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实在是一种太好得的病,它的得病路径一般是:扁桃体发炎,支气管炎,气管炎,最后最后,肺炎。
小孩得肺炎要去一个儿童治疗室吸雾化,那是一个小而昏暗的房间,你坐在雾化机前,带上父母刚给你买的独属于你的雾化面罩,插入雾化药剂,你开始呼吸,从你的肺泡到支气管,到气管,到扁桃体,一次呼吸会让它们同时发出带着轻微“嘶嘶”声的喘息,伴随着,你吸入了雾化药剂。像是有人往你的鼻子和口腔上套了一个大塑料袋,湿漉漉的气体一股股向脸上扑过来,呼出的气体又出不去,每一次吸气,药液被超声波震荡成细密的白雾,争先恐后地涌进喉咙。你被短短的几根通气管子牢牢困在这里,四肢无力,走不出去。或许你吸入过洗澡时的水汽,亦或是暴雨来临前的空气,如果给这两样气体换一个味道那么它就是雾化的味道。很难说清它闻起来像什么,可能是酒店的消毒水味,是一种人类能够接受却又厌恶的味道,小孩子就懵懵懂懂地吸入了。
旁边还有小朋友在看小猪佩奇,你听着动画片的声音,眼前和身体里充斥着白雾,昏昏沉沉,盯住输气管里无可避免的气泡游动,游动,进入你的嘴里。你会突然想起蠢笨地吐着气泡后一口咬上鱼钩的肥鱼,它们也努力挣扎着,就像你一样,鱼不知道水面上有人握着鱼竿,你也不知道雾化器那头连着什么。没有人在这里说话,每个人都麻木而疲惫地坐着,尤其是家长们,他们在这里也打下一针昂贵的止痛剂,就连小孩崭新的生命都在这里被蒙上一层雾。塑料面罩边缘紧紧勒着颧骨和下巴,久了会压出一道红印。
拔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管子和脸上被热气吹鼓的塑料袋,绵软的身体被父母提着跑下楼梯——医院的电梯总是很难等,从一件白大褂奔向另一件,记得往返最多的一次是从三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五楼,往返三次。小孩纵使有精力,在捂住肺部用力咳嗽时也只能勉强抬起双腿,低垂脑袋走路,妈妈的手伸过来捏住你细小的手指头,她的手干、凉。那场面应该显出几分生命的滑稽,稚嫩的孩子与青涩的父母慌慌忙忙穿梭在一栋充斥着新生与死亡的大楼里,病历本夹着的药方单散落一次,爸爸的双肩包袋子滑落两次,它们都那么轻又那么重。
等到走出医院大楼时也不能摘下口罩,外面的雾霾比雾化室里升腾的白雾还要浓重,街上的行人们也都低垂着头走路,带着雾化面罩。
唔,我曾是雾化长期使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