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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7
“你会说西班牙语吗。”
“一点点。”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对吧。”
这句话是用西语说的,我点了点头,那个有些臃肿的男的立刻眼前一亮,非常快地说了一大段话,我只能从其中几个关键词,比如“安静”,“律师”等词,估摸他正在念米兰达。等他终于停下来后,我告诉他我的西语很差,“实际上,我没系统性地学过西班牙语。”我说道,他立刻瞪了我一眼,嘟哝了几句,里面有几个涉及性器官的词我听懂了,是骂人的话。他对旁边负责记录的人说了几句话便出去了,嘴里仍小声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进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和先前那个人的制服差别很大,但很遗憾,我没有在西语上的事情撒谎,我为数不多会说的西语都是前女友常用的话,到了文字,我最多只能像所有孩童一样,通过形状长得像英语的部分猜测它的意思。这个警员衣服上POLICÍA后还写着看起来像national的文字,十有八九是港务警察。他大剌剌地坐到我的对面,用蹩脚的英语告诉我船只停靠的地方是拉塞瓦,属于洪都拉斯。“所以你现在是在国外的。”他说,“这会让一些事情处理起来比较复杂。”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并不缺乏地理知识和常识,但一个斤斤计较的形象对接下来的审讯可没什么好处,我用西语说了一句“没错”,语气上扬得有些生硬,他立刻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神情,我装作没看见。“谢谢你,”我继续说。
“不客气,先生。”他上半身探过来,我看到了他打的舌钉,“还请不要太紧张,我们今天只会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我说好,他先是例行公事向我确认了一些个人信息,又问我是否清楚发生在蓝脚鲣鸟号上的事情。我告诉他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于发生在船上的一切了解不深。于是他问我是否认识杰德,我对他说,如果他指的是关于那天晚上杰德坠船的事情的话,我是在场的。至于其他事情,我并不知晓。
“杰德先生说你‘推’了他。”
“我们的船上有一个不错的酒吧。你几乎能在里面找到所有酒,这把很多乘客都搞得醉醺醺的。”说到这,我和突然抬头看我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毛躁的卷发,被修剪得很短。他的眉眼很深邃,眉毛却很细;鼻子偏小,微微上翘,为他增添了一丝女人的柔和。
“是的,同样在场的另一位先生也对船上的安全员提供了这个信息,说当晚杰德先生醉得很重。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完全把他说的一切话都作废了,毕竟还有酒后吐真言这种话,对吧。我在喝得最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就这么从身体里飞到了 天上,嘴没人控制,开始胡言乱语,头脑反而更清醒,对当时发生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他这段话说得很困难,“胡言乱语”用的是西语,他说完这个词后停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用英语重新说一遍,还是作罢了。这个警员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用另一个语言显然拖慢了他的思考速度,把他变成了我父母那一辈的人。我告诉他以我的拙见,喝完酒后人的状态是因人而异的。
“当然,但我并不知道杰德先生是怎样的人,你至少比我要和他熟,对吧。熟了难免争吵,在那一晚,你和他发生了肢体接触,对吗。”
“是的,那一晚我们都和他发生了肢体接触,你懂的,他烂醉如泥,完全站不起来了。”
“我听搜救的人说他被找到的时候在海里睡得正香。在杰德先生掉下去前的一刻,你站在哪里?”
“我站在甲板上。”记录员在我说完这句话时轻笑了一下,警员则面色如常,继续补充道:“没错,您是站在更靠近栏杆的位置,还是更靠近船舱的位置?”
“栏杆。”
“谢谢。在他掉下去的前一刻,你们之间有发生肢体接触吗。他有触碰到你吗。”
“有的。”
“具体是怎样的肢体接触呢?”
“我记不太清了,先生。就像你说的,人在喝完酒后状态各异,我恰好是会昏头的那个。”
“你那天喝了很多吗?”
“不至于让我烂醉如泥,却也不能让我肯定得说自己完全清醒。”
“所以你想说你记不清那一刻你和他发生了什么?”
“是的。”
“好的。让我们来聊聊那之前吧。你和他有发生过什么冲突吗。”
“取决于你要怎么定义冲突。”我的胃在酸液的融化下又开始尖叫,空气中飘来的发酸的咖啡味儿让人开始联想食物。我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总算在发酵的汗水、呛人的机油和被口水浸泡过的烟草味中找回了一些注意力。也许当那个记录员今晚回看审讯,就会发现今天的对话像养老院里前一天没睡好的两个老人的争吵一样,一直在围绕着一个极其明显的问题兜圈子。我不是很习惯90度的汗蒸房一样的气候,而这个警员不习惯英语。在这份平等下,我们都需要倾尽全力争夺对话的主导权。
“你能想到的任何。从最小的,比如看不顺眼,不喜欢对方的衣服这个级别的,到喜欢上同一个女人这种的。”
“这倒是提醒了我,警官,在我坐在这里等待的时候,你们肯定和船上那些人聊过了。我相信,有很多船员都声称听到了杰德有关‘我爱上了他的妻子’的说辞。不过,你们应该也有查到,他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生活又算不上节俭自律。因此,这样离谱的指控会从一个被圈养的,缺乏安全感的男孩嘴里说出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你否认这是情感纠纷?”
“是的,先生。”
“那么,你们两个之间,我的意思是,排除朵利安,自上船后,有几次往来。我这里的往来,指的是,比如,发展一些对话,或是开展眼神之内的,交流。”他用一种很激烈的发音说出了“排除”这个词,整体的语法也满是错误。
“我们总共只有两次会面。”
“时间和对话内容,你还记得吗。”
“也许?上船后的第二天上午我们在甲板上见过一次,他当时尝试用酒瓶盖射海鸥,把大家都吓坏了。第二次就是那天晚上,在露天酒吧的时候,我跳进泳池后发现他也在。”
“你们聊了什么?”
“第一次基本没说什么,因为他一直在和他的妻子吵架。至于第二次,他问了我他和妻子发生争执的时候,在旁边的人是不是我。”
“然后你承认了。”
“是的,他在我说完后走上前想要和我握手。说实话,他和我差不多高,手劲儿却大得像个专业运动员。他捏了捏我的手,说很高兴见到我。”我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像反刍的羊驼,把“nice”四个字母大口吸进再缓慢吐出。我感到自己一边的嘴角挑起,条件反射地抽搐着;在说到“me”的时候,我两边的鼻翼则收缩了一下,两条淡淡的法令纹立刻显现了出来。我全部的精力都被拽到了面部表情的控制上,以至于这一瞬间,我完全相信了自己所说的全部内容。
“就这些?”
“是的。我之后就走了。”我耸了下肩,“我不傻,警官,我能感觉出他对我有点意见,招惹20出头,有着力气无处发泄的男的,只会给自己招来无意义的麻烦。”
“所以你们的所有会面,杰德的妻子都在场?”他还是那副扑克脸,没有接我的茬。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学西语,错过了面对刚才那个老警官的机会。我总是不太擅长和同龄的男人以及年长的女性相处。这个年龄的人刚形成一套完整的,“清醒不已”的世界观,如果我“说服”了他,唯一的可能是他本身就这么想,否则我刚才一切的消耗都是徒劳。他这个问题似乎回应了我的暗示,但我已经迟钝到无法辨明他的内心所想。他接着说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记录员也出去了,他没有把门关死,金属的突起毫无规律地击打着焦黑的门框。往日,我都会立刻起身去关上门,在这里却不行。这也许是让我故意烦躁,失去理智的手段。或者更有可能,这个记录员是个粗心的人。我闭上眼睛,尝试把这个杂音加在更加宜人的场景里:教堂某个相貌丑陋的钟楼人敲响的钟声、交响乐会某种乐器的演奏声、农场里某个动物撞上围栏的响声……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只好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数还算稳定的脉搏。
“……有一个说法和你的版本有些不同。”
“什么?”
“我知道的版本和你说的内容不一样。”
“你没有求知的能力,你的大脑已经停止汲取知识了。一切都只是验证,你只会记住能佐证你不成形的观点的东西,反之,当事实与你的认知相冲突,你就会歪曲它,篡改它,直到它变成你想要的答案。从此,这个东西就成了你心中不可撼动的事实。”
“……”
“你在说什么?算了,即便听不到,不去问,我也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完全知晓,我现在说的一切你也不会记住。去生活吧!去幸福吧!你个浅薄的蠢货!”
“……难道,你就没可能记错吗。”
“……先生,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对面还是那个警员和记录员,如果不是他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油脂气味,我都要怀疑他们没有中途离开过了。“不好意思,”我说,“我大概是饿坏了,原谅我的胡言乱语吧。”
“放心吧,先生,你还没有饿到失去理智。不管你刚才在心里是对我破口大骂,还是唱了一首重金属摇滚,我们进来后,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刚才只是在内心念食谱。我住的芝加哥有一种特产的深盘披萨。虽然平时我觉得它油得要死,现在偏偏只想到了它。”
“等审讯结束,我们可以给你一些吃的,但不是深盘披萨。”
“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行。”
“好的,那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您确定您没记错吗。”
“什么?”和胡思乱想中一模一样的反应,我的语气,表情,甚至连大脑里泥泞的状态都与之别无二致,这可叫我气坏了。如果不是他契而不舍地重复这句话,我也不会像个智力障碍的人一样,无法自控地做出与自己想法背道而驰的反应。他的态度和他的长相高度符合,盯着这张无聊的挑不出什么来说道的脸,你既不会预设他是个毕恭毕敬的人,也不会认为他会问出什么超出你认知的话来。和刚才那张嘴比起来,他都可以被说上一句和颜悦色了。如果对我提出质疑的人是拉里,丹尼尔,杰德,甚至是朵利安,我都不会如此烦躁不已,或者,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这个警员,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下,在这个我被戴上一堆不属于我的帽子塞在这个闭塞的小屋的情况下,我也不会出现这么多失误的回应。我鲜少花时间回忆自己的发言是否得体,但现在不得不这样做。从那个疲劳的梦境中惊醒后,我这一天的任何需求都没有得到哪怕一丁点的满足。现在,我已经饥肠辘辘,还必须转动自己的大脑,挑出要剖开的自己的一部分给对方看。当然,我可以选择不用刀而是蜡笔在选中的部位画画,尽量勾勒出真实的肌理和骨头,但这是骗不过这个人的。他现在可等着我在质疑和打乱时间的询问下出现破绽,在我哪一刻纠正自己后再得意洋洋地指出来,好欣赏我的窘态呢。
“有关您和杰德的第一次会面。”他果然提到了我们刚才说过的话题,他先是说这发生在第二天的晚上。在我否认后,他又说我第一次和杰德见面时发生了对话。当然,这是事实,但不是我所说的事实。我随意找了个他发音困难的英语单词打断他,告诉他我很清楚记得我们刚才聊得所有内容。“哦。”他没有对此给出更多的回答,把自己手上的纸翻了一页,转而问起了我和朵利安的关系。我自然可以继续和他打太极,像个蠢笨的学生一样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内容,在不重要的地方钻牛角尖。但我现在不想这么做,我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不喜欢朵利安,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以一种古怪的,或者可以说,在脱口秀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的表情。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对我说,有多名船员和乘客都表示看到我和朵利安呆在一起。这没错,我回答,不过待在一起和我不喜欢她不冲突。他看起来更困惑了,我们沉默了半晌,我又补充道,倒不如说,正因为待在一起,才会心生厌恶。
“我认为,这种一般会用在持续多年的关系里。”警员按了几下笔塞,“但你和他们认识的时间都没超过一周。”
我想告诉他关系不完全靠时间界定,厌恶只需要一个短暂的瞬间,又觉得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向后躺在了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朵利安。我立刻告诉他,我认为她有点儿爱把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她被杰德冷落,于是转而跑到外界寻求依赖。“她甚至拉着我聊了好几个小时她悲惨的情感生活。”我说。
“这意味着她把你看作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也许她只是习惯性地爱过度分享。”
“也许,”那个警员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我说服,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条腿翘在膝盖上,露出了丑陋的袜子。“但她至少把你看作朋友了。”这件事成了他心中不可更改的事实,他接着问我,不管喜不喜欢,我确实在船上有很长时间和她在一起。
“是的。”在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他就打断了我,问我是不是每天晚上也和她待在一起。这句话略微有点歧义,我全当他是英语不好,按字面意思,承认我们确实有几天一起喝酒到了很晚。
“包括第四天杰德掉下去那天。”
“是的。”
“前一天呢?”
“什么?”又是这个呆傻的回答方式,我现在缺乏能量,反应迟缓,面对预料之外的事情一副蠢样。在短短的十分钟内,我就两次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只好承认,自己的大脑中还在活跃的部分说不上比松鼠还要小,而这是很危险的,意味着我会不停地犯错。
“第三天晚上,你有见过朵利安吗。”
“我那天有些不舒服,中午就回客舱睡觉了,直到第二天早上。”
“所以你一直待在房间?”
“是的。”
“她有来找你吗?”
“朵利安?当然没有。”
“我们没有在特地暗示那个意思。就是,您不必为此感到羞耻,这很正常。我们现在在说的就是单纯的“找”,难道她真的没有来找过你吗。”
这下轮到我困惑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它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呢。我再次观察起了面前的人,平平的眉眼,偏厚的嘴唇,右侧长着一个圆形囊肿的方鼻子。他没什么皱纹,脸上有不少粉刺和痘坑,不影响看清他肌肉的走向。顶光下,他的面部被分成了颜色不均的肉条,全部跟着重力毫无抵抗地向下滑去。一张疲劳的,忍着烦躁的脸。这世上或许有一些干着自己热爱的事情的人,比如拉里。但大部分人都和我,和这间屋子里的警员以及记录员一样,只是必须得有点儿事干罢了。这是我第一次被审讯,导致我被他们煞有介事的正经样子糊弄,错估了他们的专业性。对于他来说,也许在读到案件卷宗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落定。如果不是除了我之外涉及这个案件的人尽数失踪,我们甚至不用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上整整两次。读者,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厌烦简直让我透不过气,你们有可能会觉得,我这种不适包含了他人将我和朵利安编排在一块儿的愤怒,我不会批评你们,毕竟这个怀疑绝对是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换一个情况,我也会这么想。甚至,我会进一步愤怒,因为在这个版本的故事中,我和杰德成了情感伦理上的同类。被丈夫冷落的妻子,在船上邂逅了一个男子,展开了一段露水情缘。那名男子为女人的遭遇不平,终于在一个夜晚,将丈夫推下了大海,经典又吸眼球。我和杰德有着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种族,他比我胖些,却也没有到乍一看就能看出巨大差异的地步。在那些已经失去对世界的兴趣力的人看来,从外形到内在,我们俩都是同类,是朵利安喜欢的类型。但是不对,这次我的厌烦和Homer以及Marge(1)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是第三天?我在这天有没有和朵利安发生关系,是他们这次审讯想真正知道的第一个问题。而我所表现出的困惑,提出的反问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没有立刻给我食物,将我数小时留置在这个闭塞的小屋,是否为的就是让我迟钝,做出这样的反应呢?我低下头,半合上眼睑,刚才看到的一切在我的大脑里出现,忽大忽小地缩放跳跃着。光因为第三天是我推下杰德的前一天,不够成为他们刨根问底的原因,一定有什么其他更具有绝对性的证词。我也有了一个猜测,与他们的完全不同,大概率正确。“有人第三天晚上看到朵利安坐客舱东侧的电梯了?”
“是的。”这个提问听起来很像坦白前的最后确认,笑容终于从警员的嘴角展露。他没再多说,专注地盯着我,等待着最后的一锤定音。
这个答案同样在我心中敲出了悠长的回音。第三天晚上,斯特灵的尸体不见了。我们几个里,和朵利安认识且住在东侧的人,又恰好只有我和塞西莉。我知晓自己和朵利安毫无苟且,便没有几种可能被留下来。朵利安和塞西莉不知怎的,结伴把那个老头冻得僵硬的尸体抬出去,扔进了海里。没有自主意识的人是很难抬动的,一个人又很难用担架。如此看来,杰德的失踪多半也有塞西莉的参与,一想到拉里在为朵利安说话的时候,清楚一切的塞西莉就在那里平淡地反驳他,我心中的不快才减轻了一些。其实,那天在酒吧她们一起出现,在前一天晚上巨响过后半天我开门看到赤身裸体的塞西莉的时候,我就该有所怀疑了。我有些微的怀疑吗,我尝试回忆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却只翻出一团乱麻。不管我是何时有的这个猜测,对面的这群“专业人士”,在得到了那么多资料,和我进行了数次对话后,居然还是坚持他们脑子里认定的浅薄低俗的东西,让我烦闷不已。
“拉里呢。”再进行多少次审讯,都只会是无意义的对话。我不想再和他们周旋,也问出了我在审讯里想得到的第二个答案。
“……这不归我们管。”我本来指望这个与前面的对话毫无关联的内容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露出和我刚才如出一辙的问出“什么”时的愚蠢表情,结果他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回答了我。看来他仍然有着专业的经验,对不好好说话的被审者接受良好。我愈发瞧不起他,不想再多说了。
“好吧,我才想起来,我之前在电视剧上看过,好像说找律师后就可以拒绝回答一切问题了。那么,在我的律师到来前,我不会再说一句了。”
我先是被带到了另一间同样没有被修缮过的的屋子关了起来,之后又被提审了几次。食物是有的,但远远不够填饱肚子。好在审讯室和拘留室的距离并不远,每次他们粗暴地把我从似梦非梦的困顿中拽起来后,我往往还没清醒,就坐上了审讯室冰冷的椅子。我在刚吃完东西的那个夜晚确实愤怒了一阵儿,想和他们好好吵上一架。然而,一夜无眠后,这份怒火就被疲劳轻易浇灭了。正好卫生间也在这条路上,我就安慰自己,是为了上卫生间顺便来接受个审讯。很快,他们似乎彻底放弃了我,不再来了,我又再次拥有了大块的单人时间,躺在水泥地上终于睡了过去,断断续续做了几个不愉快的梦,醒来就忘记了。又过了一夜,新一天下午,那个年轻的警员面色如常地走进来,告诉我我被暂时释放了。
“你的船已经不再这了。”他领着我到门口,把我被翻得一团乱的行李连同一张单子递给我,“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洪都拉斯。”他接着告诉我我要在一个规定的时限前回警局报道,我没太听清,大概是一周。我出来的时候应该是傍晚六七点左右,殷红的晚霞涂抹在桅杆顶端上,留下了干涸的血迹。几辆布满污浊的货车尖叫着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我在黏腻的蓬发着热气的风中站着,只闻见一股酸臭的气体从我的胸腔一路冲到嘴里,我稍微张开嘴,吸进了一些咸腥的尘土。西侧餐馆里两个女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尖锐。
(1)Homer和Marge:美国动画《辛普森一家》中的夫妻
8
清单
1.取钱(已完成)
2.购买便签、笔(已完成)
3.购买一部手机,购入电话号码
4.联系拉里
5.缴纳房租
6.租一辆车
7.开展为期五天的公路旅行
我在写最后一条时,买的笔漏油了,墨水洒到了皱巴的衬衫上,我于是加了一条“送衣服去干洗店。”我抬头环顾一圈,正好对上了侍者的视线,他冲我笑了一下。我拿格子衫外套挡住了胸前的污渍,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掏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我把它忘在床头柜上了。我昨晚在餐馆待到很晚,喝了整整三大杯啤酒。那两个女人整整一个小时都在说着一样的东西,无非又是尊重,爱什么的,她们快要和好的时候,我感到有些头晕,摸着墙壁出去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裤子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油脂,所以今天出门就把它扔了。晚上温度下降,反而让人觉得清爽了一些。远方的船上的亮光模糊成一片,在我的眼睛上留下了小小的斑驳色块。一对年轻情侣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我,笑着冲我大喊着对不起,搀扶着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心下自在,酒醒了一些,开始找不用护照且有的住所。大概在两点多,我才找到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酒店,连澡都没来得及洗,一觉睡到了中午。
前台告诉我附近就有个手机维修店可以买到二手机。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具体地址,一个穿着灰棕色薄外套的长发女人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用西语说了一大串骂人的话。她的声音不正常的粗哑,说每一句话时都好像有血被从喉咙的伤口泵出。这个女人滔滔不绝,前台每次刚张嘴还没说上两句,她就会打断他,以一种抓到对方弱点的洋洋得意的姿态,吐出一大堆污秽惊人的词汇。这个员工是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矮壮男人,远不如对面的女人伶牙俐齿,即便被急得脸色发紫,也只会像一个刚学西班牙语的孩子一样只会发出呃呃啊啊和不的气声。我的存在似乎更让这个男的面上无光。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大吼一声,抓起电话听筒朝女人挥去。然而,这条短线很快就到了头,女人没被打到,声音更加尖锐洪亮,震得我右耳嗡嗡作响。我小心翼翼地侧头瞥向他俩,缓缓后退,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能够确信,我关节处的衣服没有发出什么摩擦声,鞋子也没有在地板上打滑,这个女人还是注意到了我。她在火热的争吵中抽空瞪了我一眼,嘴没有停,导致她在骂那个男人的同时好像也骂了我。我的不快发酵着,只好重复对自己说了几遍到没有必要为一件小事坏了整天的心情,在拐弯后几乎是快步小跑了起来,将男人气急败坏的大吼抛在了身后:“卡丽,我要杀了你!”
今天也是个闷热的晴天,我取好钱买完东西,在路上瞎晃悠一阵儿,拐到了一家门口摆着三个花架的咖啡厅,想着里面怎么也不会有人突然吵起来,窜了进去。咖啡厅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开始写我的计划。有关4和5这两件事谁应该排前面,我犹豫了很久。我已经拖欠了三天的房租,有必要给公寓方说明,而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得打开我的邮箱。从那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他们会高效到已经通知我的公司了吗。我不是很能控制好奇心的人,即便知道只要不点开所有邮件,去看我的工作邮箱的消息,就能继续活在一碰即碎的恐慌和自厌中,我还是会直奔工作邮箱而去。我说不好长久的微弱不快和如浪涛般席卷而来的悲伤哪个对我而言更不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两个都不想要。基于此,我把它排到了第五位。
我返回去看第四条,觉得只有拉里的名字有些奇怪。当然,我不是说联系拉里有什么不对,鉴于他是整个清单中出现的唯一一个具体的特指人物,这赋予了他一种尤其重要的感觉(即便他被排在了第四位)。打个比方的话,我有一种经常抽的烟,既不是因为我喜欢,也不是因为我和它之间有什么独特的回忆。我买它,无非在于买它的人比较多,而它又不贵,没那么上瘾。我有时也会买其他烟,任何烟都没有什么不可替代性。但是,当我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前,对店员说“一盒骆驼蓝(2)”的时候,店员乃至我自己都会默认,这看起来就是一款我特地选的,在那一刻对我而言独特于其他烟的存在。我在拉里的名字后面点了一个逗号,思考有什么其他人还是我想联系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知道他们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我就是不想加上。家人之后是朋友,这几个月和我联络比较多的人除了拉里,似乎只有斯特灵,但他死了。我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加上塞西莉,又觉得这样缺乏边界感。我在大学那会儿确实有一些一起玩儿的人,一毕业就再也没联系过了。前女友呢,我这才注意到,我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在那个逗号后隔了四个字母的距离写下了前女友的昵称。有可能因为这里的人有着和她同样的肤色,发色,气场,我这几天想到她的时候比以往要多了不少。实话实说,从我们分手到一个月前,我都忘了有这一号人了。我知道如果我联系她,她不会吝啬和我聊一聊,但这难免不太像话,我把她划掉了。
当我写完总共八条,天色居然有了要暗下来的架势。在我的感觉中,从我进到咖啡馆坐下似乎都没有超过十分钟。我写得很用力,足够仔细的话,都能在桌子上找到一些字母的印记。我搓着桌子,感到饥饿,点了一份汉堡。走的时候,我突然非常想把这张白色的,有涂改,墨水污迹,被手磨模糊的地方的和小学生写的作业差不多的条子扔掉。但我又怕自己会走一半后悔回来翻垃圾桶,只好把它捏成一团塞到了口袋里。
我在路上想了一套令人信服的被骗无辜旅客的说辞,结果那家伙甚至没怎么看我掏出来的驾照,就把卡剪了下来,塞进了一个塑料袋。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在一处没什么人的餐厅外,借着里面的光亮装好了sim卡。手机骤然亮起来的光晃得我掉了几滴眼泪。我用指甲在清单第三条划了一道,现在该回去做4和5了。我端详着糊作一团的纸,手机暗下去了,上面的内容跟着遁入了漆黑中。我继续站着,直到餐厅里有个男人出来,用西语不客气地冲我说了几句,大概是让我要吃就进来。我冲他道了个歉,告诉他我在决定接下来要去哪。他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嘟哝了几句,转头回去了,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导航显示我在回招待所的顺路上有个二手车行,我于是打算去那里看看。这个地方不难找,地上滚出的车辙渐渐交融在一起,在月光反射的惨淡灰白色土地上刻下了一条深邃的污浊。门口的铁丝网被拉上了,几十粒锈渣躺在地上,闪着微弱的光芒,我抓着门晃了晃,它立刻不堪重负地呻吟了起来。突然,我的手感到一丝刺痛,是食指的倒刺被拔掉后的缺口。这个再简单不过的记忆这才追上了我,我在这几天扣了几十次刚刚长出来的红痂,刚刚在餐厅外的时候,我又把它扣掉了。我盯着刚好落在那细小红肿上的一块铁锈,试图从那上面找到扭曲的我的愚蠢的脸的倒影。
“来买车的?”
“不好意思?”声音从铁网的对面传来,我向右走了几步看到了被几辆报废皮卡遮挡的人和后面亮着灯的房车。他看起来刚刚套上衣服,腰带没有系上,右边的裤脚蹭到了地上,让他走路看起来像个跛子。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他走到跟前,抖了一下右腿,好歹是把这条皱巴的米色牛仔裤穿好了。旅游两个字被他说得很黏糊,我当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没有接话。他于是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问我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我想租车。”“租”我是用英语说的,我不会这个词的西语。他摊了下手,我觉得这是他听懂了的意思。“那你更应该明天来了。还是说你是什么穷游网红,不能睡在酒店里?”这句话他说的很费劲儿,几乎和审讯警员说英语时差不多,都喜欢在一些与语气下落的地方上扬。他的脖子不健康地肿着,把说话变成了一件难事,每句之间都要大声地喘一口气,好似冬眠后的乌龟。
“我只是顺便来看看。”这句西语我说得非常流利,没有任何口音。前女友很爱说这句话,有一次下班,我出来看到她坐在露天咖啡厅最靠近花坛的位置,便走过去弯腰亲吻她的头发。她送的项链从毛衣领口滑出来,垂到了她的耳朵上。就是这时,她笑着说她之后没什么事,所以“顺便来看看我”。我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也跟着她笑了起来。那之后,某个很普通的一天,我就是想给她个惊喜,卡着她工作快结束的点儿去了她所在的地方,对她说了这句话。到现在,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她当时的反应了,无非就是惊喜之类的表情。那天是个大晴天,温度有些高,去找她的路上迎面撞上了舒爽的北风,我当时像个孩子一样,脚步小跳着,哼着卡朋特兄妹的歌,脑内重复着这句话。
我因此很喜欢这句话的发音,不到十个音节,几乎包含了所有嘴形。如果这句话用英语表达,难免随意,显得说话者在装不在意。西语则赋予了说话者游刃有余的气质,会让听这句话的人认为,同样是“顺便来看”,侧重的点是来看你这件事,而不是顺便。西语母语的人也许会有完全不一样的见解,我对面的男人则明显是这辈子都从没和“见解”这两个字打过交道的人。他靠在铁丝网上,这个可怜的东西又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那你现在看完了。”
“当然,明天见,先生。”我心情明媚,没把他话里的刺往心里去。
“明天见。”我的有礼貌让我在他心里从没事找事的美国佬升级成了缺乏常识的怪人或喝高了傻子,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我没着急走,继续待在门口。他的裤子又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导致他再次恢复了那个一瘸一拐的姿势,好像他一直以来就是个瘸子。
“那是谁?”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声音,房车的暖黄中探出了一抹闪亮的黑色,那是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我踮起脚,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做不到。她的身材很匀称,远看过去,轮廓和我的前女友以及今天早上遇到的女人都没什么差别。
“一个喝高了的傻子。”那个男人说道。
“我们已获悉……”打开邮箱,公司的邮件立刻跳了出来,发件时间是今天下午,我点进去,浏览起了正文:“……我们即刻起为您安排行政休假……此决定并非对您所涉事务的过错认定或结果判定……您返回芝加哥后,需在恢复任何工作活动前向人力资源部报到。”
我没有回复,数日昏昏沉沉不规律的生活使我成了一块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电池,既没法好好补充能量,也用不出什么能力。我躺在床上,浏览起这几天收到的邮件,几封亚马逊的配送邮件、几封优步的广告、一封来自丹尼尔的邮件,看开头是看似关心实则表达喜悦的内容、房租的账单、电费的缴纳提醒……我点开了最后一个,发现自己走之前大概忘了关空调,绑定的储蓄卡刚好差了29美金才够这个月的费用。我抽出口袋里的纸团,歪歪扭扭地在最下面写了一个数字9,不小心把笔划了出去,在手腕上留下了一条黑道。写好后我又在床上靠了一会儿,直到有些头晕,才决定去洗个澡。
浴缸上有几条暗橙色的污垢,我把水温调到最高,打算先放满水把它们冲走。等待的过程中我感到有些热,于是脱下了所有的衣物。就是这个短暂的朦胧的时间,读者,我赤身裸体地站在缓缓升腾的蒸汽中,想到了和性有关的回忆。
直到一年前,我还不住在现在的公寓,有着一面是玻璃的大淋浴间。我的前女友工作的地方离唐人街不远,她在那附近租了一个老公寓的开间,我也搬了进去。当然,我有钱去为自己租房,当时也没有要还的贷款。但这会让我过得很吃紧,我不喜欢上下班在路上晃荡太久,也不喜欢和好几个人一起住在两三层的小别墅里,这也意味着一旦我要自己租房,每个月可能也就剩下几个子儿。不过我也不是个不知羞耻的人,包下了房租外的一切费用。转眼几个月,我们俩各自存款里都多了之前一年也攒不下来的钱,买了不少华而不实的家具放在了小小的屋子里。我还在那段时间染上了喷香水的习惯,甚至买了调香的课程。有一天傍晚,我们决定上床,一起挤进了那个更加狭小的浴室。她的浴室里也有个这么大的浴缸,我每天睡前都会刷一遍,使它看起来像没人用过。我们先是靠着化妆台接吻,她一手打开了浴缸上的喷头,立刻有水珠溅到了我们的脸上和衣服上。我伸手去脱她的衣服,她却抓住我的手,抬到了她的脑后。我心下了然,开始解她缠得复杂的头发,她则用空出的手去解我衬衫的扣子。很快,她的手来到我的裤子,腰带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接着,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当我们都一丝不挂后,蒸汽也正好填满了整个屋子。我刚想去抚摸她,她却俯身绕开了我,跳进了浴缸。温暖的水流满溢了出来,淌过我的脚面,她支起身子,手抱着膝盖,斜仰头看向我,冲我微笑起来。
我打开了放水口,几片脏橘色污垢你追我赶地卷进了下水道。不过,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招人厌的老顽固,即便用喷头对着冲,仍然死死粘在那里,没有一丝挪动屁股的打算。我想着自己在泛黄的水中泡上一天,明天兴许就能生病,有个正当的理由在屋子里待上一天。不过这个屋子还是太破了,两相比较,我宁肯睡在车里。
我认为自己确实是在前女友身上找到了幸福的。从上到下,我凝视着她不服帖的头发,下垂的眼尾,在她的含胸下更加尖锐的小脸,有一个红色胎记的肩膀,最后到了她身体和水面的交界。她的其他部位在水里扭曲荡漾着,于是让她的脸、肩膀、锁骨更加宝贵和美丽。暧昧的水流围着她的身体游走,比起一个女人,那一刻,她在我心里更像一颗长在水里的树,或者睡莲。能突显她性别的特征都沉入了朦胧,我的眼睛于是只扫过她清晰的地方。同时,因为这段路径尤其短,我重复了很多次这个行为,也看得尤其仔细。虽然我们那天之后发生了关系,回忆起那天,最让我觉得色情的,还是她身体和水交界的附近形成的模糊又尤其清楚的区域。我盯着它,一瞬间好像连她都忘了,只是觉得飘飘然的,自己好像成为了我想变成的样子。我不满足于将我美丽的羚羊搁在云里雾里,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我蹲了下去,这下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里了。我伸出双手,从后揽住了她的脑袋,为那血液奔涌下无害的本色颤栗。我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其中一副,我捏住了她的耳朵,将她按进了水里;另一副,我的手向下滑,来到了她的脖颈。我先是摩挲了一会儿,然后掐住了她。我的双手的指尖碰到了一起,冰冷的触感吓到了我。但我还是用力捏着,直到一切归于寂静;除了这些外,还有一副画面不太美观,是我把她的头磕上了浴缸的边缘,发出了很大的噪音。我任这些短片如水流般经过,将手顺着她两侧的曲线往下滑,直到同样进入融解一切的纯净的水中。最终,我把下巴搁在她肩颈的小坑上,轻轻抱住了她。
我回到了孤独中,水再次溢了出来,暖黄的湿热让我头晕目眩,好像要摔倒。我并不畏惧承认自己有过很多想杀死她的瞬间,所有爱侣都是如此,有时出于怜爱,有时出于愤怒,更多的时候出于一种隔了一层膜的烦躁。我面色如常地和她交流,和她生活,每周准时坐在那里听她对于自己生活的分享和抱怨。即便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和她厮守一生的想法,那段时间里,在可怕的惯性下,我居然从未生出过要离开她的念头。我那会儿的大脑和前几天断续睡眠的日子一样,一旦想深入去思考分析她和自己,就变得一片模糊。起初,我终日惶惶不安,在她说出任何一句话,做出任何一个表情的时候,我明明知道那个善于观察的自己就站在旁边,却不敢看他。我们之间的争吵变少,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一种只能被我称为懒惰的东西开始在我心中膨胀,带来了更多迷雾。她的身体,她的声音,甚至她的脸都很少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除了控制不住想到自己杀死她的场景时,我才会仔细端详一会儿她四散的如花朵般绽放的了无生气的脸。我走入水中,感觉并不好。透明的波浪不再似我记忆中柔和,堪堪躺了不到五分钟,我便落荒而逃。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我抓挠着手臂,像只老鼠一样,把自己缩进了床和墙壁组成的角落。
很快,我有了一丝困意,如往常一样,我伸展开来,把自己困在最容易入睡的姿势:平躺着,腿不完全伸直,也不拱起来;十指相扣放在腹部,被子盖锁骨正上方一个指节的位置。平日我都会很快失去意识,今天却只有愤怒在这个最让入殓师省事的姿势中勃发。
约莫两三点,我爬起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雨还在下,到处都充斥着诡异的湿冷,好似整张脸都被苔藓包住,很快自己的身体上也要长出黏腻的绿色。我不想出去,不仅仅因为走廊不会比屋里好多少,也因为我并不喜欢那些灰色的地毯。我恨地毯,从小便如此。可以笃定,那些破布原本是红色的,然而,可恨的脏污早已悄然寄生,并在岁月的沉积中成功夺得了这片土地,得意地享受着每个无知的宾客带来的它们的新的同胞。屋子里除了浴室的脚垫,并没有其他能让人联想到地毯的东西,这不错。但是我同样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它没什么表面特征的毛病。知晓价格后,你推开门甚至会被它复古齐全的家具而惊喜。它有点像我父母家的阁楼,甚至大了不少。不同的是,归咎于我有洁癖的母亲,阁楼总是过于一尘不染。而这间物美价廉的四方盒,你只需再看一眼,就能注意到地板被老鼠啃噬过,垃圾桶旁边有液体四散的痕迹,天花板上有一块紫色的口香糖块……我大多时候都能做到对这种客观存在的“细节”视而不见,可无法入睡拉长了时间,漫长的时间又拉长了我的神经。我对所有视线范围内的缺陷不满,看着自己发泄般地将无法入睡的原因分到了它们身上。我烦躁地在屋内踱步,每一脚都坚实地踩在恶心的地板上,它于是嘎吱嘎吱大叫起来。这下屋子里就有两个醒着的,可以在彼此折磨中消磨时间了。我故意狠狠跺上去,它如我所期待的那样更加尖锐地求饶,而我反过来用全身的力量继续回应它。这份神经质的把他者尽数排除在外的沟通很快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隔着地板的哭声,下面响起了好似是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太真切,也不能排除是个声音粗粝的女人。语言是英语,内容是说我是个混蛋,狗娘养的,神经病。这些车轱辘话对我而言毫无新鲜感,也远远不够平息我的怒火。我重复着神经质的行为,楼下的人也和着我的节奏,像个老式磁带录音机,放完短暂的内容就会倒带再次播放。他甚至连骂人的单词都只会说那么几个!我开始想象他多半是个没有任何文化的大腹便便的蠢人,不免为他打断了我的夜晚而怒不可遏。我学着他的语气,大声尖叫了起来:“去死!你个无趣的狗操的傻X!”说罢,我拿起桌上那个掉色的花瓶狠狠砸向地面。哐当一声,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寂静。
我享受了片刻美丽的安宁,推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教堂风格的圆拱形窗户,雨下得更大了。我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掉了好几条穗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墙上有一副画,和我父母家走廊里挂的是同一张。我驻足看了一会儿,一如既往没看出什么名堂。很快我就走到了头,那里摆着一个白色的圣母像,脸部有些模糊;底座上有不少烟灰,烟灰下还有人用红色的笔写了什么,是我不认识的文字。我没看太久,转身下了楼。同样的位置的是一个耶稣像,比楼上的那个要干净和新,头部的位置有一个裂痕。同样,我没有多做停留,朝走廊的窗户的那一端走去。我是想去会会那个蠢货吗,好像也不是。再者,如果他是个中年男性,和我父亲一样壮硕,我现在的行为无异于送死。我有理智,知道自己应该掉头离开,结束这段短程旅行。我觉得现在自己的全部思想都环绕着一个问题,并在努力地解决它。我的精神也许很疲惫,却也不得不妥协,承认自己的大脑在想出来结果前不会停止工作。可问题在于,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它又是否重要。为什么我在平缓地行走着,前方难道有这个问题是什么的答案吗。可它既然在我的脑子里,我还何必需要走出去?我低着头,忘记了这一层是否在同样的位置挂了同样的画,很快,一片炫目的光芒出现在了我鞋子前方,把照耀到的地毯灼烧成了红色。那是极其暖黄的灯,温馨,暖和,安全,幸福,用什么空洞的老套词汇形容它都好,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正好我楼下的那间屋子。但一整层只有它的门大敞着,像一个诱人的陷阱。我两脚不动,将上半身探了进去。顷刻之间,附着于我身上的苔藓升腾到了天上,消失不见了。我在炫目的光芒中,看到了一个人影,他大半边身子隐于阴影,双手上下翻飞着,看起来既像在拼命想说什么,也像在指挥交响乐团的演奏。我没有说话,因此维持生命所需要的小小声音轻易就被掩藏于暴雨发悲叹之下。他这么激动地摆动了会儿自己的双手,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看到了我,于是他站了起来,这下我觉得他更像个女人。我说不太清她长什么样,也许人对于自己以外的种族确实缺乏辨认能力。我一开始觉得她像我在车行遇到的女人,一会儿又觉得她更像早上那个大吼大叫的有些粗犷的女性。她像我今天见到和想到的所有女人,我紧闭了几次干涩的眼睛再睁开,她突然看起来又像个男人了。他抿起了嘴,看起来并不惊讶,也不害怕。有关那一天,我之所以觉得他并不是我的幻觉,在于我能细节地描述出他的嘴唇,龟裂破皮发紫的,比例尤其标准的唇形,和拉里一模一样。恰巧,他大声说出我们之间唯一一句话的瞬间,肆虐的暴风终于攻破了这破败的小楼,从耶稣像的方向席卷而来。我感到脚下轻微地颤动,他身后的窗帘鼓了起来,正好盖住了他的身形。出其不意的惊雷便在我耳边爆炸开来,我被吓得一激灵,结结实实向后倒去,看着令人贪恋不已的暖黄离开了我。我坐在光线外,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他说了什么?我认识他吗?他认识我吗?我惊觉今晚和那天如此相像,几乎要怀疑一切是我潜意识编排的梦境。那个人在我开枪前肯定也说了话,他说了什么?我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才杀了他吗。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一句话重到可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说话者判处死刑吗?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被抓到,面对痛苦流涕的爱着死者的人,我又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动机?我盯着岿然不动的光线,感到了深刻的恐惧。它的温暖会不会只是我单方面的期待呢,我们自幼便把温馨、家、爱和暖黄的灯光关联到一起,好像在这烟火气下一切就会变得平和。但是杀人、背叛、侵犯也肯定在这束灯光的见证下完成过,如果我现在因为可怕的寒冷和孤独走了进去,走向那个人,这个灯光是否会再次见证一次杀人,一次交融后更大的寂寞、还是一次温暖的和解?注视本身就是审判,我开始恐惧这静默的,无孔不入的黄光。相比之下,被审判也许都来得更好,它们大多发生在上午,要不然借由惨白无力的白光,要不然借由遥远的太阳光。我会穿着体面地站着,聆听法官的宣判。然后,我会在人们的簇拥下走出法庭,死者的家属朋友会冲上来对我破口大骂,也许还会像电视里那样把臭鸡蛋扔到我的身上。这么说来,电视剧里扔的臭鸡蛋,是家属们特地掐着时间买来鸡蛋,把它放在外面直到腐烂吗?还是说他们会直接去向餐厅后厨要坏掉的鸡蛋?人都死了还在这里用形式安抚自己的愤怒,这带着一丝搞笑的做作让我忍俊不禁,冲淡了对于面前的黄色的恐慌。我偶尔会把事情想得戏剧化,而从这个角度,如果拉里在场,应该会冲上来揍我一拳,附赠一句“朋友,你可真让人失望。”他脸上的表情会先愤怒再伤心,那如同打磨良好的日本刀一样的眉毛会先挑起,再被满溢出来的悲伤拖拽下去。他打我时,整张脸会狰狞地像海洋中形成的漩涡。接着,浪潮过去,他的脸又归于平静,在光线下能发觉一种持续的哀伤。戏剧化的确赋予了他美感,却也很无聊。我幻想他仍会像那天一样对我,这一瞬间,我忽然坐了起来,头差点儿又撞到那片光线。一个极其危险的愚蠢想法突然攥住了我,如果我向他自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在那捉摸不透的注视下,我会不会终于可以搞懂他的真实所想?这个欲念是如此强烈,我甚至把手伸进了口袋,去寻找我忘在床上的手机。但不合乎理智的想法总是很难实施的。我的心底立刻出现了另一个冰冷得多的,更像我自己的声音,告诫我情况是不一样的。杰德的讨厌有目共睹,更别提他并没有因此死掉。万一,只是万一,我所射杀的是一个孩子,更进一步,接近无辜的孩子,他断然不可能还用那种眼神包裹我。所以,果然一开始的老套戏剧化进展才比较现实。他的指责,他的怒其不争,他语重心长的话……它们以比那个眼神更快的速度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因为我记忆里并没有过做过这些表情,说过这些话的拉里,我只好把那些我熟知的会这么做的人的面部肌肉走向搬过来,安在了拉里身上。然而,我的一切心思都在今夜的光芒下无处遁形,血红的被金色铺满的地面甚至映出了那个一直存在于我身侧的,隐于阴影中的自己的倒影。我终于再次转向他,看着他脸上迸发的微光,明了他期待着这层被我安置在拉里脸上的皮和拉里本人存在着不可跨越的断裂。
他没有回望过来,而是迈出了腿,以一种体面的,得意的容貌走进了那束朦胧的黄,把我一人留在了黑暗中。我静坐着,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滴答作响的水声才将我唤了回来。声音来自我的右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根棒球棍,上面有着我高中的队标。它的一小部分越过了泾渭分明的光暗线,此时正粘着红白相融的什么东西,粘稠的液体顺着杆子滑落,浸入地面四散开来。我在它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时站了起来,因为低血糖眼前黑了一瞬。接着,我看到一个人,长着和拉里相似的人躺在这片光芒中。他的后脑勺如同西瓜一样碎裂,那里的东西早就染上了我的鞋子,正如我幻想中的前女友。我听着体内心脏突突跳动的声音,想要更好好地看看他。于是我蹲了下来,靠近他,接着,我……我……
朵利安夫妇的反应很好猜,知道我杀过人,杰德会笑,朵利安会哭,不过如此。我的庭审还有谁会来呢,做出戏剧化反应的家人、无关紧要的同事,和前女友。她的反应多半和“老套戏剧”差不多,但我突然想起她提过想要个孩子。她会不会说出那些带着所谓母性关怀的虚伪空话呢,比如,“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暖黄仍在那里。最终,我怀揣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朝着门里的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进去。
(2)骆驼蓝:美国Camel牌香烟。
9
近在眼前的烈日带走了所有水分,空气在视线里缓慢扭曲着,好似前夜并没有倾盆大雨来访。在这样躁动不安的日子,我遇到了卡丽。
今天早晨,我从刺痛的饥饿感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舌苔下有一小团黑棕色的头发。我侧着脸趴在自己屋子里干涩的地板上,昨晚的睡衣沾了不少灰尘。爬起来的时候,脖子传来一阵钝痛,我落枕了,这并不少见,因为我本身就喜欢平躺着转头的睡姿。大概一两年前,我偶尔会突然天旋地转地晕上那么一下,多半就是因此得的病。
今天的行程安排是租车,我百般不愿,还是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出了门。路上经过了一个面包房,飘来的小麦和酵母香气让我再次一时兴起,用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买了一个火腿三明治,一个 小小的苹果肉桂卷,一个芝士金枪鱼吐司和一杯黑咖啡。我迎着海腥味的风吃完了它们,这种游客式的行为让我轻快了不少,复杂的租车申请都没有破坏这愉悦的心情。
昨天那个男的显然不想解答我屡次三番的提问,让我稍等片刻,便掀开帘子出去了。然后,过了大概5分钟,手机上的数字跳到12:19的瞬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希望你今天没有喝酒。”你走了进来,带着明媚的笑容。“要不然你今天天黑都够呛拿到车。”你绕过我,踮起脚尖,背紧紧贴着墙,才从狭窄的缝隙挤进了柜台。你说的是英语,有一点美国南部的口音,总体非常流利。我告诉你没关系,反正我要租的是房车,到时候正好睡在车里。
“你确实可以,但还是让我们快一点,这样对彼此都好,对吧。”你为我的俏皮话抿了下嘴,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份出乎意料的疏离可突然伤到了我,让我手足无措,一时没有接话,放任我们第一次沟通落进了沉默的深渊。亲爱的读者,虽然我也很不愿意相信,但当我细数我们之间的相处,我还是得承认,在恋爱悲喜剧开头的第一幕,主人公就对见面还不过5分钟的女子产生了可以被称为“情谊”的东西,无疑奠定了这个作品的三流做派。
我在尴尬中坐立不安,因而对同样无声的细节更加敏感。有一缕头发从你的脖子处滑了下来,晕染在了我刚刚递给你的表单上,扫过了我的签名,从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母,也是我最爱的有关我的名字的部分,扯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那条微弱的锁链从我的名字出发,最终栖息在了你头发的尾部,把那几根在阳光下栗色泛黄的分岔头发汇聚到一起,拧成了一股麻绳。
“我碰巧找到了一份之前美国游客写的申请单,也许你可以仿照一下?”
“哦,当然。”我说,“真是个美丽的巧合,不是吗。”
你领我去看车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你比我预想中高上许多。你穿着一条棕色硬布材质连衣裙,刚好盖住了膝盖。你步子迈得很大,我落在了后面,注视着每次你迈开腿时露出的腿弯处的青色血管。你上身套着一个白色纱制防晒外搭,其中一边的领子窝了进去,刚好露出了你肩颈处一块浅色的锯齿形皮肤。这是一块不大且切口利落的伤疤,盘踞在脆弱的血管上,离大脑和心脏都不算远。我摩挲着口袋里的便签的毛边,小跑了几步凑上前,想要欣赏在如瀑布般的黑棕色卷发下若隐若现的裂口。伤疤并不是什么忌讳的东西,也不彰显什么比他人要悲痛的过去,但我仍然没怎么见过它。不管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行人,酷暑的沙滩,还是与我熟识的人,我亲眼见过的疤痕只有父亲带着十岁的我出去玩时,和一个陌生人喝了酒不知怎的打了起来,头被酒瓶砸得头破血流,于是留下了一个半个手指长的疤。除此之外,拉里说过他有一条很长的缝合伤疤,刚好顺着腹白线结束在了肚脐上方,是一次洞潜救援时留下的。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见过。
我东想西想,差点儿撞上你。我在和你只有一拳的位置停下,看到自己呼出的气体在热流中四散开来,匍匐前行着,落到了你的后背和伤疤的位置。它属于哪一种,和拉里同样的意外?还是和父亲同样的咎由自取?更甚,它会诞生于亲密的爱之中吗。现在回看,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此时昏头涨脑的我,曲解了我对伤疤的关注,以为这又是一次我对美丽的异性产生了好奇和兴趣。你带着我围着一辆破旧的改装露营车转圈,告诉了我每个设备的使用方法和需要注意的内容。我在五年前和十一年前都有着开房车旅游的经验,但我还是装作这方面的新手,听着你在大段话语中不经意流出的有些笨拙黏腻的口音。你穿着一双方根凉鞋,我站在你旁边,稍微低一点视线,就能看到你的面容。你应该是戴了睫毛,黑而密的小蒲扇上下嗡动,几乎要遮盖了你棕色的眼眸。你厚而光滑的头发下额头饱满,偏高的颧骨和鼓起的脸颊让你看起来像个快乐的人。你的鼻子很小巧,鼻尖处有晒伤的脱皮,嘴唇微微突出来,涂了水润的口红。这时,可能因为是昨天早上也是这样的角度,我惊觉你有点面熟。只不过你当时因为愤怒整张脸都从中心炸了开来,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才会如此的后知后觉。卡丽,那个男人当时是这么叫你的,两个送气音组成的名字,因而让对你包含恶意的人可以在诉说你的名字时倾注更多愤怒。你的全名也许叫卡丽娜,卡莱尔,或者什么别的,直到最后,我们都没有个像样的自我介绍,于是我就一直叫你卡丽。
那天,我因为无法习惯车上呕吐物混合着汽油的味道,拒绝了试驾的邀请。你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驾驶着这个会让一切罪恶从中爆发的恐怖机器绕着凹凸不平的路面开了一圈又一圈。尽兴过后,你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也染上了让人不快的呕吐物和汽油的味道,和之后的我散发着别无二致的气息。我在接过钥匙时摸到了你的手指,虽然只是短暂地擦过一瞬,但你手上粘腻的汗液还是抓住那一瞬粘住了我的皮肤,像病毒一样顺着血液的奔流浸入我的身体。我再次跟上你,踩着你稳健脚步的影子,和你一同在能够闻到烟味的时候慢下来,放轻脚步,目不斜视地路过了门口正在抽烟的那个男人,回到了屋内。
我敏锐察觉到了你对他所怀有的东西的一角,其实现在想来,这并没有什么好深究的。即便是再好的关系,都免不了这样的时刻,可我了解自己这颗永远蠢蠢欲动的心脏,这颗将贪婪的,想要抓住一切能使自己独特于什么的心。它这时正主张着一种熟悉的胜利的喜悦,在不知道他人的全名,对对方几乎没有了解的情况下,就知道了一个连你的两位爱侣都不知道的,你肮脏的秘密。我坐在你的对面,你背对着一扇大窗户,头正好位于窗框组成的十字的正中间。窗户正对着海的方向,鎏金般的光芒以你为基准,分成了四块,同时穿透了我们。
“那个,我来之前搜索了一下,发现就算现在立刻出发,想要去森林公园的露营地,一个人也得开上一整个通宵。”我记得当时是自己打破了这份安宁,“是这样,没错吗。”
10
我编造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于是也带来了一个不甚理想的结果。在那之后,我又和你畅谈了许久。在我的故事中,我是一名父亲早亡的会计师,前几天请下年假,和年迈的母亲踏上了豪华的邮轮之旅。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母亲犯了癫痫,从邮轮上坠亡。于是,在担下家庭巨额债务的同时,这段一时兴起的公路旅行将会成为这个悲剧般的青年人生中最后自由的时光。说实话,我在刚说出口时,就意识到某些部分具有过分戏剧性的特征。是的,读者,我会控制不住戏剧化一切事情的毛病并没有在我意识到它之后被改善。我嘴上继续说着,心中却恐慌得不行,只好用更多虚假的补丁去填补真实的漏洞。“当然,我知道,这并不是自由。”我慌不择路,打起了感情牌,“早在她离开的瞬间,或者更早,我的一生就被困在这个牢笼里了,现在做的只是在逃避现实……”这番话的什么地方一定触动了你本就柔软的心弦,你沉默了半晌,要来了我的工作证。我将整个钱包递给了你,它是一个最基本的灰色对折款式钱包。工作证被插在左侧的透明口袋中。右侧有五个夹层,我的研究生时期的学生证、costco超市的积分卡、药店的会员卡和两张无不良信誉的人士可以开的银行卡被整齐放在里面,露出了上面的一小部分。这一整层后面放着几张纸币,一张上次放进钱包就错过扔掉时机的做饭购物清单也露了出来。这些东西无疑是更有说服力的,在更加漫长的沉默后,你起身走向了外面的男人,拜托了他,让他现在去房车那里,帮我轮换着开到房车营地。
对于我这个行动中包含的不合乎常理的幻想,就不再赘述。总之,一个完全预料之外的角色登场,毁掉了我的旅程。我推开门时,那个仍然没有好好系裤腰带的男人已经稳稳坐在了驾驶的位置,看着手机,没有任何要和我搭话的意思。
“这是我的丈夫,伊萨伊利亚斯(Isaías)。”你对我说,眉头随着这个令人厌烦的轻飘飘的名字滚落而蹙了起来。
天一黑我又开始想你,然而我们早已远远把你甩在了身后。中途我和你的丈夫停下来去吃了晚饭。这个邋遢的男人似乎终于认命,接受了被迫的乐于助人,主动和我攀谈了起来。我和他并排坐在快餐店的吧台边,像应对工作面试一样被他混乱的逻辑打得眼冒金星。他一会儿问我衣服的牌子,一会儿又突然跳到自己喜欢吃的鱼。在那些奇怪的海鲜种类中,他又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讲解自己看的一档枪械测试频道。他西语和英语混在一起,没说两句话就会清一下嗓子,发出“咔”的一声,把我刚刚在脑内建立起来的回答打个粉碎。很快,他就发现我的回答正如他提出的话题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长叹声,喝起了酒。我于是抓住这个安静的时机整理起自己的想法,这个男人本身自然没什么让我可产生疑惑的,但卡丽与他之间的关联将一层神秘的灰纱盖在了他扭曲的身躯上。我想要询问他有关卡丽的事,但以我的身份,提出任何与之有关的问题都是不恰当的,于是我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平日有什么爱好,因为我最近并没有什么私下喜欢做的事,就装作没有听懂这个问题,冲他抿嘴笑了一下。
“如果没有听懂,为什么不再问一遍。”一整杯啤酒下去,他的脸红了一些,松弛的眼睑耷拉下来,在脸上画出了两道月牙印子。
“你看起来也只是随意说说而已。”突然开始刨根问底是一些人喝醉的表现之一,一想到接下来一整夜我都得自己开车,而这个男人多半会躺在我未来几天要用的床上呼呼大睡,留下带着汽油味的黄渍,我便有些沉不住气。
“你这个样子,别人可没法和你聊。”对我来说,这本该是个极其严重的批评,但他的语气里竟然有着理所当然的父母教育孩子的意味,以至于我不得不咬住玻璃杯的边缘,防止放肆的笑声不小心泄露出来。他因不加打理,看着和我并不像一代人。可根据我多年和人交往的直觉,他不会比我大过十岁。伊萨伊利亚斯有着深棕色的卷发和发黑的胡茬,毛茸茸的手臂埋着不少白色的颗粒,多半是他那打缕的头发中掉出来的。他和酒店的前台完全不是一类长相,倒不如说,两个人刚好形成了相反的呼应。一边胖,另一边就瘦;一边是短而粗的头发,另一边就是又细又油的长发;一边没有胡子,另一边就留蓄了胡须……卡丽也许在选择这两个人时并没有想很多,或者在潜意识里,为了避开不喜欢的一边,她便不自觉地朝完全相反的类型投怀送抱。当然,她也有可能不止一个情夫,这两个人的对照只是一个巧合。我提醒自己,自己正是在思考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浪费了生命,现在该关注的,是他在攻击他人时突然变严谨的逻辑,和让人无法接话的指责。我最近一直很疲惫,但还是成功在这个提醒下生出了一点愤怒的力气。
“您这句话倒是封上了聊天的可能。”我说。
“怎么会。你的态度可真是有够糟糕的。”
“我对您一直很有礼貌。”
“我可没看出来。”
“我接了你每一句话。”
“这和有礼貌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我不感兴趣的内容。”
“你很喜欢用‘因为’,好像你认为自己很有逻辑。”
“不是认为,而是事实。”我回答道。我有了一种要争吵起来的预感。诚然,我能够相对轻松地把这个看起来嗑了药的男人打晕,给自己赚来清净,可我着实不想给自己的履历添上如此丢人的,冲动的一笔,只好作罢。不管怎么说,他对有关我的一切都蒙在鼓里,而我已对他的人格有了初步的掌握。此时此刻,不在这场战争中争个掉价的胜利并不会让我觉得不甘。读者,我当时可以说在瞬间就把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了那个粘腻的散发着一股可乐和抹布混合在一起的桌子上,揽过了他的酒杯,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透过浑浊金黄的液体看着桌面上用小刀刻上的生殖器官的单词。伊萨伊利亚斯拍了一下桌子,单词被扭曲了起来。我握紧酒杯的把手,起身绕过过道进了吧台后面,把酒全部倒进了水池。他开始用西语大吼着什么,我让自己不去听他说话的内容,深呼吸了六次,接了水后回到了他身边。我抬头透过度数不太准的眼镜看向伊萨伊利亚斯,他气喘吁吁的疲惫的身躯被卷进了我右侧镜片正中央那个小小的油点里。
“你喝多了所以太敏感了吧。”我语气平静,“表现得像个成年人吧,是时候回去了。”
发动引擎后,伊萨伊利亚斯还是爬了上来,把自己砸在了房车内的唯一一张床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我没有理会他。没过一会儿,一切回到了我熟悉的安静中,我于是又在这份独处中自在了起来。我们行驶在一条宽广平坦的土路上,两侧虽然有着密密麻麻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却不似我梦中的场景压抑。我去摸音量的按钮,想看看音乐功能还能不能用。伊萨伊利萨斯看起来不像一个有音乐品味的人,单凭外表,他在我眼里是听那些抱怨社会和身边一切人的歌的人,唱歌的最好还是个嗓子里一直含着痰的中年男人。卡丽,虽然我对她绝无恶意,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她的音乐品味。不过谁又知道呢,也许他们中某个人其实喜欢着无聊的古典乐也说不准。这个房车有不少年头,放音乐的地方还是和收音机一模一样的排布。我按了半天,又塞了一卷副驾驶抽屉里的磁带进去,它还是毫无反应。我顿觉有些扫兴,只好斜过身子伸长胳膊,去掏抽屉里的烟。
一声钝响。
从左手的手掌开始,最先袭来了一瞬能够将灵魂一把拍散的震动,这股巨浪从我的身下穿过,我僵硬的身躯被抖到空中,再重重落下,坐垫在撞击下吐出了一口浊气,干涩的带着血腥气的味道,是我肉身所具有的气息……刚抓住的烟盒撞上了黑色的汪洋,几粒烟草的碎片溢了出来,在水面上不停地晃动。我注视着它们,感到了晕船呕吐的欲望。昨晚吃掉的鱼在胃酸中活了过来,挤入食道,一路向上,带着这具身体也一并向前冲去。我求救地回头望去,伊萨伊利亚斯仿佛死掉的身体正随着海浪平缓起伏着。双膝再也停不住,向黑色的漩涡砸去,顺路碾碎了游荡的香烟。头撞上了冰冷的把手,金属周围的皮肤生出了几滴细密的汗。我推开了门,和车里的水一同淌了出去。
坚实的,干瘪的,如同切开放久的生肉般的地面接住了我。腥臭的风从鼻子钻入,让那几条散发着相似气味的鱼钻得更欢。我关上鼻子,同时还必须要闭上嘴。这么一小会儿,便有些头晕。爬起来定睛向车灯笼罩的惨白望去,某处迸溅的鲜红色的血液触目惊心,仍在缓缓扭动,好似生肉被电击肿起的大片血斑。我张开了嘴,鱼儿们立刻欢快地跳了出来,扑向了这片焕发新生的肉地中。
“就这么一会儿不在,你就闯祸了。”伊萨伊利亚斯从黑暗海洋和鲜肉的交界处显出了身形,嘲笑起我来。“这是撞到了什么啊。”
他应该在睡觉的,我刚才确认过了。他应该融化在海中,成为它的一部分,直到黎明到来,才能够返回现实世界。但他现在却站在这里,在我的身侧,对一切幸灾乐祸。喉咙传来一阵钝痛,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张着嘴。难不成在呕吐后我尖叫了吗,可我怎么会在有他人在附近的情况下仍然发出尖叫呢。一阵天旋地转,我向后迈了一步,从血液喷洒出的热气圈中彻底退了出来。脚踩到了不幸死在坠落中的鱼的残骸上,我把一切都交给了本能。
“大概是白尾鹿的尸体什么的吧。”
“为什么就那么确定?”
“这种荒郊野外,会因为车灯应激冲上来的也只有蠢得要死的动物吧。”
“但是没有尸体啊。”
“也许跑到树林里去了。”
“那就不能确定是白尾鹿了。”
“也有可能是别的动物。”
“难道就没有可能,你撞了个人吗。”
撞人不会有这么多四射开来的血迹。而且没有尸体就猜测别人撞人带有着恶意。这些话从我的脑海中出现,垂直地流向地面,被肉块们吞吃入腹。我看向伊萨伊利亚斯,不再说话。
“不是吗。”他再次说道。我握紧右手,朝他挥去。
11
我开始认真考虑杀死伊萨伊利亚斯。
我在加油站买了一包烟,几罐啤酒,够两个人吃上一周的速食,两双橡胶手套,一顶露营用帐篷,露营装备,还有两件塑料雨衣。我的其中一个粗糙的设想是,不再对他使用暴力,将我们俩伪装成突发去野营的样子,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好地方,如果是湖泊,就伪装成酒驾溺亡,如果是易燃的地儿,就伪装成吸毒或喝酒过量导致着火。当然,最简单的失足坠亡也是可以考虑的……我来到加油站后的树林,离我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只鹿正低着脖子专心咀嚼着什么,从头上的角来看应该是一头母鹿。
我拿出烟,点火的声音惊动了这只一惊一乍的生物,它几乎是窜了起来,往森林深处冲去。我这才看到它旁边还跟了一只小鹿,逃窜时差点被倒下的树枝绊上一个跟头。这个计划的好处是我一开始可以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但这之中无数的变数是我所无法掌控的。比如,他在反抗时从我身上带下了能证明我伤害他的证据;他侥幸逃脱;他留下了死亡讯息且被找到……就算我撞了大运,闯过了这些关卡,还需要接受来自卡丽的审判。她的确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但这就足以让她对他的死视而不见吗。我由衷希望她在听到自己丈夫死讯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但在我的想象中,只有类似野兽的悲鸣被从她的口中扯了出来。不过,对于他人的家事,亲自掺合进去前,谁也说不准。以防万一,我昨晚在露营地用伊萨伊利亚斯的手机给她发了条讯息,告诉她我和这个美国人相谈甚欢,突然兴起,想要继续玩上几天。我在发信息前仔细翻看了这个男人的手机,斟酌了这个男人的语气,并总结出了我比较在乎的他的几个基本性格特征:
1.他会一时兴起;
2.他比较懒惰,容易放弃。虽然会突然产生一些念头,大多因为耐不住前面的过程放弃了;
3.他并不尊重卡丽;
4.他不知道卡丽出轨了;
5.他喜欢听抱怨社会和身边一切人的歌,不过喜欢女歌手来唱。
因此,读者,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这个局面乍一看好像对我而言还有一线生机,细想却基本走上了绝路。如果我被带上法庭,我的同事和他的朋友都会出庭,我被塑造为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他被点出是一个慵懒的家伙。这样的两个人,究竟要产生怎样的交汇,才可能刚刚相识一天,就一同踏上旅程呢。世上如同拉里一般的人并不少,但我的世界里却碰巧只出现过一个。我想不到拥有和拉里不同性格的人接受突如其来的邀约的可能,只好寄希望于卡丽对这个与她密不可分的家人怀有恶意。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做第二手准备,那就是今天之内在雨衣上杀了他,用剩下的日子把尸体好好处理掉。我昨晚失眠把整辆车翻了个底朝天,在被套里找到了不少大麻,大可以给他灌上不少酒和药后杀了他,把尸体切碎,在各个汽车旅馆、露营地、居民楼的化粪池、垃圾填埋场把它们分批舍弃。我会把装大麻的袋子和酒瓶留在车里,这样,只要警察来搜寻房车,自然会怀疑他磕多了把树林的飒飒声当作了女人的呼唤,一头扎了进去。我没怎么了解过这边的法律,为了不留记录,也不敢去搜索。在我看来,刑法的本质都是相似的,没有尸体总归会更有利。在条条法律和实际情况的作用下,这件事难道就没有以失踪结案的可能吗。
然而,行使这个方案的人,大多最后讨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首先是和尸体需要打交道这点,我真正触碰过的尸体只有奶奶,她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倒在仓库一堆生锈器具的后面。被发现的时候,她半边脸被坚实的灰色泥地抻平,像一块钢板,严丝合缝地与肮脏的土地连在了一起。她下半身高高吊着,右边的腿卡在了钉耙和几个木桶形成的缝隙中,地上还能看到绝望的抓痕。我一手拿着小学毕业的证书相框,一手提着一块蛋糕,到处找她,鼓起勇气进入黑漆漆的仓库后,踩到了她已经干裂发霉的呕吐物上。我换成后面的三根指头攥着蛋糕的盒子,蹲下来摸索着,碰到了祖母的手,以为自己摸到了农作工具没清理干净掉落的树皮。
她死去了太久,死亡的余温都从她的躯壳中淡去,以至于我并没有在当下留下什么对于死亡很深刻的感触,唯一记的就是我最后没有吃那块蛋糕,而是把它给了弟弟。再之后,就是那个雨夜,我和死亡再次发生了关联,那次甚至没有尸体。我不记得自己打中了哪里,没有去看那个人的死亡,回忆中也完全没有一个具体的人的形象。比起杀死一个人,我有时会在刚醒来时想到这件事,恍然认为自己是对着会发出声音的虚空开了几枪。这本就不是在详细的思考后才杀的人,就像我对杰德动手,虽然杀意在那一刹那产生了,但这份冲动与朵利安对杰德的杀意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甚至不一定比朵利安的要强。
如此看来,我并没有在有着清晰的对一切状况的认知下杀过人的经历,更别说那后一步的处理尸体了。分尸两个字的发音无比轻松,实际站在一堆鲜活的肉块前,我又能确保本就疲惫的心不会崩溃吗。就算有一股特殊的天赐的力量突然涌入我,使我的内心突然强韧起来,熬过了这一关,我也没有自信能把各种可能露出马脚的证据一一考虑进去。善后杀人和处理亲密关系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在你发现一个问题并解决它后,就会看到散落在旁的新的麻烦。如果伊萨伊利亚斯当真死了,我被逮捕,外人只会认为他和那个陌生人以及杰德并列,成为我犯的第三个一模一样的过错,可是先愤怒再杀人和先杀人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我蹲了下来,看着一只多足爬虫贴着我的鞋子爬进了草丛。我现在在这里痛苦不安,想破脑袋,只是想为自己昨天不痛不痒的行为善后。打晕他的那一拳合乎逻辑和道德,但能轻易说出伤害他人的话的人又怎么会不趁这个机会将我彻底推进地狱的深渊呢。我昨天的确经历了与前两次相似的烈火,又不小心惹出了麻烦。可那烈火要远远弱于之前,既没有让我在当下一举夺走他的生命,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也不足以让我坚定自己杀人的心。还剩下四天多,下一次烈火是否还会到来呢?
至少,我现在起身回到伊萨伊利亚斯身边,是没法杀了他的。我松了一口气,把烟蒂踩在地上。加油站的石灰色墙壁切断了金色炫目的光芒,将它背后窸窸窣窣的树丛永远留在了幽暗中。我从墙壁后绕了出来,立刻沐浴在了美丽的朝阳中。今天多半也会是个大晴天,零星的一两个人游动在起伏的热浪中,半眯着眼睛,稍微咧着嘴,酷暑难当的样子。屋檐,远树,米白色混身脏污的房车在蓝白色的天空下,跟随着某种缓慢的圆舞曲的节奏扭曲流淌着,我一个趔趄,差点儿摔进这金色的浴池中。房车的窗户是安静的灰黑色,是这个白天里唯一像黑夜的东西。
伊萨伊利亚斯还在睡,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把他困在床上的被罩,给他套上了雨衣,期间他发出了几声不舒服的哼哼。昨天我几乎是打了个死结,整个被套都皱在了一起,我记得我有看到熨斗,也许我可以在中途休息时干点活儿。接着,我拿出露营套装中的绳索,把它捆了起来,没有捆得很死,这样就不会有如蝮蛇蜿蜒而过的痕迹留在他的身上。得益于我有着牛仔梦的父亲,我的确在被他拉着徒步探险的过程中学到了一些我嗤之以鼻的没用知识,比如随着挣扎会越来越紧的活动结,今天用在了看起来没比我父亲小多少的男人身上。
然而,伊萨伊利亚斯与父亲在长相上截然相反,很难想象他们居然同为男人。伊萨伊利亚斯留着齐肩微卷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像堆在谷仓地上的枯草。他的鼻子相对男性来说不算大,鼻尖有微微翘起,和他的女友一模一样。不相似的地方是眼睛,他深陷的,干瘪的眼睛、张牙舞爪的睫毛、黑而密的眉毛、蜡黄发青的皮肤和内扣的颧骨,让我联想到偶尔会卡在农场篱笆的猫的尸体。他的嘴角和朵利安相似,两个边角带出了向上的弧度,我赌他笑起来也有酒窝。平心而论,如果他好好收拾一下,再年轻个几岁,这副略为女气的瘦削脸庞并不是不无可能招来卡丽这样的女人的怜爱。我不再看他满是胡茬的油乎乎的仿佛煮肉时会出现的浮沫一般的脸,低头翻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咖啡,边发呆边吃了起来。
那她又是怎么会和前台那样的男人在一起的呢。我记得他大概是矮而壮的,皮肤光滑黝黑,留着一个将近板寸的头型,和绝大多数有着牛仔梦的男人长得差不多,内在估摸更是别无二致。对于这种类型的人,我只需打一眼,就能看到他在40岁,60岁甚至更之后的样子,因而便觉得乏味不已。而正是这样的父亲,居然在终生的愚昧中过了幸福的一生,死在了去年的冰岛之旅中。
我没有去看他最后安眠的样子,祖母的死早早教会了我,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认真去看身边的人的时刻可能就是葬礼。当时,我听着父母的话,在她面前站了许久,眼底仔细镌刻了她安详的容颜,这份无害的模样在死亡的包裹下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一瞬居然冲走了她在我心中的其他记忆,留下了一处空洞,被她以一个慈祥的老人模样占据了位置。因此我自然不能去父亲的葬礼。倒不如说,我偏激地认为,所有知晓死亡的容颜恐怖之处的人理应再不出席任何葬礼。睡颜与死去的面孔有着类似的模样,可因为它是如此过于常见,渗透到了我们每日的生活,以至于我一开始忽视了它的力量。在上一次关系中,她工作的时间比我要不稳定,几乎每天早上,我都会与她无害的睡着的样子狭路相逢。她极细的眉毛从微耸的山峰变成了平缓的河流,眼皮包裹着半圆的山丘,下面是只有近看才能看出乌青的细密沙地。我在刚与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每每看到这幅风景沙画般易碎的场景,心中总会生出酸涩的情感。因此,如果我回来面对的是伊萨伊利亚斯火冒三丈的脸,或是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我都断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抽出一小会儿时间去凝视我全无兴趣的面容的。我又想起了平和地消亡的祖母,她的死因没有任何争议,一锤定音的结果就如同她本人的结局一样,理所当然且淡漠,所有人很快就把她和她的死抛在了脑后,仓库的痕迹昭示了她临终前的挣扎与痛苦,可没有人真心去关心她,于是也跟着一起没了意义。伊萨伊利亚斯也会这样吗,如果他的死因被很快盖棺定论,且没人提出异议,包括我的愤怒的围绕他的一众情感都会快速消散。哪怕我选择了第二个方法,警察找到了他身体的某些碎片,没有人执着地铭记他,他也和在仓库被淡忘的祖母没什么两样。那么,卡丽的记忆会让伊萨伊利亚斯的死亡变得更沉重吗。我按亮手机,打开了和拉里的聊天界面,记录还停留在他发信息让我打开窗子,说要把酒给我,现在看好像很久前的事。半晌,一只不认识的类似蝗虫的飞虫跳上了我的屏幕,被我一把拍到了地上。我删掉了对话框里询问他在哪点信息,给他发了一句这几天怎么样。
这下清单上的事情就全部完成了。
12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你全部切好吗?”他说,看向购物筐压在其他东西下面的半截金属刀柄,“骨头细的部分有时反而更难剃。”
“谢谢,但是不用了。”他熟练地将肉块包成几个四角尖尖的长方体,递给了我。“可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什么?”
“什么什么?先生,您的牛仔骨。”他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我赶紧接了过来。足足3磅重的肉块占据了半个篮子的底部,干涩的臭味似乎都能渗透进旁边密封好的酒瓶中。我提着篮子快步穿过几个对着蔬菜挑来拣去的老人,如果不是因为在超市里跑窜过于显眼和不得体,我早狂奔起来了。带着血腥气的烟雾自利落的切面不断涌出,我总觉得,不过多时自己的身上便只剩下这种刺鼻的不快气味了。最近的自助收银台站着一个老人,我在他身后站定时,他甚至头往前抻,打了个喷嚏。
我在掏现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儿弄掉一个钢镚。希望这个偏远超市的监控只是个坏掉的摆设(根据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它确实有不小可能是坏的),要不然到时候上了法庭,检察官就会抓着我这一瞬的紧张说个没完。我该去喝口酒的,但现在远没有时间让我这么吊儿郎当地过活。我站定在门口,拿出香水往自己脖子和手腕的地方都按了好几下。我还是应该先去喝点,钥匙插到了锁里,我攥着零钱推开车门的时候,最外面的那层纸币都有点潮了。
“你买酒了?”门后自然是伊萨伊利亚斯,“我听到酒瓶的声音了。是什么酒?Salva Vida(3)?”
我没有理他,把最小的肉扔在了案板上,剩下两块放进了冷冻层。冷藏层里全是小飞虫的尸体,我掏出刚买的湿巾和消毒喷雾,开始处理。
“我每次惹她不高兴,第二天就会主动买一提啤酒回家。”他安静了没一会儿,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你不如干脆把我解绑了,把那提酒给我,咱们就当这事过去了,怎么样?”
“我昨天打晕你后在枕套里找到手枪了。”我没有回答他,把沾满飞虫尸体的湿巾扔进了没套袋子的垃圾桶里。“子弹我也检查过了。我还枕了一下,使劲儿躺的话能稍微感受到枪的形状。然后我就把枕头放回去了。”
“你总得先把人想坏了,是吧?”
“这和坏有什么关系?”我后悔开口了。伊萨伊利亚斯是在约莫两个小时前醒来的。他不想被我发现,一开始只敢轻微地扯一扯绳子,或是往床垫深处挤,妄图把自己滑出来。可这张床实在太旧了,再小幅度的动作都能在密闭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音。某一刻,床铺突然发出了极为刺耳的一生尖啸,吓得他消停了一会儿,发现我没什么反应,便大胆地挣扎起来。“早上好。”他当时故作镇定地对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他立刻找补起来,床跟着嘎吱作响,像是在附和他的话。“你有可能觉得放了我后我会去找警察,有关这点,先生,你大可不必担心,毕竟这把手枪不是正规渠道搞到的。”
我背对着他,打开洗手池放水,带着泥沙的黄色水流瞬间喷射了出来,正好打在了水池底部的一块黑色污渍上。我蹲下掏出了袋子里的剔骨刀和磨刀石,即便隔了一层塑料包装,我没来得及打理的脸还是在刀身上倒映了出来。伊萨伊利亚斯黏腻的英语还在继续,好像是在解释这把枪的来历。我举起崭新的刀在磨刀石上从头一口气滑到了最底端,随时要爆炸的房车出现了暂时的平静。
“……嘿。”大概只过了不到三十分钟,他又开口了。期间那块肉很快被我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几乎没在骨头上留下一片肉糜。我把肉塞进了在柜子里找到的印着芝加哥公牛队标志的玻璃杯里,倒入了先前调好的酱料,缓缓揉捏了起来。杯底很深,我的右手手腕没进了湿凉的柔软中,一滴血水弹了起来,正好跳进了塑料手套的开口,向深处淌去,我顿时感到了一连串难耐的瘙痒。“听着,我想说,你真的不用过度担心,如果你还是不放心,你完全可以关着我等我头上的大包退下去,然后把我放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偷偷解锁我的手机,密码是六个0,那里面有东西能证明这把枪确实是非法的……”
“再说吧。”我当然解锁了他的手机,事实上,这又是一个啼笑皆非的巧合。昨夜,我在自己都无法描述的混乱下,搞混了我们俩的手机。伊萨伊利亚斯的锁屏是一张他妻子趴在昏暗的酒吧桌上的照片,卡丽披着头发,枕在自己一侧的手肘上,发着呆。桌子上还有一杯金色透亮的酒杯,折射出菱形碎片的光斑,洒在她的脸上。有可能因为我总觉得,伊萨伊利亚斯不是会用妻子的照片作屏保的人,以至于我即便看到了这个如此不可争议的事实,居然生出了这更应该是我的手机的想法。习惯性输入了六个零,手机打开了,盯着主界面的赛车背景图,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手机。不过,承认一个谁都猜得出的密码说明不了什么,就算他在枪的事情上没有任何隐瞒,我又怎么能寄希望等他从恐惧中脱离,说的话还算数?毕竟换成我,断然是不甘心放过对方的。
“那好歹给我一瓶酒吧。”他叹了口气,声音又小了些。“还是说你买的是别的?”
“……是Salva Vida。”
“真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先生,看在我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喝过任何东西的份上?”
“你知道的。”他说,拼命将头转向我的方向,很快被坚硬的床板卡住,只好又转了回去。“男人之间出现点矛盾再正常不过,这时候只要一起喝个酒,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他不自然地咧嘴嘎嘎笑了几下,卡在嗓子眼的痰让他的声音嘶哑又难听。“我记得上次我留了个杯子,上面有公牛队标志。你是美国人吧?用那个正合适,我用普通的酒瓶就成,咱俩就这么好好聊上一聊,再吃点儿什么,第二天眼睛一睁,又是新的美好的一天了。”
“我用那个酒杯腌肉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咧着嘴的,但我没想到伊萨伊利亚斯先不客气地大笑了起来。“那也挺合适的,尤其是如果你恰好腌的是牛肉。”他乐得太厉害了,最后一个单词几乎是用气音发出的。我突然有些后悔把他牢牢捆在了床上,便势必要错过他脸上的所有表情。一两天的时间还不足以我在脑内清晰勾勒出他的脸。我一厢情愿地想象着他有些下垂的眼尾再度向下,弯成两瓣月牙,两边边角延伸出了如金鱼尾巴一样的花纹。他笑得时间有点太久了,久到我先意识到了自己酸痛不已的脸颊,原来我也跟着一起无声地大笑了。
他尝试了足足三次从已经结束的快乐中再挤出几个笑声,最后一次只带出了一声干巴巴地仿佛刚刚哭泣完的重重的的喘气,我们就这么再次回到了安静中。
午饭我简单吃了一份方便面,再次沿着导航朝人烟稀少的地方驶去。没几分钟,身后就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本着他多半狠狠咳上几下,把嗓子眼撕出几个小口就会因为疼痛而停下,我没有理伊萨伊利亚斯。他也的确没有一直发出这恼人的声音,相反,他一定在压着嗓子这件不舒服的工作上付出了不少努力,发出的窒息般的呼气刚好可以完美地被盖在那种最便宜的收音机的杂音下。我有些后悔刚才没狠下心来买个收音机了。
开到一处宽广的平地时,我把车停到了大路外面,决定把伊萨伊利亚斯竖起来,并实现他卑微的愿望。读者,这可不是我的一时兴起。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其实没有“系统性”地和死亡打过交道,自然也就离那些穷凶极恶,泯灭人性的怪物们有着遥远的距离。一个平时会主动帮其他住户搬重物,从不私下和别人说同事坏话的人,突然叫他把一个将死之人置于漫长的痛苦中,定会叫他本人良心不安。再者,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实在是过于折磨了。于是我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把伊萨伊利亚斯以一个很别扭,上半身好像要折起来一样的姿势固定在了床上。我提起酒瓶的包装,立刻因为刚吃完饭感到一阵惬意的眩晕。他在我把酒瓶放定后立刻急不可耐地伸出左手扣起了上面的包装纸。“谢谢。”他小声心不在焉地对我说,指甲里的污垢掉到了包装上。伊萨伊利亚斯在拿到酒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谓叹,半眯着眼睛,两边果然显现出了金鱼尾巴一样的纹路。接着,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空出的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口袋,像是忘了自己被绑着。
“你在找什么。”我说。
“烟。你有烟吗。你肯定有烟。”
“我不喜欢闻别人抽的烟。”
“但你自己却是个烟不离手的老烟枪。”
“我没有那么爱抽烟。”
“不可能,朋友,这不可能,我能看出来,你抽烟绝对比我狠。我老婆可是说过我是她见过最能抽烟的。”他朝我伸手,将前三指并在一起,一副讨要烟的样子。“一支就好,再不济让我尝一下味儿。”我朝他耸了耸肩,掏出了一支烟,给自己点上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能闻个味儿也行。”然后便不再说话,专注地喝起了酒。
天彻底黑下来那会儿,我瞟见周围突然增多的不认识的树木,估摸着自己大概到了公园旁边,找了处山路空地停了下来。地面有几条与我的小型货车差不多的车辙痕,我甚至还看见不知谁挂了件红色的T恤在两棵树交错的树杈上。我回头看了眼伊萨伊利亚斯,他的头歪到一边,平缓地喘着粗气。我感到不舒服的闷热,推开门下去了。外面下了点毛毛雨,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上雨衣,又觉得没必要,靠在还温暖的车头发了会儿呆。
我在雨下得有点大的时候爬回了车,在座位上窝着睡了一阵。半夜,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一对矮小的男女在看到我睁眼后立刻按灭了手机的电筒。我有些口干舌燥,没有立刻开口,他们于是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问我有没有多余的卷纸可以给他们。“我女朋友下车时不小心撞到了鼻子,结果血流个不停。”为首的那个男的贴心地解释道。我点了点头说有,给了他们两卷没用过的纸。那两个人连对我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女的的声音很尖,在雨点声中尤其有穿透力,像是半夜可以把人吵醒的嚎叫的母猫。“还在下雨,早点回车上吧。”我打开了一点车窗的缝隙,额头立刻感到了清凉。“愿你们有美好的一夜。”
“稍等一下!”两个人中的女的几乎是扑上了车门,告诉我请务必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能够表达感谢。我本想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但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脸上极其干净,一点看起来流过血的痕迹都没有。这对情侣看我没有说话,立刻把它当作了默许,笑了起来。女的对男的说了什么,男的立刻小跑回货车拎出了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
“这是我们之前买的熏肉!”女的用英语说道,“你们车里有便携冰箱吧,吃剩的可以放起来。”
那个男的在女人说话的时候高举着袋子,里面的深粉肉片露了出来。我犹豫了会儿,还是摇下车窗,接了过来。
“这个人可不是值得拿到这么好东西的人。”
“对不起,你说什么?”
“嗯?我刚才说这是个值得品尝的好东西。”
“闻起来确实很香。”我说,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像伊萨伊利亚斯。
“您是一个人来旅游的吗。”
“是的。”
“他才不是!”我心一惊,差点没有控制住将头转向货箱的黑暗。
“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大概是开车太久,有点累了。你有说什么吗。”
“我说您看不起来可不像个单身汉。既然您这么累,我也就不打扰了。您今天可是能好好休息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今天雨下得很大,我们也碰巧不打算做些什么。”那个男的说罢朝女的会心一笑,女人紧跟着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总之谢谢你,先生,愿你度过平安的一夜。”
“你未来都不可能有平安的夜晚了!因为你是个连环杀人犯!”
“对不起!”我摇下车窗,把头探了出去。
“什么?先生。”我看向雨里,那两个矮小的人影又靠了过来。声音从他们的方向传来,声音应该是从他们的方向传来的。可除了我,又有谁知道这件事呢。我要看清他们,至少看清那个男的的嘴。“有关那个肉,”我说,“我才想起来冰箱坏了,所以就是说,大概能放多久呢。”
“快一周还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我刚才一瞬间把冰箱的事忘光了。”我说道,装作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却刚好看到了后面的女人的眼睛,她瞪着自己棕色的堆积着三层眼皮的眼睛,嘴巴微张,是一个标准的害怕的表情。
那个男的对我说了几句善解人意的话便离开了。我隔着窗子对他们招了招手。待他们的人影消失在露营车的光芒后,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自己摔进了后面的货仓。
“你也差不多该把我解开了吧。”伊萨伊利亚斯的声音仿佛惊雷,在我耳边爆炸开来。
“你果然是醒着的。”
“你在说什么呢。”
“所以你刚才说话了?”
“当然,我睡了一整天,现在清醒得要死。”如墙般的雨点击打着货仓外部,推动着它们向中间不可视的黑洞涌去。我朝伊萨伊利亚斯迈了一步,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他平静地面向前方的头颅。他的脖子亮晶晶的,汗水形成了一条白色的光带,轻柔地包裹住了他最脆弱的地方。我站在距他一拳的位置,他毛孔中渗出的热气透过被汗浸湿的衬衫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连串的震颤。为了对抗不断缩小的空间,他的身体本能毫无节制地散发着生的气息,这点我也是一样。两个人很快就让密闭的空间炽热不已,狭小的黑盒子仿佛鼓胀起来,把心悸的阴湿全部挡在了外面。
可饱满的闷热同样让我躁动,我想要一脚踹开门,任雨水挟着阴冷闯入,不远的货车里面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芒,这是不和谐的。因为那光要不然得是温暖的,要不然是干冷以及安静的,总不该和吵闹湿热的雨水们存在在于同一片视野下。今天的日子和我那天杀死那个同样矮小的人一样,枕头里的手枪恰巧是相似的型号。我往门的方向走了一步,手被冰冷的门把冻了一个激灵,汗毛倒竖。这样的夜晚总能引诱我们染指平时不敢做的事,我把身子前倾,几乎是压开了地狱的大门,踉踉跄跄地闯入了雨幕中。无数水滴像细密的针脚扎进的全身,我的眼睛不停眨巴着,在肮脏的雨水冲刷下愈发酸涩。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几乎成了沼泽,我穿着棕色的鞋子,如同踩着面包的小女孩,每一步都只往下陷得更深。看着前方朦胧的车影,我觉得头痛欲裂,一心只想着逃到温暖的光芒中,彻底睡去。
“你是去上厕所了吗!怎么连门都忘关了!”突然,伊萨伊利亚斯的大吼好像无情的冰水,与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气的雨水区分开来,尽数洒到了我的身上。“我都要冷死了……这天还出去拉屎,那家伙果然是个神经病。”他像是以为我已经走远,继续大声嘟囔。“我这可是喝了整整两瓶啤酒呢,该急着出去的应该是我吧,要是真让我尿床我可得好好整他一下……”
我停了下来,于是雨点也跟着变得平和,冷漠地浇灌着我,不再如刚才逆着风那般疼痛。我任自己浅蓝色的牛仔裤被乌黑的泥沙浸泡,把身体蜷缩在了一起,打成了一个松垮的结,然后大抵笑了一会儿。因为一件小事,第一反应却是要用三条命去填补,短短一周,我就彻底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生物,或是认识到了自己是个怎样的生物,不管怎样,我也不想再去想了。
过了两分钟,等我湿漉漉地爬回车内,伊萨伊利亚斯又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问我刚才干什么去了。“我好像听到笑声了,是你在笑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人?”
“对,我遇到了一对可爱的情侣。”我说。
“所以你笑了?”
“不,我笑得是你。”
“为什么?”
“没什么。”我没有给他松绑。“没什么。”我坐上早已失去活性的硬邦邦的海绵坐垫,无声地笑了起来。
(3)Salva Vida:源于洪都拉斯的啤酒,全称Cerveza Salva-Vida,中文翻译是“救命”,酒精含量4.8%。
13
“我之前虽然说过和妻子吵架后,都会买一提酒回去,但这并不代表着我觉得自己错了。”
“嗯哼。”彼时我正躺在座椅上尝试入睡,因为不舒服不停变换着姿势,出了一头汗。
“当然,不是说我就一定对,只是我年纪比她大,自然也经历得多一些。”伊萨伊利亚斯絮叨着,我能听到他也在动,他穿着一条硬而干的亚麻纱质裤子,一动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大多数时候她都会犯傻,争个高低没意义,而两个人在一起更加重要。”
“所以你选择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随你怎么说,也许我一贯如此。”
“嗯。”
“你是个会计,对吧。你有工作,有个体面的样子,就更没有必要闹到来不及的程度。”
“就算你死了也许仍然来得及。或者,”
“或者什么?”他追问。
“或者一切早就覆水难收,你死不死都没用。”
“这话听起来像喝了比我还多的酒。”
“我宁肯自己是因为喝了酒。”
“那我可以不死。”
“我不知道。”我彻底放弃了入睡,边说边站起身,走到伊萨伊利亚斯身后,他的身子登时瑟缩了一下,我没说什么,低头把他身侧的啤酒提走了。
“所以你真要喝了。”
“也许我喝了反而会变清醒。”
“希望如此。”他说完后笑了一下,我的大脑一团浆糊,迟钝让生气的功能都消失了,因而也没有点出他语气中的挖苦。
“……我有一件能让你心情变好的事。”大概过了一小会儿,或者很长的时间,伊萨伊利亚斯又说话了。我喝得不多,可还是昏昏沉沉的,搞不清楚时间。“什么。”我嘟哝道。
“我刚才提到了自己在关系中不常犯错,事实上,我的妻子也在多年的相处中意识到了这点。所以,虽然我不想和酒馆那些不敢回家的男人说同样的话,我的妻子在很多事情上还是会听我的判断的。”他语气得意,“这也意味着,虽然我足够通情达理,如果遇到不想干的事情,她是无法说动我的。”
“这和让我开心有什么关系?”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把酒瓶拍到了窗户上,一两滴液体飞溅起来,打到了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这不正要说到嘛,我刚才的话绝无一句废话,先生。因为我得让你知道,我和您非亲非故,说实话,前天晚上我觉得你只是个大脑空空的任人宰割的游客。昨天,我的妻子让我送你,当然,我一开始是不想的,甚至用‘脑子有病’这样的话说她,惹得她又不快起来。但是,您看,我还是选择上车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对你想什么不感兴趣。我要睡了。”
“好吧好吧,最后一句,先生。您对我没兴趣,有眼睛都能看出来。但对我的妻子总有那么点儿好奇吧。先别生气,倒不如说,该生气的是我,不过我现在早就气消了。作为一个男人,承认这个可需要超乎常人的勇气……”伊萨伊利亚斯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能看出来,她是有一瞬间想亲自上阵的。”
“这说明你的妻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扣上酒瓶,把它塞进了副驾驶的储物仓中。棕色的瓶盖上面有一滴晶莹的水珠,让我想到了你在阳光下的头发。
“恰恰相反,先生,恰恰相反。”伊萨伊利亚斯立刻说道,“我可是外到连她都不知道的内里,都清清楚楚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的。就算她在昨天一瞬被什么东西附体,成了圣母玛利亚,不是更没必要动自己来送你的心思吗。”
在“心思”这个单词上,他用了很黏腻的发音。我意识到,迈过了尊严这道槛,这个邋遢的男人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我本想嘲讽他是如此的没脸没皮,居然能在自暴自弃中获得满足。可我同时也怕从自己体内自然而然流淌而出的刻薄语句带上喜悦的氛围,只好继续保持沉默。“总之,唉,到这关头我也不能否认,那大概是我这几年来最震惊的时候。所以,先生……”
伊萨伊利亚斯的话被女人清脆的笑声打断了,那银铃般的咯咯声中夹杂着几句方言,在雨的窸窸窣窣下,如同细细的绸带扫过耳朵,留下了柔和的清波。“妈的,他们倒是有兴致。”伊萨伊利亚斯反应过来,嘟哝了一句,便不再言语。我猜测他大概是听懂了女人的话,笃定两个人正在行欢愉之事。对于这些东西,我自然不会有伊萨伊利亚斯被幸福刺目而醒悟愧疚的感伤,只是难免又想到了朵利安和杰德。还是前几天,我仍会探究他们是否也有过如此纯粹的时刻,为他们破败的现在而唏嘘,眼下,却只觉得产生这样想法的人在我心中已经隔了很厚的一层雾气,马上便要彻底从内里消失。我打开手机,进入和拉里的聊天界面,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你的妻子其实早就背叛你了。”我于是说。
“您说什么?”
“你的妻子,租车前一天上午,我在酒店见到她在和前台打情骂俏。”
“那不可能。我一整个上午都和妻子待在一起。”
“一整个,我会认为是从醒来到吃完午饭。”
“当然,呃,她做饭的时候发现罗勒酱快用完了,我出去跑腿,超市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我那天还比平时更快地回去了……”
“为什么要更快回去?”我立刻追问。
“为什么?再无聊不过的原因,先生。那天太热了,平时我都会在外面抽上一根的。”
“你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您这是什么问题?”伊萨伊利亚斯在反问我时拔高了音调,嘶哑的音带拉扯开来,表达着对于我的不满。“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是的。为了我的小命,我甚至还能多说一点,我们那天晚上做了那对情侣正在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声音这么大?”
“好吧,不好意思。但我没有恶意,您懂的,人在为自己争个清白的时候都会无法控制音量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了一种不对劲的恐慌,可我确实在接近中午的时候看到了她,清清楚楚,不是幻觉,也不是时间错乱。甚至,同一天晚上,暖黄色灯光里的那个人也……
“那晚上呢,和我见面之后。”
“……那天晚上我们也上床了。”
“如此甜蜜,妻子仍然会对你那么冷漠吗。”我坐在黑暗中,听着血脉奔流着,将气体泵入心脏,把这块血淋淋的器官吹得鼓胀。“好吧!先生,好吧!”伊萨伊利亚斯的大吼紧跟着从外部传来,盖过了体内的嗡鸣。“你虽然在我一醒来就说了一些让我搞不懂的胡话。”他停了一下,“也有可能那不是胡话,是我还不清醒,没有跟上你。但这一句话,这让你得意的刀子般的话,也许有那么点儿道理。”我重重地喘着气,听到了绳子在伊萨伊利亚斯急躁地摩擦下越搅越紧。很快,他停下长叹了一声,“看到你前我已经有点醉了,她老不说话,我只好喝酒。那天我有心想和她缓和一下,结果被你扰了兴致。然后我喝了更多的酒,等真正想做点儿什么的时候,都已经有心无力啦。”
“所以你撒谎了。”
“是啊,”他说,“但那天晚上她多半是在的,黄色的大灯晃得直叫我头晕,她到处走动的声音就像有老鼠跑了进来,不过我们这可从没闹过老鼠。唉,说实话,我不知道你这么咄咄逼人的,究竟想从我这要走什么。但是有关背叛的事,您大概确实搞错了。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常去的餐厅来了个英俊的服务员,先生,照我的审美来看,您也不算差,但那是货真价实能迷倒姑娘们的家伙。但你猜怎么着,我一度以为她早和这男的滚到了一起,结果有一天……”
“或许你被卡丽欺骗了也说不准。”我看向他,说道,心中有着对这个无知的男人的同情。可他只是缓缓转过头,被固定的姿势让我们看不见彼此的眼睛。“卡丽是谁?”他在静谧的黑暗中对我说。
14
卡丽是谁?读者,卡丽是谁?这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哲学问题!从最为直接的特征来看,她是一个洪都拉斯本地的高大女人,一个留着长长栗色卷发的女人。从关系来看,她是一个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间的女人。总的来说,她是一个全名或许是卡莱尔、卡丽娜的女人,一个我心中的女人!
“你妻子的全名是什么?”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个本该在最开始我见到你时提出的问题姗姗来迟,落得了要你的丈夫来揭秘的田地。
“希雅·弗洛雷斯·梅希亚,大家都喊她希雅。”
希雅!一个“美国”的名字(4)!伊萨伊利亚斯有可能欺骗我吗?他欺骗我的目的是什么?和刚才一样为了保住男人的尊严吗?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脱离这个危险的境地,他就不该把我推进刺耳的混乱中。我在今天早上犯了一个错,把伊萨伊利亚斯捆在了唯一的床上。刚才的雨水也许恰好干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全身冷得惊人,四肢颤抖,只想赶紧进到被窝里缩起来呢。读者,怜悯怜悯这个站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的人吧,这个人因过于的不顺和无知,待水面穿过冻层,漫过脚面时才惊觉自己即将坠落。希雅,你会不会也有一个叫作卡丽的名字,一个当你将虚假的自己抛向外界时所庇护你的他者身份?这并非没有道理,更甚,它好笑地比我以前无数落实的猜测来得更加合乎实际。然而,我却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把自己说服。因为事实与否,这已无异于对自己的想当然的逃避,我难道是一个一直在逃避什么的男人吗。
“看起来你认错人了。”伊萨伊利亚斯用背抵着墙壁,弓成一只虾子,把自己转了过来。现在我们面对着彼此,自然,我没有逃避和他对视,他也是如此。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惧怕我了。
我突然醒来,闻到了不快的尿骚味,起身时踢倒了几个酒瓶。我身上的衬衫与汗液粘连着,堵上了所有毛孔,气体因而留在了躯壳中,撑开了所有器官。我又饿又冷,拉开冰箱,想趴着待上一会儿,却被扑鼻而来的骚味打了一个踉跄。冰箱不知怎的黑漆漆的,泄露着隐秘的温热,好似刚刚用过的火化炉。坍塌成一团的棕红色肉块成了唯一闪亮的东西,血水顺着塑料袋的极限向边缘游走着,从没有系严的口袋溢出。我呼吸着尚未扩散的血腥气,不免感到了语言所蕴含的神秘力量,比如阴差阳错来到了一开始编造出来的旅游目的地,以及情急之下说出的冰箱故障成为了事实。我把这袋和温暖潮湿的小冰柜正适配的肉留在了那里,打开了那对情侣送的腌肉。然而,有可能因为尿骚味仍未散去,腌肉在我的嘴里也如同烤过头的鱿鱼,只留下了苦而咸腻的味道。
我扔掉了整个袋子,从未感到自己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想要吃肉。胃酸沸腾着,让我回想起了在紫色兔子宴会上塞一肚子菜的感觉。锁骨下方的内里仿佛被谁温柔地捅进了一块烙铁,让滚烫顺着血管去往身体其他的地方。我开始每隔上半分钟就会像打嗝一样哽一下,尝到喉咙深处的热流。我喘不过气,于是点了一支烟,想着若剧烈咳嗽起来,也许能把什么打通,这种辣辣的痛感就会消失。但我既没有咳嗽,也没有更加窒息,只在原本的疼痛上加了一丝被慢刀拉过的感觉。
外面的雨下得极大,似乎一旦打开车窗,整个车子就会被水灌满,沉入泥里。我别无选择,扯开冰得刺骨的玻璃,这小空间于是轻飘飘融化在了势不可挡的洪水中,野蛮粗粝的泥沙盖过腐肉、排泄物、烟草、香水和我,不过片刻,只余一种近似燃烧过的粪便气味盘踞在摇摇欲坠的方盒中。
伊萨伊利亚斯便于此刻醒来。最初是细微的,藏于雨声之下的喉咙深处咳出的痰,很快,缺乏水的浸润,男人好似将要枯萎的雌花,开始尽力喷洒着花粉。我闻到了他恶臭的口水,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看到了被他的苏醒吓到扭曲的空气,感到了微小的雀跃与烦躁。现在想必他就算窒息而死,我也断然不会有一丁点同情。事不遂人愿,他还是找回了正常的呼吸,用干瘪的喉管吹出了不快的语句。“关上窗吧。”他不客气地说,“我都快冷死了。”
“也许她欺瞒了你。”我说。
“这就是你一觉醒来的思考结果?”
“仅凭一个下午就对第一次见的男人产生怜惜之情,之前想必过着最无聊透顶的生活,不是吗。”
“别问我,先生,你真得看看你说话的用词和脆弱的样子,我打赌任何一个像我妻子那样的傻女人的母性都会有那么一瞬被钩出来。然后呢,先生,虽然我不觉得你拥有真正的智慧,但你确实有抓住这些时刻的坏本领。”
“而你有意识不到他人愤怒的愚钝,所以才被绑在了这里。”
“愤怒?先生。要我说,这更像孩子在闹脾气。”他背对着我,因为喉咙的刺痛佝偻着。与他正相反,哪怕是我完全不熟悉的人,只要有一丁点不快,我也能看出来。伊萨伊利亚斯此刻怒火中烧,我对他妻子的攻击正如对于他本人的攻击,愤恨的烈火让他将自己的不足与缺陷忘得一干二净,摇身一变成了为妻子而战的‘正义’的骑兵,挥舞着尖锐的长枪,调动全部的注意力寻找我的弱点。可惜的是,人无法说出认知之外的话,他活在家庭中,于是也只会用惯常的,让所有家庭运转下去的法子,即抬高自己一切的合理性,高声指出他人所产生的情绪全部是缺乏思考的产物。有关这点,即便是我,也难以逃离这种傲慢。
“你曾经怀疑过她。”我抓住了之前他没说完的他有关妻子和服务员的桃色幻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你总这么想她说她,迟早会变成真的。”
“随你怎么说,毕竟我可是被你捆着呢。”
“你不爱她。我可没有当着他人的面谈过家人的坏话。”
“别再次试着转移话题了,先生。你看起来也快三十了,应该知道,这与我爱她没有任何冲突,倒不如说反而佐证了我对她的感情。要我说,这都很无聊,我不习惯和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那是学生们该干的事。”他说得很着急,于是又开始频繁地清嗓子,发出“咔咔”的响动。“要我说,你就应该现在结束这种无意义的事,开回超市整点吃的……”
说到后面,他嘴里几乎只剩下了西语,这让他嘶哑的声音动听了一些,也让我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胡言乱语,并在这之中发现了可以对他的了解更进一步的关键。他用西语很圆滑地快速划过了‘爱’这个词,在说到‘学生’和‘无意义’两个词时,却在说完西语后又用咬满整个词的英语发音重复了一遍。显然,这是完完全全说给我听的。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被自己呛到,空出来的手胡乱挣扎的时候打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酒瓶,好不容易稀释在空气中的尿骚味又飘了出来。车外的天光明亮起来,我看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落了十几只小鸟,也确实和他同样没了聊天的心情。一个认知低下的,自以为有爱其实靠本能生活的动物,不知道朵利安和杰德如果有了孩子,在他们的教育下,吸收了双方缺点的小孩会不会成为伊萨伊利亚斯这样的大人呢。我套上雨衣和手套,拿起了肮脏的酒瓶,推开门,一个小跳踩进了水坑。
在我返回的途中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想到可能是拉里,我接了起来,另一头却传来了熟悉的女人声音。
“喂?说要出去旅游是怎么回事?”比普通女性粗的嗓音经由手机听筒变得更加沉闷,一直萦绕在我们语言中的神秘女子终于在清晨的朝露中显出了身形。“夫人,”我找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站定,听筒里有一点细细的电流声,似乎有人在远处小声争吵,“我是昨天租车的人,您丈夫恰巧出去了,说是看到了野鹿。”
“好吧……”你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或许是有些尴尬,“那我一会儿再打,再见。”
“请稍等一下。”我装作很是着急地叫住了你,压低声音告诉了你伊萨伊利亚斯下车的时候拿着枪和捕猎网,“所以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补充,伊萨伊利亚斯近两年有两次比较大的消费,分别买了潜水和捕猎相关的设备,而你碰巧在那几天没有和他互相发过任何消息。
“谢谢,”你语气平淡,似乎对他去干什么无太大兴趣,“反正他早晚会回来的,到时候就麻烦你告诉他给我回电了。”我点了点头,嘴里自如地吐出了我一时兴起叫住你后这短短的片刻间想好的话语,“其实我叫住您,主要是不知道有件事当不当讲,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样的关心有些过了,反而让别人觉得冒犯。我绝不想被您恨上,但还是克制不住,想将这件事告诉你。”我说每个单词时都稍微把重音往前移,让它们在唇舌之间至少滚过两遍才会滑落出来,这样便能够更加凸显我的谦卑,好让你别立刻挂断,“您的丈夫昨晚喝了很多酒,所以对我这个无辜的外人说了一些我千不该万不该知道的事,是有关你和服务员之间的臆测……要我说,也许正因为被迫听了他眉飞色舞的描述,让我产生了极大的不适,今早发现他喝醉后失禁——不好意思,反倒还算可以理解。”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你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事不需要别人插手。”
“是的,当然,当然,我完全知道,可这还不止。”我被这句话的熟悉感吓了一跳,语气更加着急,以至于在提到“不止(than)”这个词时咬到了舌尖,让它和其他的单词形成了一个滑稽的断裂,“只是令人厌恶的言语侮辱还不至于让我冒着风险告诉您,毕竟如此糟糕的伴侣一抓一大把,包括我前段时间的邮轮旅行中,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他在枕头底下藏了把枪,昨天喝醉后,对我说他前段时间看到你和酒店前台在一块,他当时的语气很吓人,还把枪拿出来挥来挥去……我也快三十了,当然知道现在做的事情罪不可赦,也知道我是多么的无礼和傲慢,甚至,我也并不觉得他就一定会对您做什么,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我以前有过潜水的爱好,结果有一次去洞潜前,没有听从前女友的警告,落下了肺水肿,还因此冲她发过脾气,和她分手……但这其实都是我的咎由自取。所以,在生命面前,我才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甚至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您说得有些太过了。”
“哦,也许,我想说其实并没有,但您说的对。”
“你看起来应该休息。”电流和争吵声似乎都和你的声音一样大了,好像是一对中年的男女。我把耳朵死死压在了屏幕上,手机在潮湿中散发着微弱但清爽的温暖。
“你说得对,不,我不想休息。对不起,我是说,我没法休息。别管我的胡言乱语,我是说,我有时的确容易反应过度,但您的丈夫也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倒不如说,他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对所有事斤斤计较,任凭自己的恶意四处喷溅,觉得只有自己的事情最重要,而他人的情绪想法都没有价值或是虚假不已。但他又委实不够聪明,以至于所有的小心思都在我的面前无处遁形。这个人说的一切话,干的一切事,不管是对你的关心还是照顾,无非是让自己显得更加正确和无辜,哦,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他嘴上越是说着有多么多么爱你,越是离你遥远。不管是伊萨伊利亚斯,还是朵利安和杰德都半斤八两,斯特灵那个老不死的色鬼,甚至连我的……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对你丈夫拉着我不停说着你有多么愚笨而他又是多么明事理和伟大不舒服。毕竟我们都知道,真正拥有着年轻的人是你,而不是被时代抛下的老人。卡丽,你看,即便身为陌生人,足够的认知能力和理智的思考会让我面对你时保持坦诚,而你的丈夫,会毫不在意地讲给一个不熟的男人的听的话,却究其一生都不会告诉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却只会不停地用自己愈发傲慢和狭小的认知去想当然地描绘你,他越觉得爱你,就越对自己下三滥的画工勾勒出来的不成人形的东西越盲目,因而越来越不了解你。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尊重,他对你没一丁点儿的这种稀罕玩意儿,当然,他对我和他自己也没有——而你,我理解你和他在一起的选择,但只是因为自己的臆测就拿出手枪,这个光是触碰都让人心悸的东西,毫不在意地炫耀,某种意义上不已经和杀人有同等的重量了吗。不,我刚才说过我是个坦诚的人,我其实认为这些人都犯下了比杀人还要过分的事,假使我真的杀了人,和不懂得爱的人,也不能统一而论——”
“我没有背叛过丈夫!”你那边的争吵声和我的耳鸣太尖锐了,你似乎重复了非常多遍,我才听到了你的声音。你看起来确实没有听我的胡言乱语,死抓着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冲我大吼个不停。泥地上有一只蚯蚓爬上了我的鞋子,我立刻把它甩在一旁,狠狠踩了一脚。这条没有脑子的生物分成了两半,两边以不同的频率挣动着。我听见了肠胃发出了几声扭曲地响动,就这么什么也没说地打颤着站了一小会儿。正在我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跳出了电量低提示。有一滴水珠滴到了“确认”的按键上,我按了好几下,才把弹窗关掉。淡淡的白光招来了几只一直在我身旁叽叽喳喳的虫子,其中一只有我指甲盖大小的蚊子落在了屏幕正上方的位置,黑中发粉的肚子无不昭示它刚刚用我饱餐了一顿。它头部的尖刺颤动着,身躯上的红色也以同样的节奏起伏。我低下头,几根头发将将扫过了它的后背。它吃得太饱了,惊弓之鸟的习性被一种只有吃上血肉后才能得到的独特满足感盖了过去。这一丁点血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然而,我现在饥肠辘辘,精疲力尽,容不得身上所剩无几的力量流失一分。我冲着这个处在极致幸福的生物伸出舌头,它好像终于有了点力气,顺着我头发的指向挪动了一分,完美地在我和那几个白字写成的名字连结在了一起。那是一个K开头的名字,由西语撰写,读出来的话刚好是两个送气音,是一个爱意会跟着读音悄悄泄露的昵称,卡丽,那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噗!的不快一声后,深红色的我的血洒在了你的名字上,立刻干涸凝固。“卡丽,”我用来开枪的右手抓着手机,左手捏住了右手的手肘,像拧一块抹布一样把内里的骨头也一并绞碎。灰色的水流黏腻地包裹着我的身体,和我的汗珠混在一起,流进我的眼睛,然后泪腺又被咸涩的疼痛刺激生成新的水滴,和暗绿色的天空一道在地面留下圆形的斑点。我往前一步,离开了大树的庇护,不远的房车的窗帘被唰地拉开,那对爱侣的一天开始了。“我相信你,人在焦急的时候总是更容易说出真话,我也如此。但万一,万一要以生命为代价,这个人却还是选择了说谎,你觉得是为什么呢。”身侧的倒影仍然抓着我,对着电话侃侃而谈。我总觉得他此刻应该不像我一般狼狈,而是放松脸上的肌肉,摆着一副平静的样子。“我刚才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以至于我都希望你或者我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样刚才的对话就不必发生。”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电流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我应该是在说话的,只不过被那对吵个不停的中年男女和雨声盖过去了。就在刚刚,我为了和你说话特地走进了大雨,被要命的天气整得大脑发昏,进入正题前又说了不少废话,比如告诉你芝加哥是个很干燥的地方,上帝就算是想要在我脆弱的日子再降下大雨,也没那个本事;比如我很不喜欢这里的气候,但和在喧闹的天气中能获得的失聪相比,把自己整得湿漉漉的属实算不上什么缺点。你还是一如即往地没有任何回复,电话另一侧的争吵女方似乎即将获胜,声音愈发高昂了起来。
“听着,”我想要压过那个女人尖锐的嘶吼,也提高了声音,“我就不该来到这里,不该接下紫色兔子俱乐部的邀请,或者更早一点,不该加入那种以交友为目的的虚伪的俱乐部。这样的话,一切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那对情侣看到了我,女人的那方隔着窗冲我招手,于是我也冲她笑了一下。“这里既有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大雨,也无时无刻能闻到浓重的海的腥味,肉甚至比船上还要腥,难以下咽。我又累又饿,却还得处理你那个讨人厌的丈夫。说到这个,他着实有着一把会让人看晃眼的枪,你大概对它们的型号,后坐力这种专业的东西一概不知,但我可以告诉你,任何枪械爱好者一眼就能看出这两把枪在型号和外形上的不同。可我们都知道真正关键的永远是内在,不是吗。我百分百确信,握着它时,从手心处升起的感觉和那天是找不出差别的。昨天半夜,趁着你丈夫昏迷,我有仔细把眼睛对准枪口,发现它们无论在口径还是螺纹上,都可恶地没有区别。我尝试拉下了保险栓,去按扳机,确保它刚好停在一切无法回头的一毫米前,我对此可是有切身经验的。然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施加在食指上的阻力甚至都如出一辙!我当时被吓坏了,立刻松开了手,把枪塞回原位,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但是这是没用的,卡丽,就像你和伊萨伊利亚斯都没法改变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样,之后还是发生了,扳机扣下的瞬间,子弹就发出了。卡丽,你有握过心脏吗?小时在农场,父亲牵着我的手把它按到了断腿的马的心脏上,它和枪没什么区别,都是被拉到极致后突然向后再向上轻轻跳一下,然后血就泵出来了。哈哈,开个玩笑,枪毕竟是死的。但是那天晚上真的完全是我吗,我是说,就没有可能其实枪在大雨中得到了生命?要不然为什么雨天的枪杀案要比往日多呢?我不记得那天雨下得有多大了,反正,我的确扣下了扳机,然后就被那个小口蹦出来的巨烈的火光晃了眼睛。之后呢,我是听到了一声闷响,和人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真的不像枪响,没有那种“一切都在那个瞬间改变”的清脆和决绝,而是黏腻的好像谁慢慢踩烂了一个盒子的优柔寡断的声音。除此之外,我本以为会有一份悸动从我的手直冲脑门,我会被枪的灼热烫得流泪,但它仍然是冰冷的。是的,我开了改变命运的一枪,这个东西居然没有一点变化!我的手还是冷得发紫,掌心和虎口一瞬间感到了短促的推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好像我在整个过程什么也没干一样。不过你看,我的身边有这么多让我错乱的人和事,有可能我确实记错了也说不定。不,不可能,再怎么说,如果记忆都能细节到这个地步,又怎么会是假的,难道那个人是碰巧在那个半夜自己死在那里的吗,笑话。可如果真的是我,我怎么会在记得这些细节的同时,不记得他对我说了什么呢——枪,对,他肯定看到了我掏出枪,然后他说了什么,要从这里开始往前推。这句话大概率和枪有关,是什么呢?对枪的评价,不太可能,谩骂?也不是,那把枪……”我冲回房车,扑向床头,一把扯出了还有汗渍痕迹的枕头,掏出了那个银黑色的小金属块。和那把完全不一样,这是一把要更加崭新和温暖的枪,上面充满了伊萨伊利亚斯的气息,此刻正在我的手心沉眠,将热气打进我的掌心,一路直逼我的天灵盖。不多时,我的头上分泌出了一堆汗珠,头发塌了下来,像一个沉重的盖子压着我。
“嘿,有关之前……对不起……”循着不甚清晰的声音看去,伊萨伊利亚斯的嘴唇翁动着,唾沫喷到了我的胳膊上,“所以……”
“你……”
“什么?”我高声叫道,你有可能根本不是在对我说话,电话那头中年妇女的嚎叫攀登到了最高点,撑爆了摇摇欲坠的空间和我的耳膜。她的声带几近撕裂,因而变成了某种不再是人类的声音,某种患上了狂犬病的动物濒死时愤怒的嘶吼。我如若在街上看到什么人或动物发出这样的声音,是断然会避开的。然而,虽然我的身体可以从这份纯粹的怒火中轻易逃离,心仍然久久地在此徘徊。很难想象,一个步入中年的女人,还要将自己无意义的一切情绪坦然昭告天下,浪费他人的时间。这难道不是缺乏对于他人的基本同理心,永远认为自己高于一切的幼稚证明吗。就像朵利安,这样的人理应为此付出代价,在地狱之火的灼烧中度过余生,终有一天为自己的以前的所作所为悔不当初。女人在自己自私的表演秀后放了世界一个寂静,稳定的声音于是再次鱼贯而入,伊萨伊利亚斯身侧的窗帘再次飘动起来,油腻的热风呼呼地喘着气,堵住了他颤抖的双嘴。远处,那对情侣好像在商讨今天的计划,女生温和的,尾音头音黏连在一起的咬字,仿佛胶水一般,缓慢而有力地筑起了方才被震得四散的空间。我本以为自己在这奢侈的安宁中,能稍微松上一口气,把稀释在雨里的灵魂拼拼凑凑,勉强堆回能够驱使我的外壳活动的样子。然而,我只在耳鸣下闻到了汗味、尿味、口腔的恶臭、自己深处的血腥气、农场里粪便的气味、萦绕在父母身上难耐的半死不活的肮脏气味……我抓住了手边的什么柔软的,跳动的温热东西。虽然并不干爽,却也聊胜于无。有什么要来了,我的膝盖磕上床沿,突然的巨大的一声“砰”吓了我一跳,指甲都抠进了那个柔软的东西里。我大概是把手机弄掉了,不敢抬头确认,只是继续僵直在不安的寂静中,屏住了呼吸。一旦自己忍不住,就有什么东西会来,表面的平和过了一段时间,往往只会出现更可怕的东西。我咬着牙,好让它别抖个不停。大概过了几分钟,我的喉咙突然传来了一种瘙痒感,和儿时被鱼刺划过,喉结被死死压住相似,我想要咳嗽,也想要打喷嚏,或者尖叫。我死死抵着那个小眼儿,刺挠变成了疼痛,有风从底部向上扑腾,击打着我的舌头,上面的苦水跟着掉回喉管,让我更想咳嗽了。我早就知道,平和与安静短暂而又虚假,高分贝的叫嚷才是我周围的常态。我还是吐出了一种滑稽的三段式的气音,先是小声地咳嗽,然后是漫长的介于啊和呃之间的气球漏气的响动;在空气用完后,这个嘶哑的声音无法控制地上扬,在一声吸气地惊叫后戛然而止,带出了一段口水。
有什么要来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小小的长方体在尿渍的痕迹上一闪一闪,那是我弄掉的手机。刚才的中年妇女,或许其实,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对我幽幽说道。
“别在这装模作样——”外面的一切都停下了一瞬,只有我体内的愤怒不断蓬勃。不顾手上沾到的黄色液体,我左手抓起那个喋喋不休的方块,右手拿起了枪,伊萨伊利亚斯的体温扔附着在上面,即便在我的掌握下,也无法被去除。枪还是与我不同,虽然在外力地推动下都会变得一惊一乍,做出出乎意料的行为,但争吵或寂静都与它无关,真叫人羡慕。与那次和杰德相似的烈火又来了,现在,我有信心做到一切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事,我用拇指按开保险栓,它极为清脆地咔哒笑了一声,激起了我身侧人的轻叫。接着,像是带戒指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把食指穿进扳机和枪身之间形状美丽的空缺中,我不喜欢犹豫,在按下按钮的前一刻,只是抬头瞪了伊萨伊利亚斯一刻,便低下头,发出了比子弹爆开还要尖锐的嘶吼——“你难道真要杀了我吗——!”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了。
日上三竿,雨停了,我在路上一处拐角遇到了五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看起来同样不来地这个国家,正兴高采烈地聊天喝酒,玩着破冰游戏。那个高瘦的男人离我最近,背对着坐在地上,左侧的蝴蝶骨比右边高;他旁边提着咖啡壶站着的是个健壮的男人,有着金色的短卷发,没有穿上衣;两个女孩儿头发都是亚麻色的,此时正一人拿着一瓶啤酒干杯;最后的小伙子年纪最小,坐在驾驶位上打哈欠。
“你好,你们也是美国来的吗。”我站在一处车辙印上,冲他们大幅地挥手,笑了起来。“我们这边的酒喝完了,你们还有多的吗。我恰好很擅长处理肉。”
“什么,当然,老兄,如果你愿意给我们烤肉的话,你们觉得呢。”那个健壮的男人转头对伙伴们说。“唔,在这之前,你确定你不需要把伞吗。”其中一个亚麻色头发女孩说。“希望你别得了感冒。”另一个亚麻头发女孩附和,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我会仰着头烤肉,这样细菌就不至于掉进去了。”我说。
“可不是吗,里夫,你觉得呢。”高瘦的男子冲坐在车里的小孩说道。
“让他烤呗,反正有我们盯着。兄弟,我们只带了五人份的,所以你大概吃不到几口了。作为回报,我们可以给你五瓶酒。”
“完全够了。”我耸了耸肩,“我们只有四个人。”
我拎着五瓶被系得紧紧的啤酒,大步走在沙路和树林的交界线上,浅灰色的影子从我的左侧伸出,融化在了树影的飒飒声作响中。我的手自然摇摆着,瓶子前后晃动,叮当作响。营地静悄悄的,那对情侣已经离开了,车轮的印子还很新。我走到我们的改装车前,车门虚掩着,留下了约莫20厘米的空隙,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突然,我起了兴致,将眼睛贴上那个缝隙,半边脸颊沾到了滚烫的车身。我感受了片刻安静的灼烧感,仔细端详起这个小屋的内部。我注意到驾驶位的背面有一个小口袋鼓了起来,看形状有点像一盘磁带。座椅和底板间塞着一本杂志,再往后到床的位置,中间有一块小的空地,放着一个扁扁的铁盒。从我这里看不到床,我只好抬起头,天花板吊着一个亚洲风情的麻绳材质的挂件,在无风的炎热中一动不动。
“我回来了!”我突然亢奋地叫了起来,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透过门缝挤进屋内,那个挂饰缓缓动了起来。“对不起!但我带了酒。”
没有人回答。
“和之前那个不一样,我在他们那里喝了一杯,是比较干爽的味道。”
还是一片死寂,真是扫兴。我推开门,视野豁地宽阔,我看到了乱糟糟的床,被子蔫瘪着锁在一起,床面很平整,不像有人在上面待过;地上很干净,既没有尿液变干后的白色痕迹,也没有鞋子。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我甚至没看到一根头发。
屋里没有任何人。
读者,我就这么立刻跑了出去,忘了自己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提啤酒,重心总是往右倒,还以为又是一次眩晕发作。高大的树木在风中轻叫,包裹住了我们生长在地上的人,将蓝色的天空和金黄的太阳染成淡薄的绿黄。我奔跑着,同样绿黄色的风呼啸而过,吹起我的头发,带出里面的汗珠。我边跑边大叫着伊萨伊利亚斯的名字,这几个文字蹦跳着跃入森林,在树干间激起回音,加上玻璃碰撞的清脆声,我又有些头晕了。但我还是快步跑进森林,跑上土路,绕过山脚,除了我狂跳的心外,外界的景致无不抿着嘴,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冲我微笑。我跑回了刚才遇到学生们的营地,同样空无一人,甚至看不出就在几十分钟前,这里还曾有人欢声笑语,乐作一团。该顺着山路去往远处还是扎进旁边的森林?我犹豫着,感到风轻轻拍打我的面颊,便转过身,顺着它行进的方向,蹚进了更大的幽深中。
我停止了叫喊,专心聆听灌木的响动。几十只飞虫围着我嗡嗡唠叨,脚下偶尔出现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呻吟。天仍然是明亮的,树叶和树叶间形成小孔,将圆圆小小的太阳洒在地上,好似雨点。几片树皮凸出来,擦过我的皮肤。有一条蛇穿行在绿色的叶子间,在我跑到身侧时立刻停了下来。绿黄色的空气在我周身游淌搅动,在一呼一吸间朝地面落去。地面是接近黑的棕色,散发着植物的清香。浅浅的透明颜色一触到底,便被立刻染上了更深的颜料。天要黑下来了。我在森林彻底暗下来前从一处缝隙冲了出去,周身一霎那变成了发紫的灰粉色,远处的太阳即将沉入山底,只留下几片碎裂开来的紫金色的晚霞,顺时针流动着。
粘稠的黑暗彻底侵蚀我的同时,骤雨也如约而至。为了不被淋到,我折返回了恐怖的灌木丛,想着用手机当手电筒,又怕因此招惹了什么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如果拿出手机,发现它已经关机了,我还能承受这种毁灭性的冲击吗?我像个撇去头部的害虫,看不到自己的身形,好几次撞上树干,无数树叶掉了下来,卡在我的发丝上,我伸手去拿,却先捏到了多足的爬虫的身子。雨幕打折了尖端的新生的树苗,卷着它们一同向我奔来,我的衣服、裤子、鞋子里都积满了水,脚止不住地往地里陷。只要能找到伊萨伊利亚斯,这一天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我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摔倒在地,带着腥味的泥土飞溅起来,我尝到了仿佛肉的味道。巨大的疲惫向我袭来,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呼出的气体像刚涨潮的海浪一样扑向垂直下落的雨点,与它们相撞,在我耳边一个个炸开,发出了电流的刺耳噪音。只要能找到伊萨伊利亚斯,我晕晕乎乎地想着,好像低声啜泣了起来。不管是尸体还是什么,只要找到他,这一天就仍然谈不上糟糕。
我也许短暂昏迷了几分钟,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如炸雷般地突兀响了两下,我一个激灵爬起来,战战兢兢地打开手机,不停滑动着。指甲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停在上面的水珠被明显的划痕一分为二,信息界面跳了出来。
是拉里的消息:
“我顺利回去啦。朵利安也找到了。”
“你怎么这么早给我发消息,你还好吗。”
那一刻,我感到体内的某根弦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断裂开来。失去意识前,我松了口气,今天终于是结束了。
(4)希雅(Shia):在洪都拉斯和西语语境中较为奇怪的名字。在美国,使用这个名字的频率高于西语地区,却仍然不算极为常见的名字。
15
处刑当日,一名兜售红色土壤的异邦人来到了温迪生活的城镇。
“他死了,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小声说出这句话时,温迪瞧见了那个穿着奇异的男子推着一辆木车,出现在了拐角。
“可不是嘛。”卡莱在一旁点了点头,这两个文质彬彬的绅士正站在绞刑台的正前方,方才砍头的血液喷溅到了两人面前的石砖,一滴打在了温迪行刑前因为手抖弄掉的硬币上,他犹豫半晌,还是蹲下去把它捡起塞进了口袋。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卡莱专注地盯着街角咖啡厅里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温迪的小动作。温迪和这个女人在教堂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一位有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去一趟肉铺。”
“现在这个时间,多半已经没有你喜欢的里脊了。”
“我打算买些牛眼肉。”卡莱的心思显然早已随那名女人而去,温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调侃道,“之后见,卡莱,希望到时你已经能介绍她给我认识了。”
“我倒是想呢。谢啦!之后见。”卡莱头也没回,朝红裙子的女人走去。
温迪不太想和肉铺的屠夫见面,先朝一旁坐在车把上晒太阳的异邦人搭话了。
“您好,大家都叫我温迪,我想问……”
“您好,我的朋友。”那个人立刻亲切地笑了起来,几缕碎发在他起身时掉了下来,盖住了他浓郁的眉毛。“很高兴见到你,你可是名气不小。”彼时已然入秋,男人穿了一件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子敞开,没有任何繁复的首饰。靠近看,温迪才注意到,他披着一件棕色的明显由手艺高超的裁缝制作的皮制外衣,下身是收口的灰色裤子,配上水手们常穿的靴子,像是年轻气盛的海贼。男人栗色的微卷头发看起来不常打理,像海浪一样在风中起伏,让温迪恍惚间闻到了海盐和阳光的气味。
“是从塞西莉那里听了我的事吗。”温迪说,男人点了点头,告诉温迪自己是从大海来的学者,在一次拍卖会上和塞西莉相识,给她讲述了自己所拥有的奇迹的土壤的故事。“她说这里面颇有商机,比如她朋友温迪,一名永远处在不满足状态中的花园设计师,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购入这些土壤。”
从他人嘴里听到了与自己交好的人的名字,温迪也跟着微笑起来,于是告诉异邦人,等自己买完肉,可以把剩下的零钱全部给他。肉铺里,那位身材浮肿的矮小屠夫在他们交流时,一直在盯着他们的方向。今天当班的是店长的老婆,他们在温迪出生后没多久便在鲣鸟街开了店,周边的商铺换了又换,这对手脚麻利的实在人倒是一直在这繁华的街道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店的名字叫玛拉,人们因而称呼夫妇二人为玛拉先生和玛拉夫人。显然,不管玛拉还是温迪,并不是生在这里的人会有的名字。不过,人们从不过问代号的来源,一举避开了勾出他人秘密和过去的可能,温迪也是如此。他在儿时和肉铺夫妇关系融洽,随着他身形日益高大,在街道外的世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后,就很少再和他们交流了。玛拉夫人每天早上7点会拉起土黄色的窗帘,供各家的仆人们挑选最鲜红美丽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肉。温迪尤其喜欢它们的猪里脊,除非是对做饭一窍不通的人,用任何烹饪方法做出来的肉,吃进嘴里,基本不用咀嚼,纤维之间就会轻柔地断开。然而,到了傍晚,是断然不会有鲜嫩的里脊剩下的。
“连警长哈罗德也束手无策呢。”玛拉夫人主动对温迪说,“这次他也抓错人了,他可真是有够没用的,不是吗。”
“随您怎么说,夫人。来一些牛眼肉,还有里脊吗。”
玛拉夫人瞪了眼温迪,从挂钩上取下一块早就切好的牛眼肉,扔在了温迪面前,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下闪闪发亮,散发出阵阵腥膻的气味。“不知道。”她不耐烦地说,举起砍骨刀砸上案板上的羊头,“你不能既要又要。”
温迪有些悻悻,但也不再说话,提上装好的肉,把找来的零钱拿手帕擦了擦。那个异邦人此时正在和路过的当铺主人斯特灵介绍自己的土壤,那位不够精明的老人在他的巧舌如簧下节节败退,额头生出几滴豆大的汗珠。
“希望这些土壤并不昂贵。”温迪在男人说话的间歇插嘴,“我今天剩的钱可不多了。”
“足够了,朋友。”异邦人拿起车上的一个玻璃罐,温迪把钱扔了进去,清脆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容器内激荡出几声回响,听着这个声音,温迪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一点。“这便是堪称奇迹的土壤。”男人打开袋子,露出了里面鲜红的,与其说是砂土,更像盐粒或结晶的颗粒。
“它看起来像是血。”斯特灵嗫嚅道,他没了塞西莉真是什么也干不成,温迪腹诽。
“即便是最为新鲜的血液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先生。”
“那么,究竟怎样的种子和养育能够配得上它?”温迪问。
“想象和内心深处的渴望,仅此而已,我的朋友。”异邦人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但下一刻,他便对疑惑不解的温迪大笑了起来,“我没有疯,如果你把它当成普通的土壤,那么它就是平凡的。比如你种进南瓜种子,自然会获得南瓜,大家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对吧。但假设,我们找来一个不了解“常理”且热衷于灰姑娘故事的女孩,她就能从这片土壤里得到一辆能坐下四个人,两侧有着红丝绒窗帘,顶部有着水晶装饰的南瓜马车。总之,眼见为实。你还会再来的。”
温迪将信将疑,抱着一小罐土壤回到家中,将花园里的一株授粉后的白色风信子扔了进去。第二天一早,那里果然开出了一株风信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能让植物一天长成的土壤。”温迪对异邦人说,又买了一些土壤。剩下的钱不够买里脊,于是他问玛拉先生自己还能买什么,男人没有理他,将一条相貌丑陋的鱼重重扔到了案板上。
“这是琵琶鱼,” 异邦人告诉温迪,说自己以前试过用它煲汤。温迪不喜欢处理鱼,也不想再和玛拉夫妇说话,回到家将鱼喂给了时不时来花园拜访的老猫。这条油光水滑的长满了白胡子的家伙咬吧半天,将鱼下方的肉突咬掉吐到一边,拖着剩余的部分离开了。有可能它是要去给自己的孩子喂食吧,温迪看着猫离开的方向发了会儿呆,将买来的土壤倒在了花园的一处凹进去的空地。前段时间,他的女友看上了他花园里的一棵树,他于是把它连根挖起给她运了过去。希望这次也能长出和上次一样的树,扔进种子,温迪在睡前许愿。
第二天,那里果然长出了和之前同一个种类的一人高的大树,温迪上前观察,惊讶地发现它不管是在树枝分岔的位置,还是上面的花纹,都和他送给女友的那棵没有一丝区别。绕到树的后面,温迪注意到大概一英尺远的地面上长出了一颗纤细的,半人高的树:一条细细的主茎杆在即将到达尖端的地方开出了无数分支,一些上面垂着枯萎的花,一些以平凡的叶片结束,还有几条被肉瘤模样的东西压得垂了下去,温迪摸上还在跳动的瘤块,它立刻炸开,喷溅出白色的液体,烫伤了温迪的手心。
“大概是昨天那只猫吐出来的部分,我忘记收拾了。”温迪把这一见闻讲给了异邦人,异邦人反而笑了起来,说肉突大概是雄性的琵琶鱼,“它们会跑到母的身上,最后退化成精巢。”他说,“世界上就是什么都有的。”
“但那长出了极其丑陋的树。”温迪说,“这难道也是我的愿望生出来的吗。”
“没有必要这么惆怅,朋友。”异邦人安慰道,“好歹这只猫确实让你从美丽又可怕的常识中脱离了。”温迪不置可否,又买了一些土壤。今天在肉铺的是玛拉夫人,她递给温迪一条相貌平平的鱼,温迪提起它的尾巴,它口中的鱼籽如同一团泥巴掉了下来,很快便渗进石砖的缝隙消失不见了。温迪照例把鱼喂了猫,猫这次只吃掉了剩下的鱼籽。犹豫了半晌,温迪半夜还是爬起来,把垃圾桶的鱼掏出来扔进了土壤。
第二天,那里开出了一个暖黄色的花苞,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这个花苞极为沉重,好在根茎足够粗壮,不至于让它掉落。温迪扒开花苞,里面有至少数百个极小的粉色花骨朵,像胎儿一样跳动着。他摸上去,被他碰到的幼芽立刻死去了。
“这次好些了,但仍然不够美丽。”温迪有些遗憾地对异邦人说,“还破坏了花园原本的和谐,我也许该试点别的东西。”
“听起来很有趣,朋友。”异邦人给了他一罐土壤,“我相信你早晚能种出来最美丽的花的。”这次,玛拉先生扔给了他几块红色的看起来像肥皂的东西,温迪认出来这是海鞘。温迪回到家,猫没有来,它把海鞘扔了进去。第二天,那个地方只是鼓起了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东西长出来。
这样更好,温迪心想,如果开出来什么更加丑陋的东西,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土里。温迪早早出去,在肉铺买到了里脊和牛眼肉,一分钱都没有剩下。异邦人朝他打招呼,仍然给了他一小罐土。温迪回到家中,精心将温度控制在63度,将里脊和牛眼肉煎了五分熟后,撒上迷迭香,大岩桐和鸢尾的花瓣,开了一瓶红酒,想着要好好弥补一下前几天被素食包围的不快。在他看来,正因为工作是与植物打交道,为了不在过度的熟悉中崩塌,吃肉才是必要的仪式。这段时间一般是温迪在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候,每每张开嘴,他总能感到自己通往外界的嘴和灵魂之间自发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拐弯的通道,能量则会从他每一次的咀嚼中诞生。然而,今天的肉却是酸味的,比起明确的肉,更像是长了苔藓受潮的树干。他将盘子里的一切倒入土壤,起身出去了。
肉铺早早关门,异邦人倒是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好久不见,”他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温迪,“你想听听我旅游的故事吗。”温迪同意了,于是异邦人将木车放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装满硬币的罐子,说要请温迪喝酒。二人找了一处酒吧,一直聊到深夜,喝光了异邦人罐子里的所有钱。会喷出可以融化一切液体的红色的山、在极寒的夜空中出现的彩色光带、扔进任何东西都听不见回音的无底洞,藏在森林的带着鹿角的食人妖怪……这些东西无不令温迪感到奇异无比,在飘飘然的思绪中问出了他本不打算问的问题,“既然你早早知道了这个土壤的神奇之处,你有种出过最美丽的花吗。”
“我吗!哈哈!朋友,我恰巧不是这种人。”异邦人边笑边拍桌子,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难道我就是吗。”
“你认为呢,朋友。”他又恢复了神叨叨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对温迪说,在醉酒下还拼错了几个单词,“你就当这都是你的一场梦,而你在梦里是万能的,于是你自然是。”
回过神来,温迪意识到自己在异邦人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了下来,出了一身冷汗。为什么我会这样呢。他疑惑地回到家中,躺到床上后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自己的脑海中真的有美的具体样子吗?还是说,其实自己所拥有的只是一种空洞的大的概念,并没有将它化为现实的能力?他强迫自己闭眼,想要做梦,去验证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在梦里让一切如愿以偿。可惜的是,这一夜他连让自己入睡都没有做到,第二天早上,他跌跌撞撞地跑进花园,以他扔下肉的地方为中心,大片的蒲公英轻轻随风摇曳着,盖住了海鞘的土包,吸走了瘤子树和黄色花苞的养分,整个花园里已经看不到它们了。一些白色的冠毛被风卷起,温迪打了几个喷嚏,挖了些蒲公英的叶子,加进了沙拉里面。
“这很美!”他激动地对异邦人说,“虽然只是朴素的花,但是很和谐。”这一天,他带了很多钱,全部用来买了里脊和土壤,迫不及待地将它们种进了花园。第二天,那里开出了白色麦秆菊。之后的一天,他如法炮制,这次开出的是矢车菊。
“为什么都是平凡的小花呢。”温迪有些沮丧,“它们作为陪衬是好的,但无法成为最美的花。”他在花园里走来走去,花朵们冲破了他画的围栏,长到了小径上,他每走一步都会踩到十数朵脆弱柔软的生命。既然异邦人说要用梦的思维跳出常识,与其执着为什么,反而自己去想当然地赋予一切解释更好吗。这时,他看到了数日不见的老猫。它缓步朝温迪走了过来,将头搁上温迪的鞋面,低声呼噜着。温迪蹲下去,缓缓抚摸它温软的身躯,不过多时,它的呼吸停止了。温迪抱起它的身子在花海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黑下来,一阵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起身把猫种进了花园里。
第二天,那里开出了一朵奇特的仍在流动的花朵。具体描述的话,这朵花外形上比较接近百合,颜色却不似百合单一。它的尖端微微发蓝,在阳光的照射下与天空间的边界不甚清晰。相反,阳光没有照到的位置总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细看能看到如同血管的线在花瓣上游走着。这一部分的边缘有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看起来像爪子打翻墨水蹭出来的痕迹,包裹着花瓣,将阴影隔绝在外。温迪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温暖的花茎立刻向另一侧倒去,原本在阴影的部分来到了阳光下,尖端闪过了蓝色的光芒。那条黑色的线条则已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本在阳光中,现在来到阴影里的部分,整朵花晃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温迪扒开红色的颗粒看去,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红海中跳动,毛茸茸的枝干从那里出发,一路延伸到空中,带回阳光,赋予了这个完整的生命再次跳动的能力。
“我觉得,如果把你的心种进去,就能开出最美丽的花了。”温迪来到鲣鸟街,肉铺大门紧闭,异邦人正躺在木车上晒着太阳。
“你真心这么想吗。”他问,语气很平静,不会让人觉得过度温和,也决不冰冷。
“是的。”温迪看向异邦人橄榄绿的眼睛,那里没有什么复杂、激烈或高高在上的东西,只是很简单的、同时也很细腻的什么东西。于是他彻底安下心来,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温迪撬开肉铺的门,拿上处理肉的刀具,带异邦人来到了花园。从他有记忆起,每天来到肉铺,边等待边盯着玛拉夫妇挥起砍骨刀已经无形之中成为了他可怕的习惯的一部分。哪把刀用来割喉,哪把用来剁开骨头,要握着刀把的哪个部分,从怎样的角度下手……这些观察的成果则会在温迪每日烹饪肉的过程中得到锻炼。虽然他此生并不打算成为屠夫,或与任何与这个工作相关的人产生任何瓜葛,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他远比大多肉铺学徒要优秀。太阳过了最高点,在异邦人身后拉扯出一个极长的影子,沉进了红色的颗粒中。温迪决定先从割喉开始,因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免去痛苦。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脱掉了异邦人那件光滑的棕色外套,衣服掉进了土里,没过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只有着巨大尾巴的松鼠钻出来,跑向了远方。温迪右手提着最锋利的刀,手心灼烧的痕迹还没消退,汗液从那里划过,在土壤的反光中如同鲜血一般。相反,他的左手尤为干燥,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正轻轻抚上了异邦人的脖子。他的手腕搭在锁骨的小凹陷上,食指尖端刚好结束在男人颈椎的凸起,那里之前一直被环抱在毛皮中,在温暖的阳光下,宛如一小片温顺的沙丘。
他仍然平视着异邦人的眼睛,左手微微用力,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刺了上去。红色的马蹄莲在空中绽放,飘落到地上后又变成苔丝,汇进红色的海洋,再也看不见了。本该从右手袭来的阻力消失得无影无踪,温迪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与施展这个行为的痛苦同等的空洞在心底出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抱着异邦人的身体坐了下来。温迪平生见过的几乎所有红色的花不停从男人体内涌现,带着温暖的能量,在他的手上绽放,修补了手心的伤痕后,平静地消失在更加闪亮和纯粹的红色中。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许久,再度站起来时,温迪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下肢了。他的右手完好如初,新鲜的血液在掌心无限延伸的纹路下欢快地奔腾着,即便天已经黑了下来,还是能隐隐看到那鲜红的光泽。温迪将异邦人抱进了暖黄的灯光中,把他的身躯平摊在餐桌上,剥下了他的衣服。男人的身体中线上有着一条很长的伤疤,从差不多心脏的位置开始,一路顺着腹白线,刚好结束在肚脐的上方。温迪抚摸上这条绵延的河渠,它不算深,因为比起其他皮肤要更加靠近内里,能清晰感到温润的热流从指尖传来。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完美的设计吗,温暖的能量一路冲进温迪的胸腔,让他笑了起来,眼泪落在了异邦人的脸庞上。在那一刻,一种仿佛命运旨意般的使命感,一种报偿的满足向他席卷而来,将一切都吹得七零八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握不住刀把,只好换了更加纤细冰冷的陶瓷刀,小心翼翼地顺着那条线按下。肉连带着皮登时轻柔地断开,如两手般的肋骨枝窜了出来,血液和纤维像叶片一样环绕在白色枝干两侧,扒开层层叶片,内里颜色各异的器官仿佛被一口气冲到沙滩上的鹅卵石,映出了温迪无数的影子。一阵凉风从窗子进来,异邦人栗色的卷发晃动着,虚虚圈在发尾的绳子掉到地上,将被困于其中的海盐气味一举解放开来,温迪感到海浪带着沙子轻轻拍击着自己脚面,因为中暑而头晕得趔趄了一下。
红色的颗粒与血流一同涌进了屋子,围着异邦人的餐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缓慢流动着。温迪不再发呆,挥起剔骨刀,砍下了最中心那颗最为晶莹剔透的,仍在平稳跳动的玻璃球旁的枝干和叶片。我想要好好摸摸它,温迪想,伸出双手,将那颗美丽小巧的果实抱了起来。他本以为这颗果实会滚烫不已,做好了它像先前的肉瘤在自己手中炸开的准备。然而,它只是稳定地跳动着,每次跃动间仍然泵出美丽的小花。温迪撩起袖子,把它轻轻夹在自己的手肘上,将额头缓缓贴了上去。生命坚定的声音在他耳侧如烟火般迸发,与他的心音融化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喵——”流动的花朵来到了温迪的脚边,蹭着温迪的腿,轻轻地呼噜着。温迪回过神,红海已经淹没了他膝盖以下的部位,一些颗粒自发形成两股波浪,撞在一起,高高溅起的浪花几乎拍到了他的脖子,一瞬包裹住了他怀里的东西,又落了下去。温迪顺着浪花退去的方向蹲下,闭上眼睛,在心中近乎虔诚地向自己的愿望祈祷,“不管是怎样美丽的花,一定是能够长久活下去的,尽情绽放的吧。”接着,他睁开眼,左手抓着心脏放进海洋,柔顺绵密的水流舔舐着他的手,带着异邦人的心游向了自由。土壤平息下来了。
“接下来……”温迪回到异邦人的躯壳,轻轻扯开他闭上的眼皮,那绿色的眼眸居然与心脏在时别无二致,仍然炯炯有神地闪烁着光芒。温迪看着男人瞳仁中自己安定的倒影,一瞬动了想将眼睛取出,放在永远能注视自己的地方的念头,又很快放弃了。它就这么待在这里才是最好的,他想。我现在更应该做的是清理刚才剪碎的残枝。温迪将残枝用水冲净,放进了异邦人之前给他的最大的玻璃罐中。接着,他取出那些鹅卵石,同样拿水和刷子擦拭干净,和一些红色的颗粒一同存进另一个罐子里封死。温迪本来想将异邦人其余的部分埋到明天绽放的最美的花旁边,却在擦拭脊骨时改变了主意。他注意到,唯独有一块肉,按理来说在心脏在时最为轻松的肉,此时在他的手里有力地跳动着,仿佛想要从他的手中挤出,顶替心脏的功能。
那是异邦人的里脊。
温迪跪坐在餐桌上,从后背揽住了异邦人,回忆着自己第一次在农场看到雪白的小羊羔时没有控制住张嘴轻轻含住它的吻部,将嘴唇贴上去,鼻子埋进了里脊软嫩的线条中。那里一定是海盐的气味,什么都没有闻到的温迪想,这样烹饪的时候就不用另加盐了。他这么坐了一会儿,直到窒息让他抬起头,他轻巧地跳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屋子里不知何时连风的声音也已经消失,只余异邦人生命的声音。温迪从红海中拣起剔骨刀,所有锈蚀和老化的地方都被去除,这是一柄完美的新刀。里脊结构规整,总是完整的一条,屠夫们更倾向于从内部而不是外部获取它。只有穿过沿途的沙滩和森林且仍然没有迷失,才能得以一窥它的真容。温迪不再犹豫,利落地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他会如何希望被烹调呢,温迪发现自己的大脑在这个问题前一片空白。外面传来了雷声,他不打算在雨中享受这份馈赠,决定就按照自己想要的方法来。他走进厨房,将肉、迷迭香、大岩桐和鸢尾的花瓣封进袋子,待刻度线停在63后,把袋子放进水中。偶尔有微小的气泡从袋子的边缘滑出,贴着锅壁上升,在水面裂开,没有发出声响。温迪在蒸腾的热气中感到一阵安心的倦意,就在要失去意识的当口,时间到了。他强打起精神,在锅中倒入栀子油,把这块温吞的肉铺在上面,屋子的祥和立刻在爆裂声中炸开,转为了某种更加兴奋的氛围。温迪仔细观察着肉的颜色,迅速地翻面,恰到好处地在它到达最合适的样子关上火。焦急地等待了五分钟,他找来方才割喉用的小刀,在水的余热中简单浸泡,迫不及待地切了下去。表层薄薄的硬壳发出了微弱的好像脚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没有肉汁溢出来,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异邦人的里脊在口感上与温迪所吃过的其他肉并没有什么不同,味道甫一入嘴也并无极为特殊的味道。硬要说的话,它不酸也不腥,没有过度鲜甜带来的油腻,咸度和软硬全都是温迪所喜欢的。而这些要素在平日烹饪中,但凡一点能达到温迪的要求,他就会为此轻盈起来。温迪慢条斯理地将整块肉吃了进去,决定让今天就结束在这幸福的时刻。他躺上床,肠胃愉快地运动着,将暖意充盈,扩散到四肢。待全身都重新焕发且安定下来后,丝丝缕缕的热气满溢出来,慢慢上升,在空气中舒展着,无限延伸开来,最终彻底融进屋子昏黄的光线中。温迪将全身缩进被子,于是其余的气息便被锁住,反过来从皮肤开始拥抱着他。在再次回到羊水的惬意中,温迪将一切抛在脑后,失去了意识。
16
我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朦胧的迷雾压着我的脸,我打了个喷嚏。胃里的火焰没了燃料偃旗息鼓,我感到好了一些。爬起来时,一些泥块和爬虫掉了下来。我胸口有点儿堵,抬起胳膊时带出更强烈的痛感,额头聚着为数不多的暖意,让我冻僵的手恢复了些知觉。
手机没法打开,我直线朝一个方向走,每一步都有泥水从鞋里被挤压出来。约莫半个小时,我走出了森林,改装车就在眼前。“读者,原来我就在营地这么近的地方打转!”我高声笑着说道,然后安静下来,想看看能不能听到微弱的回音,不知名的小鸟正好叫起来,我没有听到。爬上车,导航系统还能用,告诉我连续开上一整天就能回到警局。“先开上6个小时,到超市买上吃的和衣服,回车好好睡一觉,再回警局。”我说,“如果有给游客准备的海岸,也可以去看看。”我用被套罩住自己,还是感到刺骨的寒冷,于是摇上窗户,淅淅沥沥的雨点声也听不见了。
“如果有可以潜水的地方呢,要试一试吗。”
“我有带足够的钱吗。潜水应该不算贵吧。”衣服死死黏在身上,我有两天没洗澡,被包在发酸的破布中,想到了即将腐烂的香肠。不过,虽然气味类似,还是冰箱中溢出的腐肉味更胜一筹。我屏住鼻息,张开嘴,感到有一层薄薄的膜粘在舌头上。开了5英里,我停下车,想要把冰箱的腐肉扔到路上,一站起身,就因为低血糖砸回了座位。这可真是重重的一摔,把我积攒半天的动力毁了个一干二净。读者,我该挣扎着起来把肉扔出去吗,还是说,我应该耐心下来,等待身体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呢。我知道自己不该拖延,反而更不想动。心口某个有弹性的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让人焦躁。
我发了会儿呆,先把手往后扯,够到了座位后面的磁带。那上面什么也没写,我把它放进播放器,这个脱臼的满是灰尘的方块顺利合上,按键也奇迹般地亮了起来。“你倒是比你主人忠诚,”我说,把声音调到最大,只有粗糙的杂音在不停循环播放。我等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空磁带。我把半个身体探到后面,扯住包带拖过来,掏出香水朝后方胡乱按了几下,干燥的檀香散了出来。紧接着,腥臭黏腻的气味从冷感的颗粒中挤出,变得更加明显。“我不该喷木质的香水,虽然我只有这个。”我说,“想想看,读者,木头和骨架类似,肉碰到它只会成为附着于其上的软组织。”
我继续坐着,直到熟悉的灼烧感又从身体里探头,决定在一直开窗和把肉扔出去中选择了后者。“这下上路会轻松不少。”我笑了起来,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并不重要。我起身的时候再次晃悠了一下,搬冰箱时浑身的骨头响了三声。我推开门,把它踢进了山崖,这个和骨灰罐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小家伙砸在石头上,盖子弹开的同时鲜血淋漓的肉块也飞了出去。我看着这滑稽的场面,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次坚持了足足两个小时,我才因为无法忍耐的恶心感停下车。我打开窗户探出去,垂下头,脖子抻到极致。一阵天旋地转,几声干呕掉落下来,雨滴不在意地吸收了我肚子里的废物。我在坐回来的时候听到了胃里的水声,读者,我体内当真是一点儿来自外界的东西都没了,我成了一个纯粹单一的,用来盛酸水的袋子,只要轻轻摇晃,里面的水就会起阵阵涟漪,撞上边缘,逐渐腐蚀我。我记得自己大概在超市顺手拿了两罐pepto(5),却懒得提起袋子确认。“读者,这个时候,聪明人会做的就是……”
“你在说什么呢。”
“什么?”
“从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读者’,你不是在写什么自白书或回忆录。”循声看去,伊萨伊利亚斯一脸惊诧地坐在副驾驶,看起来很精神,穿着和拉里同款的墨绿色夹克,头发刚洗,蓬松地盖在头上,头顶有几根碎发翘了起来。他胡子刮得很干净,利落年轻了不少。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张开时能闻到红葡萄酒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你从来不写任何东西,只是和脑子里虚构出来的观众对话,装腔作势,掩盖自己不敢面对现实的本质。”他说,我打开灯,发现他眼皮上有一颗浅灰色的痣,读者,我还在谁的脸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吗。不快的熟悉感驱使我使劲挠着手肘,一片已经干掉的月牙土块从我的食指中滑了出来。“果然还是应该先去洗澡。”我平静地说,“虽然算不上特别洁癖,这种邋遢的样子还是从未有过的。”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外面开始传来人声,东北方似乎有个集市。“接下来我要找个地方停车,买几件衣服,去旅馆洗个澡,再饱餐一顿。”我说,伊萨伊利亚斯坐在黑暗中,拿着手机,屏幕自然是黑的。我看着他,他极浅的水一样蓝的瞳孔在黯淡中流转着平静的光芒,他的肤色苍白,眉毛舒展,五官放松,坐在我面前却仍然遥远不已。不过,这份淡漠虽然明显,实则恰到好处。我想要再靠近些看他,于是将身子探去,顿时闻到了淡淡的海盐气味。伊萨伊利亚斯有着偏柔和的五官,眉毛直而锋利,尾端在画出完美的弧度后果断结束。他的颧骨从一边看并不高挺,从另一种角度看又能看出一些挺起的饱满感。他的嘴一开始看起来有点大,在我不快地眨了眨眼后,又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我抬头,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橄榄的绿色。注意到这点让他的脸稳定了下来,我开始笑,他的神色也随之飞扬。
“或者我还是应该快些赶路,越快越好。”我说道,转过头拧上钥匙,兜里的手机突兀响了起来。“这次也许是卡丽也说不定,也许我应该好好对她道个歉。”我回过头,对伊萨伊利亚斯说。
读者,但他不在那里。
第二天,午时三刻,警局的轮廓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5)Pepto:全称Pepto-Bismol,一种美国常见的铋剂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