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疫情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一次。
那是个在县城里的房子,屋子围着一个极小的院子,和院子里的石榴树。我在上幼儿园之前住在那里,但我对那个时期的生活一点印象都没留下。上学之后的假期有时会回去,但顶多在那个房子里待一天,剩下的时间是要消磨在各种亲戚家的。
忘了是几岁的时候,那次回去在那里生活了两天。
你知道你曾在那里生活过,那里的东西也给你一种亲切感,但是他们在你手里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就是这股不协调压过了亲切,让陌生占据了上风。
我是带着这种感觉留下了我记忆中对这厨房的“第一印象”。
房间在北边。中央是一张白色的餐桌,有六把木头椅子,东西各三把。餐桌正上方是吊灯,有几个记不清了。窗外是棕色的电线杆和翠绿的树,总感觉比北京的树更鲜艳些。东边是一个带着透明玻璃的隔间,比较拥挤,那里才是做饭的地方。有一扇门连通两处,我爷爷奶奶在那里煮饺子。
我们回老家常会带些饺子。一是给我姑姑送点,二是在这个一般没人住所以不可能出现食材的屋子里可以有快速吃上的东西。
饺子的味道是熟悉的,只是我吃着吃着就有点失神。一种没来由的惆怅感让我感到窒息。脑子里有个声音自顾自地说“以后走了,就看不到了”。
吃完饭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那时的我精力很旺盛,发呆这种事是极少发生的。但是那个声音就那样拉着我,哪里都不让我去,就在这里看着扭曲的空气,怀念着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在怀念什么,因为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这是“思乡”,我不理解,我现在就在这里,房子也在这里,小时候的记忆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于未拥有过,我好像没失去什么。
所以我在思念什么,我想不通。
那天下午我就离开了,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的,留下的记忆似乎只剩发呆那段。现在再看,我甚至要怀疑这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因为我记得的部分都弥漫着朦胧的光和深切的感情,即使那感情不属于那时的我。
那时我们家只有五个人,却有六把椅子。现在我们家有六个人,可有一个人没再回去过。
我想回去吗?我想去石榴树下透过缝隙看熟透的果子,想去一楼东边的卧室睡在暖气上捂热的被子,想去阁楼上翻书本,灰尘与蛛网。可是走有一些手把我从这里拉走,去有更多盯着我的眼睛,更多要我去配合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更需要我去扮演大人们口中孩子们的“榜样”的地方。
可能那里不是六把椅子,可能那里是灯管而不是吊灯,在梦里记不清,也很正常。
前两年那棵石榴树被砍了,我是从爸爸口中听到的。没关系的,我在梦里看着,思念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