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腔中的花园(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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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7
从物流中心出来,向东顺着人行道走20分钟,在经过第三个路口时左拐,接下来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各种小的酒吧和饭馆便接踵而至。一到饭点,尤其是晚上,人就多了起来,间或有三三两两的穿着帽衫和短裤的家伙们坐在围栏或台阶上聊着些什么。今天下了雪,声音于是都被赶进了亮着昏黄灯光的一个个温暖的小屋里,我快步经过它们,从一家冷清的女装店前左拐,乔德诺的招牌隐隐约约能看到了。
我走得匆忙,忘了戴上围巾,大雪顺着领口卷进毛衣,落在背上,润湿了我的脊骨。我打了个哆嗦,被咆哮的南风使劲推着,几乎是撞开了乔德诺的门。“叮铃”一声,有几个人瞥了我一眼,大多则没有从各自餐桌说话的对象移开视线。我眨了眨眼睛,感到隐形眼镜在眼球上蹭过,轻微的干涩很快被湿意压了下去。吊顶的水晶灯亮得过分,在我的眼中散开,我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那只是普通的白光。
“嘿。”熙熙攘攘中,我抓住了那个声音,拉里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招手。
“介意我坐下吗。”
“请便。”
我们都为这份客气轻笑起来,桌上摆着一盒吃了三分之一的六寸深盘肉酱披萨,拉里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绒长款大衣,里面是一件起球的米色毛衣,下身穿着一条海军蓝牛仔裤,配上很厚的土黄色靴子。这身不太适合他,我想,有一种刻意打扮后的束手束脚感。
“我想这里也许有我的一份?”我指着散发油腻气味的披萨盒,食指的影子把剩下的部分分成两半。
“当然了,一人一半,我本想等你来的,但我实在太饿了。”
“工作上稍微耽误了一会儿。”我耸耸肩,手指蹭了蹭湿巾,迫不及待地扯过一片装满番茄肉酱的切块,几条芝士被拉扯抻长。我夸张地抬高手,以防它们落在桌子上。一声听不见的崩裂后,它轻轻断开,在桌子上空飘顽皮地蹦跳几下,被我精准对上盘子中心的螺旋纹一圈圈落了下去。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拉里语气轻松,一个路过的服务员冲拉里用西语说了什么,大概是调侃的话,拉里笑着拍了下那个人的胳膊,示意他把菜单递给我。
“当季推荐就交给拉(Lar)了。”这个穿着小一号围裙的臃肿男人转过头看向我,“别告诉艾文,我也觉得深盘披萨是最明智的选择。”
“是啊,除了你吃的时候得小心点,艾文可不让除了员工的人外带食物。”拉里打趣道,我告诉他对于这点他大可放宽心,因为只要艾文一出现,我就会起身大喊着告诉他这是拉里买的。说罢,我从肉酱最丰富的地方咬了上去,鲜甜的棕色肉粒裹着番茄的汁水在柔韧的奶酪里延展开来,我的口腔开始不停地分泌口水,外面的寒冷快速地涌向体外,我有些暖和,后仰靠上椅背,翘起腿,胃也跟着被轻柔地托了起来。
“那他就会让我好看。”拉里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抬起菜单挡上脸左看右看,好像是在确认艾文会不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我盯着他,他在某个瞬间也看了过来,然后他就这么收了板正的表情,笑着和上了菜单,“你的新工作看起来不错。”
“就那样,称重、贴条、分类,日日如此。”
“不用汇报。”他说。
“不用汇报。”我说。
“完美的工作!”他夸张地喊了一声,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操着咏叹调说些什么的时候,刚才的服务员把一盘沙拉放在了我们桌上,打断了他的表演。面前还沾着露珠的生菜倒映出他变得苦涩的脸。“我还是保持原观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真不理解只吃素的人在想什么。”
“说得没错。”我意识到我们此时都在想着同一个人,我没再说话,等着他告诉我有关朵利安的消息。我最近和杰德见过几次,朵利安一次都没有同行。前来的律师看起来是杰德自己找的,没和我聊上多久,就以一个谈不上狮子大开口的金额达成了和解。“就这样吧。”杰德一锤定音,对我和律师的喋喋不休烦躁不已,发出了好几声咋舌。单说外形,他看起来没太大变化,胡子剃得干干净净,衣服的搭配一看就出自女人的手笔。见面前他喝了酒,和我道别的时候打了个酒嗝,“你看起来有够糟糕的,”他说,“别再见了。”
“谢谢你的理解。”我主动握了握他的手,他手心的皮肤过于细腻,我的内心充满了对他的鄙视,“愿你和朵利安幸福。”我说。
“很遗憾,”他反握回来,几乎是把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每根手指靠后的位置长满了浓密弯曲的毛,指甲多半是自己撕的,长短不一,里面有醒目的黑泥。“我打算起诉她。”他在起诉这个词的时候尤其咬牙切齿,眉眼压下去,堪称凶狠的愤怒从那平庸的脸中挤出。然而,与他的爱人不同,他的嘴角本身就往下掉,看起来总在生气,因而当真正的愤怒来临时,他人反而不会把他当一回事。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抖开了他的手告诉他起诉当然好,并祝愿他一切顺利。“你没必要像宣扬什么那样到处和别人说你虚幻的决心,”我对杰德说话,眼睛却看向那个律师,他有着接近墨绿的眼睛,我很喜欢。“没有任何人和你这种幼稚无趣的想法有关。”我背挺得很直,感到自己现在的说话态度颇有点讨人厌的父母的架势。
“朵利安没事。”拉里把沙拉推向我这边,拿叉子和刀取起一块披萨,小心翼翼地放进盘子。“你和塞西莉是对的,是她打晕了杰德把他搬上船的。”
“很遗憾你错了。”我对这件事得到验证并不意外,也预想到了自己不会再为此感到欣喜。“鲣鸟号的人有起诉他吗?”
“嗯,但她对此的态度……总之,她没有出席过一次对方要求的会面,连电话也不接,以至于他们甚至联系了我。”
“但她至少会回你的信息。”
“这就是问题所在,说真的,我不想显得很无情,但是,这件事真是让人烦躁。”
“敬免费的心理咨询师拉里。”我说,举起金汤力,里面的青柠片咕咚一声撞在冰块上。拉里抬了下眉毛,把杯子撞过来,一些液体被泼洒出来,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酒,然后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自己是那种对什么都还算包容的人,结果,就前一阵儿,我认识了个姑娘,一切都还挺好的,直到她告诉我她其实是某个素食主义俱乐部的一员。毫不夸张地说,朋友,我当下就和她掰了。”
“那看来这要归咎于我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摇了摇头,顺道给我的杯子里也加了点酒,“反正还有很多不吃素的女人。”说罢,他颇有些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我也冲他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跟着一口气喝完一整杯酒。很快,这些辛辣的液体开始在我体内作用,将热能泵到其他地方。我的心安定下来,沉沉地缩在安静的身躯中,我打了个哈欠,趴在胳膊上,颇有些自在之感,思绪轻飘飘地开始往上浮。
“你的洪都拉斯之行如何?”拉里语气随意地问道,在酒精的作用下脸变得通红,眼皮也没了力量,此时正半眯着眼,看着他右手边隔了一个桌子的一家四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更小的估摸还不到五岁的男孩口齿不清地大喊着什么,对面的父母跟着大笑。我在这份喧闹中,告诉他这是一场神奇的公路旅行。“给我讲讲,”他立刻说道。白皑皑的雪在室外逐渐堆积,吞噬消化了路灯和月亮洒下来的光,待表面变得亮晶晶的,让人心生愉悦后,再把剩下的微光折射到四处。几束有些黯淡的光打在拉里的脸上,只余斑驳的影子,我直勾勾地看向他,他微微低着头,吊顶的白光也好,折射的倒影也罢,都没有照进他的深处,他坐在这,说着好奇关心等等此世的话,实则坐在离我很近,离世界渐远的地方。我能看出来,他并不是真的好奇,认识如此之久,相处如此之短,有关他的谜团终于在此时解开了一个,“首先,我被抓进了局子,那里的饭意外的还可以。”我听着心脏缓慢的跳动声,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他应该也和我一样在想什么更加重要的事情吧,我想,今天我所说的一切,不管是真是假,拉里一定很快就会忘记。他会提问,只是因为他是个得体的人,这点我也一样,然而,美丽的外貌赋予了他更加高明的本领,让人们会怀疑他其实是真正关心的。读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承认过,我的酒量并没有那么好,至少比我以为地要差上一些。我在和他共同的游离下畅所欲言,胡言乱语,不管是对卡丽的编排,还是对伊萨伊利亚斯的暴力,都被以一种更加暧昧模糊的话语传达,在这过程中,他或是“嗯”,或是“天呐”,偶尔还会说一句“我就知道”。讲到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奇妙经历时,我突然回忆起了那个瞬间的冲动,于是我短暂地停下,瞟向窗外。整条街上,只有乔德诺用的是白色的灯光,暖黄从其他温馨吵闹的小盒子里泻出,包裹了惨白中的哈德花园和这里。“哈德花园的人是我杀的,”我小声说,那桌一家四口爆发出一声惊呼,我和拉里一同看过去,那个男孩不小心把叉子掉进了汤锅里。
“这也没办法吧。”拉里说,那对父母露出了不太赞成的表情,男孩抿起嘴,眉毛耷拉下来,小小的五官向中心聚集。“桌子对他来说太高了。”我说,随即,那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方才的服务员立刻送来了一支新叉子,但已无济于事。
“我有和你说过吗,”拉里在愈发高亢的啼哭中看向我,外面一辆巴士打起喇叭,刺目的灯光晃得他右眼略微抽搐了一下,微不可见的水滴于从角落诞生,像清晨的露珠挂在叶片上,压低了那脆弱的尖端。我静静地看着他放任那滴泪水滑落,甚至没有去擦拭它。那条极细的线很快干涸,只有外面的车打着灯路过,才能看出一丝端倪。许多顾客已经离开,服务员把灯调暗了不少,店里响起缓慢的爵士,我的心却越跳越快。拉里与我差不多高,却总是坐得笔挺,必须得微微低头,才能刚好与陷在座椅中的我对视,他绿色的眼眸在安宁的幽暗中显出淡淡的黄,本就偏浅的瞳仁在外面横穿而来的光线中模糊了身形,让我想到了被族群抛下的山羊。我不喜欢农场里的任何动物,当时,那只跛脚的山羊向孤身一人的我走来,我跑开了。他的头微微倒向男孩的方向,让我对于他要袒露的秘密有了不详的猜测。这些预想的画面有离谱的,有悲伤的,无一不平庸至极。终于,拉里也与我同样,在突如其来的矛盾下摇摆个不停。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许多怀抱羊羔的作品,看到了微垂着头的拉里怀抱着某个过去的阴影,让自己的悲伤如源头的溪流般静静淌动。是了,他现在的表情就和那天的眼神同样让人惊奇。硬要对比的话,他让我想到了那晚的塞西莉,在我看来,比起拉里,这似乎是更应该出现在女人脸上的神情。不过,拉里的外观并不似塞西莉那般淡漠,刀锋模样的眉毛向内收缩,因为平日不怎么皱眉于是没有压出明显的竖线。他没有将自己扔向远方的长河,而是是将到我眼睛为止的长度化作半径,在这个球里回看中心的自己。他宽大的肩膀略微前收,僵硬地锁住了自己的身躯。虽然表面相似,但他此刻的注视中饱含的羞愧刺痛了我,让我不得已投身于对这个难题的思考,我期待他说吗,拉里对我的注视中一定也包含着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追寻。他似乎鲜少会认真凝望某人,我敏锐地发觉这个行为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过度的冒犯,甚至是某种亲密,他虽然颇为认真,神情还是不太自在。我们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好似站在站台两侧,中间隔着不大的空隙。这时,提示音响起,空气收紧,一辆列车狂叫着疾驰而至,停在我们面前,隔断了这让人心悸的注视,在彼此的视网膜上只留下炫目的光斑。
“看来你要遭殃了。”我率先打破沉默,注意到他在我出声的一瞬间小小呼了一口气,我指了指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门口,对着我们怒目而视,虽然是第一次见,我一下就知道了那是艾文。他是一个有点胖的白人,没有头发,留着稍微有点长的胡子,边缘卷起来。他的眼睛很小,即便尽力瞪大,看起来也不让人害怕。
“你自己这么干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上别人?”艾文的声音很浑厚,店里为数不多的人都看向我们,让我有些尴尬。拉里的表情舒缓下来,方才的悲伤如微风般消逝,他张口,“一点小事还要计较啊,我这可是和朋友好久才见一面的。”
“那你们可以去隔壁的披萨店,或者干脆去开个睡衣派对。”
“但披萨店的啤酒很难喝。”我插嘴道,拉里看向我,夸张地大笑起来。“看在我朋友夸你的酒好喝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你怎么来了?”刚才那个胖胖的店员问。
“最近不是新上任警长了吗,说是重启之前没有结果或是草草结掉的案子,正好查到几个月前花园的杀人案,找我问话去了。”
“毕竟咱们店紧挨着花园。”拉里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去的。”
“妻子让我去来着,说是提供有用线索的话对我有好处,虽然我看不出来。”
“你可是因为打架蹲过局子的,得好好表现才行。”
“他就这么忘了你带吃的进来了。”我对拉里说,他于是又熟练地装出紧张的样子,凑到我耳边说让我小声点,要不然艾文会听到。他吐出的热气让我瑟缩了一下,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仍然是美食调的香水,而不是所谓的海盐气味。我躺回椅背,看着他与艾文他们插科打诨,发起呆来。先前的问题还没解决,这个新的难题便向我涌来,我对拉里的确抱有好奇,好奇他为什么会跳下去,为什么独自开走了救生艇。可同样,我也在冥冥之中意识到,一旦我放任他对我知无不言,知晓了真正的拉里,也是极为恐怖的。有人说我离谁越近谁就越倒霉,现在看来的确有一番道理。诚然,我不是要突然进行什么自厌或自卑的演讲,这句话不合理的是他的主语,我是说,在普世的意义上,任何人之间,一旦心理的距离离得太近,两边都要完蛋。我之前一直以为,至少我想要对他自白是经过思考,而非一时兴起,但事实真是如此吗。那晚所谓的纯粹的,不含审判和同情的注视,有没有可能只是他在极度的疲惫下对我的一瞥呢。我的杯子早就空了,艾文摆了摆手进了后厨,拉里又给我倒了一些,“干杯!”他看起来也有点儿发晕,挥舞着快空的酒瓶叫嚷着,然后自顾自地对着瓶口把所有酒灌进了肚子。这快活中有着真实的如释重负,我于是拿杯子撞了一下已经空了的酒瓶。清脆的一声响在渐渐僻静下来的夜晚发酵,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感恩节,我身后那桌情侣正在收拾一整只烤鸡的残骸,门口四个老人的桌上还有快吃完的烤猪肉和牛排。我看向窗外,大片雪花如粉尘般在夜幕中翩翩落下,有个少年模样的人拿着手枪跑过,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跑得很快,一转眼便消失在了街角,留下的白气在空气中晃悠了没一会儿,也悄然无声地死去了。我抬起头,城市的光线汇聚进低矮的云层,把它变成了一团灰色发光的棉絮。
至少拉里想要的是很简单的东西,我鲜少感到羞愧,于是反而对这个稀有的情绪敏锐不已。三十岁的男人,混乱的感情关系,在看到别的孩子哭泣时羞愧难当……如果说没有一丝幻想的现实到极致的一众猜测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我终于可以将那不适合他的有毒英雄主义利落地剔除下来。我们正是由于从一些该尽到的责任身边逃离,反要揽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将自己的心理负担一股脑扔给那个与自己不相识的人,还要那个人对自己感恩戴德。看吧,心灵上的拉近是多么的恐怖!仅仅是一次会面,一句话,一个表情,我就开始像分析朵利安那样剖开了面前这个男人。我决定不管今晚他还是否还会向我开口,都不去听那个故事了。
我向前坐,挺直了背,主动开口说我有些饿,问他想不想吃点夜宵。他转过去,探身把空桌的菜单扯了过来,“厨师应该在准备下班。”他说。
“那我要一份惠灵顿牛排。”我轻松地说,拉里捧腹大笑,作势真要举手,“来个三明治就行。”我打断他,他加了一碗红菜汤和几片面包,还要了一瓶红葡萄酒。我们沉默地喝掉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拉里开始讲起了他上一次的潜水救援经历。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好多话甚至重复了几遍,我听得不算太认真,因此没有搞懂他在说什么,或是“嗯”,或是“天呐”,偶尔还会说一句“我就知道”,没过一会儿,他停下来了。我是等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消失了,抬起头,他无奈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困了。
“我没在听。”我说,拉里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了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然后很快就笑了起来,发出了听起来要窒息的气声。“我很喜欢你一直这么诚实,”他说。
“希望这不是挖苦。”
“当然不是,朋友,我对诚实的人也很诚实。”这倒是如此,拉里想要的是审判,方才在表现出了想对我开口的愿望的瞬间,这个廉价的东西就已经完成了。他应该缺乏父母的照顾,我想,于是会对相识不久的人忏悔。如若母亲知道我居然也在某一天能够成为某人的神父,差点聆听他者的自白,想必会先露出惊异不已的表情,随即有些尴尬地笑起来吧。但我没有等来这样微妙的歉意,也不愿再等。我深知自己不该也不能瞧不起拉里,毕竟我才是先开口的人。就算完全确信对方听不到还要说的瞬间,我内心的隐秘期待便以暴露无遗。我本以为自己也是个将审判当作生命终结的人,等着命运的火焰向我席卷而来,把我烧成灰烬。然而,对卡丽的坦白只带来了更大的痛苦。我尝试去想拉里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你去自首吧”;尝试去想他用如同刚才那般悲伤的表情看着我,告诉我受害者的家属还在地狱的痛苦中;尝试去想他一副哲学家做派,对我说我总得坦诚地面对自己;甚至尝试去想他拥抱我,说他能够理解我。令人惊讶的是,不管是哪一种,无不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把喝下的酒尽数呕出。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于是抬起了头,左右拉伸着脖子,听颈椎发出清脆的嘎巴声。更简单点,诉说自己都无法听见的自白是软弱的体现吗,和完全不说的软弱比是否有不同之处?
如果我只想要审判,那么谁都可以,正规的法庭最好。但我没想过自首,也没有在自责中彻夜难眠。我对于自己总体是自信的,在今天赴约,一定说明至少有几个困扰我的困惑可以在拉里这里得到答案。然而,在连问题本身都模糊的情况下,我只好追根溯源,如抓住蛛丝的罪人,投身于为什么是拉里的思考。因为他碰巧在这段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我回到了推下杰德的夜晚,不再执着拉里本人究竟是否有主观地将我所谋求的东西放置于他的眼眸中。我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中,再次闻到了海的腥味,在摇晃感中头晕得向后仰去。这让我正好抬起了头,与杰德对视,他咬着牙,棕色的眼睛在深夜中变成了黯淡的灰。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对男人来说有点长,眼睛的形状与朵利安相似,对整张脸来说也有些大。我怎么之前没意识到他们有着如此般配的长相吗,杰德大睁着眼睛,映出了我的倒影。我靠上前,几乎是抱住了他,为了把他推下去角力。于是,他的瞪视因为我过于近的距离而失去了焦距,导致他在最后的瞬间竟然露出了些许无辜的神态。而我也终于在那之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我的轮廓被撕扯开,眼睛没有睁大,眉头没有压下来,嘴角没有扬起,我站在旁边,看着自己挤出一个淡漠的模样,任凭男人坠了下去。
“你想玩牌吗。”回过神来,拉里抽出了一副牌晃了晃,我的视线跟着上面红色的方片摇摆,感到喉咙冒出一股热流。我咽了一下唾沫,压下了呕吐的感觉,问拉里人能否从他人的倒影中看清自己。
“当然不能了。”他这下是真的有点儿疑惑,但还是立刻回答了我的提问。“玩牌吗,艾文老是叫人和他玩德州。”我点了点头,把椅子紧紧贴上窗户,丝丝的寒意透过玻璃抚上我的右肩。艾文大剌剌地坐到我们中间,浓重的混杂着汽油味的烟草臭让我屏住鼻息,海的腥气也跟着从我的知觉中淡去。拉里开始洗牌,我看向四周,店里已经没了其他客人,只有那个服务员在收拾布满油污的餐盘,餐具时不时碰上彼此,在屋内发出小小的回声。“我们平时会堵点钱,你玩吗。”艾文盯着我,说完后很大声地清了一下喉咙,好像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正包着他的喉咙,不发出这么大的噪音就会窒息而死。我有些慢地回答他自己很少玩德州,把零钱全赌输就会停手。“别告诉我你的零钱是指20美金以内。”艾文嗤笑道,似乎还想对我说点什么。拉里敲了下桌子,示意牌分好了,他于是转头去看自己的手牌,又发出了几个拖长的咳声,看表情牌不怎么好。
我们沉默地打着牌,前几局艾文都最先淘汰,我幸运赢了一场,赚到了五美金。玩到第四局的时候,那个服务员也加了进来,玩之前还和我握了下手。“老天,你手可真够冰的,我叫布鲁诺。”他说。我从这时开始一直输,早早出局在一旁无事可做。我试着打盹,一闭上眼,艾文口中满溢的恶臭与布鲁诺身上和汽车坐垫如出一辙的古龙水气味便向我的体内浸入,耳边则弥漫着艾文绵长又自私的咳嗽。不快不紧不慢地在我们四人,或者我和他们之间滋生,我静静坐着,想象着突然一辆车失控撞进来,把艾文和服务员甩出去。这辆车最好是一辆沉重的破车,有过一些改装,车身是白色的,上面有不少脏污。与美国车不同,它两侧有着很大的后视镜,即便车头精准撞上了坐得不是很开的二人后没有打滑,那两个梯形镜面也有刮到我和拉里的风险。然后,疤痕就会在我们身上留下,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是比较显眼的位置。我看向拉里,他把赢来的硬币全部摞在一起,把酒杯放在了最上面,里面的液体正缓缓晃动。也许它在某一刻会突然朝拉里的方向倒去,我想,杯子会落在地上,激起小小的爆裂声,而紫红色的,晶莹剔透也冰冷无比的葡萄酒会尽数扑到他的身上,染红他的衣服,与他腹部的缝合伤疤黏在一起。
卡丽,我之前曾隐秘地期待你的伤疤来源于家人的暴力,现在却希望那只是和拉里同样的意外。我出神地在脑中构造那与开膛破肚相似的痕迹,回到了与异邦人的梦。我平稳地,长长地喘着气,对面的三个人变成了六个模糊的影子,随着我的呼吸频率跳动。在繁复的不快的气味中,我身上淡淡的檀香升腾着游向我的口鼻,覆盖住了我的五感。
人的情感是多么的多变,烦躁还没散去,微弱的幸福便随着安心而来。就在刚刚,在孩子没有哭泣前,我也是这般安心,淡淡的喜悦在拉里的悲伤的眼眸中如泡泡炸开,稀释进空气,对我而言已不复存在。我觉得自己也许是喜欢让人愚钝的慵懒的,但同时,我也总是容易对这种脆弱的安定吹毛求疵,往往只是在里面待上短短片刻,便再次朝苦难而去。这是因为我本身如此,还是因为有些问题拖了太久,不明不白地没了下文,于是我便无法获得真正的长久的快乐呢。这次也是同样,布鲁诺的叫嚷冲破屏障,打断了我脑内放起的摇篮曲。我刚才一直有分注意给他们,他似乎一口气押了一整天的工钱,却仍然输给了拉里。拉里也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扯着嗓子说自己上次可是爽快给了钱的事。“我真该报警让他看看你抵赖了多少次。”他喊道,右脚绊了一下左脚,整个人朝后仰去,像酒杯里的酒一样半天才找到平衡站定,期间膝盖磕到桌子,让他一个趔趄踩在了艾文脚上。那杯酒掉在脚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液体溅到了拉里和我的鞋子上。
我们的鞋子变成了酒店同样的脏棕色,我向外看去,雪花仍然在安静地落下,艾文搓着手,点了一支烟,小小的火苗熏黄了周围的光线,还好,今晚是怎么也不可能有暴风雨了。我打了哈欠,掏出手机示意拉里我打算叫优步,“如果顺路可以捎你一程。”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决定让今天就结束在愉悦的尾声里。在我说完的很短暂的瞬间,没有人说话,整个小餐馆安静下来,连衣服摩擦的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整个世界在这里唐突地断了一下档。然后,在我抬起头看向拉里,世界又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的前一刻,
与今日甚至以往的一切都无关的震动毫不留情地鞭挞在了我的胃部最底部的中心的点上。我顿时感到肩膀一沉,好似马蹄将我向下踩。然而,器官却在疼痛中挣扎着往上爬,我的颈椎跟着嘶鸣的节奏被无情地拉开,电光火石间,我的身体里已经充满了惊心嘶鸣,无头骑士的镰刀折射出了我扭曲的脸庞。对面的拉里一切如常,甚至冲我露出了一个谁看都知道真诚的,惊喜的盛不住的微笑。笑意从他眯起拉长的眼睛的小船溢出。他的嘴开开合合,我也想说点什么,却早已被仍在体内怒号的警笛声振聋了耳朵,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
忽地,陌生的蓝光在拉里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发白的嘴唇。“你还好吗,”我读出了他的唇语。在那炫目的幽蓝下,他的眼睛呈现出和伊萨伊利亚斯的瞳孔完全相同的棕色,脸上的红变成了不健康的紫色。看我没有回答,他敛去笑意,皱起了眉头。
“有点儿晕。”胸腔翁动着,我大概是说了这几个字。这怎么可能呢?我如坠冰窖,只感到冷风好像穿过玻璃尽数刺到了我的身上,就算幸福会如此快的消逝,一般也总得有个理由。我把自己扔回座椅,尽可能朝还带着温度的布料深处逃去。真恐怖,我看着拉里,冰冷的红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如同夸张默剧的演员那样艳红无比;眼睛变成了金色,在黑暗里流转着,朝窗外滑去。我喘着粗气,跟着他的视线,视网膜里灰色的路面被交替的红蓝覆盖,留下了奇怪的油腻的紫。天空微微亮了起来,云层朝高处窜去,整个世界向黎明即将到来般闪烁着,正好合上了我的心率。我这才发现自己呼吸得太快,口水从舌头两侧分泌,呛到了喉咙。我压着咳嗽的冲动,先吸气四秒,屏住呼吸默默数到七,以最慢的速度把那股不安的东西吐了出来。我重复了好几次,终于,在某一刻,声音重新贯了进来,原来警笛声并不来自我的胃部,而是正咆哮着,早就霸占了整个外界。
“突然这么一下可有够让人心力憔悴的。”拉里说,“外面有可能出什么事了,保险起见我们要不再待一会儿?厨师走了,布鲁诺可得给我们做饭。”他这句话的声音很大,尾音还故意拖了一下。后厨里先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门被撞开,布鲁诺冲了出来,戴着一双黄色的厨房手套,其中一只滑到手腕;另一只手还攥着刀,泡沫顺着刀背往下滴。
“正好把这把刀洗干净去切火鸡,如何?”拉里扯着嗓子嚷道,这个矮小的男人恶狠狠地看了过来,橡胶手套和皮肤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在你们因为酒精东倒西歪的时候,我可还得干活呢。”他重重地趿拉着雨靴走了。艾文正坐在门边抽烟,我的心脏像是落了回来,正要开口告诉拉里我没事,乔德诺里的老摆钟响了起来,感恩节到了。
“感恩节快乐,伙计们。”艾文说道。他走到吧台,按下开关,吊灯的颜色转为金灿灿的黄。“放点什么吧。”拉里说。艾文掀开唱片机的盖子,在一排唱片里翻找。唱片的封皮刮到一起,拉里拿起手机,指甲蹭着屏幕,聒噪的沙沙声回荡在屋内,一时压过了屋外的警笛。艾文身后的玻璃透亮得映出了我沉默的倒影,一盏路灯与我的影子重合,一闪一闪的,大雪狂躁地飞舞,一茬接一茬地冲进地面,在惨白的灯光中好似瓢泼大雨。哈德的花朵早已枯萎,松树在寂静中矗立着,巨大的影子裹住了路灯之外的世界,也许警察只是去那里处理又一个事件,而这只是这里的家常便饭罢了。
“死去的是什么样的人?”我低声说道,没有人理我,“会是什么样的人?”我站了起来,朝艾文走去,他没有看我,正捧着几张唱片,手指在边角摩挲。我知道拉里现在正如何注视着我,一个购物袋撞进了路灯洒下的光亮,在圆锥空间里一路向上,很快又飞进了黑暗中。我的倒影突破了玻璃的屏障,走进雨幕,在那个矮小的清白之人前方显露身形。他看起来有点熟悉,站在圆锥的正中心,炫目的光环压在他的头顶,逼迫他不断将怨恨的冰晶刺进我的心口。“你本可以不这样的!”他控诉道,残破的声音被雨幕拍落在地。我手指冻得抖个不停,腰间的口袋如同黑洞一般舔舐着我的手臂,将我引向冰冷的枪托。那里面的子弹是满的,枪身干燥无比,枪管里上了油,靠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气味。炸膛,哑弹,这些诙谐的荒谬不会在此刻发生。我对准他的身形,他往后退去,仿佛探戈的舞者。我的右脚顺时针转了60度左右,接着向前平移,跳拉丁似地轻巧迈了一步。“砰!”子弹弹开了固定下落的雨线,在他的右脚后炸开,他被吓得往前一跳,光环又回到了他的头顶。我瞄准那里,瞄准额头正中心的痦子,开了一枪。
“我们就听这个吧。”艾文抽出了一张边缘掉色的唱片,封面看起来像某个摇滚乐队。“还是说你有什么独特的音乐偏好?”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我停在了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哈德花园近在眼前,只要再走几步,那盏灯的全貌就会侵占我全部的视线。他的一层头皮飞了起来,“啊!”他尖叫着,重重坐到地上。我左脚大跨一步,踩进了一个水坑,他的痦子完好无损,我于是再次对准那里,他不停地摇着头,眉毛高耸着向中间聚集,那个额头上的小鼓包跟着左右摇晃,向上一跳一跳。“求求你!”光环来到了我的头顶,他的下半张脸在黑暗中融化,眼泪和嘴角边吹起的泡泡在雨点的冲刷中转瞬即逝。他如同婴孩一般,握紧拳头,四肢一颤一颤地收缩,永远嫌外界不够热,把自己蜷缩起来,只剩额头还露在外面。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低下头,竟然是拉里。狂风悄然而至,抓挠在玻璃上,刺耳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点开聊天页面,手机的白光在昏黄中叹息,一瞬我恍然自己还在那个森林里。为什么正好要在那个时候发呢,我幻想着自己把这些字敲打出来,为什么要稳我为什么那么早发消息呢。雨水浇灌着我,在刺骨的寒冷中,我疲惫地站着,再次看到了暖黄中那个得体的自己,手里似乎捧着什么,神态肃穆,姿势却看起来势在必得。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答案是什么,对吧!
我想要怒骂他,想要把拳头打在他虚伪的脸上。但那与我是同一张脸,我不讨厌我自己,我怎么会讨厌我自己呢。于是我停下手,愤怒地像精疲力尽的斗牛。
“就这样吧。”我说。艾文点了点头,把唱片轻柔地搁在了机器上。与猜测不同的舒缓的音乐响了起来。我在这温暖的旋律中突然感到发自内心的可笑,转身走了回去。路灯被我抛在身后,我很轻松地打中了。可恶的痦子被我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紫黑色的空洞。他的整面脸都向那个凹陷滑去,白色从深处涌现,好似一个新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没有顺利进入洞穴的雨滴在他的脸上沸腾蒸发,让我想到了早上母亲把奶酪球扔进烧开的水。我在很近的距离看到更深的液体慢慢从那里渗出,把那人的脸画成了我不想看的悲伤的,恐惧的,困惑三个部分。它们流入地面,与堆积在我们脚下的浅海汇聚,一些朝白光涌去,还没等进入那冰冷的耀斑,红色便已淡得看不清了。
我坐回椅子,冲拉里笑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指了指椅子的把手。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让我学着他之前那样,让椅子摇晃起来。艾文又开始抽新的一根烟,拉里看起了手机,后厨传来丁零当啷的清脆响动。也许过一会儿,我要再做一个梦,一个没有意义的梦。也许在梦里,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很多人本就拥有的东西。我必须得如此告诉自己,一切都从可悲的注视开始。在那之前,我是不正常的,却总觉得自己还能变得正常的人,坚信着这个念头足够让我终有一天再次回到体面的生活。困意翻涌上来,把我的记忆带回远方,回到了那个注视之前。我想到了朵利安,杰德,塞西莉……我在塞西莉眼睛的海洋里待了一会儿,在即将彻底睡去之前,挣扎着爬起来,朝注视之后走去。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卡丽,伊萨伊利亚斯,那对小夫妇,那五个大学生,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睁开眼睛,看向拉里,看到自己抬起右手,用沾着番茄肉酱的餐刀插进拉里的脖子。红色的马蹄莲在空中绽放,布鲁诺尖叫起来,艾文扔下烟,撞翻了唱片机朝我冲来。我的呼吸越来越慢,喉咙里发出类似鼾声的响动。血液汇聚到我的心脏,我感到四肢格外冰冷。外面的警笛越来越响,插在披萨上的餐刀模糊地反射出我的面容。雪花还在飘落,一切都与那几个日子类似。我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拉里的笑声,听见父母的怒吼,听见孩子的哭声,听见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听见伊萨伊利亚斯的咳嗽声,听见枪声,听见自己从噩梦中惊醒的尖叫。警笛向我奔来,吵得我什么也听不见了。然而,在一切之下,我只是看着拉里,用我所认为的安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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