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故事

没有幸福时就是没有幸福。

李园发现她开始强迫自己想象幸福,不仅如此,要想象幸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令它无外乎读书,无外乎安静的夜,碗,打开窗后扑面而来的窗户外面。她想着幸福无外乎简单,可想到这一点时,她差点流泪了。

她有时觉得,如果能哭就好了,可意识里仿佛有对于脆弱的禁令。一想到哭,她的心就硬起来,那种坚强是带有杀意的。身体之中原本水盈盈的委屈,变成一条拧干的毛巾,辛苦的神经纠作一团。这时,胸腔中间胸骨之下的那块地方,存放着历史的地方,就开始变得硬而重。

人体中间是一块小小的煤,那里生不出一滴泪水。

 

两个月前他来了信,4 月 23 号,他要乘船途径她的城市。那条很宽的江水,使她的世界分成此和彼的唯一的江,步行十分钟的唯一的渡口。某种程度上,她的生活依赖于渡轮经过时汽笛的鸣叫。

平常的日子里,李园借渡轮来想象。庞大、缓慢移动,但这两种直觉也许都是错觉,船在雾中消失不过几行文字的功夫。她以自己的心揣度着船的心,船亲近水时的思想,盯着船的前刃劈开水波——如果自己的身体处在那个位置?衣袖的荷叶边凶狠地飘飞起来,白浪在腰间翻滚,耳边只有风声。

“渡轮在西津停 8 分钟,

到时我站在甲板上,船开时我会离开”

中间一段叙旧。

“已经许久没见到你,如能赴约,请回信。”

转眼就是明天,李园始终也没寄去她写好的回信。

 

大草原。

首先是舰一般的太阳落下,然后是大水升起。远处传来呼喊声。

脚下的道路风云变幻,时而星河倒映,时而山川运动,李园毫不担心。看都不看一眼。

骑车载她的人是父亲,李园沾沾自喜,只凭感觉她也能知道。父亲理了头,她也知道。父亲不回头,一股脑地骑车,看脊背还是年轻军人的样子,那时他很瘦。他们一句话也没说,通常一句话也不需要说。

下一秒就进家门。很暗,没人点灯。这是最后一餐了,要好好吃着。他们家在很遥远的地方,所以什么也不用怕。

两个人来敲门,她去开,他们没有脸孔,也没有历史,语调一反常态地激昂、轻快。他们问这家人有没有不知道该怎么过的,找不到方向了,有没有这样的,就是说找不到目标了,有没有不清楚的?

他们执意要进来,父亲已经不见了,一片黑漆之外,厨房门的轮廓线金光灿灿。他们推开门,母亲坐在灶台上,拿着一颗太阳就要往口里吞。

李园哭着抢在前面大喊不要。

4 月23 日凌晨两点三十分,她惊醒过来。

 

临走前,李园最后读了一遍自己的信,确认无误,又塞回信封里。

地生:

一直以来没给你回信,我先要向你道对不起。我也很思念你。在这边经历了那样一段时间,心中常有不安宁,还要请你谅解。

我们是一起吃过苦的人。借由过往的经验,很多时候,我的话还没出口,你就已经领会;对于误解,我常常很胆怯,但在你面前,我始终很清白。我们之间,沉默时的抚慰往往大于倾诉时的抚慰,我想对你来说,感受应当也是一样的。但也正因如此,我害怕见到你,见到你我就不能说出任何东西,决定和理由统统都丢失了…… 明明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全部隐去了踪迹。

来信中你说你在上海谋到一份教职,我衷心地祝福你!你写信来是要邀我同去,我懂得,谢谢你的心意。可我想我再也没法从事思考的工作了。我再也没法去到那里,离他们那么近。地生,你是坚强的,在这点上,我相信你。我害怕我见到你就要同你去,抛弃我所据守的仅剩不多的东西,勿责怪我的执着。

我总对世界陷入痴情的想象之中,而现实使用谜语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这次我不要触手可及的幸福了。

希望你好

李园 4.23

 

“张地生,船上有叫张地生的乘客没有?”

“张地生?”

“船就要开了,老先生,我们等不得了。”

“可这姑娘的信还没递到人手,张地生?”

… …

没有人回应。

渡轮的汽笛长鸣一声,余震仿佛还在雾气里徘徊。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金属的撞击声中,渡轮离开渡口,驶向下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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