尼亚垂下头,看着地上流淌的、刚被她们打翻的茶水说,过往画面仿佛从中涌出——那天的夕阳和卢萨的头发褪了色正当是这茶水一般红褐色,“可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和卢萨比起来,自己可当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她想,那天那卫兵没说错。
“你劝我不要去。但我还是想感谢你,柯尼亚,”卢萨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令柯尼亚转过头看向她,看见对方眼里的泪水,“你说尽管你不理解,你也希望我幸福快乐,不论我怎么选择。你是个勇敢的人,柯尼亚……于是我也决定勇敢,就算为了你。”
“对不起,”卢萨颤抖着说,慢慢走上前抱住了柯尼亚,“但我现在不够勇敢了。我失去了太多人……那天来我家接我去学院的卫兵,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我还请她去给你送过魔法护盾。她——或许你曾在报纸上扫到过一眼,那次学院劫案和之后的火灾,她死了,尸体都没有找到。她的爱人正是劫案的幕后主谋……那位著名剧作家,她在学院读书时曾是我的同学,院长曾是我们的导师……她们都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柯尼亚全都明白了。她刚才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次“我不能再失去你”?该我鼓起勇气了——卢萨不是刚说了吗,我是个勇敢的人。或许吧,但柯尼亚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勇敢。我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
“是我该道歉。”柯尼亚深呼吸了几次后说,强忍住自己的眼泪,“为了一切。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你发誓?”卢萨把柯尼亚推开一点,盯着她的眼睛说。那双可以如蜜糖般温柔的眼睛此刻又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了。
柯尼亚下意识地逃避,又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我发誓,卢萨。但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你和我见面,谢谢——”她挥手示意这一切,“但我绝不能牵扯到你。就像你不想失去我,你也一定要平安无事,卢萨——”她试图离开。
“你又像小时候了,”卢萨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在抖,柯尼亚。求你了,这次不要逃走,让我帮你吧。”
咱们小时候,我在你面前哪次逃过?柯尼亚想。除了最后那次、你去魔法学院的时候——啊。每次卢萨想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柯尼亚都会用拳头,最后卢萨帮她包扎、敷草药。或许总是付诸暴力也是一种逃避。可是我这次还要用到它。我要夺走一个人的性命。你会帮我吗,卢萨?
“好。”柯尼亚说,自己也惊讶自己的决定。“我发誓不会再逃跑了。”
“那就都告诉我吧。”
柯尼亚便讲了:所有的事,那黑衣人的造访、和小姐与管家的会面、如何从黑眼睛那里获得推荐信、以及之前的一切。
“你真是彻底把自己卷进科克雷尔家族这团乱麻里了,柯尼亚,”卢萨听后无奈地笑着对她说,“所以你对那位小姐感觉怎么样?她像是会为了继承权谋杀亚切克的人吗?”
我可还是要去杀人啊,柯尼亚突然想,仅凭一点证据和我自己的推断,就判处了她死刑。为什么你不表现的更激动一些?愤慨、谴责、阻止,你不做点什么吗,卢萨?只要我告诉你,你就一切都支持我吗?
“克莱尔小姐很好。作为一个贵族来说,她对我不错,”柯尼亚最后还是实事求是地说,“很友善、没什么架子,和我开玩笑(尽管我并不喜欢那样的玩笑),唉,她甚至愿意听我长篇大论铁匠和铸造匠的区别呢。”
“等等,”卢萨说,又打开那卷轴(幸亏写着字的关键部分没在她俩刚才的争抢中被撕碎),“你不是说——这里不是写着她家人是开铸造厂的吗?”
柯尼亚眨眨眼。“确实。不过……可能他们只是工厂老板,投资人那种的?又或者她从小进了魔法学院学习,并不了解家里的生意?”
“而且,”卢萨仔细看了卷轴撕破的边缘,“这是用墨水手抄的,并非用魔法直接复制的学院档案。但你说那个神秘人是用魔法出现和消失的。”
整件事就此扑朔迷离了起来。但不论如何,柯尼亚还是要去:她要找到真相与正义。
临别前卢萨抱着她,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什么话。柯尼亚没有听见,微微松开对方。一抹金红的夕阳从学院的玻璃花窗照进来,落在怀中人的头发和眼睛上,竟形成一种粉紫色。柯尼亚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卢萨说:“把茶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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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色的夕阳洒在小巷尽头,柯尼亚拔出刀冲上前去把克莱尔小姐按在墙上。她用刀刃抵住对方的喉咙,另一只手将符咒从怀里掏出来贴在对方身上。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柯尼亚压低声音说,又掏出一瓶药水,拔掉塞子后抵在对方唇上,“现在,把这个喝了。不许出声,不许乱动,要知道我不介意杀了你然后再用死者交谈术。”
小姐却笑了。“我有的是办法保证您用不了那法术,”她说,但是仍然喝下了药,“比如说把咱俩的头一起炸个稀碎。只是那样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别瞎扯了,我都知道,你是动物变形术专家,根本不会高攻击性元素爆炸法术。不过没事,接下来你可没法再撒谎了,”柯尼亚扔掉空药水瓶,魔法强化过的玻璃掉在地上也没有摔碎,发出“叮”的响声,“这是强效吐真剂,即使你提前喝过解药也不管用——再说了,咱们已经聊了这么久,你就算提前喝了解药也早就过期了。而那个符咒则确保你没法变成小动物逃跑。”
“啊啊,看来您有一位魔法师朋友相助,”小姐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处境,“某个能帮您查到学院档案的炼金术专家?”
“少废话,”柯尼亚回到正题,直视着那双和亚切克极像的蓝色眼睛,“克莱尔·科克雷尔小姐,回答我:你是否以任何方式对亚切克·科克雷尔的死负有责任?”
蓝眼睛抖了抖。柯尼亚突然意识到,它们其实和亚切克的眼睛并不一样,之前的错觉不过是光线和心理作用的把戏。“不。我诚实地告诉您:我不对亚切克的死负有责任,而且,我也不是克莱尔·科克雷尔。”
“什么?你是个替身?那她在哪?”柯尼亚问,尽管已知道这之中必然事有蹊跷,依然感到震惊,“真正的克莱尔小姐呢?”
“她当然安全地坐在家里呢。老管家菲利普和那些墙壁会把她保护好的,我劝您别打她的主意了。咱们俩好好谈谈吧,怎么样?”她又笑了,这笑容竟让柯尼亚想起泰丝和卢萨,此时却令她感到害怕。
“好——不,是我在向你提问。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然,”柯尼亚说,努力想出这个情况下最有力的威胁,“不然我就带你去见卫兵,揭发你假冒贵族身份!”
“哎,柯尼亚大师,你个傻铁匠,”女子摇摇头,脖颈压在刀刃上划出淡淡的红印,“但也傻的可爱。我和您就不绕弯子了,开诚布公地讲吧,反正吐真剂的药效也保证了我没法撒谎。”
“对,”柯尼亚说,“别想着拖时间等药效过去。这剂药的有效时间起码超过十小时。”
“那我要是在等增援呢?”她这话吓得柯尼亚愣了一下。
“好啦,别紧张,不逗您啦,虽然逗您玩实在有趣。我并没有在等增援,”女子说,语气像在沙龙上,而非墙壁与一把刀之间,“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伊莎·卡诺,炼金术士,主要研究火药。”
“火药?”柯尼亚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东西。也许她从哪个匠人的闲言碎语、市民的聊天、又或者哪本书或报纸的某个边角栏目里遇到过——卢萨,她的炼金术士朋友,也许在某封信里提到过。
“是的,”女子轻轻动了动手指,柯尼亚这才发现她手套上有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帽纱,“在你们这魔法过于盛行的城市或许它还不是热门话题,但关于火药的研究已是当代炼金术中相当流行的一个课题。只需我帽子里这么一点儿,再加上一些破片与弹丸,无需高等魔法,点燃引信即可,就足够把咱们俩的脑袋都炸飞了——好吧,炸飞您的可能还略有点困难,不过我自个儿是够了。”
柯尼亚注意到,自从喝下吐真剂,小姐——不,是炼金术士伊莎·卡诺——的口音都发生了变化。“可是——你为什么要想炸死自己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让我也带了丧服帽,里面大概也有这个什么火药吧,”柯尼亚突然想起来,“那今天为什么只在自己身上放呢?”
“哦,我收回之前的话,您其实挺聪明的,”伊莎·卡诺说这句话时,又有点像亚切克了,不过说完立刻就又不像了,“但请允许我慢慢讲。克莱尔小姐是我的搭档,她家是铸造世家,原本是铸钟的,现在我们正一起研究火器:大炮、手铳等等。不过这些都相当费钱,如果能继承科克雷尔家族的财产,那会是极大的助力。”
“但是!我猜到您想说什么了,”她打断本要张口提问的柯尼亚,“我们没故意害死他。这对我们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甚至也是很大的风险。根据家谱,克莱尔是亚切克的合法继承人,可她父母都已去世,在家族里无依无靠,便有远亲——嘿,还说亲戚呢,不如说是仇人——想争夺继承权。您瞧,这不是就有人派您来暗杀我了吗?”
“您没猜到我想说什么,”顿了一会,柯尼亚说,“我是想到了您给我的新纹章图纸:那口吐出火舌的大钟——那就是您说的大炮吧。”
“是的,”伊莎·卡诺说,眼神闪烁着,“您确实聪明。我们不想让那些亲戚猜到她和我有联系、她在做大炮和火药相关的研究,所以请您对新纹章图纸保密。要不然,他们又要多一个在议会上反对她的继承权的借口了。”
“为什么这会是反对她继承权的理由?其它旁系家族,”柯尼亚努力回忆着亚切克和自己说过的关于科克雷尔家族的事,“难道不也都早不当弓箭手了、从事着经商之类的行当吗?铸造大炮有什么特别的……”
“大炮和弓箭正是反义词,”炼金术士说,相当严肃,“甚至可以说,大炮和贵族是反义词。您想,一个没有任何高贵血统、武术训练、或者魔法的人,只要用一点儿火点燃引信——嘭!就能炸飞一排贵族骑士,连人带马。”
“我们能改变一切,柯尼亚,”她凑近说,不顾刀口渗出血珠,眼神之热切柯尼亚只在街头演出时的黑眼睛和剧作家身上见过,“我什么都知道:再不会有人像您父母一样死于贵族强盗之手,杀死亚切克的魔物也不足为惧。甚至城市的墙壁也不再有意义,你我这样的外乡人再不会被人看不起,因为最坚固的城墙在炮弹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
柯尼亚被吓到了,又被吸引:“贵族不能再骑在人们身上作威作福,因为大家很快就会认识到,在大炮面前,人人平等——正如神明的审判。”
“我们的发明也许会杀死很多人,这确实让我感到痛苦。但也说不准,”伊莎·卡诺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也许被炮口指着就足以让任何人明事理了。再说了,能死的多过从前千百年被贵族和魔法师们欺压死的人吗?在这场战斗中,不可避免的牺牲是必要的。这是为了未来少死人。”
她谈论这样的事、谈论人命如此轻巧,柯尼亚想,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我也是这样的啊,刚才还差点直接杀了她。起码她确实是为了高尚的目的。
“所以呢?你在试着说服我,”柯尼亚说,“你想要什么?让我放了你?告诉你是谁派我来杀你的?我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他一直戴着兜帽,给了我克莱尔会变鸽子的线索就消失了;现在我也不打算杀你。”说着她松开对方,又从怀里掏出那神秘人给她的档案副本。
“谢谢您。我向您发誓,鸽子完全是巧合,亚切克绝不是克莱尔害死的。那人就是打的信息差这张牌,他知道您不了解议会内部流程(其实那只信鸽和克莱尔都已经被法律与魔法程序层层检查过排除嫌疑了),借此趁机误导您怀疑克莱尔。”炼金术士活动了一下身体,接过卷轴打开。
“这么说,敌人大概和魔法学院有点联系,能搞到这档案,而且也了解您和亚切克的关系,”伊莎·卡诺看了那卷轴,思考一番后说,“这排除了一些人选,但仍无法确定。只要不抓住他们,克莱尔就永远在危险中。有一个方法能确保引出他们,但需要您的配合。”
终于到正题了,柯尼亚想。“你说。”
“您杀了我,然后把我的脑袋炸了。请放心,这条偏僻小巷附近,整晚都不会有卫兵巡逻,您可以全身而退。等到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发现我的尸体。我穿着这身衣服,还戴着这戒指——当然,不是克莱尔那枚正牌的,但一时半会他们分不出来——用不了多久,克莱尔·科克雷尔小姐惨死的新闻就会在报上登出来了。”
柯尼亚彻底愣住了。但对方接着说:“这样,看起来克莱尔确实是死了,特别是对于那兜帽鬼来说。接下来,就交给她了。敌在明,我在暗,他们自以为得逞,动向将一清二楚,必然露出马脚。就拜托您接着登门造访一趟,把这些信息告诉克莱尔。她会理解的。不过我也相信,以她的能力,不需要您的帮助也能清除一切敌人,所以您想置身事外也无妨。”
这是柯尼亚短短几天内第二次遇到有人请求她杀死自己了。上次还是那黑眼睛。她继续沉默不语,对方便以为她还有顾虑,又说:“不用担心,这计划万无一失——我和克莱尔身上没什么能区分开的胎记之类的,只要毁掉脸就绝对认不出来,这点您可以相信我。”说到这,伊莎·卡诺歪嘴笑了一下,还向柯尼亚眨了眨眼。
但柯尼亚没心思想那些。“你要……你愿意为了保护她而自杀?就为了钓出幕后的敌人,”柯尼亚慢慢地问,“她知道吗?”
“哎呀,我以为您一定会懂呢,”伊莎·卡诺说,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您听过那句话吗?‘关于死亡,我唯一恐惧的就是不能为爱而死。’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大的幸福吗,为了自己爱的人、相信的事业而死。”
柯尼亚无法反驳。
“其实你不需要我。”柯尼亚最后说。
“是的,您可以转身就走,想的话甚至能制造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伊莎·卡诺挥挥手,“我自己引爆就行。”
“那你又何必如此费口舌说服我?告诉我一切,把你们的计划和盘托出,”柯尼亚说,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运转,“你想拉我入伙。”
“您不但是个聪明人,柯尼亚大师,”伊莎·卡诺由衷地说,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她头顶,看着简直像神殿壁画上的圣人,“您还是个好人。我们的事业用得着您这样的人。”
“不,你又忘了,”柯尼亚思考了一会后,微微摇头说,“我是个铁匠,不是铸造匠,没法帮你们铸那些个……大炮。”
伊莎·卡诺沉默地看了她一会。之后她说:“我明白了。但不论怎样,您这样的好人也值得知道真相。”
“谢谢你。”柯尼亚说。她明白对方告诉她这些事所承担的风险,对此她也由衷地感谢。这样,她原本来这趟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她知道了关于亚切克之死的真相。是时候转身离开了。
但她没有这么做。柯尼亚把刀收回刀鞘,从怀里掏出一块多孔的石头,举到嘴边说:“你们刚才都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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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卢萨交流、发现事情的诸多疑点后,柯尼亚制定了计划。这一次,她决定相信她的朋友,相信更多人。他们准备了吐真剂和符咒,用传声石编织了更大的信息网。卢萨和泰丝在黑眼睛的办公室,一起参加过剿匪队的卫兵们待命,魔法学院里卢萨的同学朋友们提供了情报,马车夫帮助方便机动……
“在。都听见了。卡诺大师说的应该都属实,和我们这边的信息能交叉印证。”石头里传来卢萨的声音。
“等等,”伊莎·卡诺打断道,“您把这些事告诉了别人,而且,有人、还不止一个人一直在通过传声石听我们的对话?柯尼亚大师,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我相信他们,”柯尼亚说,“您相信我吗?”
伊莎·卡诺来回踱步。接着她猛地转过身,在柯尼亚面前站定:“唉,您本有机会直接杀了我,我也本有机会直接点燃引信。我相信你。说吧。”
于是卢萨的声音继续从石头里传出来:“和柯尼亚仔细聊过,又咨询了传送魔法专家后,我们认定那天在铁匠铺拜访她的神秘人并不会魔法。没有任何传送法术会产生那样的黑烟。同时,那卷轴也不是用法术复制的,而是墨水手抄。”
“这时候我意识到卷轴上的笔迹有些眼熟,”柯尼亚说,“抄写者显然刻意改换了字体,格式也完全模仿原件,但我手上正好有一封他本人手写的信可供对比。再加上墨水种类一致,基本可以确定。”
“而用道具冒出烟雾、以产生瞬间出现或消失的假象,这在某人的舞台上很常见,”泰丝的声音插进来,“那个某人不久前还刚借亡妻知名毕业生的身份访问过魔法学院档案室,留下了记录。我们收集了柯尼亚铁匠铺地上的烟尘,经过对比鉴定,铁证如山。”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石头那边黑眼睛开口了:“我已经把那人的身份告诉了我办公室里这二位……客人,她们的卫兵朋友乘着马车去那人的府邸围堵,不久就该传来喜讯了,伊莎·卡诺大师。也期待听到您与克莱尔·科克雷尔大师早日成婚的喜讯。”
什么?柯尼亚第不知道多少次想。但黑眼睛平静的声音继续传来,即使隔着传音石失真了,也依旧能听出他很轻松,仿佛卸下了重担:“对于您二位,我绝对没有任何敌意。那位科克雷尔家旁系的先生——也就是神秘会见柯尼亚、给出卷轴、现在马上就要落网的那位——不久前一天以正式的商业拜访为由走进了我这间办公室。
当时柯尼亚刚从我这里获得了承办亚切克葬礼的推荐信,而我正沉浸在莱拉——我的妻子死亡的痛苦中。那位先生先是自然地与我聊商业话题,但突然,他问:如果有机会让您的妻子复活,您愿意付出什么?
我说:我愿意付出一切。我没有想过,他这个权势并不算大的、一点魔法也不会的商人,怎么可能有办法复活她?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按照他的要求帮他制作了那个烟雾装置,又向魔法学院提出想看莱拉当年上学时的记录,申请进入档案室,偷偷抄写了他需要的材料。
神明作证,我不知道任何阴谋内幕,只是听命行事,绝没想过伤害任何人。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我妻子在魔法小卖部当店员时,他买过她配置的魔药,至今还留存着,再加上真爱之人制作的特定物品,就可以复活死者……但凡我有点脑子,咨询个靠谱的魔法师,哪怕翻翻她自己当年的笔记呢!现在我知道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之后泰丝和卢萨补充道,她们也预先给黑眼睛灌了一剂吐真剂,所以他说的都是实话。接着,泰丝手上的另一块传音石响了,卫兵们汇报说已经抓住那人和同伙,他们也都招了。
“哎呀,我们都理解的,”伊莎·卡诺最后轻笑着说,似乎多少也是在笑她自己,“黑眼睛大师,我不怪您。爱情总能使人抛弃理智,不是吗?”
爱情,还有愧疚,柯尼亚想。但这或许也并不总是坏事。
“另外,我衷心感谢您,柯尼亚大师,”她接着说,“也感谢传音石那边的所有人。没有你们,我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你们的事业、和她都还需要你,”柯尼亚说,“您若真的爱她,就不要抛下她去死。这世上好人已经死的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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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柯尼亚回到空荡荡的铁匠铺。她喂了煤块儿,又给它罩上马衣——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真的来了。
接着,她烧起炉子,但不是为了打铁,而是用卢萨给的茶叶,泡了一壶茶。柯尼亚自己喝了一杯,接着一路走去墓地,把另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浇在父母坟前。这不合规矩,应当是倒一杯酒,但她不在意。静静地站了一会,她从腰间拔出母亲的刀,割下自己的一小缕头发,也放在那棵树下。
离开时,走过老罗曼的墓碑旁,她想起泰丝的嘱托,顺手拔了几株杂草。但天太黑,她看不清,那其中有一株荨麻。竟不带手套徒手接触这种植物,任何草药师、炼金术士都会尖叫或者翻白眼。可这疼痛却令她感到安心。许久以来,终于有一次落泪时,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何而哭。
坐在铁匠铺的院子里(屋顶已经无法承托她的体重),她抬头从云间看见几颗星星。即使努力分辨,她也找不出父亲说过的、她和亚切克曾一起用望远镜看过的那两颗星。
于是她进屋找出一根布条遮住眼睛,又坐回院子里。这样,她又渐渐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即使现在这冬天没有叶子,只是些枯枝枯草在响,还有哪家没固定好的瓦片……
或许这阵风吹散了层云,因为她不时感到身上一片温暖,眼前的黑布后透出一点光亮,像有一束阳光照在身上。但现在是夜晚。即使这样,她依然听见了那句话:“放手吧。”自然,这次没有箭矢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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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尼亚最后把亚切克的葬礼定在他赌的那个日子。因为今年初雪迟迟没有落下,乌云积蓄着力量,这时节,城里一切户外露天典礼仪式的操办者最担心的,都是突然天降大雪打乱活动。但柯尼亚毫不担心。尽管她算不上最敬神、信神的那种人,她仍相信自己那祈祷的力量:雪不会在这一天降下。
由于没找到尸体,柯尼亚干脆没给亚切克做棺材,而是打了个蒙布的铁架子(大家一致认为像个担架),由他在贵族弓箭手团的几位同僚朋友抬着,上面放着他的遗物:从那片林子里捡回的帽子和折断的弓与剑。他那柄马头匕首至今不知所踪,否则柯尼亚也会把它一起下葬。
小小的葬礼队伍从铁匠铺出发,柯尼亚扛着墓碑走在最前面,卢萨和泰丝跟在她身边。墓碑是铁匠亲手打造的公鸡风向标,也就是科克雷尔家族纹章的图案——一只公鸡和一支箭。
克莱尔小姐正在墓园等他们。这是柯尼亚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确实与伊莎·卡诺有些相像。那位研究火药的炼金术士本人自然也陪在她身旁,还有老管家菲利普。和葬礼队伍里的人一样,他们都穿着黑衣。
弓箭手们把担架放进掘墓人事先挖好的坑里,柯尼亚从怀里取出那个旧纹章戒指融化而成的小金属片,也抛进坑里,随后大家一起把坟填平,再立起墓碑。
接着柯尼亚打开一个羊皮卷,宣读了亚切克与他的继承者的身份,并询问在场是否有人提出任何异议。
今天到场的还有新任铁匠公会长(黑眼睛已经被革职,回到工厂里当了一名普通铁匠。不过他对这个结果似乎感到很满意,今天也来到了葬礼现场)、科克雷尔家族其它支系的代表、一名贵族议会议员、遗产继承委员会、银行代表、和一位牧师。他们都表示没有异议,并且愿意在未来为今天的仪式作证。
于是柯尼亚宣布从此刻起,克莱尔就是科克雷尔家族的家主,并为她戴上自己打造的新纹章戒指。柯尼亚能感到伊莎·卡诺的目光几乎要把自己烧穿,但接着铁匠掏出另一枚定做的戒指递给克莱尔。
新任家主宣布了她的第一个决定:她要和伊莎·卡诺结婚。在所有人(除了柯尼亚,毕竟,正如已被证明的那样,书信往来自有其魅力)震惊的注视下,她把戒指戴在了泪流满面的妻子手上。
正好有牧师在现场,祝福了二位新人,然后以黑眼睛为首全场欢呼、还有人扔飞了自己的帽子——虽然在这样寒冷的冬日,这不是什么理智的行为,但正如新娘本人所言,爱情总能使人抛弃理智,不是吗?
有人悄悄拉了拉柯尼亚的袖子,问她不觉得这样不妥当吗?柯尼亚回答说,亚切克如果知道在自己葬礼上有这样一场喜事,而大家也因此会这样记住他,他会很开心的。
克莱尔和伊莎随后请大家到家里聚会,菲利普最初就安全问题提出了异议,但几杯酒下肚后他彻底放松了下来,开始哭着讲自家小姐小时候的故事。两人则再次向柯尼亚提出了邀请,她也再次拒绝了。
“我们会保留邀请,”铸造匠和炼金术士说,“如果情况发生变化,我们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另外,她们还交给了柯尼亚那只鸽子与一瓶动物交谈药水。铁匠于是向在场的朋友们道别,自己回了家。
她在门前喝下了药水,随后直奔马厩,和那位全家人的老朋友、黑马煤块儿畅谈。他们一直聊到入夜,之后柯尼亚再次给它披上马衣,道了晚安,带着鸽子上了楼。
那只信鸽之前一直在旁听着。柯尼亚有些好奇,鸽子能听懂马说话吗?但接着,这它开口了:“你是铁匠柯尼亚吗?亚切克有话托我带给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它就以信鸽闻名遐迩的超强记忆力,复述了亚切克的遗言:
“我想我大概就快要死了。弓和剑已经坏了,咳咳……不过我不后悔。为了狩猎这魔物而死,总好过继续当个你说的那吃白饭的贵族,嗯?神说,‘你负责守护’,哼,这下我算是尽了天职了……
哎,反正这鸽子也不一定能飞到——对不起,长羽毛的朋友,我没有任何诅咒你的意思,我对你只抱有最美好的祝愿——我不如全坦白了。死前要忏悔,那些牧师都是这么说的。
我怕我未来还会去赌博、或者别的什么……我能想到一万种方法,让我们现在这幸福破裂,而那其中,也许,万一至少有一种,我将来真的做了呢?比起那样,还不如我现在就死掉。这样,我在你们心里留下的印象还能好点——虽然我知道,也好不到哪去。
对不起,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死让你伤心。家族财产按照法律分配,我记得是由哪个旁支的小姐继承来着?她家好像还是铁匠呢,或许你们也能成为朋友。但我的随身物品,包括任何能找回来的遗物、留在铁匠铺的制弓匠工具套装和鲁特琴,都留给你了,柯尼亚。我永远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请原谅我,不原谅也好,我不配原谅,而如果恨我能让你舒服一些……
好了,飞吧,好鸽子,谢谢你。飞吧——”
到这里就结束了。
柯尼亚听完后静静地坐了一会。然后她又和鸽子聊了几句,询问了更多细节。最后,信鸽说,它想回到自己原来的鸽群。于是,柯尼亚打开窗户,鸽子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她起身站在窗边,看着它盘旋几圈后消失在天空。
那天晚上,她睡了个好觉。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无比寂静。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拉开窗帘后,看见一片洁白的雪地。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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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的四场葬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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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柯尼亚在林间祈祷时所谓“爱神的祷词”化用自圣经雅歌(2:16),原文“我的良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他在百合花间牧放羊群。”(Song of Solomon 2:16 My beloved is mine, and I am his; he feedeth among the lilies.)不过现实中,这句似乎通常解作“神爱世人,上帝与信徒同在,引导(放牧)信徒”等含义,而非单纯的恋人间爱情。——本人并非基督教徒,也不是专业宗教学者,没有深入研究过,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2. 同一段中,那只猫头鹰,我想或许可以是一只鬼鸮。现实中,它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和北美,个头小、出没林间、隐蔽性强、黄色眼睛、叫声“咕咕”,其学名Aegolius funereus 中,Aegolius词源希腊语,意为“不幸的征兆”,种加词funereus意为“和葬礼相关的”(参考自《博物》杂志2026年1月刊第44页)。
3. 《绿袖子》(Greensleeves)是现实中存在的歌曲,英国传统民谣,作者不详。其鲁特琴曲调在16、17世纪的英国很流行,有许多填词版本,其中一个流传至今的常见歌词版本如下: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so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I have been ready at your hand
To grant whatever you would crave
I have both waged life and land
Your love and good will to have
Thou couldst desire no earthly thing
But still thou hadst it readily
Thy music still to play and sing
And yet thou wouldst not love me
Greensleeves now farewell adieu
God I pray to prosper thee
For I am still thy lover true
Come once again and love me
我在第三章里提到,这个曲调甚至有被填词作为宗教歌曲。这是参考的现实情况:《绿袖子》曲调如今在欧美有一流传甚广的填词版本是题为What Child Is This? 的基督教圣诞颂歌。
关于《绿袖子》的考证与历史溯源我参考了这个视频:【追音集26 | 《绿袖子》背后的历史、传说、鲁特琴】
也向大家分享这个用鲁特琴演奏这首曲子的视频:【绿袖子:丹尼尔·埃斯特雷姆,文艺复兴时期的鲁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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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继续有我上一篇作品《死神,魔鬼与魔法师》( 网站版1 2 公众号版 ) 的彩蛋和人物客串。魔法师和本文算是姐妹篇,是同一个原创世界观。不过世界观本身不太重要啦,没什么详细设定,具体想了解的话可以看本文第一章我在评论区的回复。
!!!:不用先看那篇也完全可以读懂这篇!(但如果先看了这篇再去看那篇可能会有一些剧透,因为两篇的时间线基本上是同时穿插的,本文还要更靠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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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全文未使用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