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教堂的钟声如约敲响。
山峰勾连着悬崖,同朝霞一同托举起金辉。迭思在微凉的风里坐下,向天空伸出手来,阳光从指缝里倾泻到她的眼中,将逆光的手背打成一片深色。
她似乎是觉得盘腿的姿势有些不舒服,便将腿放开,耷拉在悬崖边上,身子后仰地单手撑着,空下来的手摸到了柔软的花。崖边长了些矮小的蒲公英,被她的手指压弯了一下,随即歪了个头,重新探了出来。白花花的毛抖落了些许,茎却挺得更直了。
风渐渐地停歇了。迭思的头发已经被吹得乱糟糟的,刘海全搭在眼睛前面。
今天是她外出游历的第十五座山——为什么用山来计数呢?迭思是个路痴、体力也不好,不记下沿途的东西,她根本就找不回去。可刚刚那句话是个病句,迭思这样想着,决定给自己脚下的这座山起名叫“今天”。
她坐在悬崖边开始画画。空白的本子已经攒了一多半,剩下的她打算就让他们空着,毕竟她并没有找到其她自己想要描绘的东西。其实她在这一路上看到的风景不少,有些她坐下来描绘,有些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光影随着时间的流转涌入她的眼中,未曾停滞的风在她的眼中留下半刻永恒,便飘扬而去。
一直以来,迭思都认为出走是她所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她步入了山中,便像是散落进夜空的星子,眨了个眼便消失在一片漆黑里。
可迭思并未觉得自己渺小。她夜晚宿在山间,草坪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露水的香气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舒服。夜空黑压压地覆盖上来,漫天的星星从云层的手心里倾斜出来,眼前的一切被月光照得模模糊糊。
自从离开小镇后,迭思的睡眠比过去踏实了很多。她依然会做那个她做了很多年的梦,梦里的她处在苹果园里,圆圆的果子正是将熟未熟的时候。迭思在梦里从未见过苹果花——苹果花和苹果的香味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她有时会想,有时又觉得一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梦里总有蝴蝶从地面上扑腾起来,苹果园的蝴蝶是白色的,一只只落在枝干上,从远了看,她就当自己见过苹果花了。
不知道小镇里现在是否还有着蝴蝶。迭思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蝴蝶不只有白色的,像雪一样。连飞鸟都不只有白色的,也不全是叼着橄榄枝的和平鸽。
她从山顶站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山上,却不怎么晒人。她眯起眼睛,细小的光点闪烁着。
凛冽的风吹动发丝飘扬,迭思张开双臂向朝阳索取一个拥抱。
一
干净整洁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往来着,繁华和奢靡逐渐掩盖了砖灰里的血腥气味。棕红色的印记早就被清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疯狂过后的死寂。
人们匆忙的走着,也有个别突然停下、迷茫的站了一会,但随即又快速迈开步子,加入杂乱的脚步声中。街道旁边的小摊聚拢着人群,交换金钱和物品的沙沙轻响着。十字路口的餐厅里,坐着十来个人——刀叉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离街道甚远的林子里传来枪声,黑鸟扑腾着翅膀从树梢逃离。
说话的人都该死,尤其是说没意义的话的人。自言自语的人更是该死,毕竟跟自己说的话哪有什么意义。
这是这座小镇里钢铁一般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当然,那座古堡中的人除外,他们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们做什么、说什么都是有意义的。
没有人试着违反这样的规则,直到迭思回到了这座小镇,并留了下来。
时间已经久到他们不记得我了吧?或许时间对于外界来讲不算太长,但已经足以让迭思对外面的世界流连忘返,也久到小镇里的人们快把她遗忘了。迭思是在小镇即将封闭的时候离开的,现在回来几分的迷茫和陌生不自觉的将她包裹。
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雾气降落下来,蚕蛹一般包裹住小镇的入口。迭思透过灰白的水汽隐隐约约看到了那还不算太矮小的窄门——似乎比她走时还小了些,但现在还是能看的见的。
小镇的道路旁还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种满了灌木丛。冬日的严寒里,枯槁的枝丫上盖着银白。迭思穿著破旧的麻布衣服,一路跋涉至此,紧紧抓着斗篷的手冻得通红。她已经敲开了无数木屋的门,但是在房子的主人听到她说话的一瞬间,他们的面庞就由麻木变得惊恐。紧接着,砰的一声——木门被甩在迭思面前。
“好吧,好吧,还是老样子。”迭思轻轻苦笑,一边活动着发僵的手指,“如果我的运气比较好的话,或许还可以找到一间空着的木屋。”她不停眨巴眼睛,试图缓解长途跋涉带来的眩晕感。
“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会儿……”迭思扶着冻裂了的树干,口中的白气顷刻间散开。
她正打算继续启程,就听见厚重的脚步声传来。迭思转头看去,黑压压的人群正往这边走来。看了一眼他们前进的方向,迭思就默默退到了一边。
等到人群走近,迭思才发现来的不过三十几个人。他们无一例外的穿着黑袍,戴着几乎遮住脸的兜帽。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迭思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一束束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迭思正皱着眉头思考着,就对上了其中一人的目光。那人身形似乎比其她人瘦小许多,袍子在她身上明显不太合身,此时她正用垂下的眼帘遮掩着偷看,黑漆漆的眸子正好奇的望向她。迭思有些惊讶——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是她回来后,看到的唯一不和谐音符。
随着她眼眸微转,那姑娘看到了迭思手上的冻疮,眉头便是一紧。但她显然不敢出列做些什么,只能被其她人裹挟着向前走去。
迭思目送着这些人远去,当她再低下头时,才发现洁白的雪地上多出了杂乱的脚印。
可留下的脚印终究会被后来的雪盖住,只要雪不停,苍茫的白色会湮没一切。
二
迭思还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正如她所预料的,有一间木屋已经废弃许久了——这间房子的主人或许搬家了、或许去世了,没人知道。
那个沾满灰尘的壁炉或许曾燃烧着温暖的火光,一家几口人也许曾坐在沙发上说话——尽管那沙发现在布满蛛网。
不过这些只是迭思来到进屋后看着一切的臆想罢了。“我还是很高兴能找到一个居所的——很抱歉无法和房主人借宿,但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所以多有冒犯。”她一边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一边冲着空气说道。迭思在独自跋涉的过程中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或者说,她在离开家乡前就是这样的。
迭思记得每一座她翻过的山,她喜欢顺着不太陡峭的山坡一路往下跑——眼前的枯树快速向后退去,潺潺的水声响彻耳畔。迭思不会去想为什么那样冷的山上会有这么活跃的溪水,她只是喜欢一步一步的踏在石子路上……她会张开双臂,迎着凉爽的山风,直到跑的筋疲力尽。
不过现在的她更需要一张安稳的床铺。
这样想着,她允许自己纵身瘫倒在了舒服的大床上。
好吧,说是舒服其实也并不妥当,毕竟床上脏得要死也乱的要死。但是谁管她的妥当呢,反正她回来本就是不合时宜的。
她并没有直接昏睡过去。从床上“嘎吱”一声弹起后,她开始思考该去往何处——教堂还建在桥梁的对面吗?小镇的铁则……还张贴在那片惨白的栏目上吗?
她趴在窗台上遥望,皑皑的雪落入眼睛里。很厌恶雪吗……到是也没有,但是触目的一片白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她没有关闭窗户,雪花便顷刻染白了眼睫。
教堂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突兀的打破了沉寂。迭思凌亮的眸子一转,站起身来——好,就是这里吧。
教堂和她记忆中差距不大,直愣愣地立在桥旁的草地上。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规矩的脚印。迭思看了看自己明显与小镇的样式不同的鞋底纹,踏入了已经踩好的脚印里。
教堂的规模扩建了不少,仰头都瞧不见那高耸的穹顶。玻璃的窗子严密封锁着里面的场景——那是教徒接受洗礼的场所,不容被侵犯。
迭思估摸了一下高度,决定暂时不爬上去了。很自然的,她靠在了教堂的墙壁上:反正教堂的钟声是吟诵开始的信号,教徒们都在里面,普通民众在此时又是不被允许出门的。
“增设第三百一十八条规定……”生涩的声音响起,迭思看着堂下的教徒露出痴迷之色,似乎是对教条的臣服,又似乎是对久违的声音的渴望。黑压压的人群看的人眼晕,有些人的袍子明显很不合身。她精准的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女孩——她的袍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背上,驼着背,好似在打瞌睡。
“第三百二十七条规则,每个人的编号将进行重置——只有在教堂接受洗礼的人,才有被授予编号的资格;第三百二十八条规则,从今天起,各户的书籍,房间的挂画等带有宣传性质的物样,均进行上报登记。”
生涩的声音继续响起,吟诵的人却像是在演讲一般越来越激昂,直到自己也脸色通红,才意犹未尽的说完。那人明显自己也许久没有说过话,略带沙哑的重音在寂静的教堂中反弹着回声。人群则似乎沉醉其中,仿佛已经没有人在意规则本身是什么,只要是在教堂听见的声音,就已经是难以触及的仙乐。
迭思的手有些冷了——教堂里应当是暖和的,但没有人脱下厚重的衣袍,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可里面的人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
最终还是结束了。
迭思看着整齐划一的队列重新迈出教堂,庄重纹样的铁门被再次合上。银质的花纹仿佛攀爬的藤蔓,随着并拢的大门严丝合缝地连接。
迭思望着雪落在地上形成一层毯,她闭了闭眼,从墙边站起来,看着教堂里熄了灯。
她正准备拍拍身上的雪跳下去,找个防守没那么森严的地方挤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些许声响。黄昏的光打在灰色的大理石上,照出一片亮来。她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经文,仿佛想要将它们记录下来。
随后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迭思的神经瞬间被抓紧,她找寻着声音的源头,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滚了的出来,黑漆漆的斗篷在窗面投出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迭思挑了挑眉——又是那个小姑娘……她是不是在她回到小镇后出现的次数有些太多了?她这样想着,推了推窗户。出乎她意料的,窗子没上锁,就这样打开了。那女孩已经抬了头,正对上迭思的目光。
“所以……”她习惯性地以半自言自语的语气开口,随后意识到她似乎是不该这样同别人产生对话。但是她脸上似乎没什么惊恐,也没什么厌恶,只是静静地与迭思对视,随后她缓缓起身。
“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没来由的开口,声音十分清亮,似乎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言语的交流。随后她眨了眨眼,似乎对于自己方才发出的声音感到困惑。
迭思蹲在窗户上又想了一会,才终于从上面跳了下来。她的身子很轻,小腿一弯,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迭思掸了掸手上的灰,挺直了摇杆:“不,我来自,让我算一算……十年前?不,十几年前的这里。那时和现在不太一样。”
女孩的眼睛顿时瞪大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刚从至少三楼的位置跳下来的人。接着她说道:“你会飞吗?”
三
迭思当然不会飞,她本人对飞行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可她见识过尝试飞翔的人。
他们的几位老师,曾用羽毛和树木的枝干搭出了翅膀,迭思和其他几个孩子那时经常帮忙在树边捡落下的枝条,有时能凑齐满满一箩筐地堆过去。后来几位老师在郊外举行了试飞的仪式,从山底下顺着山脊往上跑,她今日扎起了长发,可是老师的碎头发多,没跑一会就让风吹得没有方向地乱飘。她举着双臂,风的流动托举起她的双臂。她用力地摆动着,白花花的羽毛落了一地,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迭思望着那些落入泥里的羽毛,没由来地一阵心疼。她跑上去捡,却正好错过了试飞的那一幕——是失败的试飞,下坡的草地都被压倒了一片。迭思曾好奇地问过老师为什么选择在山坡上试跑,老师那时正在擦汗,她重新将头发散下来,一缕缕地拨弄干后捋到耳朵后面:“因为老师是想要向白鸟学习飞翔啊。小迭思有没有观察过白鸟的幼崽是如何学会飞翔的?”
迭思摇头,她喜欢郊区的树木,也喜欢野花。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常常栖息在树梢的鸟儿,可没见过小小的鸟——白鸟平日里是很温和的,可一旦它们的巢穴里有了小鸟,有人路过就会叼着石子往人头上砸。迭思就有幸被砸过,她本来是看新来的小鸟筑了窝,兴冲冲地跑去看,却被砸了满头。
她也是后来,才从一个戴着眼镜、成天观察小动物的朋友那里知道这件事,从那之后再不敢去了。
“我们专门研究过这件事。”老师几下扎理好了凌乱的头发,将胳膊上的木头套子一点点剥离下来,安放在旁边。她就这样盘腿坐在草地上,向着迭思讲了起来:“小白鸟是西边那座山上实践飞翔的。”
她的手指往天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就像这样,‘哗’地划过去,在视线盲区不知道怎么样扑腾了两下,就重新升起来了。”
“老师也要这样吗?”迭思懵懵懂懂地听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会去跳悬崖吗?”
老师难得沉默了一瞬,表情也严肃下来:“不可以。老师很惜命的,就算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尝试。”
迭思对于新奇的事物一向很感兴趣,可关于死亡的概念却听得很少,她更经常地坐在蒲团上,和几个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一起将老师团团地围起来。老师手里拿着的不是戒尺,而是流动的光点。她讲课的时候会让他们闭上眼睛,温暖的光点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迭思像在一片海水中被浮力托举上来,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推着他游走。
她向下望去,深海是一片透明的,一切海洋生物尽收她的眼底。底层的海葵摇曳着,几条小鱼慢慢悠悠地游着,却在迭思将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闪电般地消失在原地。随着老师手里的光点渐渐淡去,迭思也睁开了眼睛。光散落进树皮的缝隙里,在白日已然看不太清楚。她仰起头,树木上的果子一颗颗挤了出来,小小的,一个个花托落了下来,正好搭在迭思的
那些光点最终化成了火光,烧掉了古树形成的教室,也烧光了沙沙的树叶。“老师”这个职业在小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古堡的使者。
迭思是亲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所以她对于这种语言的记忆十分深刻,可眼前的女孩呢?她看起来不像是和她一个年纪的人,可她眼中的期盼和惊异迭思再熟悉不过。
迭思环顾四周,没见到古怪的符文时才放下心来。她把人拉了过来,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是相信我,就和我去一个地方。”
那女生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睁得很大。
迭思便带着她从窗户跳了出去——对方的身子很轻,黑色的袍子飞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你要带我去哪?你为什么可以跑得这么快?你是谁?手上的冻疮还疼不疼?”源源不断的问题砸了过来,迭思的不由在心里畅快地笑了起来。为什么是在心里呢?毕竟是在小镇里,即便是她,也不至于想要弄得那么显眼。
“迭思,我叫迭思。”她骄傲地自我介绍道,“你可能对名字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不过这没有关系,你可以自己选择一个……”
“不,我有名字的!”女生激动地比划着,“我叫层炯,层层叠叠的层,炯炯有神的炯。”迭思停顿了一下,再次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层炯,我们再换个地方说话。”
她将层炯带到了被荒废的树林,层炯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起来。可是她实在太激动了——她从未听到过有人用她所熟悉的语言和她沟通。不不不,其实说是“她所熟悉的语言”并不妥当,她其实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习得这些语言的,那些东西似乎天生就潜伏在她的潜意识里,在迭思出现的那一刻便脱口而出。
自从几年前以来,层炯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她起先觉得是自己视力下降的结果,可当她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看向荒芜的森林,或者是树下梗着脖子走路的鸟时,却看得清清楚楚。
迭思在一片被荒废的麦田旁停了下来,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上头结着硕大的麦穗。不对,层炯眯起了眼睛,这好像不是麦穗的形状,可它们确确实实结了果子。细细长长的,像是一条条窄窄的麻花辫。
“不认识芦苇么?”迭思走在前面,她的身形在一片白茫茫的稻子里若隐若现。见层炯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她停下来,静静地等着她。“……听说过。”层炯重新迈步走了起来,“可书上说芦苇丛里藏着沼泽,家里人不会让去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里面玩,至少那时候里面没有。”迭思停下来,真的仔细观察了脚下的土壤,“现在应该也没有,嗯……镜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你看地上的那个长得像苔藓的草,这种草长在河边的土地上。而它们长的地方,都不会有沼泽。”
层炯低头看过去,地上的确长满了不起眼的苔藓状植物。她自认还是个爱看书的人,尤其是关于小镇的历史,绕有兴趣地问道:“镜子?你们那个时候的人都有名字吗?她现在人在哪?”
迭思停了下来:“……她也走了。你别误会,她应该还在世,但很多当年的人都离开了。”
四
迭思没有再回答,而是停在了芦苇丛的中央,层炯也没有就着刚才的话问下去。她的目光在一汪湖水里目不暇接,水光映进她本就亮的眼睛里,和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样有生气。
“这里的水没有干涸么?为什么?”层炯诧异地看过去,却发现迭思也一样惊讶地望着这一汪水——它没有流进来、也没有流出去的溪流,只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并不存在的阳光。
“……我也不知道。”迭思揉了揉眼睛,她弯下腰去触碰水面——凉的,凉得她抖了一下,快速将手收了回来,“我只是想着这里面不容易被人看见。”
层炯没有回答。迭思有些不放心地看过去,却只在岸边看到了她的鞋:“层炯!”迭思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小镇里的人可能过得不太好,但是层炯看着不像是直接因此投湖的人啊!她可不会游泳……
正撩着袍子往水里走的层炯瞬间挺直了肩膀,撩着袍子的手一松,又赶紧抓紧。她听出是迭思的声音,才重新放松下来。层炯转回头,碍事的袍子本就太长了,她只能用胳膊拢着,像是捧着什么华贵的礼裙。
看见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迭思才放心下来:“……怎么不脱下来放在旁边?现在是冬天,水里那么凉,而且水边的深浅不可信。你不怕冷么?”
“脱不下来。”层炯无奈地扯了扯身上的袍子,低着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冷,是这种有点刺刺的感觉吧。我一开始是有知觉的,可是到了近一段时间,渐渐地就消失了。只有比较强烈的刺激我才能感受到,别人恐怕要差很多。”
这样说着,她还是乖乖地退了出来,坐在大石头上面等着自己腿上的水珠晾干。沾着些湿意的布料铺散开,将大半个石头都覆满了。迭思愣住了,随后坐到她身边:“知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我这样呢?感觉不到吗?”
层炯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回身在宽大的袍子里翻找着,最后递出来一个小布兜子:“好像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你手上有冻伤。给,涂上可以好受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迭思顿时有些变扭,她无数次设想过回到小镇的场景和镇上的人会对她的态度,随即无休无止的和叫骂声就无孔不入地涌入她的脑海。她会记起同伴们一个个空洞下去的眸子,记起她自己在林子里穿梭时越来越快的步伐。
如果不是因着心中的那些疑问,她真的还会选择回来吗?迭思一直因此觉得自己很懦弱。她一向是个集体归属感不怎么强的人,长期对于情感的迟钝让她比旁人慢个半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小镇里过得很难受时,她已经处在这种难受中很久了。那时候小镇已经长时间地下着雪,冬天被越拉越长,不过迭思倒是对此无所谓——她挺喜欢雪的。可她不再被允许雪天出去玩耍,即使偷偷跑出去,身边也没了一起玩的人。
她困倦的时候越来越多,一开始迭思只以为是太多人走掉了,而她自己的情感还没有跟着缓过来的缘故,可她关于过去的人的记忆也一点点跟着模糊了。这对迭思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她虽然反应不快,可记性一向很好。可她现在就在不知所谓地干着事情……然后呢?
迭思发觉自己已经记不清离开小镇的缘由和经过了。是小镇里吵得不可开交,惹人厌烦了吗?还是她自己呆得腻味了……她在外面走啊走,谁也没有碰到。只遇到了花、草和无限的,绵延的山。迭思一开始是害怕的,可她走着走着便走上了平原,她也遇上了镇子。迭思起初在外头犹犹豫豫地站着不敢过去,后来还是被几个好心人发现并引了过来。
她第一次见识到小镇外的生活,房子可以不是挨着房子的,而是错落地分布在平原上。而分布得比人更密集的是羔羊,连绵不绝的草坪更是啃都啃不完……迭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羔羊,而且还都看起来这样惬意。
迭思望向闪着银光的湖面,感受到了迷茫的可怕。等她把目光转向层炯的方向,发现层炯也正在看着她:“……有机会就出去看看吧。外面也挺好的,有很多这样的湖,还有溪流和海。”迭思忽然这样说道,说完就移开了目光。她无颜面对层炯——迭思很清楚这点。或许她可以无视其他人,可她从未想过小镇里还会有层炯这样的人。这样她无法忽视、无法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决定的人……她做的事是在打破他们还算平静的生活。
“我没办法离开。”层炯平和的声音响起来,在迭思惊讶地看过来时,她也像自己刚刚那样看向了别处,迭思突然就觉得层炯和她很像——同样的迟钝和敏感,同样的习惯和小动作。可层炯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身上的黑袍子……”她的手轻轻拉扯着袍子的边缘,没有说下去。可迭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迭思低头去看,她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材质——也是,过了这许久,小镇的衣服变得她认不出来也正常。她还记得那个时候最常见的织布机织出来的衣服,一个个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的小方格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布料的质感很朴素,搓上去像是海边的细砂。迭思记得这样的衣服是什么样的——很保暖,虽然没那么软和,但是在外头玩一圈不容易扎上不知名植物的刺。
于是她伸出手,摸了摸层炯的衣角。料子很柔软,带着细小的绒毛。软乎乎的料子陷入迭思的手里,绒毛细小得戳到迭思的指纹里,有些痒痒的。它没有被太阳晒得发热,而是带着一种凉凉的触感。夏天穿着这身衣服一定很凉快,迭思想着,可惜小镇现在是冬天。可现在的小镇真的还有其他季节吗?
一阵钟声抽回了她的思绪,迭思抬眼去看,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可周围似乎没有高大到敲一声整个镇子都能听见的钟,她也很确定自己选了一个远离镇子中心的地方,可悠长的声音在她的耳中蔓延了一声、又一声。
“我得回去上晚课了。”层炯站了起来,将有些乱糟糟的袍子重新收拢在一起,“可以的话,希望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我会去你们窗户外等你的,今天晚上我有些事情,就先不来了。”迭思冲着层炯的背影喊道。提着袍子的小人已经在路上走了一段,听见这话还是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朝着迭思挥了挥。
五
和层炯告别后,迭思顺着芦苇荡打起了圈。她属实没有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可看到层炯含着光的眼睛,她就想起以前那个问东问西的自己。
我要带她出去。迭思心想着,层炯可以不跟着她一起。但是她一定会喜欢外面的世界。一片还未干涸的湖泊就令她这样开心……至于黑袍子的事情嘛,迭思思考一二,打算先从图书室开始找起——那些人不再说话了,总不会连书也不看了吧?她想着,便从芦苇丛中划开了。迭思的身影被遮蔽在白花花的芦苇里,虚化成一道黑影。
出乎迭思意料地,图书室的位置竟然没有挪窝,而是安安稳稳地坐落在那里。迭思有些兴奋地跑过去,却在门口让一个黑袍子的人拦住了。她抬头观察那人——身高不高,背着双手,稍微低下的头挤出一个双下巴。镜片后的眼睛虽不像层炯那样带着生气,但也算是双目有神。
那人看了一眼迭思,便扔了个册子过来,示意她写些什么。迭思本想问些什么的想法立刻融了下去,把册子拿了过来。纸上是一张登记表,姓名的那一栏却写着各色各样的编号,后面跟着借出的书目和她看不太懂的职位名称——编号,零贰壹壹零叁肆,借出时间,壹陆贰壹叁伍,借出书目,《屹立不倒的柯布维》,《第十论题解析》,职业,负子。
迭思看得傻了眼,可旁边的人正不耐烦地盯着她。她只好轻咳一声,拿起笔开始快速填写信息。编号和时间简单些:编号她直接在上一位的基础上改了一个数字,借出时间那一栏的字体看起来十分相像,迭思推测应该是这人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管理员统一填写的,干脆略了过去。今天她没打算借什么书,便跳到了身份。迭思扫了一眼,一整夜来借书的人都是负子和罪子,干脆随便挑了一个写上去。
看到迭思填完了信息,那人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纸,也不再看她。图书室的门开了一道,迭思便进去了。
图书室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整个房间总共叠了十几个柜子,稀稀疏疏地铺了三排。柜子上的书不算多,看样子是被借走了大半。迭思从标注着历史的书柜走过去,书架子上的书空得只剩了几本,她在《经文》《简史集》中掠过了一遍,翻出了一本名为《永远的家园》的书。书皮泛着木色的微黄,可没有任何折页和缺损,规规整整地放着。
上头写的是历史没错,可是从不知多少年前,小镇还未成为小镇的时候讲起的。
“距今肆佰叁拾捌年前,先人们曾在山间和林中躲藏、逃避,直至死伤惨重。他们为了逃脱天敌的追捕,逃逸到了这片丰裕富饶的平原。无知的人不曾明白这是上天的恩赐,却占有了这片土地。而天是仁慈的,其允许,或者是说默认了人的占有,甚至为人提供了安居乐业的居所,让弱小的人活了下来。没有来到小镇的人死在了野兽的撕咬下,或是彼此的算计冷枪之中。人类本身是无法存活的,只有来到小镇中,才能改变其悲惨的命运。”
“为了避免过往的悲剧,为了镇民们和谐美好的生活,也为了保护我们的族群,肆佰年前伟大的圣人定下小镇镇民所要遵守的规则,如下:
未经允许,低于使者的镇民不得私自离开小镇;
将话语权交于明者之上的镇民,禁止使者及以下镇民交流或传播不当内容;
注:使者在得到圣者及以上的准许后,可向下传递其口谕
即使在小镇内,最安全的地方依然是已开发的平原,请勿在未开发区域长时间逗留
……”
迭思惊呆了,下意识地翻到书的扉页去找作者是谁。上头没有写具体的作者名,只有来自古堡的圣者,以及抄录者:零肆壹贰壹伍伍。由于忙着找离开小镇的方法,她也就没多纠结,正打算往后翻,门口戴眼镜的人就走了过来敲了敲书柜。迭思有些疑惑地抬头,见他指向了角落里挂着的钟表。她这才注意到钟表下的标语写着限时,根据身份而定——图书室竟然是有限时的,虽然迭思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但看这个意思应该是到时间了。
这书对她没什么帮助。迭思这样想着,将它放回了书架上。出了图书室,迭思不由有些茫然:她一向习惯从书里寻找问题的答案,可刚才那本里的历史显然错的离谱,原先因为图书室还在的亲切感也散了大半。
直到雪色的天晕上了一抹蓝,迭思打算先回自己白天找到的居所。路上没有灯,随着天空完全变成由深至浅的蓝,迭思也终于从小镇的这一头走回了那一头。
她躺回床上,开始整理着回到小镇的收获。其实她说不上来自己收获了什么,也没形成具体的想法。今天本来要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干——那个长得像是教堂的建筑。迭思原先是打算进去看看的,可里头除了各式各样的雕像,也只剩下层炯等人和上头喋喋不休的使者了。喋喋不休,这在这座沉寂的小镇里,原先应该是个好词的,不是么?
来自古堡的圣者——看那本书也不是毫无收获的,迭思想着。至少她知道了小镇里现在存在着不同的身份,而圣者以上还有别的东西。可如果只是圣者,写圣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在前面加上古堡的前缀呢?
这些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她可以明天找层炯问问,可迭思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想明白了大半。历史书上包含的不仅仅是历史内容,更有小镇现在的规则,而撰写它们的人大概和制定它们的来自同一组织。
古堡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词,按照小镇的布局来看,应该是在今天层炯上课的地方再往东一些。迭思隐约记得自己在外面闲得无聊的时候,曾经往那个方向看过。延绵的森林,在很远处青灰色的柱子。现在想来,它们应当不是柱子,而是一个个建筑了。
迭思打算去那里一趟。只是她隐约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要去古堡需要提前找人申请,以及横亘在中间的森林是危险的……
当然,这话阻止不了迭思,古堡和小镇之间间隔的森林她再熟悉不过。她不需要刻意地辨认,也能看出那就是他们小时候上课的地方。她还知道森林并没有覆盖整片区域,它后头有山,只不过都是不算太高的小山坡,所以从远处看着不怎么显眼。
不过她还是打算将这事搁置一下。看完那册子之后,她才明白层炯今天的紧张来源于何处,怎么说也要和她再聊聊才是。
六
迭思今夜的梦格外的奇怪——虽然一天的奔波让她入睡得格外迅速。她看到自己被浸泡在一团浓浓的水雾里,水雾很深很重,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甚至连里面的人的身形和面庞都看不清楚。可她本能地认为,那人就是自己。
水雾里,她隐约能看到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很柔软的事物。应当是个抱枕吧,看样子是紫色的。她睡得很安稳,模模糊糊的影子映在迭思眼里,几乎没怎么动过,大概比现在的自己睡得更加安稳许多。
迭思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梦。她以前在小镇里的时候就时常做梦,尤其是在离开小镇前的那一段时间。迭思常常梦到外面的世界,可在真正见过那世界长什么样之后,她便怀疑那些梦更多地是开源于自己的想象。她梦到五彩斑斓的花开在褐色的栅栏上,被深绿的藤蔓连接在一起。整个植株上没有叶子,全是不同品类的花。房子不是清一色的红砖绿瓦,而是个梯形的形状,两侧是两个山坡。
这样老师就可以在房顶上试飞了。迭思在心里这样想到。
可今天这个梦不同——她并没有想象中的自己。好吧,迭思承认,自己的确一直想要一个抱枕。可不一定是紫色的,只要是浅一些的颜色就好。
所以她对自己终极的想象就是抱着抱枕睡觉么?迭思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她的想象力应该也还没匮乏到这个程度。不过睡眠,尤其是安稳的睡眠的确是很舒坦的事情。
这样想着,她在水雾外面以舒服的姿势躺下。迭思没有抱枕可抱,便尝试靠近了水雾,将整团水雾抱在怀里。出乎她意料地,那水雾竟然真的算是有些实体。至少迭思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才从一大块蒙蒙的东西挖走了一部分。
那不是水雾,迭思有些迟钝地将脸埋进去,她并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或者是衣料被沾湿,只陷入了一片软绵绵的虚无。她并不觉得冷,那团云一样的东西似乎在散发着微小的光热,让她就此陷入安眠之中。
第二日,迭思没在尖顶建筑外头蹲到层炯。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她就没找到她,迭思只以为自己没找见,可那些人都涌进房间中站定后,她也没看到层炯人在哪。迭思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是昨天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把袍子弄脏被责备了?
迭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带坏乖学生的捣蛋鬼,不过层炯看起来不比她乖巧多少就是了。她回忆着昨天晚上层炯离开的方向,从树梢轻巧地跳下来,朝着东南边走去。
这边的房屋明显比靠近小镇入口的那一侧要稀疏许多,房屋一样是红色的屋顶和灰白的墙壁,却明显宽敞了许多。有些房子外头还围起了栅栏,圈起来的空地空空荡荡的,落满了积雪。
迭思是在一片荒废许久的麦田里找到层炯的,她人还躲在一个巨大的麦垛里呼呼地睡着,身上裹着层层的麦草。迭思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层炯也没有醒来的意思。她干脆不再试着强行唤醒对方,而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今日的天气和昨日一般无二,雾蒙蒙的天铺满了云。雪昨日已经停了,可的确积了厚厚的一层在地上,松松软软地盖在麦草上,迭思刚才走过来的脚印还留在上面。视野的下半部分被直挺挺的麦秆覆盖着,长得参差不齐的,形成一条高高低低的折线。这里明显许久没有人动过了,麦子统统长成了肆意生长的模样,估计也没办法拿来用了。杂草也不少,有几种迭思辨认得出来,在春夏是可以开花的。
她是拨开麦草走过来的,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她在那一圈房子旁边逛了一圈,觉得哪个都不像是层炯住的地方。其实迭思也觉得自己就这么坐在这里似乎不太礼貌,可这片麦田里比外头暖和很多,冬天她自然也喜欢在温暖的地方缩着。纠结了一会,迭思的分寸感占了上风,可她刚一站起来,层炯便醒过来,还坐着伸了个懒腰。
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就是迭思立在草垛外面的黑影,迭思没脱下她的披风,还带了帽子。好在她转过来的速度也够及时,层炯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脑子转了半圈又半圈,便也没被吓到:“怎么找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完全清醒过来,猛地一拍脑袋,站了起来:“是了是了,昨天太着急了忘了告诉你。小镇的公民是分为不同身份的,每个人听使者讲话的权限不一样,我一个月去一次就可以了。”
“正好你来了,”不等迭思接话,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带你参观一圈吧。你肯定没来过这里……”层炯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迭思好像的确和小镇里的居民不太一样,可对一些事物又比她熟悉很多:“你没来过……对吧?”
迭思看着她狐疑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出来:“来过来过。这是我们从前种麦子的地方,现在怎么长成这样了?”
“麦子?”层炯有些诧异,不过这种诧异并没有维持多久,“我没见人来施过肥,居然是麦子。”她像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犹豫一番,最终没有说出来:“总之……前面那片侍者以上的人早就不屑于耕种了,反正我也没房子可住,倒是便宜我了。”
她说着,兴冲冲地领着迭思出来了麦垛。周边的麦草被放倒了一片,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高低各不同的麦垛在上头矗立着,层炯领着迭思进了一个又一个。
“看!我在这里找到了这个!”她说着,从麦草上拿起了几个册子和一盒鲜艳的蜡笔,“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上头画了些东西。”
迭思刚来了兴趣,自己小时候幼稚的涂鸦就随着层炯被放大在眼前。她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社会性死亡,可接下来的层炯翻开的画面却令她呆楞住了。
七
上面的笔触比迭思所画的要用心和细腻很多,技法也比她高超不少——尽管迭思心里很不想承认。想也知道,这大概是层炯的手笔。可她没有学过画画啊!迭思不由有些佩服,自己小时候是画室里最坐不住的那几个人之一,没想到长大倒是喜欢上了用画笔记录身边事物。
最重要的是,很多风景明显不是现在小镇里的样貌,有些甚至不是小镇里的。如果是别人可能说不出它们的来源,可层炯的画上有着直直长进云霄里的树木,也有悬崖边盛开的小花。有些是迭思在外头看到过,甚至画下来的场景,有些不是。
她看到连成一片片的云,像她所见过的绵羊一样铺满了山坡。可层炯没在底下画草地,而是一群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的人。火焰升腾到天空上,将夜晚烧成一片白昼,云和天空的空白充斥着浮雕般的色彩,分不清彼此。
看着层炯兴奋地继续往下翻,迭思终究隐瞒了这些涂鸦作者的身份:“后面这些是你画的?真漂亮。”她主动把话题挪开,伸手托着话本。可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忍不住问道:“上面的树一圈圈的,颜色很舒服……你是在哪看到的呀?我看现在小镇上没有这样的植株……”
层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有一些是我看到的,古堡那边有一座桥,我之前因为好奇偷偷跟着去参观的人看过。那里之前很漂亮,应该是很早前建成的吧,我去的时候爬满了深绿到浅绿的藤蔓,特别养眼。不像现在,光秃秃的,还被刷了一层膜。”
她有些不满地继续抱怨着,迭思却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有些想法。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呢,我是小镇之前的居民。这三年因为一些原因……外出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吧,用不了那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是古堡的那些人,应该是。”迭思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确定过。正是因为如此,我回来了。”这是她在复盘后给自己想好的理由:“他们好像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我回忆起来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却在那一段时间没有对他们的说法和做法产生什么怀疑。这件事另当时的我很恐惧——我有时能清醒地感知事情的发生,可有很长一段时间弄不清楚,可我终究想要知道真相。”
层炯似懂非懂地听着,只一下下点着头:“我好像……我不知道。我今年十五岁了,但是按照你的说法,我没有经历过你说过的那个时候,从我在小镇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小镇居民的降生本来就是这样。”迭思见没人和她解释过,便开口道,“我们初生时就有着感受的能力和基础,但是从来没有出现像是古堡那样成规模的组织。本来在这个阶段,我们会有老师去教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控制体内的能量,现在看来他们把这事情取消了。”
“可能是吧。”层炯这次明白了,随即她停下来去思考了一阵子,“抱歉,你想知道的问题我可能提供不了太多帮助。”
这不是什么好抱歉的事情,层炯和迭思都知道这点。她们俩互相看了一会,层炯因为这有些过分严肃的气氛笑了出来。
“我这里有一些画笔。”迭思强迫自己从那些经历中脱离出来,也跟着笑了笑,“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住?小镇西边有些已经空了很久的房子,我打扫出了一间,比这里暖和很多。”
层炯是想要拒绝的——她很喜欢这里的麦垛,因为感受迟钝,对寒冷也不怎么害怕。但是和迭思相处她很舒服,层炯对和她住在一起也不由得心动。而且她有画笔……
层炯虽然用蜡笔用得顺手,但是她的存货这段时间也确实差不多用完了,再往后留着这些本子,她也只能望梅止渴了。
她最终答应了,所以层炯当时就把人带回了自己那边。她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从小镇的一边走到另外一边。迭思带的路,专门挑着草木茂盛的地方走。层炯一路兴奋得很,这摸摸那看看,对周边的一切都十分亲切。
“……很喜欢这些?”迭思见她玩得开心,自己又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她干脆停下来,靠在一棵没有落雪的树干上,抱着胸看着她,“这么好奇,怎么不自己来看看?”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小镇的现状看着对她来说,已经完全没什么吸引力。层炯实际上比她年纪小不了几岁,又从未离开过小镇,这些东西应该玩了个透才是。
层炯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放下,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的精力确实比较旺盛,又比较爱看书。生物和地理相关的书籍上记载了很多关于树林和草丛的事,都说这些地方有危险。”她捻起一根狗尾巴草,将细细的草杆在指尖转了又转,上段毛茸茸的种子也跟着悠悠的,“树林就别说了,故事上迷失在森林里的人数不胜数。这种小草——叫狗尾巴,对吧?它们理论上是有剧毒的,连碰一下都不行。古堡里的人还会定期组织人去消除它们,那些人身上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手上也戴着塑胶手套。他们手上拿的东西我更是没在书上见到过,只不过是根小草,现在在路上都见不着了。”
“而且你知道他们说那些迷失的人什么吗?”层炯这次说话的时候又低下了头,将目光沉着在手里的草根上,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他们说那些人贪婪、自私,没有自制力。我不明白,如果树林真的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危险,那贪婪自私的人又怎么会去?可是如果没有那么危险,那些人又是怎样消失的?我虽然好奇,但是我更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习惯性地用着带着自贬意味的话,但是说到最后又看向迭思。
迭思还是头一次听层炯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她说完后也不着急等到迭思的回答,只是继续玩着手里的狗尾巴,安安静静地等着。迭思便从心里开始感到遗憾——她依旧不仅没办法解救和她当年一样的人,甚至有时候,连她的疑惑都无法解答。
八
“我的确不知道这些。”迭思开口,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她不想把自己刚才那些有些脆弱的想法暴露在层炯面前,迭思懂这样的感觉——不,她不能就这样说自己理解,自己懂得。她没办法完全站在层炯的角度去想,更不可以断定层炯是怎样想的。她们是那样不一样的人啊。
“我方才也不是着急的意思,如果你喜欢,可以带一些落下的叶子回去:你喜欢看书,就可以拿喜欢的叶子去做书签。”她说着,伸手戳了戳层炯手里的狗尾巴草,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袍子和披风都散在后面,“这里应当是安全的,至少我在的时候从未见人迷失或者受到过来自森林的危险。不过我小时候被里头的土根绊倒过,我小时候……咳,确实比现在笨拙一些。”
迎着层炯有些惊奇的目光,迭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小时候虽然贪玩爱跑,可是体力一般,更多还是在外出爬山练出来的:“总之,这里不算危险,只要你不迷路的话。不过你也不要着急来,要是很喜欢这种地方,我有一个小镇的老地图,回去之后给你看看……”
说着说着,层炯也摇了摇头,冲着迭思笑了笑:“我的记得小镇的路。呆的时间够长了,我们走吧。”
没关系,我不记得。迭思在心里这样回答了她,不过她终究没有说出来——这太丢面子了,迭思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尤其是目前层炯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们将接下来的大半天都花在了研究迭思带来的速写本上,不过其实也主要是层炯在研究。迭思从小镇两端来回走了两趟,回床上补了一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层炯还在那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迭思也没急着起来,在床上趴着看了她一会。
房间里没有桌子,层炯就趴在另一个床上,把被子叠得齐齐整整的垒到一边。她自己就在床铺上画画,跪坐在垫子上,底下还垫着地毯,看着倒是暖和。
她正在画山茶花——叶子之间开着有五瓣也有六瓣的白色花。一片叶子差不多有两瓣花那样大,几片便将一束花包裹在里面。层炯比她更加擅长用色彩和光影描绘事物,叶子上头的颜色斑驳不一,亮堂堂得在叶片上打出几道光来。
那应当是山茶花吧,迭思在辨认花的种类方面还算是有天赋,至少她没有在离开小镇的路上,因为好奇吃了哪个不该吃的果子而肚子痛。可层炯应该是没见过山茶花的……迭思又任由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蔓延了一会,就放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梦境。梦是多么神奇的事情迭思已经见识过来,那些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无法预料的。或许美好,或许糟糕,迭思总感觉那些梦和她的经历一起构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给你找个椅子吧。”她在有些被捂得热乎乎的床上支着下巴开口,“一直这样蹲着不累吗?”她从认识层炯的开始就感受到了,她似乎总是那样充满着力气,似乎身上的生气怎么也不会消耗殆尽那样。真好。迭思想着,她也算是半个那样的人,毕竟精力没有那么旺盛。
层炯从本子上抬起头来,看着有些狭窄的屋子摇了摇头:“那怎么好?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了,而且这屋子里又没有椅子。”
“从隔壁屋子借一个呗。”迭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睛都没从层炯正在画的本子上抬起来,她却忽然停下了:“这不对。”层炯将笔放下,本子放在一旁晾干,“你刚回小镇没有地方住,所以搬来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我们现在对于椅子没有那样迫切的需求。”
“我的老师也这么说过我。”迭思下意思坐得直了些,缩了缩脖子,“是我没考虑得那么周全,我那个时候小镇就有很多房子空下来了,很多是那些离开的人留下的……不过你刚刚说话和我老师真像。”
“老师?”层炯几乎是一下子就又来了兴致,她把本子放下,整个人凑了过来,“是书上写的那些老师吗?刚刚的事……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抱歉,我有时候不太会平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小事情。”迭思下意识地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她想到了自己在图书室看到的历史书,又顿住了:“具体讲讲呢?书上是怎么讲的?”
“那些曾经传授我们知识,却又消失低迷下去的人。”层炯坐到她身边,拿着手和迭思比划着,“我从未见过他们,想看看相关的知识却再找不到别的书了。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连原先的那本书都找不到了。”
“……如果是图书室的书的话,”迭思斟酌着开口,“确实有一些记载不太准确,可能是因为上面是错的就暂时下架了吧。”她匆匆地搪塞过去,试图转移话题。迭思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到外面重新下起了雪。
“要去外面玩雪吗?”迭思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层炯看起来兴致这么高,可是她确确实实想要多懒一会,所以她一把把正在看雪的层炯拉了回来。“玩雪……”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帽子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头发全散在上面,“书上说玩雪是很低级的事。但是具体要怎么玩呢?”
“堆雪人,或者只是吧雪球滚起来。”迭思说着,拿了个皮绳出来坐到她后面,把她的黑发理成一束扎起来,“要是出去玩的话带上帽子,雪落到头发上会湿掉。雪人的话,你把雪都聚集到一起,堆成两个球摞起来。树枝……在房间的那个角落,前两天我在周围捡了一些,你拿两枝去插在下面的雪球上当成胳膊——我小时候是这样搭的。要是想玩的话就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层炯点点头,抄起两根树枝就出去了。迭思顺势就躺回床上,整个人舒展开来。真好啊,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前在小镇的时候。
记忆就像是一个个气泡一样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伙伴们的模样在迭思的脑海里越发清晰了。她本来都感觉自己的那些记忆模糊掉了,可是现在层炯堆起个像样的雪人后冲她招手,迭思窝在被子里看着窗外,脑海里像是沸腾了一样,冒得越来越快。
可海水是不会沸腾的。她这样想着,也一样伸手对着层炯挥了挥。
九
层炯在外面大概玩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迭思看着墙上的钟表,外面的天一点点黑了下去,她便起身去添了些柴火。外面真冷啊,不怕冻真好。迭思抱着被子,有时候可以从窗户看到层炯人在院子里,有时候看不到,大概是去了稍远的地方。
迭思渐渐地跑了神,目光聚在有些结了霜的玻璃上。窗棂有些旧了,颜色比捡来的柴火还要深了几个度。要往外看便像是蒙了一层雾,可若是看着窗户的纹样,一片片雪花如同粘连在泡泡的薄膜上,一片片的,轻轻戳一下就要碎掉一般。迭思还是好奇地戳了,手指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印子,天色顺着圆形的孔洞倾泻出一片湛蓝。
好凉啊。迭思把手收回来,看着小孔重新染上一层白雾。她不由想起昨夜的那个梦境,像是把窗户上的雾气都聚拢成了一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层炯的黑袍上有些湿了,雪被尽数甩在外头:“在看什么?我背了柴火回来,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身上粘得脏兮兮的,帽子也掉了下来。
她迅速把门关上,搓着手走进来。“原来你也会怕冷。”迭思想着,整个人都活跃了不少,“能用,我拿的也差不多是那些。快过来烤烤火吧,我找找有没有毛巾……”她没找到毛巾,所以把床头柜里备用的新枕巾掸了掸,递了过去:“你那件衣服不方便拖,就抓紧烤得干一些吧,不然要着凉了。”
“那就好……我把雪人堆在窗户外面了,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层炯道了声谢,接过来绕了几圈才把头发擦干,依旧是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刚刚的话真的很抱歉。我很少和人说话,和你说话就忍不住着急表达自己的观点。”
“怎么还在想这件事?”迭思忙摆手,也从被子里爬出来,“刚刚还想和你说,这两天雪大。我虽然也不算是那么怕冷啦,但是要不等过两天天气稍微好一些的时候,我带你去我小时侯经常玩的地方看看吧。”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地图来——层炯这才看到,她所说的地图上全是蜡笔图画的涂鸦,不过字迹倒是十分公整:“就是这上头的尽头那片,你们上课的地方再往北吧,一点。”
“好啊,对了!”层炯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从兜里掏着。她的黑袍里面还穿着一件,是迭思未曾见过的样式和布料,她从衣服中左右相连的兜子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这些是之前发给我的一些药品……有治感冒的,还有冻疮什么的,你收着吧。小镇的天气对我没什么影响,我看你好像很怕冷。”
“谢谢,其实我也没有很怕冷……”
迭思的话还没出口,层炯就把它们通通堆到了她的布包里:“别推辞,谢谢你。说到小镇的天气,可能想要等到一个好点的天气很困难了。这雪下了好像有……”
她仔细想了一会,最后干脆从拿出本子往回翻着,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找不到了。从我捡到这个本子前就一直在下雪了。”说着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蓝色蜡笔画的小标志给迭思看,是一片四角的雪花。
雪花?四角?迭思看着雪花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四角的雪花……不会也是你在书上看到的吧?”出乎她意料地,层炯摇了摇头:“蜡笔太粗了,画不了那么细,四角就四角吧。”
“我以为你会……更严谨一些。”迭思抒发着她的刻板印象,在层炯的含着笑的目光下别开了脸。于是层炯回头翻看着自己的本子:“是吗?我倒是很少听别人这样说我,不过我倒是希望自己是一个严谨的人。”
迭思觉得层炯的眼神和她的名字一样,静静地看过来,火光一样地照过来,便像是她真的在追求一个答案,而迭思对这种好奇再熟悉不过。
或许是层炯太……太什么?太不一样,还是太突出?不,这些都不是正确的说法。她的确很特殊,可这不只是在心里上。不那么怕冷,很喜欢读书画画,可她同样不能离开小镇……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联系。
迭思对小镇现在的人总是带着些不知来由的怜悯和……轻视。或许不是轻视,迭思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现在离不开小镇,而迭思近乎无法想象如果她也一直留了下来,如今会变成怎样的人——或许迷茫、畏手畏脚……可层炯不是这样的,即便她当真是这样的,这也并非是她的过错。
仔细想来,迭思自己也受到了小镇环境的影响。只是那个时候小镇和现在的差异太大,她下意识地把层炯和自己当成了一样叛逆的人。迭思毫不怀疑自己是个叛逆的人,即便是在当时的小镇也是一样的。可层炯和她不一样,不只是她。
迭思只觉得一阵阵地头疼,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被小镇束缚着。可是想着想着,她的思维重形成一条不太完整的线,过去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现着,连着记忆都清晰了不少。头又疼了起来,迭思干脆强迫自己转移了话题。
“给你画笔,我一般用这些铅笔。”她说着,将一个小一些的布兜子递过来,“钝了就拿小刀稍微削一削,当心手。”
十
她最终还是带着层炯带了那片林子。历史书上说那片林子危险得很,不过谁管它呢,迭思是在那片林子里长大的。
不过她还是和层炯提前沟通了这件事,拿着从图书室借出来的历史书:“先前的林子,我想带你去我小时候常玩的地方看看。不过有些事情我得事先说好……”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层炯立刻就从本子里抬起了头——她这些天画画的本子,加上迭思的画已经快攒了一本了:“你在约我出去?”
她听起来甚至有些惊奇:“我还以为你雪天不想出门呢,抱歉,我打断你了,请你继续说。”
这是什么印象啊……迭思一开始是不信邪的,毕竟哪有地方会真的一天到晚下雪下个不停。
“不是简单的出去玩。”她轻咳了一声,将书摊开在她面前,“这里是现在小镇的禁地,也是通向古堡的必经之路。一方面是想要和你说一些事情,另一方面是我得找个机会去古堡那边一趟。这件事可能会有点危险,毕竟这次去的是禁地,不过我向你保证危险不会是来源于森林的。原因是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前几天我一个人试着去过了,结果是过不去。我看小镇现在的居民有几个人往那边过去,从图书室的书上来看,是因为我没有你们的黑袍子。大概三天后我就回来了,需要你来林子里接我一趟,时间就定在上午钟声响起的时候。当然,你有权利拒绝这件事。”
“好啊,什么时候走?”出乎她意料地,层炯很快就放下了手边的东西——迭思可是见识过这些天她有多么沉迷于这些画。她和迭思一样没什么要收拾的,直接站了起来。
“……看你。”迭思心里升起了一股子预感,将包背在披风里面。
“那就现在吧。”
“嗯?”
层炯是兴奋的。她在刚刚认识迭思的时候,心里就在隐隐地期待着一场冒险。或许算不上冒险,至少是能够带来改变的事情。层炯不甘于那些情绪沉寂下去,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在镇民们看来很冒险的事情,可似乎从未带来过什么改变。
改变。层炯在心里厌恶极了这种一成不变,尤其是在看了迭思的那些画之后。去往森林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许多,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爱出门的人,迭思带着她采用了很不寻常的办法。镇子周围本来就有不少树木,她带着层炯一路从树梢中掠过,黑色的身形像只轻盈的燕子。
燕子。这是她在迭思的画上看到的生物,迭思也喝她讲过,小镇里的黑鸟不是燕子。
她绝对就是会飞。层炯在心里这样想着,随后她发现跟上迭思的速度对她来说竟然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当然那主要是迭思拉着她的缘故。
迭思手上的冻疮全好了,手比一个月前暖了很多,她很欣慰。
不过她们很快就到了那片禁林,轻而易举地穿了过来。层炯惊奇地四处打量,迭思注意到她已经有些目不暇接了,于是她从树上顺着藤蔓爬下来,拉着层炯的手这才松开。
禁林的样貌的确和外头不同。苍白的树干泛着深绿色的光晕,缓缓地散入空气里,可层炯从外头看的时候分明是正常的。
“啊……我想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迭思将自己的兜帽也摘了下来,她从层炯的神情中找回了些可鄙的自信,“就从这里吧。外面看着确实不一样,我也为此疑惑了一段时间,应该是他们在外围又种了一些。”
“你听说的关于禁林的版本是什么?是禁地里的树木有异化镇民的能力,还是森林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那是假的。树林本来就是曾经的镇民种下的,那是我们力量的来源。”迭思这样说着,将目光转向林立的树木。她走过去,枯槁的枝干在她的视野里放大,将手轻轻搭上去后,迭思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其中能源的枯竭。
她往里注入了一些能量,枝干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她便停了下来:“我们中很多人……都很懦弱,尤其是我。我们是小镇曾经的居民,却也是附着上来的灵魂所成就的。或许你会好奇我为何与你们如此不同,那时因为是源源不断的灵赋予了我们生命,可十几年前,供给断掉了。古堡里的人——你们称呼他们为什么?神的使者……还是什么?”
“可你不是。”迭思转过身来,有些困惑地看向层炯,“我可以感受到,你并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影响。这样的人在我的时代很多,可现在很少见了。不论是古堡的影响,还是这些树木的,你都独立于其中。别担心,我想这是件好事。”
层炯看着迭思越辣越好奇的眼神,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好吧,我也没怎么装。”
“玩雪那天。”迭思找了棵树靠着,“的确,而且你选择了帮我。”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层炯坦诚地开口,尽管她的话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带着我做的事情都是我喜欢的,我也很感谢你。和别人不同……或许是幸运的吧,我没有失去感知的能力,但是我也同样不能离开,有时候也会晕晕乎乎的。但是我喜欢你和那些关系不大,和你相处很愉快,你的性格也很好。”
迭思上前抱住了她:“……也谢谢你。你还有什么要问我吗?你的那些问题,我可能要等到三天后才能回答了。”
层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震得愣了一瞬,接着近乎是出于本能,她伸手用力地模仿着对方的动作抱了抱迭思,“没有啦。刚刚说的事情其实不太全——我是可以屏蔽很多影响,可是对于这里的力量,我想试着吸收一些。”
迭思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层炯比她矮一些,踮起脚来正好和她一般高,揉她的头很方便。
“不用问我,三天后见。”
十一
层炯几乎忘记自己每个月要去一趟听训了。她一个人等到了一个不下雪的晴天,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旁边坐下——要是迭思在就好了,她肯定喜欢这样的天气。其实也算不上晴天吧?层炯想起在迭思那里看到的画作,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细细密密地被色彩铺满。迭思说那天天上没有云,因为风太大了,画面上地面的草都跟着摇曳着。
随后她想起了她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想起迭思自己都有些诧异的神色。层炯刚想笑,就想起自己的晚课。糟了!她匆匆忙忙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往那边跑过去——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匆匆忙忙地赶到那边了。
他们这次没有在房间里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每个人都配了个座椅,所以层炯很快便找到个空位子坐下。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其实她并没有迟到,可是方才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是她今天的衣着不够得体吗?应当是的,她跑了一路,还没来得及拢一拢袍子。
一声轻咳从她头顶传来,层炯抬头见一人板着脸背手站在她面前:“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定了定神,下意识开口。
坏了,忘了小镇里不能开口的规矩了。层炯连忙捂住嘴,可对方已经瞪大了双眼,随即她就被请了出去。其实她对此是没有意见的,反正她早就在早些讲述的时候练就了神游的功夫。直到几个黑袍子将她簇拥在里面,将她带去了个没点灯的房子,走过了长长的走廊,给她找了个最靠里的房间。
领头的黑袍子站了出来:“零贰壹壹贰叁伍,请你在此反省。根据第叁拾伍条规则,你需要在此地待上三天天的时间,下个月的训诫时间取消,以示警告。”
取消。太好了。层炯在心里庆幸着,她本来就对那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晋升到什么下一个等级。可明天是她和迭思约定的日子,她不能在这里耽搁。
而黑袍子一号像是看出了她根本没有认真在听,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必须认真对待。你现在已经是负子,本来就极难晋升……”又是一通苦口婆心的教育,层炯这次学乖了配合着,适时地流露出害怕和感激的情绪。
和这些人表达自己的需求是没有用的,层炯很早就知道这点,所以低垂的眉眼不住四处乱飘着,黑袍子一号身上亮晶晶的钥匙吸引了她的注意。层炯将手藏在衣服底下,学着迭思运用手里白光的方式将能量逼到手上,轻轻地“咔哒”一声,将那银质的小钥匙取了下来,悄悄地收拢入自己掌心。她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力量用得这么得心应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咳,偷东西偷得这么得心应手。进了那片禁林后,出于好奇,她主动吸收了一些森林里不断散发着的能量,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层炯的脸颊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烫,她将头埋进领子里,一副很羞愧的样子。
好像学习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但是确实有用。层炯的脸不由更红了,她在心中对自己的所做的事情表示了唾弃,手却诚实地在确认那些人离开后摸索着开了门。她没着急立刻推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她所在的屋子里是没有光的,如今一点光从外面透进来,她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她试图分辨那是什么样的鞋发出的声音。虽然黑袍子往往会遮住每个人的鞋子,但是那些注重体面的人一般是不会穿麻绳和粗布的草鞋的。脚步声莎莎的,带着摩擦在地面的声音。层炯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前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面前站着两个黑袍子。一个臭着一张脸,另一个则是半遮住脸,眼睛全藏在帽子里。遮脸黑袍子抢先一步夹着嗓子道:“怎么办的事?人都放出来了?”
“是,是我的错,您别生气……”露脸黑袍子诚惶诚恐地弯腰道歉,却被遮脸黑袍子挥了挥手赶了下去:“算了,我亲自处理。”
层炯一路跟着遮脸黑袍子走出了长廊,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从哪里弄的黑袍子……”
“捡的。”迭思将帽子摘下,冲她眨了眨眼睛,“怎么样?我装的还算像吧。”像,实在是像。层炯点头:“不是说三天后回来吗?我还担心没法去森林里接你。”
“事情比想象的要顺利一些。”迭思的神情严肃起来——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和话对不太上,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总之我弄到了一件黑袍子,他们现在把我当成古堡里的人了。情况有些变化,不过剩下的回去再说。”
回到小屋后,迭思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她是从古堡的窗户翻进去的——层炯对此并不意外。她上的层数有些太高了,上面几层完全是没有人在的,所以她一路溜了下来。古堡的结构和她想象得其实不太一样,实际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地方有着想象和印象。里面的人不多,可是各个都很紧张,迭思甚至觉得他们在里面都没有外面过得自在。
“我假装成了他们中的一个,方法也很简单,我学了那些人说话的语气……你吸收森林的力量了?”她突然转头看向层炯,层炯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是的,抱歉。是我不该那样做吗?我能感受到它们没有攻击性……”
“不,很高兴它们能帮到你。”迭思急忙解释,“我继续刚刚的话。古堡里的人似乎更累很多,也更好骗。对不起,我们还是略过这个话题吧。我暂时没找到离开小镇的途径——整个古堡我能去到的每一层的结构都差不多,更高的连楼梯都没有。可是里面的图书室甚至不让人进,我偷偷溜进去了,可是书都是被残破的。”
实际上不是残破,而是被人撕了。光线太黑,迭思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只能看到碎裂的书页散落了满地,连哪页是那一页的也分辨不出来。
被撕毁的不只有书,还有画,手工做的小饰品,迭思也辨认不出的东西。迭思没有提到这件事,她不想层炯体会到和她一样的愤怒。包含了心血的东西被当成需要销毁的废品,不分种类地堆在一起。迭思从里面找到一朵还算完整的纸花,它中间还亮着细小的光点,正是在花蕊的位置。她把那朵花带了回来,就放在她的那个布兜子里。
“总之,那些人不像是制定规则的人。”她将自己的思绪从古堡里拉了回来,“他们自己似乎也被规则束缚着,只不过那些东西没有明文的规定。剩下能找的东西很有限,我想先确认一些事,就先回来了。不过就现在看来,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是高层,一个是地下。”
“你去古堡是为了帮我找离开的办法?”层炯好不容易等到迭思把话说完,急切地开口,“这太危险了。之前潜入禁林的事情就算是假的,但是真的有人因为好奇古堡里的事情被……”她还没说完,被迭思轻轻按住了肩膀:“我是希望你可以出去看看。”
她没有否认这件事。的确,层炯自己的意见一定是最重要的,可迭思不想没有办法的时候就让她有了期盼,最后空欢喜一场:“但是也有别的缘故。层炯,这里曾经是我们的生命发源的地方。可我关于这里的记忆是不完整的,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必须要离开的理由,我自己无法接受这一点。小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我想要改变它。”
这样的念头在迭思说出来后,才逐渐清晰起来。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让给不知道来历的人?迭思起初以为那些古堡里的人是外来者,可不是的,竟然不是。
“很抱歉我现在才告诉你我的意图。并非是我故意隐瞒,而是刚回来的时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她加快了语速解释着,于是层炯又一次抱住她:“我明白……我能感受到。可以不用在解释了,我会帮你。”
她的心跳得很快。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了——愤怒、急切,不能当着她的面表露出来的同情和悲伤,这些东西汇聚在眼前的躯壳里火焰般蹿得老高。迭思身上真的很暖和,她抱着,想着。
未完
文章没有使用AI,同时并没有映射现实生活中任何宗教的意思!绝对没有,如果冒犯到了我先滑跪,阐述会在写完之后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