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教堂的钟声如约敲响。
山峰勾连着悬崖,和朝霞一同托举起金辉。迭思在微凉的风里坐下,向天空伸出手来,阳光从指缝里倾泻到她的眼中,将逆光的手背打成一片深色。
她似乎是觉得盘腿的姿势有些不舒服,便将腿放开,耷拉在悬崖边上,身子后仰地单手撑着,空下来的手摸到了柔软的花。崖边长了些矮小的蒲公英,被她的手指压弯了一下,随即歪了个头,重新探了出来。
风渐渐地停歇了。迭思的头发已经被吹得乱糟糟的,刘海全搭在眼睛前面。
今天是她外出游历的第十五座山——为什么用山来计数呢?迭思是个路痴、体力也不好,不记下沿途的东西,她根本就找不回去。可刚刚那句话是个病句,迭思这样想着,决定给自己脚下的这座山起名叫“今天”。
她坐在悬崖边开始画画。空白的本子已经攒了一多半,剩下的她打算就让他们空着,毕竟她并没有找到其她自己想要描绘的东西。其实她在这一路上看到的风景不少,有些她坐下来描绘,有些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光影随着时间的流转涌入她的眼中,未曾停滞的风在她的眼中留下半刻永恒,便飘扬而去。
一直以来,迭思都认为出走是她所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她步入了山中,便像是散落进夜空的星子,眨了个眼便消失在一片漆黑里。
可迭思并未觉得自己渺小。她夜晚宿在山间,草坪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露水的香气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舒服。夜空黑压压地覆盖上来,漫天的星星从云层的手心里倾斜出来,眼前的一切被月光照得模模糊糊。
自从离开小镇后,迭思的睡眠比过去踏实了很多。她依然会做那个她做了很多年的梦,梦里的她处在苹果园里,圆圆的果子正是将熟未熟的时候。迭思在梦里从未见过苹果花——苹果花和苹果的香味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她有时会想,有时又觉得一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梦里总有蝴蝶从地面上扑腾起来,苹果园的蝴蝶是白色的,一只只落在枝干上,从远了看,她就当自己见过苹果花了。
不知道小镇里现在是否还有着蝴蝶。迭思到了外面才知道——原来蝴蝶不只有白色的,像雪一样。连飞鸟都不只有白色的,也不全是叼着橄榄枝的和平鸽。
她从山顶站起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山上,却不怎么晒人。她眯起眼睛,细小的光点闪烁着。
凛冽的风吹动发丝飘扬,迭思张开双臂向朝阳索取一个拥抱。
一
干净整洁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往来着,繁华和奢靡逐渐掩盖了砖灰里的血腥气味。棕红色的印记早就被清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疯狂过后的死寂。
人们匆忙的走着,也有个别突然停下、迷茫的站了一会,但随即又快速迈开步子,加入杂乱的脚步声中。街道旁边的小摊聚拢着人群,交换金钱和物品的沙沙轻响着。十字路口的餐厅里,坐着十来个人——刀叉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离街道甚远的林子里传来枪声,黑鸟扑腾着翅膀从树梢逃离。
说话的人都该死,尤其是说没意义的话的人。自言自语的人更是该死,毕竟跟自己说的话哪有什么意义。
这是这座小镇里钢铁一般的规则,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当然,那座古堡中的人除外,他们是制定规则的人,他们做什么、说什么都是有意义的。
没有人试着违反这样的规则,直到迭思回到了这座小镇,并留了下来。
时间已经久到他们不记得我了吧?或许时间对于外界来讲不算太长,但已经足以让迭思对外面的世界流连忘返,也久到小镇里的人们快把她遗忘了。迭思是在小镇即将封闭的时候离开的,现在回来几分的迷茫和陌生不自觉的将她包裹。
天空中洋洋洒洒的雾气降落下来,蚕蛹一般包裹住小镇的入口。迭思透过灰白的水汽隐隐约约看到了那还不算太矮小的窄门——似乎比她走时还小了些,但现在还是能看的见的。
小镇的道路旁还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种满了灌木丛。冬日的严寒里,枯槁的枝丫上盖着银白。迭思穿著破旧的麻布衣服,一路跋涉至此,紧紧抓着斗篷的手冻得通红。她已经敲开了无数木屋的门,但是在房子的主人听到她说话的一瞬间,他们的面庞就由麻木变得惊恐。紧接着,砰的一声——木门被甩在迭思面前。
“好吧,好吧,还是老样子。”迭思轻轻苦笑,一边活动着发僵的手指,“如果我的运气比较好的话,或许还可以找到一间空着的木屋。”她不停眨巴眼睛,试图缓解长途跋涉带来的眩晕感。
“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会儿……”迭思扶着冻裂了的树干,口中的白气顷刻间散开。
她正打算继续启程,就听见厚重的脚步声传来。迭思转头看去,黑压压的人群正往这边走来。看了一眼他们前进的方向,迭思就默默退到了一边。
等到人群走近,迭思才发现来的不过三十几个人。他们无一例外的穿着黑袍,戴着几乎遮住脸的兜帽。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迭思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却能感受到那一束束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迭思正皱着眉头思考着,就对上了其中一人的目光。那人身形似乎比其她人瘦小许多,袍子在她身上明显不太合身,此时她正用垂下的眼帘遮掩着偷看,黑漆漆的眸子正好奇的望向她。迭思有些惊讶——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是她回来后,看到的唯一不和谐音符。
随着她眼眸微转,那姑娘看到了迭思手上的冻疮,眉头便是一紧。但她显然不敢出列做些什么,只能被其她人裹挟着向前走去。
迭思目送着这些人远去,当她再低下头时,才发现洁白的雪地上多出了杂乱的脚印。
可留下的脚印终究会被后来的雪盖住,只要雪不停,苍茫的白色会湮没一切。
迭思还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正如她所预料的,有一间木屋已经废弃许久了——这间房子的主人或许搬家了、或许去世了,没人知道。
那个沾满灰尘的壁炉或许曾燃烧着温暖的火光,一家几口人也许曾坐在沙发上说话——尽管那沙发现在布满蛛网。
不过这些只是迭思来到进屋后看着一切的臆想罢了。“我还是很高兴能找到一个居所的——很抱歉无法和房主人借宿,但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所以多有冒犯。”她一边收拾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一边冲着空气说道。迭思在独自跋涉的过程中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或者说,她在离开家乡前就是这样的。
迭思记得每一座她翻过的山,她喜欢顺着不太陡峭的山坡一路往下跑——眼前的枯树快速向后退去,潺潺的水声响彻耳畔。迭思不会去想为什么那样冷的山上会有这么活跃的溪水,她只是喜欢一步一步的踏在石子路上……她会张开双臂,迎着凉爽的山风,直到跑的筋疲力尽。
不过现在的她更需要一张安稳的床铺。
这样想着,她允许自己纵身瘫倒在了舒服的大床上。
好吧,说是舒服其实也并不妥当,毕竟床上脏得要死也乱的要死。但是谁管她的妥当呢,反正她回来本就是不合时宜的。
她并没有直接昏睡过去。从床上“嘎吱”一声弹起后,她开始思考该去往何处——教堂还建在桥梁的对面吗?小镇的铁则……还张贴在那片惨白的栏目上吗?
她趴在窗台上遥望,皑皑的雪落入眼睛里。很厌恶雪吗……到是也没有,但是触目的一片白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她没有关闭窗户,雪花便顷刻染白了眼睫。
教堂在凝滞的空气中响起,突兀的打破了沉寂。迭思凌亮的眸子一转,站起身来——好,就是这里吧。
教堂和她记忆中差距不大,直愣愣地立在桥旁的草地上。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规矩的脚印。迭思看了看自己明显与小镇的样式不同的鞋底纹,踏入了已经踩好的脚印里。
教堂的规模扩建了不少,仰头都瞧不见那高耸的穹顶。玻璃的窗子严密封锁着里面的场景——那是教徒接受洗礼的场所,不容被侵犯。
迭思估摸了一下高度,决定暂时不爬上去了。很自然地,她靠在了教堂的墙壁上:反正教堂的钟声是吟诵开始的信号,教徒们都在里面,普通民众在此时又是不被允许出门的。
“增设第三百一十八条规定……”生涩的声音响起,迭思看着堂下的教徒露出痴迷之色,似乎是对教条的臣服,又似乎是对久违的声音的渴望。黑压压的人群看的人眼晕,有些人的袍子明显很不合身。她精准的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女孩——她的袍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背上,驼着背,好像是在打瞌睡。
“第三百二十七条规则,每个人的编号将进行重置——只有在教堂接受洗礼的人,才有被授予编号的资格;第三百二十八条规则,从今天起,各户的书籍,房间的挂画等带有宣传性质的物样,均进行上报登记。”
生涩的声音继续响起,吟诵的人却像是在演讲一般越来越激昂,直到自己也脸色通红,才意犹未尽的说完。那人明显自己也许久没有说过话,略带沙哑的重音在寂静的教堂中反弹着回声。人群则似乎沉醉其中,仿佛已经没有人在意规则本身是什么,只要是在教堂听见的声音,就已经是难以触及的仙乐。
迭思的手有些冷了——教堂里应当是暖和的,但没有人脱下厚重的衣袍,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可里面的人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
最终还是结束了。
迭思看着整齐划一的队列重新迈出教堂,庄重纹样的铁门被再次合上。银质的花纹仿佛攀爬的藤蔓,随着并拢的大门严丝合缝地连接。
迭思望着雪落在地上形成一层毯,她闭了闭眼,从墙边站起来,看着教堂里熄了灯。
她正准备拍拍身上的雪跳下去,找个防守没那么森严的地方挤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些许声响。黄昏的光打在灰色的大理石上,照出一片亮来。她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经文,仿佛想要将它们记录下来。
随后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迭思的神经瞬间被抓紧,她找寻着声音的源头,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滚了的出来,黑漆漆的斗篷在窗面投出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迭思挑了挑眉——又是那个小姑娘……她是不是在她回到小镇后出现的次数有些太多了?她这样想着,轻轻推了推窗户。出乎她意料的,窗子没上锁,就这样被打开了。那女孩已经抬了头,正对上迭思的目光。
“所以……”她习惯性地以半自言自语的语气开口,随后意识到她似乎是不该这样同别人产生对话。但是女孩脸上似乎没什么惊恐,也没什么厌恶,只是静静地与迭思对视,随后她缓缓起身。
“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她没来由地开口,声音十分清亮,似乎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言语的交流。随后她眨了眨眼,似乎是对于自己方才发出的声音感到困惑。
迭思蹲在窗户上又想了一会,才终于从上面跳了下来。她的身子很轻,腿一弯,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迭思掸了掸手上的灰:“不,我来自,让我算一算……十年前?不,十几年前的这里。那时和现在不太一样。”
女孩的眼睛顿时瞪大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刚从至少三楼的位置跳下来的人。接着她说道:“你会飞吗?”
迭思当然不会飞,她本人对飞行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可她见识过尝试飞翔的人。
他们的几位老师,曾用羽毛和树木的枝干搭出了翅膀,迭思和其他几个孩子那时经常帮忙在树边捡落下的枝条,有时能凑齐满满一箩筐地堆过去。后来几位老师在郊外举行了试飞的仪式,从山底下顺着山脊往上跑,她今日扎起了长发,可是老师的碎头发多,没跑一会就让风吹得没有方向地乱飘。她举着双臂,风的流动托举起她的双臂。她用力地摆动着,白花花的羽毛落了一地,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迭思望着那些落入泥里的羽毛,没由来地一阵心疼。她跑上去捡,却正好错过了试飞的那一幕——是失败的试飞,下坡的草地都被压倒了一片。迭思曾好奇地问过老师为什么选择在山坡上试跑,老师那时正在擦汗,她重新将头发散下来,一缕缕地拨弄干后捋到耳朵后面:“因为老师是想要向白鸟学习飞翔啊。小迭思有没有观察过白鸟的幼崽是如何学会飞翔的?”
迭思摇头,她喜欢郊区的树木,也喜欢野花。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常常栖息在树梢的鸟儿,可她没见过小小的鸟——白鸟平日里是很温和的,可一旦它们的巢穴里有了小鸟,有人路过就会叼着石子往人头上砸。迭思就有幸被砸过,她本来是看新来的小鸟筑了窝,兴冲冲地跑去看,却被砸了满头。
她也是后来,才从一个戴着眼镜、成天观察小动物的朋友那里知道这件事,从那之后再不敢去了。
“我们专门研究过这件事。”老师几下扎理好了凌乱的头发,将胳膊上的木头套子一点点剥离下来,安放在旁边。她就这样盘腿坐在草地上,向着迭思讲了起来:“小白鸟是西边那座山上学习飞翔的。”
她的手指往天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就像这样,‘哗’地划过去,在视线盲区不知道怎么样扑腾了两下,就重新升起来了。”
“老师也要这样吗?”迭思懵懵懂懂地听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会去跳悬崖吗?”
老师难得沉默了一瞬,表情也严肃下来:“不可以。老师很惜命的,就算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尝试。”
迭思对于新奇的事物一向很感兴趣,可关于死亡的概念却听得很少,她更经常地坐在蒲团上,和几个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一起将老师团团地围起来。老师手里拿着的不是戒尺,而是流动的光点。她讲课的时候会让他们闭上眼睛,温暖的光点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迭思像在一片海水中被浮力托举上来,随着波浪的起伏轻轻推着他游走。
她向下望去,深海是一片透明的,一切海洋生物尽收她的眼底。底层的海葵摇曳着,几条小鱼慢慢悠悠地游着,却在迭思将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闪电般地消失在原地。随着老师手里的光点渐渐淡去,迭思也睁开了眼睛。光散落进树皮的缝隙里,在白日已然看不太清楚。她仰起头,树木上的果子一颗颗挤了出来,小小的,一个个花托落了下来,正好搭在迭思的鼻子上。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花就跑走了。
那些光点最终化成了火光,烧掉了古树形成的教室,也烧光了沙沙的树叶。“老师”这个职业在小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古堡的使者。
迭思是亲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所以她对于这种语言的记忆十分深刻,可眼前的女孩呢?她看起来不像是和她一个年纪的人,可她眼中的期盼和惊异迭思再熟悉不过。
她环顾四周,没见到古怪的符文时才放下心来。她把人拉了过来,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是相信我,就和我去一个地方。”
那女生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睁得很大。
迭思便带着她从窗户跳了出去——对方的身子很轻,黑色的袍子飞起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你要带我去哪?你为什么可以跑得这么快?你是谁?手上的冻疮还疼不疼?”源源不断的问题砸了过来,迭思的不由在心里畅快地笑了起来。为什么是在心里呢?毕竟是在小镇里,即便是她,也不至于想要弄得那么显眼。
“迭思,我叫迭思。”她骄傲地自我介绍道,“你可能对名字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不过这没有关系,你可以自己选择一个……”
“不,我有名字的!”女生激动地比划着,“我叫层炯,层层叠叠的层,炯炯有神的炯。”迭思停顿了一下,再次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层炯,我们再换个地方说话。”
她将层炯带到了被荒废的树林,层炯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起来。可是她实在太激动了——她从未听到过有人用她所熟悉的语言和她沟通。不不不,其实说是“她所熟悉的语言”并不妥当,她其实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习得这些语言的,那些东西似乎天生就潜伏在她的潜意识里,在迭思出现的那一刻便脱口而出。
自从几年前以来,层炯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她起先觉得是自己视力下降的结果,可当她将自己的目光移开,看向荒芜的森林,或者是树下梗着脖子走路的鸟时,却看得清清楚楚。
迭思在一片被荒废的麦田旁停了下来,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上头结着硕大的麦穗。不对,层炯眯起了眼睛,这好像不是麦穗的形状,可它们确确实实结了果子。细细长长的,像是一条条窄窄的麻花辫。
“不认识芦苇么?”迭思走在前面,她的身形在一片白茫茫的稻子里若隐若现。见层炯没有第一时间跟上来,她停下来,静静地等着她。“……听说过。”层炯重新迈步走了起来,“可书上说芦苇丛里藏着沼泽,不会让去的。”
“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里面玩,至少那时候里面没有。”迭思停下来,真的仔细观察了脚下的土壤,“现在应该也没有,嗯……镜子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你看地上的那个长得像苔藓的草,这种草长在河边的土地上。而它们长的地方,都不会有沼泽。”
层炯低头看过去,地上的确长满了不起眼的苔藓状植物。她自认还是个爱看书的人,尤其是关于小镇的历史,绕有兴趣地问道:“镜子?你们那个时候的人都有名字吗?她现在人在哪?”
迭思停了下来:“是……但是她也走了。你别误会,她应该还在世,但很多当年的人都离开了。”
迭思没有再回答,而是停在了芦苇丛的中央,层炯也没有就着刚才的话问下去。她的目光在一汪湖水里目不暇接,水光映进她本就亮的眼睛里,和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样有生气。
“这里的水没有干涸么?为什么?”层炯诧异地看过去,却发现迭思也一样惊讶地望着这一汪水——它没有流进来、也没有流出去的溪流,只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着并不存在的阳光。
“……我也不知道。”迭思揉了揉眼睛,她弯下腰去触碰水面——凉的,凉得她抖了一下,快速将手收了回来,“我只是想着这里面不容易被人看见。”
层炯没有回答。迭思有些不放心地看过去,却只在岸边看到了她的鞋:“层炯!”迭思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小镇里的人可能过得不太好,但是层炯看着不像是直接因此投湖的人啊!她可不会游泳……
正撩着袍子往水里走的层炯瞬间挺直了肩膀,撩着袍子的手一松,又急忙抓紧。她听出是迭思的声音,才重新放松下来。层炯转回头,碍事的袍子本就太长了,她只能用胳膊拢着。
看见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迭思才放心下来:“……怎么不脱下来放在旁边?现在是冬天,水里那么凉,而且水边的深浅不可信。你不怕冷么?”
“脱不下来。”层炯无奈地扯了扯身上的袍子,低着头笑了笑,“冷,是这种有点刺刺的感觉吧。我一开始是有的,可是到了近一段时间,渐渐地就消失了。换句话说,我不怕冷?”
这样自嘲地说笑着,她还是乖乖地退了出来,坐在大石头上面等着自己腿上的水珠晾干。沾着些湿意的布料铺散开,将大半个石头都覆满了。迭思愣住了,随后坐到她身边:“知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我这样呢?感觉不到吗?”
层炯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回身在宽大的袍子里翻找着,最后递出来一个小布兜子:“好像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你手上有冻伤。给,涂上可以好受些……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迭思顿时有些变扭,她无数次设想过回到小镇的场景和镇上的人会对她的态度,随即无休无止的和叫骂声就无孔不入地涌入她的脑海。她会记起同伴们一个个空洞下去的眸子,记起她自己在林子里穿梭时越来越快的步伐。
如果不是因着心中的那些疑问,她真的还会选择回来吗?迭思一直因此觉得自己很懦弱。她一向是个集体归属感不怎么强的人,长期对于情感的迟钝让她比旁人慢个半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小镇里过得很难受时,她已经处在这种难受中很久了。那时候小镇已经长时间地下着雪,冬天被越拉越长,不过迭思倒是对此无所谓——她挺喜欢雪的。可她不再被允许雪天出去玩耍,即使偷偷跑出去,身边也没了一起玩的人。
她困倦的时候越来越多,一开始迭思只以为是太多人走掉了,而她自己的情感还没有跟着缓过来的缘故,可她关于过去的人的记忆也一点点跟着模糊了。这对迭思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她虽然反应不快,可记性一向很好。可她现在就在不知所谓地干着事情……然后呢?
迭思发觉自己已经记不清离开小镇的缘由和经过了。是小镇里吵得不可开交,惹人厌烦了吗?还是她自己呆得腻味了……她在外面走啊走,谁也没有碰到。只遇到了花、草和无限的,绵延的山。迭思一开始是害怕的,可她走着走着便走上了平原,她也遇上了镇子。迭思起初在外头犹犹豫豫地站着不敢过去,后来还是被几个好心人发现并引了过来。
她第一次见识到小镇外的生活,房子可以不是挨着房子的,而是错落地分布在平原上。而分布得比人更密集的是羔羊,连绵不绝的草坪更是啃都啃不完……迭思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羔羊,而且还都看起来这样惬意。
迭思望向闪着银光的湖面,感受到了迷茫的可怕。等她把目光转向层炯的方向,发现层炯也正在看着她:“……有机会就出去看看吧。外面也挺好的,有很多这样的湖,还有溪流和海。”迭思忽然这样说道,说完就移开了目光。她无颜面对层炯——迭思很清楚这点。或许她可以无视其他人,可她从未想过小镇里还会有层炯这样的人。这样她无法忽视、无法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决定的人……她做的事是在打破他们还算平静的生活。
“我没办法离开。”层炯平和的声音响起来,在迭思惊讶地看过来时,她也像自己刚刚那样看向了别处,迭思突然就觉得层炯和她很像——同样的迟钝和敏感,同样的习惯和小动作。可层炯接下来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身上的黑袍子……”她的手轻轻拉扯着袍子的边缘,没有说下去。可迭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迭思低头去看,她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材质——也是,过了这许久,小镇的衣服变得她认不出来也正常。她还记得那个时候最常见的织布机织出来的衣服,一个个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的小方格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布料的质感很朴素,搓上去像是海边的细砂。迭思记得这样的衣服是什么样的——很保暖,虽然没那么软和,但是在外头玩一圈不容易扎上不知名植物的刺。
于是她伸出手,摸了摸层炯的衣角。料子很柔软,带着细小的绒毛。软乎乎的料子陷入迭思的手里,绒毛细小得戳到迭思的指纹里,有些痒痒的。它没有被太阳晒得发热,而是带着一种凉凉的触感。夏天穿着这身衣服一定很凉快,迭思想着,可惜小镇现在是冬天。可现在的小镇真的还有其他季节吗?
一阵钟声抽回了她的思绪,迭思抬眼去看,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可周围似乎没有高大到敲一声整个镇子都能听见的钟,她也很确定自己选了一个远离镇子中心的地方,可悠长的声音在她的耳中蔓延了一声、又一声。
“我得回去上晚课了。”层炯站了起来,将有些乱糟糟的袍子重新收拢在一起,“可以的话,希望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我会去你们窗户外等你的,今天晚上我有些事情,就先不来了。”迭思冲着层炯的背影喊道。提着袍子的小人已经在路上走了一段,听见这话还是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朝着迭思挥了挥。
二
和层炯告别后,迭思顺着芦苇荡打起了圈。她属实没有想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可看到层炯含着光的眼睛,她就想起以前那个问东问西的自己。
我要带她出去。迭思心想着,层炯可以不跟着她一起。但是她一定会喜欢外面的世界。一片还未干涸的湖泊就令她这样开心……至于黑袍子的事情嘛,迭思思考一二,打算先从图书室开始找起——那些人不再说话了,总不会连书也不看了吧?她想着,便从芦苇丛中划开了。迭思的身影被遮蔽在白花花的芦苇里,虚化成一道黑影。
出乎迭思意料地,图书室的位置竟然没有挪窝。迭思有些兴奋地跑过去,却在门口让一个黑袍子的人拦住了。她抬头观察那人——身高不高,背着双手,稍微低下的头挤出一个双下巴。镜片后的眼睛虽不像层炯那样带着生气,但也算是双目有神。
那人看了一眼迭思,便扔了个册子过来,示意她写些什么。迭思本想问些什么的想法立刻融了下去,把册子拿了过来。纸上是一张登记表,姓名的那一栏却写着各色各样的编号,后面跟着借出的书目和她看不太懂的职位名称——编号,零贰壹壹零叁肆,借出时间,壹陆贰壹叁伍,借出书目,《屹立不倒的柯布维》,《第十论题解析》,职业,负子。
迭思看得傻了眼,可旁边的人正不耐烦地盯着她。她只好拿起笔开始快速填写信息:编号和时间简单些:编号她直接在上一位的基础上改了一个数字,借出时间那一栏的字体看起来十分相像,迭思推测应该是这人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管理员统一填写的,干脆略了过去。今天她没打算借什么书,便跳到了身份。迭思扫了一眼,一整夜来借书的人都是负子和罪子,干脆随便挑了一个写上去。
看到迭思填完了信息,那人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纸,看了一眼,便无视了她。图书室的门开了一道,迭思钻了进去。
图书室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整个房间总共叠了十几个柜子,稀稀疏疏地铺了三排。柜子上的书不算多,看样子是被借走了大半。迭思从标注着历史的书柜走过去,书架子上的书空得只剩了几本,她在《经文》《简史集》中掠过了一遍,翻出了一本名为《永远的家园》的书。书皮泛着木色的微黄,可没有任何折页和缺损,规规整整地放着。
上头写的是历史没错,可是从不知多少年前,小镇还未成为小镇的时候讲起的。
“距今肆佰叁拾捌年前,先人们曾在山间和林中躲藏、逃避,直至死伤惨重。他们为了逃脱天敌的追捕,躲藏到了这片丰裕富饶的平原。无知的人不曾明白这是上天的恩赐,大胆地占有了这片土地。而天是仁慈的,其允许,或者是说默认了人的占有,甚至为人提供了安居乐业的居所,让弱小的人活了下来。没有来到小镇的人死在了野兽的撕咬下,或是彼此的算计冷枪之中。人类本身是无法存活的,只有来到小镇中,才能改变其悲惨的命运。”
“为了避免过往的悲剧,为了镇民们和谐美好的生活,也为了保护我们的族群,肆佰年前伟大的圣人定下小镇镇民所要遵守的规则,如下:
未经允许,低于使者的镇民不得私自离开小镇;
将话语权交于明者之上的镇民,禁止使者及以下镇民交流或传播不当内容;
注:使者在得到圣者及以上的准许后,可向下传递其口谕
即使在小镇内,最安全的地方依然是已开发的平原,请勿在未开发区域长时间逗留
……”
迭思惊呆了,下意识地翻到书的扉页去找作者是谁。上头没有写具体的作者名,只有来自古堡的圣者,以及抄录者:零肆壹贰壹伍伍。由于忙着找离开小镇的方法,她也就没多纠结,正打算往后翻,门口戴眼镜的人就走了过来敲了敲书柜。迭思有些疑惑地抬头,见他指向了角落里挂着的钟表。她这才注意到钟表下的标语写着限时,根据身份而定——图书室竟然是有限时的,虽然迭思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但看这个意思应该是到时间了。
这书对她没什么帮助。迭思这样想着,将它放回了书架上。出了图书室,迭思不由有些茫然:她一向习惯从书里寻找问题的答案,可刚才那本里的历史显然错的离谱,原先因为图书室还在的亲切感也散了大半。
直到雪色的天晕上了一抹蓝,迭思打算先回自己白天找到的居所。路上没有灯,随着天空完全变成由深至浅的蓝,迭思也终于从小镇的这一头走回了那一头。
她躺回床上,开始整理着回到小镇的收获。其实她说不上来自己收获了什么,也没形成具体的想法。今天本来要做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干——那个长得像是教堂的建筑。迭思原先是打算进去看看的,可里头除了各式各样的雕像,也只剩下层炯等人和上头喋喋不休的使者了。喋喋不休,这在这座沉寂的小镇里,原先应该是个好词的,不是么?
来自古堡的圣者——看那本书也不是毫无收获的,迭思想着。至少她知道了小镇里现在存在着不同的身份,而圣者以上还有别的东西。可如果只是圣者,写圣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在前面加上古堡的前缀呢?
这些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她可以明天找层炯问问,可迭思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想明白了大半。历史书上包含的不仅仅是历史内容,更有小镇现在的规则,而撰写它们的人大概和制定它们的来自同一组织。
古堡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词,按照小镇的布局来看,应该是在今天层炯上课的地方再往东一些。迭思隐约记得自己在外面闲得无聊的时候,曾经往那个方向看过。延绵的森林,在很远处青灰色的柱子。现在想来,它们应当不是柱子,而是一个个建筑了。
迭思打算去那里一趟。只是她隐约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要去古堡需要提前找人申请,以及横亘在中间的森林是危险的……
当然,这话阻止不了迭思,古堡和小镇之间间隔的森林她再熟悉不过。她不需要刻意地辨认,也能看出那就是他们小时候上课的地方。她还知道森林并没有覆盖整片区域,它后头有山,只不过都是不算太高的小山坡,所以从远处看着不怎么显眼。
迭思今夜的梦格外的奇怪——虽然一天的奔波让她入睡得格外迅速。她看到自己被浸泡在一团浓浓的水雾里,水雾很深很重,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甚至连里面的人的身形和面庞都看不清楚。可她本能地认为,那人就是自己。
水雾里,她隐约能看到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很柔软的事物。应当是个抱枕吧,看样子是紫色的。她睡得很安稳,模模糊糊的影子映在迭思眼里,几乎没怎么动过,大概比现在的自己睡得更加安稳许多。
迭思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梦。她以前在小镇里的时候就时常做梦,尤其是在离开小镇前的那一段时间。只要她能想起来的细节,基本都是梦中的了。
迭思常常梦到外面的世界,可在真正见过那世界长什么样之后,她便怀疑那些梦更多地是开源于自己的想象。她梦到五彩斑斓的花开在褐色的栅栏上,被深绿的藤蔓连接在一起。整个植株上没有叶子,全是不同品类的花。房子不是清一色的红砖绿瓦,而是个梯形的形状,两侧是两个山坡。
这样老师就可以在房顶上试飞了。迭思在心里这样想到。
可今天这个梦不同——那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自己。好吧,迭思承认,自己的确一直想要一个抱枕。可不一定是紫色的,只要是浅一些的颜色就好。
所以她对自己终极的想象就是抱着抱枕睡觉么?迭思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她的想象力应该也还没匮乏到这个程度。不过睡眠,尤其是安稳的睡眠的确是很舒坦的事情。
这样想着,她在水雾外面以舒服的姿势躺下。迭思没有抱枕可抱,便尝试靠近了水雾,将整团水雾抱在怀里。出乎她意料地,那水雾竟然真的算是有些实体。至少迭思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刚才从一大块蒙蒙的东西挖走了一部分。
那不是水雾,迭思有些迟钝地将脸埋进去,她并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或者是衣料被沾湿,只陷入了一片软绵绵的虚无。她并不觉得冷,那团云一样的东西似乎在散发着微小的光热,让她就此陷入安眠之中。
第二日,迭思没在尖顶建筑外头蹲到层炯。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她就没找到她,迭思只以为自己没找见,可那些人都涌进房间中站定后,她也没看到层炯人在哪。迭思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是昨天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把袍子弄脏被责备了?
迭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带坏乖学生的捣蛋鬼,不过层炯看起来不比她乖巧多少就是了。她回忆着昨天晚上层炯离开的方向,从树梢轻巧地跳下来,朝着东南边走去。
这边的房屋明显比靠近小镇入口的那一侧要稀疏许多,房屋一样是红色的屋顶和灰白的墙壁,却明显宽敞了许多。有些房子外头还围起了栅栏,圈起来的空地空空荡荡的,落满了积雪。
迭思是在一片荒废许久的麦田里找到层炯的,她人还躲在一个巨大的麦垛里呼呼地睡着,身上裹着层层的麦草。迭思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层炯也没有醒来的意思。她干脆不再试着强行唤醒对方,而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今日的天气和昨日一般无二,雾蒙蒙的天铺满了云。雪昨日已经停了,可的确积了厚厚的一层在地上,松松软软地盖在麦草上,迭思刚才走过来的脚印还留在上面。视野的下半部分被直挺挺的麦秆覆盖着,长得参差不齐的,形成一条高高低低的折线。这里明显许久没有人动过了,麦子统统长成了肆意生长的模样,估计也没办法拿来用了。杂草也不少,有几种迭思辨认得出来,在春夏是可以开花的。
她是拨开麦草走过来的,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她在那一圈房子旁边逛了一圈,觉得哪个都不像是层炯住的地方。其实迭思也觉得自己就这么坐在这里似乎不太礼貌,可这片麦田里比外头暖和很多,冬天她自然也喜欢在温暖的地方缩着。纠结了一会,迭思的分寸感占了上风,可她刚一站起来,层炯便醒过来,还坐着伸了个懒腰。
她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就是迭思立在草垛外面的黑影,迭思没脱下她的披风,还带了帽子。好在她转过来的速度也够及时,层炯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脑子转了半圈又半圈,便也没被吓到:“怎么找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完全清醒过来,猛地一拍脑袋站了起来:“是了是了,昨天太着急了忘了告诉你。小镇的公民是分为不同身份的,每个人听使者讲话的权限不一样,我一个月去一次就可以了。”
“正好你来了,”不等迭思接话,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带你参观一圈吧。你肯定没来过这里……”层炯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迭思好像的确和小镇里的居民不太一样,可对一些事物又比她熟悉很多:“你没来过……对吧?”
迭思看着她狐疑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出来:“来过来过。这是我们从前种麦子的地方,现在怎么长成这样了?”
“麦子?”层炯有些诧异,不过这种诧异并没有维持多久,“我没见人来施过肥,居然是麦子。”她像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犹豫一番,最终没有说出来:“总之……前面那片侍者以上的人早就不屑于耕种了,反正我也没房子可住,倒是便宜我了。”
她说着,兴冲冲地领着迭思出来了麦垛。周边的麦草被放倒了一片,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高低各不同的麦垛在上头矗立着,层炯领着迭思进了一个又一个。
“看!我在这里找到了这个!”她说着,从麦草上拿起了几个册子和一盒鲜艳的蜡笔,“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上头画了些东西。”
迭思刚来了兴趣,自己小时候幼稚的涂鸦就随着层炯被放大在眼前,她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社会性死亡。
可接下来的几页中,画中使用的笔触比迭思所画的要用心和细腻很多,技法也比她高超不少。想也知道,这大概是层炯的手笔。可她没有学过画画啊!
最重要的是,很多风景明显不是现在小镇里的样貌,有些甚至不是小镇里的。如果是别人可能说不出它们的来源,可层炯的画上有着直直长进云霄里的树木,也有悬崖边盛开的小花。有些是迭思在外头看到过,甚至画下来的场景,有些不是。
她看到连成一片片的云,像她所见过的绵羊一样铺满了山坡。可层炯没在底下画草地,而是一群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的人。火焰升腾到天空上,将夜晚烧成一片白昼,云和天空的空白充斥着浮雕般的色彩,分不清彼此。
看着层炯兴奋地继续往下翻,迭思终究隐瞒了这些涂鸦作者的身份:“后面这些是你画的?真漂亮。”她主动把话题挪开,伸手托着画本,问道:“上面的树一圈圈的,颜色很舒服……你是在哪看到的呀?我看现在小镇上没有这样的植株……”
层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有一些是我看到的,古堡那边有一座桥,我之前因为好奇偷偷跟着去参观的人看过。那里之前很漂亮,应该是很早前建成的吧,我去的时候爬满了深绿到浅绿的藤蔓,特别养眼。不像现在,光秃秃的,还被刷了一层膜。”
她有些不满地继续抱怨着,迭思却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关于这个,其实我也有些想法。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呢,我是小镇之前的居民。这三年因为一些原因……外出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吧,用不了那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是古堡的那些人,应该是。”迭思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确定过。正是因为如此,我回来了。”这是她在复盘后给自己想好的理由:“他们好像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我回忆起来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却在那一段时间没有对他们的说法和做法产生什么怀疑。这件事另当时的我很恐惧——我有时能清醒地感知事情的发生,可有很长一段时间弄不清楚,可我终究想要知道真相。”
层炯似懂非懂地听着,只一下下点着头:“我好像……我不知道。我今年十五岁了,但是按照你的说法,我没有经历过你说过的那个时候,从我在小镇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小镇居民的降生本来就是这样。”迭思见没人和她解释过,便开口道,“我们初生时就有着感受的能力和基础,但是从来没有出现像是古堡那样成规模的组织。本来在这个阶段,会有人教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控制体内的能量,现在看来他们把这事情取消了。”
“可能是吧。”层炯这次明白了,随即她停下来去思考了一阵子,“抱歉,你想知道的问题我可能提供不了太多帮助。”
这不是什么好抱歉的事情,层炯和迭思都知道这点。她们俩互相看了一会,层炯因为这有些过分严肃的气氛笑了出来。
“我这里有一些画笔。”迭思将本子收起来还给她,“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住?小镇西边有些已经空了很久的房子,我打扫出了一间,比这里暖和很多。”
层炯是想要拒绝的——她很喜欢这里的麦垛,因为感受迟钝,对寒冷也不怎么害怕。但是和迭思相处她很舒服,层炯对和她住在一起也不由得心动。而且她有画笔……
层炯虽然用蜡笔用得顺手,但是她的存货这段时间也确实差不多用完了,再往后留着这些本子,她也只能望梅止渴了。
她最终答应了,所以迭思就把人带回了自己那边。她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从小镇的一边走到另外一边。迭思带的路,专门挑着草木茂盛的地方走。层炯一路兴奋得很,这摸摸那看看,对周边的一切都十分亲切。
“……很喜欢这些?”迭思见她玩得开心,自己又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她干脆停下来,靠在一棵没有落雪的树干上,抱着胸看着她,“这么好奇,怎么不自己来看看?”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小镇的现状看着对她来说,已经完全没什么吸引力。层炯实际上比她年纪小不了几岁,又从未离开过小镇,这些东西应该玩了个透才是。
层炯将手里的狗尾巴草放下,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的精力确实比较旺盛,又比较爱看书。生物和地理相关的书籍上记载了很多关于树林和草丛的事,都说这些地方有危险。”她捻起一根狗尾巴草,将细细的草杆在指尖转了又转,上段毛茸茸的种子也跟着悠悠的,“树林就别说了,故事上迷失在森林里的人数不胜数。这种小草——叫狗尾巴,对吧?它们理论上是有剧毒的,连碰一下都不行。古堡里的人还会定期组织人去消除它们,那些人身上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手上也戴着塑胶手套。他们手上拿的东西我更是没在书上见到过,只不过是根小草,现在在路上都见不着了。”
“而且你知道他们说那些迷失的人什么吗?”层炯这次说话的时候又低下了头,将目光沉着在手里的草根上,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停下来,“他们说那些人贪婪、自私,没有自制力。我不明白,如果树林真的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危险,那贪婪自私的人又怎么会去?可是如果没有那么危险,那些人又是怎样消失的?我虽然好奇,但是我更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习惯性地用着带着自贬意味的话,但是说到最后又看向迭思。
“我的确不知道这些。”迭思沉默了一会,才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她不想把自己刚才那些有些脆弱的想法暴露在层炯面前,迭思懂这样的感觉——不,她不能就这样说自己理解,自己懂得。她没办法完全站在层炯的角度去想,更不可以断定层炯是怎样想的。
她们是那样不一样的人啊。
“我方才也不是着急的意思,如果你喜欢,可以带一些落下的叶子回去:你喜欢看书,就可以拿喜欢的叶子去做书签。”她说着,伸手戳了戳层炯手里的狗尾巴草,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袍子和披风都散在后面,“这里应当是安全的,至少我在的时候从未见人迷失或者受到过来自森林的危险。不过我小时候被里头的土根绊倒过,我小时候……咳,确实比现在笨拙一些。”
迎着层炯有些惊奇的目光,迭思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小时候虽然贪玩爱跑,可是体力一般,更多还是在外出爬山练出来的:“总之,这里不算危险,只要你不迷路的话。不过你也不要着急来,要是很喜欢这种地方,我有一个小镇的老地图,回去之后给你看看……”
说着说着,层炯也摇了摇头,冲着迭思笑了笑:“我的记得小镇的路。呆的时间够长了,我们走吧。”
没关系,我不记得。迭思在心里这样回答了她,不过她终究没有说出来——这太丢脸了,迭思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尤其是目前层炯对她的印象还不错。
她们将接下来的大半天都花在了研究迭思带来的速写本上,不过其实也主要是层炯在研究。迭思从小镇两端来回走了两趟,回床上补了一觉。等她醒来的时候,层炯还在那本子上写写画画的——迭思也没急着起来,在床上趴着看了她一会。
房间里没有桌子,层炯就趴在另一个床上,把被子叠得齐齐整整的垒到一边。她自己就在床铺上画画,跪坐在垫子上,底下还垫着地毯,看着倒是暖和。
她正在画山茶花——叶子之间开着有五瓣也有六瓣的白色花。一片叶子差不多有两瓣花那样大,几片便将一束花包裹在里面。层炯比她更加擅长用色彩和光影描绘事物,叶子上头的颜色斑驳不一,亮堂堂地在叶片上打出几道光来。
那应当是山茶花吧,迭思在辨认花的种类方面还算是有天赋,至少她没有在离开小镇的路上,因为好奇吃了哪个不该吃的果子而肚子痛。可层炯应该是没见过山茶花的……迭思又任由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蔓延了一会,就放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梦境。梦是多么神奇的事情迭思已经见识过来,那些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无法预料的。或许美好,或许糟糕,迭思总感觉那些梦和她的经历一起构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给你找个椅子吧。”她在有些被捂得热乎乎的床上支着下巴开口,“一直这样蹲着不累吗?”她从认识层炯的开始就感受到了,她似乎总是那样充满着力气,似乎身上的生气怎么也不会消耗殆尽那样。真好。迭思想着,她也算是半个那样的人,毕竟精力没有那么旺盛。
层炯从本子上抬起头来,看着有些狭窄的屋子摇了摇头:“那怎么好?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了,而且这屋子里又没有椅子。”
“从隔壁屋子借一个呗。”迭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睛都没从层炯正在画的本子上抬起来,她却忽然停下了:“这不对。”层炯将笔放下,本子放在一旁晾干,“你刚回小镇没有地方住,所以搬来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我们现在对于椅子没有那样迫切的需求。”
“我的老师也这么说过我。”迭思下意思坐得直了些,缩了缩脖子,“是我没考虑得那么周全,我那个时候小镇就有很多房子空下来了,很多是那些离开的人留下的……不过你刚刚说话和我老师真像。”
“老师?”层炯几乎是一下子就又来了兴致,她把本子放下,整个人凑了过来,“是书上写的那些老师吗?刚刚的事……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抱歉,我有时候不太会平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小事情。”迭思下意识地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她想到了自己在图书室看到的历史书,又顿住了:“具体讲讲呢?书上是怎么讲的?”
“那些曾经传授我们知识,却又消失低迷下去的人。”层炯坐到她身边,拿着手和迭思比划着,“我从未见过他们,想看看相关的知识却再找不到别的书了。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连原先的那本书都找不到了。”
“……如果是图书室的书的话,”迭思斟酌着开口,“确实有一些记载不太准确,可能是因为上面是错的就暂时下架了吧。”她匆匆地搪塞过去,试图转移话题。迭思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到外面重新下起了雪。
“要去外面玩雪吗?”迭思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层炯看起来兴致这么高,可是她确确实实想要多懒一会,所以她一把把正在看雪的层炯拉了回来。“玩雪……”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帽子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头发全散在上面,“书上说玩雪是很低级的事。但是具体要怎么玩呢?”
“堆雪人,或者只是吧雪球滚起来。”迭思说着,拿了个皮绳出来坐到她后面,把她的黑发理成一束扎起来,“要是出去玩的话带上帽子,雪落到头发上会湿掉。雪人的话,你把雪都聚集到一起,堆成两个球摞起来。树枝……在房间的那个角落,前两天我在周围捡了一些,你拿两枝去插在下面的雪球上当成胳膊——我小时候是这样搭的。要是想玩的话就去吧,我就不出去了。”
层炯点点头,抄起两根树枝就出去了。迭思顺势就躺回床上,整个人舒展开来。真好啊,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前在小镇的时候。
记忆就像是一个个气泡一样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伙伴们的模样在迭思的脑海里越发清晰了。她本来都感觉自己的那些记忆模糊掉了,可是现在层炯堆起个像样的雪人后冲她招手,迭思窝在被子里看着窗外,脑海里像是沸腾了一样,冒得越来越快。
可海水是不会沸腾的。她这样想着,也一样伸手对着层炯挥了挥。
层炯在外面大概玩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迭思看着墙上的钟表,外面的天一点点黑了下去,她便起身去添了些柴火。外面真冷啊,不怕冻真好。迭思抱着被子,有时候可以从窗户看到层炯人在院子里,有时候看不到,大概是去了稍远的地方。
迭思渐渐地跑了神,目光聚在有些结了霜的玻璃上。窗棂有些旧了,颜色比捡来的柴火还要深了几个度。要往外看便像是蒙了一层雾,可若是看着窗户的纹样,一片片雪花如同粘连在泡泡的薄膜上,一片片的,轻轻戳一下就要碎掉一般。迭思还是好奇地戳了,手指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印子,天色顺着圆形的孔洞倾泻出一片湛蓝。
好凉啊。迭思把手收回来,看着小孔重新染上一层白雾。她不由想起昨夜的那个梦境,像是把窗户上的雾气都聚拢成了一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层炯的黑袍上有些湿了,雪被尽数甩在外头:“在看什么?我背了柴火回来,但是不知道能不能用。”她身上粘得脏兮兮的,帽子也掉了下来。
她迅速把门关上,搓着手走进来。原来你也会怕冷。迭思想着,整个人都活跃了不少:“能用,我拿的也差不多是那些。快过来烤烤火吧,我找找有没有毛巾……”她没找到毛巾,所以把床头柜里备用的新枕巾掸了掸,递了过去:“你那件衣服不方便拖,就抓紧烤得干一些吧,不然要着凉了。”
“那就好……我把雪人堆在窗户外面了,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层炯道了声谢,接过来绕了几圈才把头发擦干,依旧是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刚刚的话真的很抱歉。我很少和人说话,和你说话就忍不住着急表达自己的观点。”
“怎么还在想这件事?”迭思忙摆手,也从被子里爬出来,“刚刚还想和你说,这两天雪大。我虽然也不算是那么怕冷啦,但是要不等过两天天气稍微好一些的时候,我带你去我小时侯经常玩的地方看看吧。”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地图来——层炯这才看到,她所说的地图上全是蜡笔图画的涂鸦,不过字迹倒是十分公整:“就是这上头的尽头那片,你们上课的地方再往北吧,一点。”
“好啊,对了!”层炯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从兜里掏着。她的黑袍里面还穿着一件,是迭思未曾见过的样式和布料,她从衣服中左右相连的兜子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这些是之前发给我的一些药品……有治感冒的,还有冻疮什么的,你收着吧。小镇的天气对我没什么影响,我看你好像很怕冷。”
“谢谢,其实我也没有很怕冷……”
迭思的话还没出口,层炯就把它们通通堆到了她的布包里:“别推辞,谢谢你。说到小镇的天气,可能想要等到一个好点的天气很困难了。这雪下了好像有……”
她仔细想了一会,最后干脆从拿出本子往回翻着,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找不到了。从我捡到这个本子前就一直在下雪了。”说着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个蓝色蜡笔画的小标志给迭思看,是一片四角的雪花。
雪花?四角?迭思看着雪花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四角的雪花……不会也是你在书上看到的吧?”出乎她意料地,层炯摇了摇头:“蜡笔太粗了,画不了那么细,四角就四角吧。”
“我以为你会……更严谨一些。”迭思抒发着她的刻板印象,在层炯的含着笑的目光下别开了脸。于是层炯回头翻看着自己的本子:“是吗?我倒是很少听别人这样说我,不过我倒是希望自己是一个严谨的人。”
迭思觉得层炯的眼神和她的名字一样,眼神像是火光一样地照过来,便像是她真的在追求一个答案。
迭思对小镇现在的人总是带着些不知来由的怜悯和……轻视。或许不是轻视,迭思揉了揉太阳穴。他们现在离不开小镇,而迭思近乎无法想象如果她也一直留了下来,如今会变成怎样的人——或许迷茫、畏手畏脚……可层炯不是这样的,即便她当真是这样的,这也并非是她的过错。
或许是层炯太……太什么?太不一样,还是太突出?不,这些都不是正确的说法。她的确很特殊,但是层炯本人不一定会喜欢这样的说法,所以她想了想便也f
仔细想来,迭思自己也受到了小镇环境的影响。只是那个时候小镇和现在的差异太大,她下意识地把层炯和自己当成了一样叛逆的人。迭思毫不怀疑自己是个叛逆的人,即便是在当时的小镇也是一样的。可层炯和她不一样,不只是她。
迭思只觉得一阵阵地头疼,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被小镇束缚着。可是想着想着,她的思维重形成一条不太完整的线,过去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现着,连着记忆都清晰了不少。头又疼了起来,迭思干脆强迫自己转移了话题。
“给你画笔,我一般用这些铅笔。”她说着,将一个小一些的布兜子递过来,“钝了就拿小刀稍微削一削,当心手。”
三
她最终还是带着层炯带了那片林子。历史书上说那片林子危险得很,不过谁管它呢,迭思是在那片林子里长大的。
不过她还是和层炯提前沟通了这件事,拿着从图书室借出来的历史书:“先前的林子,我想带你去我小时候常玩的地方看看。不过有些事情我得事先说好……”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层炯立刻就从本子里抬起了头——她这些天画画的本子,加上迭思的画已经快攒了一本了:“你在约我出去?”
她听起来甚至有些惊奇:“我还以为你雪天不想出门呢,抱歉,我打断你了,请你继续说。”
这是什么印象啊……迭思一开始是不信邪的,毕竟哪有地方会真的一天到晚下雪下个不停。
“不是简单的出去玩。”她轻咳了一声,将书摊开在她面前,“这里是现在小镇的禁地,也是通向古堡的必经之路。一方面是想要和你说一些事情,另一方面是我得找个机会去古堡那边一趟。这件事可能会有点危险,毕竟这次去的是禁地,不过我向你保证危险不会是来源于森林的。原因是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前几天我一个人试着去过了,结果是过不去。我看小镇现在的居民有几个人往那边过去,从图书室的书上来看,是因为我没有你们的黑袍子。大概三天后我就回来了,需要你来林子里接我一趟,时间就定在上午钟声响起的时候。当然,你有权利拒绝这件事。”
“好啊,什么时候走?”出乎她意料地,层炯很快就放下了手边的东西——迭思可是见识过这些天她有多么沉迷于这些画。她和迭思一样没什么要收拾的,直接站了起来。
“……看你。”迭思心里升起了一股子预感,将包背在披风里面。
“那就现在吧。”
“嗯?”
层炯是兴奋的。她在刚刚认识迭思的时候,心里就在隐隐地期待着一场冒险。或许算不上冒险,至少是能够带来改变的事情。层炯不甘于那些情绪沉寂下去,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在镇民们看来很冒险的事情,可似乎从未带来过什么改变。
改变。层炯在心里厌恶极了这种一成不变,尤其是在看了迭思的那些画之后。去往森林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趣许多,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爱出门的人,迭思带着她采用了很不寻常的办法。镇子周围本来就有不少树木,她带着层炯一路从树梢中掠过,黑色的身形像只轻盈的燕子。
燕子。这是她在迭思的画上看到的生物,迭思也和她讲过,小镇里的黑鸟不是燕子。
她绝对就是会飞。层炯在心里这样想着,随后她发现跟上迭思的速度对她来说竟然不算是很困难的事情——当然那主要是迭思拉着她的缘故。
迭思手上的冻疮全好了,手比一个月前暖了很多,她很欣慰。
不过她们很快就到了那片禁林,轻而易举地穿了过来。层炯惊奇地四处打量,迭思注意到她已经有些目不暇接了,于是她从树上顺着藤蔓爬下来,拉着层炯的手这才松开。
禁林的样貌的确和外头不同。苍白的树干泛着深绿色的光晕,缓缓地散入空气里,可层炯从外头看的时候分明是正常的。
“啊……我想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回答。”迭思将自己的兜帽也摘了下来,她从层炯的神情中找回了些可鄙的自信,“就从这里吧。外面看着确实不一样,我也为此疑惑了一段时间,应该是他们在外围又种了一些。”
“你听说的关于禁林的版本是什么?是禁地里的树木有异化镇民的能力,还是森林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那是假的。树林本来就是曾经的镇民种下的,那是我们力量的来源。”迭思这样说着,将目光转向林立的树木。她走过去,枯槁的枝干在她的视野里放大,将手轻轻搭上去后,迭思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其中能源的枯竭。
她往里注入了一些能量,枝干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她便停了下来:“我们中很多人……都很懦弱,尤其是我。我们是小镇曾经的居民,却也是附着上来的灵魂所成就的。或许你会好奇我为何与你们如此不同,那时因为是源源不断的灵赋予了我们生命,可十几年前,供给断掉了。古堡里的人——你们称呼他们为什么?神的使者……还是什么?”
“可你不是。”迭思转过身来,有些困惑地看向层炯,“我可以感受到,你并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影响。这样的人在我的时代很多,可现在很少见了。不论是古堡的影响,还是这些树木的,你都独立于其中。别担心,我想这是件好事。”
层炯看着迭思越辣越好奇的眼神,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好吧,我也没怎么装。”
“玩雪那天。”迭思找了棵树靠着,“的确,而且你选择了帮我。”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层炯坦诚地开口,尽管她的话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你带着我做的事情都是我喜欢的,我也很感谢你。和别人不同……或许是幸运的吧,我没有失去感知的能力,但是我也同样不能离开,有时候也会晕晕乎乎的。但是我喜欢你和那些关系不大,和你相处很愉快,你的性格也很好。”
迭思上前抱住了她:“……也谢谢你。你还有什么要问我吗?你的那些问题,我可能要等到三天后才能回答了。”
层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震得愣了一瞬,接着近乎是出于本能,她伸手用力地模仿着对方的动作抱了抱迭思,“没有啦。刚刚说的事情其实不太全——我是可以屏蔽很多影响,可是对于这里的力量,我想试着吸收一些。”
迭思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层炯比她矮一些,踮起脚来正好和她一般高,揉她的头很方便。
“不用问我,三天后见。”
层炯几乎忘记自己每个月要去一趟听训了。她一个人等到了一个不下雪的晴天,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旁边坐下——要是迭思在就好了,她肯定喜欢这样的天气。其实也算不上晴天吧?层炯想起在迭思那里看到的画作,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细细密密地被色彩铺满。迭思说那天天上没有云,因为风太大了,画面上地面的草都跟着摇曳着。
随后她想起了她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想起迭思自己都有些诧异的神色。层炯刚想笑,就想起自己的晚课。糟了!她匆匆忙忙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往那边跑过去——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匆匆忙忙地赶到那边了。
他们这次没有在房间里规规矩矩地站在后面,每个人都配了个座椅,所以层炯很快便找到个空位子坐下。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其实她并没有迟到,可是方才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是她今天的衣着不够得体吗?应当是的,她跑了一路,还没来得及拢一拢袍子。
一声轻咳从她头顶传来,层炯抬头见一人板着脸背手站在她面前:“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定了定神,下意识开口。
坏了,忘了小镇里不能开口的规矩了。层炯连忙捂住嘴,可对方已经瞪大了双眼,随即她就被请了出去。其实她对此是没有意见的,反正她早就在早些讲述的时候练就了神游的功夫。直到几个黑袍子将她簇拥在里面,将她带去了个没点灯的房子,走过了长长的走廊,给她找了个最靠里的房间。
领头的黑袍子站了出来:“零贰壹壹贰叁伍,请你在此反省。根据第叁拾伍条规则,你需要在此地待上三天天的时间,下个月的训诫时间取消,以示警告。”
取消。太好了。层炯在心里庆幸着,她本来就对那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晋升到什么下一个等级。可明天是她和迭思约定的日子,她不能在这里耽搁。
而黑袍子一号像是看出了她根本没有认真在听,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必须认真对待。你现在已经是负子,本来就极难晋升……”又是一通苦口婆心的教育,层炯这次学乖了配合着,适时地流露出害怕和感激的情绪。
和这些人表达自己的需求是没有用的,层炯很早就知道这点,所以低垂的眉眼不住四处乱飘着,黑袍子一号身上亮晶晶的钥匙吸引了她的注意。层炯将手藏在衣服底下,学着迭思运用手里白光的方式将能量逼到手上,轻轻地“咔哒”一声,将那银质的小钥匙取了下来,悄悄地收拢入自己掌心。她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力量用得这么得心应手,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咳,偷东西偷得这么得心应手。进了那片禁林后,出于好奇,她主动吸收了一些森林里不断散发着的能量,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层炯的脸颊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烫,她将头埋进领子里,一副很羞愧的样子。
好像学习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但是确实有用。层炯的脸不由更红了,她在心中对自己的所做的事情表示了唾弃,手却诚实地在确认那些人离开后摸索着开了门。她没着急立刻推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她所在的屋子里是没有光的,如今一点光从外面透进来,她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她试图分辨那是什么样的鞋发出的声音。虽然黑袍子往往会遮住每个人的鞋子,但是那些注重体面的人一般是不会穿麻绳和粗布的草鞋的。脚步声莎莎的,带着摩擦在地面的声音。层炯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面前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面前站着两个黑袍子。一个臭着一张脸,另一个则是半遮住脸,眼睛全藏在帽子里。遮脸黑袍子抢先一步夹着嗓子道:“怎么办的事?人都放出来了?”
“是,是我的错,您别生气……”露脸黑袍子诚惶诚恐地弯腰道歉,却被遮脸黑袍子挥了挥手赶了下去:“算了,我亲自处理。”
层炯一路跟着遮脸黑袍子走出了长廊,直到四下无人,她才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从哪里弄的黑袍子……”
“捡的。”迭思将帽子摘下,冲她眨了眨眼睛,“怎么样?我装的还算像吧。”像,实在是像。层炯点头:“不是说三天后回来吗?我还担心没法去森林里接你。”
“事情比想象的要……顺利一些。”迭思的神情严肃起来——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和话对不太上,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总之我弄到了一件黑袍子,他们现在把我当成古堡里的人了。情况有些变化,不过剩下的回去再说。”
回到小屋后,迭思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她是从古堡的窗户翻进去的——层炯对此并不意外。她上的层数有些太高了,上面几层完全是没有人在的,所以她一路溜了下来。古堡的结构和她想象得其实不太一样,实际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地方有着想象和印象。里面的人不多,可是各个都很紧张,迭思甚至觉得他们在里面都没有外面过得自在。
“我假装成了他们中的一个,方法也很简单,我学了那些人说话的语气……你吸收森林的力量了?”她突然转头看向层炯,层炯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是的,抱歉。是我不该那样做吗?我能感受到它们没有攻击性……”
“不,很高兴它们能帮到你。”迭思急忙解释,“我继续刚刚的话。古堡里的人似乎更累很多,也更好骗。对不起,我们还是略过这个话题吧。我暂时没找到离开小镇的途径——整个古堡我能去到的每一层的结构都差不多,更高的地方我上不去。可是里面的图书室甚至不让人进,我偷偷溜进去了,可是书都是被残破的。”
实际上不是残破,而是被人撕了。光线太黑,迭思看不清书上的内容,只能看到碎裂的书页散落了满地,连哪页是那一页的也分辨不出来。
被撕毁的不只有书,还有画,手工做的小饰品,迭思也辨认不出的东西。迭思没有提到这件事,她不想层炯体会到和她一样的愤怒。包含了心血的东西被当成需要销毁的废品,不分种类地堆在一起。迭思从里面找到一朵还算完整的纸花,它中间还亮着细小的光点,正是在花蕊的位置。她把那朵花带了回来,就放在她的那个布兜子里。
“总之,那些人不像是制定规则的人。”她将自己的思绪从古堡里拉了回来,“他们自己似乎也被规则束缚着,只不过那些东西没有明文的规定。剩下能找的东西很有限,我想先确认一些事,就先回来了。不过就现在看来,没去过的地方一个是高层,一个是地下。”
“你去古堡是为了帮我找离开的办法?”层炯好不容易等到迭思把话说完,急切地开口,“这太危险了。之前潜入禁林的事情就算是假的,但是真的有人因为好奇古堡里的事情被……”她还没说完,被迭思轻轻按住了肩膀:“我是希望你可以出去看看。”
她没有否认这件事。的确,层炯自己的意见一定是最重要的,可迭思不想没有办法的时候就让她白白有了期盼:“但是也有别的缘故。层炯,这里曾经是我们的生命发源的地方。可我关于这里的记忆是不完整的,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必须要离开的理由,我自己无法接受这一点。小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我想要改变它。”
这样的念头在迭思说出来后,才逐渐清晰起来。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让给不知道来历的人?迭思起初以为那些古堡里的人是外来者,可不是的,竟然不是。
“很抱歉我现在才告诉你我的意图。并非是我故意隐瞒,而是刚回来的时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有一些话我必须要说在前面,你说的对——这的确很危险,而且我们两个都没有进入古堡的资格,私自闯入你知道会怎么样。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和我一起。但是如果你愿意……”她加快了语速解释着,于是层炯又一次抱住她:“我明白……我能感受到。可以不用在解释了,我们一起吧。”
她的心跳得很快。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了——愤怒、急切,不能当着她的面表露出来的同情和悲伤,这些东西汇聚在眼前的躯壳里火焰般蹿得老高,迭思自从古堡回来之后就在绷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是情绪,是危险,还是她见到的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可她之后会知道的,层炯不会被隐瞒很久。
迭思身上真的很暖和,她抱着,想着。
四
古堡和层炯想象得确实很不一样,即使是在迭思向她简述过一遍之后。她以为古堡至少会是森严的,或者是难以进入的。可是过了那片林子之后就是个不算高的山坡。迭思站在山坡上捡起了根掉落的黑色羽毛,看了很久,收回了背包里——这难道就是她的背包里什么都有的秘诀吗?捡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放在背包里。
古堡外面没什么人在看守,可是也没有门。迭思带着她爬了至少三层楼高的窗户,外头的藤蔓早就被清理干净了,但是迭思向来是个有办法的人——层炯坚定地认为这就是会飞。古堡的本质也就是一个个高塔连接起来,像极了层炯几年前看的图画书里的城堡,或者说那些图画书本来就是照着古堡画的吧,虽然她看不出那些图画里生机勃勃的城堡和面前的古堡有什么联系。
窗户是开着的,她们所在的这一层很安静。走廊一眼便能望到头,两边一个个房间的门延伸出去。古堡里的隔音就没有那么好了,一阵阵哒哒哒的声音响着,可还没等她询问这是什么,就被迭思拉着往前面走去。
迭思明显对着这里更熟悉很多,从怀里拿出张手画的地图来带着她左拐右拐便找到了楼梯。她们又往上走了几层,层炯简单地向里面看了看,基本结构都和第三层差不了多少。只是最靠边的房间声音越来越大。层炯的耳朵开始疼痛了,经文的吟诵声和底下蝉鸣般的朗诵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耳膜。那些人大约是很久没有停下过了,连着两三层都是如此。
她在这些声音里听见有人停了下来,嗓子也越来越哑,又听见有人在拍着桌子。明明都是很有感情的朗诵,那是她渴望已久的声音啊。此时却“嗡嗡”地,全部都融合在一起。
每个人的情绪,对于情绪、文字的理解是不一样啊!即便是同样的文字,又怎么可以用同样的声音读出来……她没来由地越来越烦躁,或者干脆抓开一个教室的门冲着里面的人大吼几声……可是迭思紧紧抓着她的手。她的手依然不怎么热——迭思这个人好像就是这样,她的体温很高,层炯感受过了。可她的手一直是凉的。她的意识回了过来:她刚刚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会想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声音已经缓缓落在了后面,迭思带着她在楼梯上停了下来。“抱歉。”她把帽子摘下来,已经出了一额头的汗,“累了吧?最上面的地方我上不去了,我看有人上去过,只能拉着你去试试——那些屏障比人难骗很多。”
层炯的脸惨白惨白的,迭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很多,让她回过神来,然后松开:“没事……抱歉。我没事。”她又重复了一遍,更多地是在说服自己。
“好,下一层的情况……会有一些特殊。”迭思将地图再次展开确认了一遍,“在往上还有三层。一会路过的时候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别注意它。”
她们继续往上走,迭思拉着她明显加快了脚步,在走廊里飞奔着。这一层的打扮和前面大相径庭,厚实的地毯踩着十分舒服,跑得快了也不像前面一样踩得生疼。走廊上静静的,房门被刷了漆,虽然仍是黑沉沉的。墙壁上贴着漂亮的墙纸,挂了油画——很细致。应当是很细致吧,层炯跑得太快了,只来得及看到一幅上面油彩的浮雕。
“碰”的一声,身后房间的门一声巨响,人影跟着倒飞出来,层炯被快速拽着一把拉到了另一侧的走廊里,整个人被罩在迭思后面。迭思扭过了头:“……别看。”
可是来不及了,歌声从门里面倾泻出来,瞬间整个走廊都听得到。一个明显高大得多的影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层炯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那两人都穿着和她一般无二的黑袍子。地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他刚刚好像是头着地的,帽子已经垂落下来,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侧脸和头发下面渗出的血。接着他被拽起来——迭思捂住了层炯的眼睛。
迭思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很慢,浑身都是冷的,她只来得及捂住层炯的耳朵,就听得一声又一声的巨响。歌声仍然在响着,和楼下听到的一样沙哑。震得她靠着墙壁的身体都跟着发颤,不,是她自己在发抖。层炯整个人被她挡在后面,迭思在她的眼睛上摸到了一股湿意:“别听。”她知道层炯此时应当是听不见她说的话的,可她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没用,她还是回头去看了,点点地血迹接成一片,粘连在黑袍子上。袍子上的血很快就干涸了,全数被吸收进去。而袍子依然是黑色的,褶皱处还泛着亮亮的光。那个人的脸此时已经完全歪向了迭思这边,头发全散在连上,额头上磕出一片血肉模糊。紧接着他又被拖起来。
把目光聚集在别的地方……迭思在心里命令着自己。她的眼神到处转着,可响声太大,她没法不往那边看去。最终,她猛地冲着打开的门往里看过,只见得一个个黑袍子端坐在位子上,前排的人脸上已经溅上了前人的血液。可那些人只是张着嘴吟唱着歌曲,对于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的同伴没什么帮忙的意思。
她看到他们的眼睛——闪着亮光,前排几个人的眼里甚至带着希冀的光。整个屋子里的桌椅空了许多,歌声却像是整间教室的人一同唱起来的。墙壁上、空着的座位上也溅上了血迹,整个房间被染成鲜红到褐色的晚霞。
迭思突然就很想吐。她逼迫着自己扭过脸来,正对另一边的窗户——这一面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外一片死一般的白。左胸口突突地跳着疼,逼得她不得不松开捂住层炯眼睛的手。迭思自己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麻木了,可是胸口的疼痛越发强烈起来。
她从兜里找了两颗药仰头吞了下去。走廊此时已经彻底寂静下来,可是她们都知道这样的寂静必不会真的维持多久。
她正打算收拢了心神,带着层炯继续往上走去,她就先说了话:“他还活着吗?他要被他带去哪里?”她还是看完了全程,迭思闭了闭眼——她不可能一直捂住层炯的眼睛:“……我不知道。应该是……塔中心的某个地方,之前的方向是这样。”
“走吧。”依然是层炯说道,迭思回头看她,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全都擦干净了,只望着她,“还有三层。”
层炯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思考——从前她只觉得麻木是比清醒的疼痛更可怕得多的东西,或许是她从未像今天这难受过。正如她自己所说,层炯并不是一个感官很敏锐的人。包括情感也是。
她一向以为自己对旁人的情感是淡泊的——能够感知到旁人的情绪给她带来的不只有共情的能力,还有不可避免的,对于无法理解的情绪的反感,层炯自己没有什么普渡众生的高尚想法。
在那一段时间内,层炯无法理解迭思对于她的情感,和有时她明显别过去不想让她看见的眼睛。
可是那又是为什么呢?是在照顾她的自尊,还是只是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情绪?层炯觉得自己似乎只能理解后者的逻辑,可迭思的想法更大可能地是偏向前者。层炯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人,她比起那些因为各式各样的规矩而死去的人,比起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前进的人……她看过了太多的苦难,却不知道苦难并不是比较而来的。
可能这就是进化,她有时会冒出这样有些滑稽的想法。
层炯没有瞧不起他们,可她的确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些人中的一个,毕竟他们之前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少的可怜。她和迭思才应当是一类人,只不过迭思在她来看有些过于好心了——她能看出,她层炯从来不是个那样脆弱的人。
层炯不反感很好心的人,相反正如她所言,她很喜欢迭思。这人可以和她平常地交流,也会带着她做从未想过的事情,所以当迭思说到这里会很危险的时候,层炯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察觉到迭思很悲伤,她先前和迭思拥抱过,她的心情会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平静。难过的人需要变得平静,她是这样想的。维持平静至少对她来讲,是很重要且有用的事。
可她现在确实是流泪了——迭思的手还停留在她闭上的双眼上,她并没有依言捂住自己的耳朵,只是听着身边都是轰隆轰隆地声音,她心口堵了一股汹涌的洪,卡在胸腔中,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却没有随着呼吸一起吐出来。她努力着想要把那团东西吐出来,哪怕咽回肚子里也好,可她做不到。紧接着,她的眼眶一疼,泪水就滑了下来。层炯彻底怔住了,站在原地流着眼泪。
剩下的三层她们没有再停下歇息,迭思也没有再去捂她的眼睛——这没有意义,层炯如果害怕或者是不想见到那些情景。迭思扶着墙,看着前方一节节的阶梯想到。她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楼梯的材质——并不像是古堡外面的青石,更像是大理石砌成的,黑色的碎石堆积起来,折射着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这小镇里真的还有阳光吗?迭思的思绪逐渐沉了下去,不小心绊了一跤,却被层炯扶住了:“当心些,你还好吧?”
层炯问出这句话之后就闭嘴了。迭思怎么可能还好?她自己都跟着发着抖,居然还要问别人是不是还好……
“我没事,”她听见迭思的声音在前面一点传来,“很抱歉,让你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些。”
很快她们便到了分别的时候。迭思停下来,站在楼梯上面等着她。层炯往上又迈了一步、两步,她踏入了未知的领域中。
迭思再次回到了那扇通往地下的门前——上一次她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靠着伪装成那些人才逃过了一劫。可她同时也了解到那是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打开的东西——按照她先前推出来的规律,越往上的人越少是因为每一层都存在着类似考验的东西,不过这考验要的是人的性命。可按照她的推测,地下的人应该比地上多才是。
她想着,确认四下无人后,闪身推开了那扇圆圆的木门。
迭思首先注意到的是地面踩下去的触感和外面不同,不是她以为会有的台阶,也不是不太平坦的走廊。地面坑坑洼洼的,她试探性地迈了两步,倒是没有摔落或者是地面凹陷的风险。
里头冷得厉害,明明没有风吹过来,可她确感觉被吹得一阵阵头疼。在迭思把门关上,这里后陷入了一片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迭思早就有所准备,可是还没等她把背包里的煤油灯掏出来,眼前亮起的白光就直直照进她的眼睛里。眼前一白,迭思拿手遮着适应了一会,才借着那灯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地面上的一个个坑是脚印,深深浅浅又密集的脚印,能够依稀辨认出它们一定来源于不同的人。脚印的方向正对着迭思的脚尖,是往门那里走的没错。迭思逆着脚印看过去,它们似乎无限地延伸下去,一串串地相连在一起。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可走,甬道就这样漫长地延伸下去。墙壁坑坑洼洼的,迭思头顶的光源闪了一下,她抬头看去,是一个圆筒形的探照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迭思的脑海里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对,她来过这里……她抬头看到过,这些东西……
身体的疲劳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几乎要在下一刻继续陷入恍惚中。可那一刻的清醒让她冷汗直流。为什么?为什么小镇里的人越来越少?她在挖什么?她很确定自己从没来过这里……铁镐凿在地上的空响声震得她脑仁疼,可四周是黑的,探照灯亮得晃眼,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迭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地融入敲击声中,胸腔也开始阵阵地发痛。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迷茫,身边的一切阴冷又陌生。她扔下手中的镐子往外面跑,甬道里空荡荡的,探照灯的光每隔一会便闪一下。
一些回忆在迭思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曾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曾有人温和地邀请她和自己一起离开。可她那时回答了什么?她为什么没有答应?迭思想不起来,可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多活一段时间……小迭思,一定要活下来……”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逃了。离开小镇的那条路很长很黑,往日是有萤火虫和煤油灯开路的,可那天迭思什么也看不清。她的手伸在前面,没有碰到障碍物就不停下来。迭思一向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思绪,那天尤其想不通任何事情。
迭思当然不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她顺着前人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迈着往前走,踩下去深深浅浅的。她跑得跌跌撞撞,直到累得没了力气,躺倒在一片草坪上睡了过去。
她对出走的印象便停留在那个草坪那里。她只记得自己从那草坪上站起来,看着下山的路被清晨的雾气葬在脚下。
迭思对于出走的记忆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她在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中扶住了墙壁。那些坑坑洼洼的脚印是她和曾经的人踩出来的……可是甬道的尽头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挖下去?
她的意识脱离了现在的场景太久,一下子回过神来,差点滑落在地上。头顶的探照灯仍是每隔一会就闪一下,迭思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着汹涌的心跳。
好奇的心战胜了她现有的疼痛和恐惧。迭思一步步往前迈着——甬道没有她想象得那样漫长,走着走着她的头痛竟也渐渐地弱了下去,可心头奇异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情绪,不是她曾经的恐惧——她竟然不再恐惧了。迭思踩着逆行的脚印开始奔跑,就像她那时选择跑着离开这里一样。
可她在看到甬道的最后是一扇门的时候还是嘴角抽动了一下。难道她打开还要往前跑一段吗?还是说这里实际上是一个循环……迭思的脑海里过了千万的想法,随后她上前一步,拉开了那扇门。
这扇门一样没有上锁,里头比甬道明亮不少,灯光暖洋洋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背对着迭思,坐在桌边弯着身子写着什么。她的书桌是迭思从未见过的模样,弯着腰的灯光静静立在她的桌子上。她本人穿着的衣服迭思也从未见过,袖子长长的,一半是深蓝色,另一半白色的布料上还印着迭思看不清的字样。她没有注意到迭思的存在,迭思也没有在一开始有打扰她的想法——她似乎写得很专注。
桌上放着高高摞起的书,迭思想那应当是书。实际上女孩的背影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迭思伸手去摸,只抓到了一片白白的水汽。
她还没来得及联想这些水雾和她的梦是否有着联系,整个甬道就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迭思本来是想要直接往门里走的,可是她踏不进那层水雾,她喊着想让女生回头,好验证她的猜想,可对方明显听不清她说的话。
迭思只得在摔向一侧的墙壁前将门一把拉上,撑着墙面长舒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她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迭思心道不好,可甬道里没有别的去处,那些人又来得很快——是底下刚刚的晃动太过剧烈,把人引下来了。大不了就装作是他们中的一个……迭思只得将背包往斗篷里藏了藏,转向那扇门。反正那些人应该没有很难骗。
“入侵者!”愤怒至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接着便是直冲着后心的弩箭射出,“绝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这里!”
五
层炯在最上层几乎什么也没有找到,她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压抑。或许是层数太高,人也少了许多。可她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了,也或许是随着层数的增高空气的确稀薄了不少。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着要不要回去找迭思——迭思说过的,她可以在接受不了了的时候或者是遇到可能的危险的时候离开,不用管她。可是层炯不愿意,那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朋友。
紧接着整栋古堡剧烈地摇晃起来,她险些摔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一扇扇门被打开了,层炯急忙躲到拐角里。那些人商量了几句什么,就成群结队地往楼下走去。是迭思!她看着那些人,心里突突地跳着,是她在地下做了什么吗……他们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层炯的手逐渐有些发抖。作为小镇的居民,她当然清楚这些人是要做什么。迭思被发现了,他们要杀了她。如果她被发现也是一样的下场……层炯壮着胆子跟在他们后面,隔着几层楼的距离,站在拐角处听着他们的脚步声。
弓箭的箭头闪着寒芒,层炯只在图画上见过那些箭射向凶残的野兽的场景。那是小镇里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他们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队伍,也是书上说的开辟了小镇的圣者。进入古堡竟然会让他们出动。那迭思怎么办?层炯脸色发白地想着,可不管迭思有没有机会出去,她现在都必须走了——她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丢在这里。
迭思会有办法的吧,她那样厉害……她告诉过层炯她有办法的,她目前还没有食言过。层炯不断告诉着自己,最后闭上了眼睛。不管怎样,她现在留在古堡里一定是给迭思添乱。要是他们觉得还有同伙,稍后决定封锁古堡……
层炯一路跟在队伍的最后走着,每一层都有新的人加入进来。她远远地跟在最后面,悄没声地从当层的窗户翻了出去。
还好,人都聚集在一二层,没人注意到她。古堡的外围是一片空地,层炯只能过了桥,躲到了来时的山坡后面。迭思要回来的话一定会走这条路的,她想到。她就在这里等她。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层炯离得太远,自然看不到那边的景象。夜幕覆盖下来,雪也跟着落了下来。层炯开始庆幸她自己是个不怕冷的人,把自己缩成一团,静静地等着。她已经开始有些犯了困,可她不敢睡——迭思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要是她已经……层炯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要哭,她应该拦着迭思的。迭思离开了小镇那么久,她或许不够了解这次旅程的风险,可层炯分明是知道的,也是害怕的。她明明可以制止她,告诉她那些真相不一定值得她拿命去寻找,可是她没有。
那时是因为她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她自己也对古堡充满着好奇。可是在层炯看来,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重要。
夜空已经完全地笼罩下来,层炯不敢合眼——她怕迭思看不到她,也怕一闭上眼迭思就会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她的梦里。
终于,她听见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才下了的雪地里,好像不只是一个人。层炯立刻便警惕起来,她将身体完全藏在小山包后面,只把耳朵贴在白雪上,听着他们的动静。
可那些人只是快步走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层炯终于忍不住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迭思不在那些人当中。她的心沉了一瞬,接着便坐下了决定:她要在这里等着。那些人要去做什么或许和她有关,但是她必须确认迭思的安全。
好吧。层炯承认她还是怕冷的。可是哪里又有取暖的地方?她想着,看向了身后的林子——她记得,林子里让她感觉到很温暖,也很舒服。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钻到林子里面去。软绵绵的力量往她身上钻,层炯觉得自己像是要漂浮起来一样。
她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树叶的脉搏似乎连接着她的心脏,好像有嫩绿的液体在她体内流淌着,层炯的血变成绿色的了。
那就吸收一些吧……她找了个树干靠着,任由源源不断的力量往她的怀里钻去。接着她的身后传来树木倒塌的声音,层炯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查看——不,不是她身后的那棵树木。而是更往后的……层炯瞬间明白了那些人刚刚要做什么。
他们要砍掉禁林?为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的力量也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流去。那些力量似乎也在害怕……砍伐会使它们消散吗?
层炯深呼了一口气,并没有抗拒它们的汇集。她只是悄悄地转身,退到了树林的边缘,以防和那些人脸对脸地撞在一起。
天不亮,人群就在古堡前的空地汇集了起来。层炯一夜没睡,看着小镇里的居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不知该往哪里走,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跟着人群一起往古堡汇集。反正她现在这样混在人群里,没人知道她就是昨天的闯入者之一。
接着,她看到另一群人站在古堡外面——高大的绞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矗立在那里。层炯全身都麻了一瞬,她不敢再往上面看去,可是她的视线还是自己移上去了。
迭思,是她被吊在那里。她闭着眼睛,肩头的衣服被划破了,血流了半个肩膀。层炯往后退了两步,浑身发软得差点坐倒在地上,可她身体剩余的力量支撑着她站着。张了几次嘴,她都没有说出话来。
“近安。”平静如水的声音响起,一个黑袍人站了出来,展开一卷文书。那人说话的语速十分平缓,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大家都知道,我们一直过着平静美好的生活。我们小镇的美好是来之不易的,也是我们至今所努力维持的。可是有人不满足现状啊……”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知道,大部分镇民是安守本分的。可是为了清理掉可能的危险分子,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哦,对了,我还有一些好消息要分享给大家。”
他合上文书,僵硬的面颊上挂上了一个笑容,“为了消除公民们的风险,我们终于研究出了消除这些树林的方法。现在,请由镇中的公民见证我们今天的行径,是为了全体公民的安宁……”
胡说什么……层炯已经听不下去接下来的话——她身体里属于禁林的那片力量沸腾着,和她自己的情绪一起。她任由那股力量托着她飞向空中,尝试着将力量集中在自己的手心。
人群中没有传来惊呼——那是被禁止的,可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清醒过。光亮在她手心快速汇集,在迭思震惊的目光里冲着捆住她的绳子飞射而去。她第一次发射歪了,光打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花。
一声尖叫率先划破了平静,来围观的人四散逃开,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互相推搡着。接着整个场地嘈杂起来,黑袍人喊着让所有人安静,站着不要动,可慌乱的人群根本不听他们的指挥。
“竟然侵染了小镇中无辜孩子的心智……”她听见带着怜悯的声音喃喃着,声音来源于她的四面八方,“可怜啊,这孩子怕是也……”
层炯咬着牙又试了两次——那绳子纹丝不动,她干脆上前去拉扯。双手紧紧抓在铁做的镣铐上,她甚至握不住那东西,能量在接触到漆黑的铁上便开始快速地消退着:“放开!”她的泪水已经流了满脸,双手都扣在迭思右手上的铁链上,“为什么……迭思,为什么?对不起……”下方的声音喋喋不休地传入她的耳中,层炯扭头对着人群大喊了声都闭嘴,接着她自己的气也破开,双脚都蹬在绞架上,整个人后仰去扯那铁链。她做这些和迭思没有关系!那些事情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可她的嗓子哑了,喊到了最后只有她和迭思听得清清楚楚。
那又有什么用……
迭思张了几次嘴没说出话来,在她下一次尝试的时候,她尝到了自己的泪。她在被关起来的地方一直在想她,想她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别管我,快走!”她只挣扎着对她喊,“先找地方躲起来,别担心,我与你同在,我会在的,别哭……小心!”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羽箭已经直冲着层炯的后心而来。她只来得及一偏头,可反应过来迭思就在她身后,只能回身去接。
“层炯!”她在摔落前听见迭思在叫她的名字。她从未告诉过迭思,其实她也是没有名字的。层炯的名字是她自己想的,从她认识的文字中选择了两个她喜欢的字。她其实是第一次听到人说,名字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好啊,正好,她有一个她喜欢的。
她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好疼啊……她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层炯自认为自己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因为不同的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她便装成一个和旁人一样的人。她装的是不像的,所以她被迭思一眼就看穿了。雪是凉的,她捂在上面很快就化掉了一小片。她看到自己眼前的雪化掉了一小片,是眼泪流了出来。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疼的,她只是怕死。
“她是你们自己的一员,你们怎么可以对她出手?!”迭思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失控地冲着刚刚收起弓箭的黑袍人喊道,“是我迷惑了她!不关她的事……”
看着层炯被那些人拽起来,她的目光跟着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先给她包扎啊!”
没有人回答她,迭思的声音在空中回她自己的耳边。她低头去看,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重新排列整齐,齐齐抬头看着她。雪里渗了血液,是层炯刚刚留下的。不,不只是层炯。刚刚人群边缘的人也有的倒下了,身上还插着箭矢,为什么?他们又做了什么?迭思想起刚刚骚乱的人群小镇那乱七八糟的规则。是了……在这种场合喧哗是死罪,想要躲开也是死罪……
边缘的人倒了一圈,她看不清那些人的神情甚至动作,只见得人叠在人的尸身上,血色的圈连成一片,她的长发垂在眼前,将血液大部分地隔绝在她的视线外,画框一样地将人群圈在中间。
她竟然会同情这些人……这样的人……
“好了,刚刚发生了一些……小插曲。”黑袍人重新撩着袍子回到了中央,双手拍在一起,“如大家所见,我们所言非虚。现在,圣的决议将被执行。”
他顿了一会,底下的人如他所愿地开始欢呼。他们喊着带着内容的话语,一开始是不齐整的,有人还只是在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或者是鼓着掌。随后那些人也意识到——他们被允许说话了啊!他们被允许呐喊了啊!那本来是使者以上才有的荣誉……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啊!
喊声逐渐凝聚成一片,震得迭思头脑发昏:“执行圣的决议!执行圣的决议!”他们喊得音节并不完全准确,一个人带着一个人,音节逐渐变得更加不准。可下面的人喊得面目通红,一下一下地举着拳,有人激动地吐沫横飞,不自觉地向前方迈着步子,人群被推动着向前,几乎是围在绞架的正下方。
“不过仁慈的圣还是决定聆听死刑犯最后的遗言。”黑袍人抬手压了压,见有些压不住这欢呼声了,过了好久才继续说着,“圣会聆听每一个生灵的心声。”
“你们喊完了?”迭思的声音响起来,她刚刚喊得哑得厉害,泪水将头发弄得一塌糊涂——她自己自然是没办法擦的。她透过泪眼扫视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他们刚刚喊得面目通红的脸:“这笑话一样的规则竟然有这么多人相信。看看你的子民吧……看看他们如饥似渴的模样!你以为他们是认为你的话是正确的吗?他们听过多少次人说话的声音,自己又说过多少句话?他们欢呼不过是因为他们有了说话的权力,那些权力本来就是你们所剥夺的!”
“他们的子民啊!抬头看看你们信奉的人吧!看看他们究竟都做了什么?也低头看看你们倒下的同伴,他们是与你们拥有同样信仰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绳索先一步收了起来。
窒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迭思在脖颈处抓了又抓,可她喘不上气,也说不上话。她看着天空里看着飞翔而过的黑鸟,连黑鸟的残影都变得模糊。她要死了啊……可是即便是死,她也要选择有意义的死法,也要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事。
又到了该欢呼的时刻,周围是一片的死寂。
尾声
层炯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算不得晴朗却清闲的下午。
她看向窗外,天空是一片清澈地湛蓝,云柔软地铺开,随着气流的流动蛄蛹着。好舒服啊,她单手支着下巴想道,看起来好舒服啊,拿笔尖在天空里比划着,画出一道道地弧线。
她的梦境里不断出现着那样一幅画面——一个女孩,一只鸟,初次站在悬崖边上。它张开洁白的翅膀,气流从它身边流过,自发地将它托举起来。云卷成一片破碎的形状,被它的翅膀搅得一团遭。它一步步离开悬崖的边缘,扇动翅膀迎着风飞起,白云在它身旁翻卷着,它成为蓝天的一部分。
这是它的成人礼。成鸟礼。不,成年鸟礼——李欣然今年也是十八岁的年纪。
鸟也是终究会落地的,可是人们记住得是它飞往天空的一瞬间呐。她想着,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了蜡笔。她在上面压了很多层书本,蜡笔全都塞进了她不用的笔袋里面。她在台灯的灯光下翻找着——她心仪的蓝色现在就剩下一个尖尖了,只好遗憾地换了一支。
她很喜欢那种蓝色,剩下的那一点就不舍得再用了。于是她将那支笔安安稳稳地包好,放回笔袋的最里面去。她没有画那只鸟,她画了长出翅膀的自己,对着天空展开双臂。
那是画本子的最后一页,她一页页地翻过去,路过山边的野花、清泉,草原上的绵羊。她一直想要尝一尝烤全羊的,在夏日的篝火里,火花在眼前迸射着,从地上跳到眉毛那样高。接着她画了小白鸟试飞的悬崖,悬崖边裂开的缝隙和毛绒绒的蒲公英。那是她最喜欢的植物,从很高的地方吹下去就会长满地的小黄花。
层炯从梦中惊醒——关押她的房间整个都在颤抖。不,是小镇。是小镇整个在颤抖。她明白了,迭思的话,她与她同在。她与她同在,她们,还有整个小镇,根本就是一个人。可是迭思,她的伙伴,她的朋友啊……层炯又想要哭了,她没有与她同在,她已然不在了。
她必须阻止她……人不是白色的鸟,飞出悬崖是不会长出翅膀的。
层炯站在房顶上。那不是只层炯,李欣然站在房顶上面,她还穿着那件短袖,张开双臂感受着沾染了凌晨的风。天空透着将亮的日光,她的身影打出一小片的影子,边缘处被风吹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闭着眼,感受着清晨的风。李欣然从未在自愿的情况下看过日出,不过现在好了,她也不想再等太阳升起来了。
楼层外的玻璃反射着金色的光,可更大片的是清澈的蓝——她想要朝阳为她送行,她最爱的颜色为她送行。
层炯跌跌撞撞地跑着,直到古堡地下黑漆漆的甬道中,她借着探照灯的亮光拉开了门,她已经看见她了,和她一样的身影,层炯不需要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不要!请你不要!”她大喘着气,嘶哑的嗓音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话,楼另一侧的身影就倒了下去,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几步冲到房檐的边缘,紧抓着檐角往下看——一片血肉模糊被吞没在黑夜里。她已经看不见李欣然的身影了,夜里的风吹得很凉,层炯跪倒在楼顶上,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楚。她没有感受到坠楼的过程,泪水不住地流淌下来。
而她自己在缓慢地消散,并不怎么疼,她也不怎么害怕。层炯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感受到李欣然的情绪,那一点的悲伤、念想都去了。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颊,身后的黑袍被风吹散向着朝阳的方向。
太阳从高楼的另一边升起。
首先,大家都要珍惜生命啊,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人是不会变成白鸟的
文章没有使用AI,同时并没有映射现实生活中任何宗教的意思,也不完全是在影射现实ww宗教这边绝对没有,如果冒犯到了我先滑跪
关于离群之鸟,这个题目来源于我在四年前写给《蝇王》中西蒙的标题,很不辛地当时写到了一半我的左右脑开始互博,互博的主题在于我是否在尝试着给出一个虚幻的美好的结局,于是那篇同人就被我搁置了。
我本人出于很喜欢离群之鸟这个名字和它带给我的感觉,所以想要将它保存下来
离群之鸟的系列是一个尝试,关于解剖自己的内心,从一些观念出发,从心里往外掏文字的尝试。其中的主人公和故事有可能有联系,也有可能会有客串,以防剧透有些东西我可能没办法说,不过她们的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死刑犯的墓志铭是我突然想出来的名字,原先这一篇就称作离群之鸟
关于这一篇文章,完全就是饺子醋文学啊!也是我第一次尝试饺子醋文学,作为一个灵感稀少的人。醋就是迭思的死,是白鸟飞向天空,人坠落而死。以及说话的人都该死,自言自语的人更是该死。之前因为喜欢自言自语被说成是无法融入社会甚至反社会的我愤然写下了这句有些不知所云的话。
实话上来讲,我没想到一些伙伴在阅读前一部分后给我的反馈是很清新的日本轻小说风格,然后结尾就像是大运一样撞过来了。说起来我这两篇文章都是这样的,或许我真的应该开一个文学类型叫做撞大运文学。
没想到是因为我的一的开头就是在写迭思死后的情景……无人看出来吗,我已急哭
关于设定的补充:
小镇就是李欣然的内心,小镇里的镇民和设施就是她内心的一部分。李欣然活在一个很压抑的地方,她身边来自外界的束缚形成了小镇的古堡和其中的规则,她甚至不像迭思那样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就去世了。
关于迭思层炯和李欣然:
首先,迭思和层炯是没有明确的心理学上的定位和定义的,读者可以自由解读。
迭思过去的经历可以理解为她所经历的美好的时光,而迭思的逃离在我解读是一种对于渴望和宣泄,我真的很喜欢迭思,像是飞鸟一样自由的人,迭思就是我的离群之鸟。
层炯。层炯啊。我好难过。层炯就是李欣然的意识吧,或许实际上,我自己没有写严格的世界设定。
迭思和层炯的名字分别是层出不穷的想法和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解读为人的潜意识和生命力(迭思和她的伙伴是潜意识的来源)
可是她们在我看来就是活生生的人,而非谁的潜意识或者是生命力,我最后甚至因为她们必须随着另一人的死亡而逝去而感到很惋惜,我也为李欣然感到难过,或许我自己就是走出了小镇的李欣然。
关于李欣然,我希望她的内心通过小镇去表现出来,所以在后期放弃了一些对于她的心境和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描述。硬要说一个的话,她是我所看到的身边的一些朋友、包括我自己在初中/高中的精神状态
可能关于她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这一篇内是比较空白的,,,因为我不想在她的身上套用我自己或者我的朋友的经历,毕竟这篇并不是非虚构,而且我也不是想要批判现实中的某个具体的针对学生的制度。
衷心感谢大家的阅读!我没想到这两篇字数又写多了:(
写文章写得我好想画画,可惜我不会画画。
有什么样的疑问或者是想要探讨的话题欢迎大家问我以及来和我讨论
——乐得 2026.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