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同人,原作是查理九世系列的《恶魔医务室》,作者本人可以保证,看过/没看过原作并不妨碍阅读。作者在文中存在大量扭曲原作角色的行为,原作角色并不太是作者所写的样子。
同时,文章中存在大量与原著和现实历史不符合的情况以及部分和生物学不符合的情况,文章中的时间线也并不代表现实中的时间线。
推歌:safe and sound
引子
一九零八年二月十八日的夜晚,爆竹声在耳边不住炸响,在夜空里辟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白昼。一个黑影踮着脚从外头溜了进来,在走廊里缓慢地放大,直到它盖到了窗户上,又开始一点点地缩小。李杰森借着微弱的亮光偷偷往厨房摸去——他今年不过七岁,长得还没灶台高,然而那双手已经熟练地从锅底掏出个饼子来。
借着微末的月光,他找了个窗户坐下,一口一口咀嚼着。他家的地段好,坐在那个窗户边正好能听见邻家的收音机在响。那个年代,收音机在他们这儿还是个稀罕玩意,平日里是绝对瞧不见的。但是邻家的爷爷奶奶疼爱孩子,便在乡下的家里也置办了一个。
外头的收音机仍然在放着戏。那种他从未听过的、只在想象中出现的戏。那好像是被称作“腔”的东西,他这样想着,模仿着跟着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胳膊跟着摆出各种姿势。可没两句他的声音便破了调,他把自己逗笑了,整个人缩起来窝在灶台旁边笑了好一阵。
他顺着墙缝偷偷摸出去。李杰森没有开灯——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久了,对于黑暗的适应里比旁人强上不少,况且关着灯也更方便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其实最好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啃完饼子后,他一路摸到了客厅。李杰森印象里的客厅总是满满当当的,酒瓶的碰撞声、吆喝声,一股子夏日的汗味全都注入进空气里。当然,那不是深更半夜的现在。他的父亲总是在这里举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边举着,一边在另一个本子上抄录着什么:至少当时的李杰森以为他是在抄录什么。
其实他是识字的。从身边人的话语里,从他记忆里,他一直觉得会识字、会识字是一件很值得敬佩的人。李杰森想要成为一个能让人敬佩的人,所以他抓着所有他可以接触到的机会去听、去认知。
现在自然不例外。他知道爸爸带着妈妈和弟弟出去前正在客厅里抄着什么,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上面抄下来的,但是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自然不是他能碰的,但是有时爸爸也会抄错字,抄错了的纸也舍不得扔,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在客厅的桌子下。
李杰森在自己的裤子擦了又擦,上抹去了剩下的油灰,熟练地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来。他摸到了桌上的煤油灯,掏出火柴划亮——他的裤兜里藏着一盒火柴,是从前爸爸喝了酒坐在外面抽烟的时候落下的。
煤油灯的光悠悠的,映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刚刚沾了灶台上的灰,不过李杰森习惯了,并没有察觉到。
他的目光已经全然汇聚到了手里的纸张上。上面的字他大多都是不认识的,但是爸爸的字很好看,和大本子上印得很像,米粒般均匀地铺散开在纸张上。李杰森拿了根铅笔,歪歪扭扭地顺着他之前抄到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我相信世界的光辉,因果轮回。我会竭尽我的一生、尽我所能地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绝不后悔,绝无怨言。”
“我从来不怨恨这个世界。”
毕业之后
夏日的阳光本就炎热,更何况是正午。浓密的树叶不堪日光的照射蜷缩起来,在一股股热浪的冲击下“刷啦啦”地响着。于树梢间栖息的知了倒是不怎么介意,顺理成章的加入了制造噪音的行列当中。
灰白的校门是大理石砌成的,在阳光的映照下还算得上是气派,校门的横梁上赫然几个大字——久杨医学院。门洞里,零星的几个人说笑着,一同往外面走去。
青年独自坐在树荫之下,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些什么。不过他并不完全专注于自己的文字,而是不断回头张望着。他身上还穿着毕业礼上的正装,白色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青年有些过长的头帘早就浸透了汗水,但是他自己浑然不觉,大抵也是习惯了。他一向是写日记的,而今天毕业礼的一切他都还尚未来得及记录,就赶着闲暇在本子上涂涂抹抹。
又有三人从不远处的实验楼里走了出来,悠闲的聊着天。其中一个人还往青年这边瞟了两眼,跟旁边的朋友嘀咕了几句什么。青年明显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最终,他默默的站起身、掸掉衣服上的尘土,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杰森!”青年刚到楼下,就被响亮的呼声止住。他大喜过望的回头,正迎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白大褂。青年黯淡的眸子亮了起来:“易老师,我还以为您没回学校……”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白大褂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漫不经心的转着一串钥匙链,“好小子,才多久不见又长个了。”青年有些不知所措的抬了抬头,还好白大褂随即转移了话题,“走,我去帮你搬行李。”青年口罩下的嘴角抽了一下:“多谢……不过我想还是算了。”白大褂笑笑,也不再坚持,倚靠在一旁的扶手上,目送着青年上楼。
“要不要去我那儿坐一会?”两个人并排走在柏油的马路,白大褂转头问道。青年摇了摇头,有些紧张的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他心里藏着的事情似乎昭然若揭,引得对方挑眉看向他:“你有什么困难的话不要瞒着我。”
“啊,不是的。”青年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我的工作单下来了,但是上面的内容有些奇怪:我怀疑是分配出了问题。”青年说着就把背包拿了下来,开始在里面翻找。还没等白大褂再说太麻烦不用找了,他就从包里抽出一封拆开的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只是印了学校的公章,甚至连信纸看上去也格外的平常。但是这所大学的人都知道这样一封信来之不易——在战争时期需要的医疗人才并不少,但医学院分配的工作往往意味着稳定、安全。
信件的内容明显套用了模板,包含了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和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收信人的位置写着青年的名字:李杰森。
白大褂端详着信纸,逐渐拧起了眉头:“金烨学院……药师……杰森你已经决定要去了对吧?”
李杰森犹豫了一下,然后确定的点头:“是的,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白大褂又抬起头来,眼神中有着些许担忧:“那好。”他将信纸重新叠好,递了回去,“那你关于分配结果的疑问在哪里呢?”
李杰森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或许是关于工作的具体信息有点少。且不说为什么一所学校为什么会需要药师,我选的专业也并不是全专业中最适合药师的。”
“兴许是人手不够呢?”白大褂试着宽慰他道:“而且你肯定不会是一个人工作,肯定有别人帮忙的。”李杰森苦笑道:“您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
白大褂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杰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能帮上忙吗?”青年有些错愕,随即低下了头。
“要不这样吧,”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白大褂笑着迅速的转移了话题,“我前两天从一个朋友那里收了些医药书来,不过没时间看了。你跟我回去看看,要是喜欢就拿去,顺便在我家吃个午饭。”
金烨学院
金烨学院坐落于镇郊的西北角,距离城市颇远,前往的路线更是十分曲折。李杰森一个人背包在没有铺砖的土路上走了几公里,最终在错综复杂的林子里迷了路。所以为什么学院会建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停下来,扶着粗壮的树干开始思考人生。
树林并没有使炎热消退,反而是平添了几分潮湿的气息。汗水浸透了青年的衬衫,背包压在整个后背上,印出一片湿漉漉的水迹。李杰森固执地戴着口罩,即使没有别人在旁边。直到口罩内侧被呼出的热气陇上了一层水汽,白净的纱布紧贴着青年的脸颊,使得他呼吸有点困难。
李杰森犹豫着伸手触碰白色的细绳,随即快速的将其扯下来。细软的白绳勾在指尖几乎形不成实质,收入掌中时迅速的揉成一团,只有上方的金属框架有些硬度和扎手。接着他含了颗药丸,重新戴了个新的回去,咽了几次才吞下去。
好在不久后,他终于找到了离开树林的道路,成功到达地址上的实验楼。
李杰森迎着阳光抬头看去。金烨学院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些——一栋孤零零的楼房立着,大概七八层楼高,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至于操场,大概就是不远处的那片空地了。旗杆上迎风飒飒作响的红色旗帜映入他的眼帘,在有些灰暗的楼房和操场间十分显眼。
他往远处看去,四周除了这座楼房之外,压根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大门紧闭着,没有上锁。李杰森皱眉,心中的疑惑愈发多了起来。他径直走到门前,出于礼貌地敲了敲。
“谁啊?请等一下。”过了好一会,下楼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那人的红格子衬衫在鲜明惹眼,上口袋里别着一根笔,水洗蓝的牛仔裤大腿面有些发白了。
“哦!您应该是久杨医学院的李老师吧,来得好早。”那老师看着跟李杰森年纪相仿,五官端正,他目光炯炯的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真的很抱歉,我们以为您还得过两天来……快请进吧。”李杰森有些手足无措的道谢,由对方拉进了门里。一股凉爽潮湿的空气迎面袭来,他出的一身汗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大厅没有窗户,却和外面一样明亮,李杰森首先抬着头去寻找光亮的来源——他很快便注意到了天花板上的大光球,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盏煤油灯都要亮堂。当然,李杰森并没有问的意思,那会让自己显得很没见识,进而可能让自己快速丢掉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不过拉着他介绍的人很热情,见他到处看着,笑着说道:“我们这里是中国最早引入白炽灯的几个地方之一,我们还做了不少改良,不错吧?走吧,我再带你转转。”
说着,那人拉着他很自来熟的介绍起了他们的学院,二人在一楼的大厅里转了起来。李杰森也不打算多问,只是自己小心的四处打量着周围。还算干净整洁的会客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略显得冰凉,前台的大理石桌子上摞着厚厚的文件和书籍。
“总之,这边孩子不多,老师也就我们几个……”他开始自顾自的介绍起来,随后突然伸手道,“啊,是我疏忽了。我叫阮同,是这里的任课老师之一。”
“李杰森。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应该是要在医务室作班?”李杰森将心中的顾虑放了放,欠身与对方握手。“啊,是的。”阮同微笑致意,“还有帮忙配一些药品——我们会给你配方。”
“这样吧!我先带你去办公室看看。”看对方似乎还有些疑惑,阮同继续往下说着,一边领着李杰森往左手边的走廊拐过去,“一层是没有学生的,他们现在大都在三四层上课。”阮同明快的语气滞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刚刚的开朗,“啊,这里就是电梯了。”
他停了下来,颇为骄傲地单手叉腰指向了正前方,李杰森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随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
白石灰的墙面和门上淡金色的牌号令李杰森想起了久杨医学院的实验楼,当然,阮同所说的电梯在这些有些陈旧的设施中显得十分显眼。钢铁的窄门护在电梯之前,白炽灯耀眼的亮着——他适时的发出了一声感叹。随着对方按下了上楼的按钮,咔哒一声脆响,接着铁护栏在他们眼前划过。
“咣啷”地一声响,李杰森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别怕,别怕,”阮同笑着招呼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被这声音吓到一样,冲他招了招手,率先走进了电梯里。
李杰森的顾虑几乎是在看见眼前的实验器材之后就全部消失了——他在易老师的实验室都很少见这么全的药剂,不过这事他是绝对不会对易老师说的,易老师的实验室一向是他的骄傲。
“我需要做什么?”他维持着淡定的神色,看阮同在桌边坐下,努力不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对方拿起一瓶药剂端详着:“简单来讲就是……配药,按照排班看医务室。之前的药剂师被调走了,不过你放心,我们这里有配方。我和另一个大夫嘛,这一段时间忙得厉害,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有点忙不过来。”
阮同说着,拿起一张封了膜的线格纸递给李杰森:“像是这些,看看?”纸上的字迹很工整,药剂的总名称李杰森都没听说过,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
治疗用口服液,听起来倒是很平常的名字。李杰森还以为那会是拿来治疗感冒一类疾病的,可是里头包含了0.3克的苯丙胺类兴奋剂。他印象中确实在青少年的一些病症中看到要用,好像是脑炎后行为障碍,和功能上写得差不多。他倒是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记得是国外目前正在做的一个项目,于是继续往下看了下去。后面的倒是正常了一些,包括儿童益智营养液,功能写着“改善智力发育迟缓,增强学习能力”……
这样一条条排了下去,李杰森终于看到了大部分正常的药品,不由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用的药种类也太多了……这事要问出来吗?而且这些不常见的药剂种类……
“这边的孩子们,身体不太好吗?”李杰森试探性地选了一个听起来攻击力更弱的问题,“抱歉,如果这些药是要给孩子们用的话……”
“是。”阮同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痛快地应了声,神色有些沉重地站到桌前,“是这样的年代啊……很多孩子被家人遗弃的。我们这里说好听点的话是一所学校,不好听点……啧,其实和孤儿院没什么两样。可是这在孩子们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阮同说着,转头望了过来,“有些话我确实必须说在前头——我们这里的工资不多,吃的是一片地里自己种的粮食,孩子们也会参与进来。对他们来说,他们没见过爸爸妈妈,自己又受到了辐射的影响,或是因为得了大大小小的病被家里人抛弃。他们……确实算不上是一群健康的孩子,但是我们努力让他们成长为完整的人。”
“可能提供给你的东西没那么多,如你所见,还有很多的药剂类型,没那么好做。有疑虑是正常的,这里是一部分孩子的资料——叫苗朗的女孩今年也才六岁,你刚刚看到的脑炎后行为障碍药剂,就是给她用的。”阮同一一指着册子上的名字,“很多病不同寻常,我们也只能试着用一些国外比较前沿的东西。”说完这些,他也不着急李杰森立刻表态,只是静静等着。
李杰森忽然觉得喉咙间有些发痒,先前的许多疑问终于清晰了起来:“我能干这份工作。”他伸出手再次握了阮同的手,阮同也站了起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做好。”
时钟在寂静的夜里咔哒咔哒地响着,正悬在床铺的上方,倒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现在应当很晚了。李杰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把戴得有点久了的口罩扔掉,拿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白日里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多思考什么,就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他居然有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和其他老师一起。阮同在确认了他配药的能力和准确性之后,连连惊叹着带他来自己的房间走了一遍。最顶层连着实验室的地方是一个三间的小阁楼,最里面堆放着些用不到的杂物。他的房间就在杂物和实验室正下方,基本从阁楼下来就是。
他也在这层里遇到了一些教其他课的老师,都很熟稔地冲他打了招呼。李杰森也才了解到,学校周围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荒芜一片,再往外一点就是树林的尽头,有个不大的镇子。学校不光自己种菜,很多必须用品也是从镇子里采购的。
他的工作基本都是在最顶层,对着见不得阳光的药物和亮得过分的白炽灯和恒温箱。和他一样,见不得阳光,真好。他甚至不需要和学生或者其他老师们过多交流,基本沟通得比较多的也就是阮同和另一个老师。
每天需要的药方会端端正正地放在工作台上——李杰森收拾了一番,之前乱糟糟的,估计是阮同他们没什么时间收拾,现在倒是像个工作台的样子了。在阁楼隐隐约约地能听见外头的铃声,隔一段时间就响个一次,不过剩下的也就听不到了。
很忙,药品的种类比阮同描述得还要多。李杰森也终于明白了这活的麻烦之处——这些药的保质期很短,种类也足够多,做出的量也就够一个人个三天。他起初还尝试着记住每一种药品是要给谁的,这些药匹不匹配他们的症状。后来干多了,李杰森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流水线上工作。这是错误的,他很快纠正了自己,接着还没等他顶多久的压力,药品的数量缓了下来。
“是……之前的老师走了好几个。”阮同也扶着额头说过一次,“我们这里的工作确实比较……考验耐心,毕竟这阁楼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人都是有偶尔见见光的需求的,杰森,你不是吗?”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调侃的意思,却听得李杰森浑身一僵。阮同是个很自来熟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对李杰森的话一样多。
起初李杰森是觉得他难对付的,可后来他发现阮同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从来也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扮演一头鲸鱼。是的,李杰森觉得自己听他说话的时候像是一头鲸鱼,还是蓝鲸。实在是他的话太多,源源不断地向着自己翻涌过来。到了这时候,李杰森就想起易老师和自己描述的鲸鱼捕食的场景——张开它们的嘴,食物就随着一股子吸力涌进来了。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那张嘴。
德利赛糖衣片剂
他在意识到自己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已经是在大半个月之后了。起初是因为他收到了易老师的信,信中问他过得怎么样,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去他的诊所帮忙。信中带着易景梁吊儿郎当的调子,字也写得龙飞凤舞的——诚然,人一般不会用吊儿郎当这个词形容自己的老师,然而一般人也不会像易景梁那样用这样的语调给自己的学生写信。
【战争嘛……诊所还是景气的,我这里也缺人。怎么样?杰森,要不要回来和我干?辞职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就说你的毕业论文审查没过,回学校继续做研究怎么样?杰森,说起你的论文啊……】
李杰森闭上了眼睛。根本不像是信纸上会写的话——他当然想要回去。不管在这里过成什么样子,李杰森始终知道现在的生活有着不小的风险。任何学校,哪怕是一群相依为命的孩子们组成的学校,都不可能容得下一个面目丑陋的老师。若是只是丑陋便也算了……可是李杰森同样知道易老师的诊所不能出现这样的人。
或许是他的私心吧,至少他可以在这里把那些事情掩藏的久一点——他不用每天见很多人,甚至到了现在连这里的孩子们也没有打过照面。这件事主要还是阮同帮他:“杰森打眼看过去就是个很内向的人啊,正好我们几个每天闷在阁楼制药都快闷出蘑菇了。而且您是没见识过他配药的速度,才不到一个月啊,比我们这些熟练工都快了……干脆让他专心在阁楼制药好了,医务室的轮班我们来就是。”他就是这样对着考核的主任说的,主任也就这样同意了。
“不过还是要常常出来透透光的,杰森。”主任走后,阮同又笑眯眯地同他说道,“也多见见孩子们,你会很喜欢他们的。”
孩子们。的确,孩子,是人类中比较单纯的存在。不过李杰森不确定自己对人类算不算得上喜欢,包括他自己在内。他是厌恶自己的,自己的这一生总是在麻烦旁人,偏偏又做不出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回报。
所以李杰森就这样真的把自己埋进了阁楼里。阮同说的没错,他的确能在这里呆得更舒心。起码面对着码放整齐的药剂,他的心情往往更平静许多。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那些孩子的踪迹,有时候楼底下的声音大了,有时候中午在自己的房间吃着饭,也会听见外头的跑闹声。
真好,应当是文体的课程吧。李杰森对这些倒是颇有印象——球类运动是很稀奇的东西,一开始他也是十分好奇的,可他没法参与到那些活动中去,只一再地推脱着说自己不舒服。慢慢地,整个班就也知道了,李杰森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参与到班级的体育活动中来。
他起初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人在黑夜里自娱自乐惯了,如今又听着这隐隐约约的铃声,李杰森终究是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下了楼,走到操场的边缘处站着。
周围的树有几颗还留着,他就站在阴凉下,远远地看。李杰森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看了没一会就因为熟悉的场景沉浸到从前的回忆里面。
直到阮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拍得一个激灵。
“真佩服你,这么大热天还带着口罩。”阮同应该是刚从教室那边出来,双手在后背撑起一个竖长的拱门。
“紫外线过敏。”李杰森轻咳一声掩饰,“头上的刘海也是这个缘故,还好没有显得很邋遢。”他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这样说着,余光往那边看过去。
阮同一拍大腿:“呀!那我还让你多见见太阳,你瞧我这事办的。这么的吧,你回屋子去吧,我在外面看会。”李杰森其实很少拿出这个借口骗人——很少有人真的去问他。如今也只能支吾了两句,便匆匆回了教学楼。他这几天对整栋楼的情况熟悉了不少——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设施各种各样的还挺齐全。毕竟只有一栋楼嘛,李杰森就算是只蜗牛也爬完一遍了。
当然他不是蜗牛,所以很多地方他仍然是没去过的。
李杰森第一次见到学校里的孩子是在楼道里。电梯前面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老师排队,他正好要去正在医务室值班的阮同询问关于配方的事情。一个孩子正好从医务室里走出来,和她对上了一刻的视线。
女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却也属于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一批。她扶着墙走着,脚步明显有些踉跄。她整个人很瘦,校服的袖子瘪瘪地从她的胳膊上垂着,锋利得让人一眼便认得出来,可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样子。应该是低血糖吧。李杰森想着,犹豫着上前两步稍微蹲下身,把手放在在她面前,手上放着几天前发给老师们的巧克力。
这应该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的甜食吧。李杰森看着自己的手心想着,至少应该可以缓解低血糖吧。“……请你拿开。”女生的声音已经尽力地克制过了,可是她在看到李杰森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地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谢谢,老师,我不需要。”不远处医务室的门开了,阮同冲着他招了招手:“杰森啊,我就说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怎么了?小雪?”
女生恍然回过神来,僵硬地看了李杰森一眼,把他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又道了声谢谢才离开。她的班主任在不远处冲她招了招手,和李杰森的视线对上了一秒,勉强地笑了笑,便移开了。
李杰森还没寻思明白,阮同便已经走了过来,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冲那老师打了招呼:“赵老师,没什么事,别担心,就是低血糖。”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对着李杰森说道:“别介意,小雪讨厌打针,所以讨厌所有穿白大褂的。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今天的药方有什么问题?”
他后面的话李杰森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感官逐渐聚焦于阮同揽着的手上——李杰森其实很厌恶、惧怕……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肢体接触,可如果他最后想出来了,那一定不是什么正向的词汇。不过易老师、阮同这样带着亲和力的人不一样,即便他在一开始是强行把自己的恶心感压下去的。
时至今日,这种粘腻的,仿佛要把他拉下去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李杰森一向不太依赖自己的直觉——他的感觉不准。不,他们对于常人来讲或许是可信的。李杰森这样想着,不能信任他们实际上是自己的问题。
不过阮同现在在说的事情不一样,李杰森知道厌恶和痛恨的神色差别在哪里。刚刚那个孩子的神情是痛恨,他确定他没有认错。人的表情……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注意的事物。事实上来说,他经常盯着别人的脸看,由于他自己的眼睛常年藏在刘海下面,别人也不会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嘴唇弯起的弧度,眼角挤出的笑纹,眉头的形状……这些东西会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拼凑成信息。只不过李杰森不太会解读笑容,很少有人近距离地对着他笑,除了易老师。他不由地回头看向阮同现在的表情,仍是边走边说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看到了转角的垃圾桶。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里面没什么东西,可是现在垃圾里有一片小小的金色,那是他不久前给小雪的巧克力纸。
李杰森再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失眠了。他在刚来的那一周失眠了几次,后来调药累了,入睡就也顺利了起来。钟表的滴答声仍是令人安心的调子,可来到这里后的那些不寻常的细节已经开始自动在他的脑海里拼凑起来。
这里应当是一个学校才是,要是真的像是阮同所说,这里的孩子身体都那么差,为什么操场上的孩子看着玩得很开心,也很健康?而且他似乎从未直接和孩子们直接接触过——这的确是他自己刻意为之的结果。可他不是每次上楼都从电梯走,虽然在楼梯间走得很快,生怕和别人打了照面,但是他的的确确没有在楼道里见到过那些学生。
随即他又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情况。每天很累,所以睡得理所当然的很早。这本来是没什么的,可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李杰森很清楚这一点——他的戒心似乎放下得很快,有些过于地快了。而且那些细节他明明都注意到了,为什么却从没有认真地分析过?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身边的人原先都是陌生的人……
是,因为他睡得太早了。可李杰森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是断然不会放任自己在没有头绪的时候直接入睡的。那他为什么睡得那么安稳?他有些神经质地坐起来,抬头看着头顶的钟表。是它?不,只是钟表的声音绝对不至于如此。他随即又想到——为什么今天他格外地清醒?不是因为小雪的细节,这样不正常的细节他明明之前也遇到过……
金色的包装纸在他脑海里铺开。上面没有任何生产厂家的标识,尝起来甜丝丝的,李杰森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挺爱吃的。巧克力是阮同递给他的,可不是每天一颗,有时候是一些其他的小零食,李杰森没话找话的时候也问过,阮同只笑着说这里不方便买零食,自己嘴馋就多屯了些。那些没有标识的东西里面有安眠的成分?不,不一定……他每天虽然是在自己房间内吃饭,但是饭也是分发下来的。
可那些东西的时间都是不可控的,不能保证他在该睡去的时间睡去。李杰森正想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响起。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尝试辨认着声音的方向。他的听力一向很好——说起来惭愧,他从小摸着黑看书惯了,又没配镜子。
楼上……应当是阁楼的储藏室,仔细听甚至有说话的声音,只是辨认不出在说什么。他尽量悄无声息从床上爬起来:不管这些异样是为什么,他必须弄清楚。他的药是配给孩子们的,那些药不该有错。
通往阁楼的梯子开着,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它整日都开着,毕竟实验室上了锁,那个梯子收起来又相当麻烦。可实验室的门现在没上锁,却没有光透出来。里面的人没开灯,李杰森当然也没有直接把门推开。他先是摸了摸总是安放在衬衣兜里的钥匙——不在。什么时候?他拧了拧眉,他首先排除了是自己乱放东西的可能,李杰森从没有那样的习惯。
可他分明记得这里的老师应该都有顶层的钥匙。不是老师?里头的声音此时也透过房门传了出来:“我亲眼看那个白大褂往这里来的,小朗的药怎么可能不在这里……”
“把灯再开大一点,苗雪。”另一个人明显有些着急,“我有点看不清。”
真的是学生。李杰森在心里松了口气,而且听声音应该是今天他遇见的小雪和另一个人。这么晚了到实验室干什么?而且里面的药瓶有几个还没装起来。她们是一群孩子,李杰森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而他现在是老师,即便他没有真正教过她们课,他应该像一个老师那样对这些孩子们负责。
他确认自己的口罩牢牢地罩在脸上后,才打开了门。一束不算强烈的光瞬间在他眼前炸开,李杰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一些,一手遮住打过来的光:“大晚上的不睡觉做什么?快回自己的房间去。”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另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药瓶应声脱落。手电筒的光被立刻关上,黑暗中只听得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当心些,别划着……”李杰森摸索着去开灯,他的眼睛被手电一照,现在眼前还有一片彩色的斑点,随着眨眼一跳一跳。他终于摸到了开关,按了两下,向来方便的白炽灯却没有听话的意思。“把手电打开。”可惜人也不听他的,不知道谁还在黑暗里撞了他一下,接着那人的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嘶……慢点!”
脚步声从门外的梯子上响起来:“杰森?是你在里面吗?”转动门把的声音停住了,李杰森又感受到什么从他身边擦过去。又过了一会,灯被打开,阮同站在门口。
“是……”李杰森仍是一手遮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把手放下去。视野里除了他只剩下阮同一个人,李杰森不由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他正想要接着说刚刚发生的事情,却在视野恢复视线后对上了阮同,对方仍然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那笑意也安放在眼睛里,直勾勾地朝着他看过来。李杰森下意识地就想要隐瞒,可能是觉得那些孩子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真不像是他。
“我晚上有些睡不着觉,想提前配会药,没想到跳闸了,吓了我一跳,把药瓶碰倒了。”他的神色变也没变一下,说了这么多年的谎话,早就练出来了——实际上变了阮同也看不出。
“哦,”阮同抱歉地笑了笑,他看起来倒是刚刚睡醒,穿着睡衣,还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明天叫修理的老师来看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李杰森摇了摇头,“我一会戴手套处理一下。”
“行。你也别忙了,睡不着躺会也行。”阮同说着打了个哈欠,就毫无留恋地回屋了。
“行了,出来吧。”李杰森还是依言先清扫了房间,将碎片和洒落的药片都归置好,连同手套一起摘下来放进合盖的垃圾桶里——他为了不吓到这些孩子们连白大褂都没穿,这都是不符合操作规范的,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那么怕我们做什么?”
他学着平日里易景梁和自己说话时轻松的样子,也靠在墙上。李杰森觉得这个姿势一点也不放松,反而像是防备着有人从自己身后捅上一刀。
屋里的两人——不知道是真的被他这副轻松的表象欺骗了,还是知道自己无处可藏了,从桌子底下和柜子后面出来了。李杰森这才注意到苗雪的手背在身后,从柜门的玻璃中可以看到握了一把亮闪闪的刀。他暂时猜不出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也显然不想让这把刀捅进自己身体里,抑或是捅进任何人身体里。
“把刀放下,苗雪,是吧。”李杰森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学校,别随身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苗雪和另外一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她们都很不相信他——那是当然的,李杰森这二十四年本就极少被人所信任。
“我不是要罚你们。”他干脆自行走到了桌前坐下,打量起刚刚那个女生要找的药来:“苗朗……是你的妹妹,是吗?她还好吗?她最近确实没有用药的计划,过几天的单子虽然还没送来,但是我基本有个印象。”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苗雪就打断了他:“没人稀罕你的那些‘药’。”
李杰森抬头看她,却见她半张脸的神色都埋在刘海下面。旁边的女生递过去一个眼神,苗雪才重新开口说道:“我是说,谢谢李老师,不用了。”
“好,那把刀和钥匙给我,这太危险了。”李杰森把手上的单子放了下来,他没站起来,也不想面对这些人,“放在桌子上,然后回去睡觉。”
“咣啷”一声,刀被放在他桌子上,余光一瞥就能看见——比他预想的还大不少,他这次看出来了,那是做菜用的,应该是从后厨那边顺出来的:“还有钥匙,你今天从我那里拿走的那把。”
接着是那把钥匙。
“……真的放我们走?”她的声音很不确定,李杰森抬头:“嗯。刀没有第二把了吧?”他说着,心里却在想着要怎样拖延,给自己足够的时间鼓足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必须要问……这件事恐怕和他自己在找的答案有很密切的关联,这些孩子明显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们很讨厌我,和阮老师,和这里的所有老师。为什么?”他假装自己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面前的纸张上,视线却已经移到了面前反着光的柜子上。
苗雪和另一个女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说实在的,他刚才那句话问得很愚蠢吗?李杰森是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可是阮同和他所见的其他老师都还挺和蔼的。还是他的判断出了什么错误……她们厌恶的只有他一个人?
“去地下室看看吧。”苗雪刚一开口,就被身旁的同伴用眼神示意制止了。“没有啦,李老师。”那女生的笑意比苗雪真诚太多,冲着他挥了挥手,“我和小雪是想来找单子的,有些担心小朗妹妹的身体。明天要是会送来的话,我们就放心啦,老师,我们今天的错误不会再犯了,我们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拉着苗雪跑了出去。
李杰森转头看向那把刀——刀身亮亮的,刀柄一片漆黑,上面还刻着“灵光”,个做厨具的知名品牌。
他这一夜都未曾入眠——地下室,学院的电梯只能到一层,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通往地下的途径。
他该去哪里寻找这些途径?李杰森将阮同给自己的结构示意图拿了出来——其实他一开始并未觉得自己会需要这样东西,他每天活动的区域只有那些,知道其他区域的结构与功能是什么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帮助。
李杰森现在需要收回这个看法。整栋楼铺得很满,他找不到可以钻进去的空子。他现在开始希望自己是一只蜗牛了,或者至少是拥有和蜗牛对话的能力。蜗牛……他一开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来着?李杰森想着,从床上爬起来,接着月光看着窗台上。窗台上没有蜗牛壳,可是当他顺着月光往下看的时候,李杰森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阮同给他的这张示意图上自然没有这样的东西,可是这个信息是苗雪说的。她们没有这样的示意图,如果有什么禁地不让他去的话,很多孩子也概率是不被允许的。可她们依然可以发现这样的地方,说明示意图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要。
储藏室和实验室之间是没有门在的,可按照阮同的说法,很多废弃物会被运送到那里,尽管现在废弃了很久,可从要有一条道路通完那里。
李杰森并没有在当晚就开始找,他今晚已经闹出了太多动静。好在观察本来就是他所擅长的事——观察旁人的神色,观察那些细枝末节的、无人在意的细节。
他首先确认的就是,垃圾车和这条通路没有关系。具体是如何排除的李杰森已经不想回忆了,这令他实在难以启齿。不过他最终还是找到了那条通路——示意图里储藏室的位置下方是他的房间,绕出去每一层都是坚硬的墙壁,可从他那层的窗户可以往上爬,两层楼的高度之后就是天台。
没有栅栏的天台,应当说是。李杰森在一个晚上扯着还算牢固的窗帘、扒着凸起的砖墙爬了上去。秋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夜风吹得人直缩脖子。楼顶一片平坦,他有些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便蹲下来摸索着——李杰森大概记住了位置。
最终,一个小铁环被他握在了手心。硬拉是拉不开的,他左右来回转了几圈,最终扯开了一块课桌那么大的顶板。是了,先前苗雪和他说的是地底,他便一直以为是在入口也会在楼底下。
李杰森提前备上了手电,冲着黑洞洞的地方打进去一道光——确实是个对着废弃物的地方,具体有什么他确实看不太清楚。不高,他应当可以直接跳下去。
他是这样想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腿麻了一瞬,钝痛感缓慢地传了上来。李杰森甩了甩手电,终于看清了周围堆放的东西——不,没有什么所谓的废品。枪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头虽然蒙了灰,可李杰森在报纸上见过那些枪,他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里的确不是一所学院。也不是所谓的孤儿院……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东西。随即他注意到了身后的东西:一条笔直向下的绳子、吊篮、装着摩擦制动器的滑轮,和几个沙袋。
鲁米诺试剂
李杰森对这套装置比对电梯熟悉很多,趴在吊篮边缘往下看着——这当然没什么用,他所在的吊篮当不了掩体,那东西更不会无缘无故地降下来。
黑漆漆的空间里,月光能够照亮的范围迅速向上攀升着,逐渐只能看清麻绳边缘的毛刺泛着细碎的白光——应当是刚换过没多久的,还未被滑轮磨成光秃秃的模样。
下方也不是类似仓库的地方,他的视线在强光下适应了好一阵,眼前的彩点才缓慢地消散下去。他从吊篮里跨出来,周围是一片更亮堂许多的走廊,可实际上只有左手边的屋子里亮着灯。
他一路摸到了墙边——李杰森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贼,但他没有动,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差,在窗户口才模糊地听到些说话的声音。
“不可以的。”声音的烦躁被压抑在胸腔里,说话一片瓮声瓮气的,李杰森从未听过这人的声音,但明显是个成年人,“阮同,别愣着,你来。”
接着阮同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日里更加……温和了许多。温和不是正确的词,他明显也带着厌烦,可谄媚才是——尽管李杰森心里并不想承认这点:“好了,明启,乖乖闭上眼睛,好吗?”
张明启,李杰森记得他,实际上只是知道他需要的药是什么。这孩子的身体相对健康,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应当是嫌苦吧,药里有盐酸硫胺的成分——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维生素B。不,还行才对,前不久他才刚刚改良过药方,加了黄原胶和蔗糖……
不对,他是来干这个的吗?这么晚了,怎么可能是在喂药。李杰森回过神来,屏着呼吸试图透过窗户看清里面的景象。他们在给张明启打针,先前说话的人高高壮壮的,几乎是把人摁在床上。整个房间和楼上的医务室差距颇大,吊瓶在一便已经挂上了,各种医疗仪器他也认不全。真的是医疗器械吗……他的目光锁在铁质的座椅上,没有靠垫,用来箍着手腕的铁铐此时开着,内侧的磨得生了黑锈。
其中几个仪器开着,隔着玻璃闪着幽幽的绿光。桌上开着个盒子,李杰森的位置看不清里头有什么,可那是做手术的刀具,应该严格消毒,单独设立严格无菌室的房间里用的东西。而这里显然不是——他往房间侧面看去,一排标本放着,里头的人有的只剩了骨头,有的还泡在福尔马林里。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是孩子,李杰森的视力只能看清靠他最近的几个标签:陆思渔,严正安……那是他曾在药剂需求的列表中看到的孩子的名字。他记得陆思渔正在接受化疗,半个月之前她的药停了,李杰森还问过阮同,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思渔痊愈了,药不用继续供着了。辛苦你了,杰森。”李杰森的脑子轰的一声。
张明启已经哭了,大多数孩子对打针或是对药品的确是害怕的,可他在剧烈地挣扎,手被拧在身后面。两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阮同啧了一声,从敞开的柜门里拿出麻绳来。
气息起伏得厉害,画面歪曲成一团张牙舞爪的浆糊。他的身体不由控制地收紧,下牙往上磕得有些痛。
反应过来后,李杰森已经几步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阮同手里的麻绳。“你们在干什么?”他将麻绳扔下,蹲下来去掰那个人的手腕,试图将张明启被掐紫了的手腕从他手里解救出来,“他用不到这些!放开!”
“杰森,别激动!”旁边阮同连忙上来想要拉开他,张明启愣在原地,李杰森只觉得像是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别激动?你们在干什么?”李杰森看着针管上的标签,太阳穴一阵阵地跳着痛,他实在掰不开,干脆把针管抄起来背在身后,“这是我配的药!这是做手术用的!你们有什么手术要现在对他做?!”
“李杰森,你听我说……”阮同刚想开口说什么,李杰森眼前一晃,剧痛将手腕狠狠翻了个个。他整个人摔倒在地,双膝跪倒在地。另一只手抓着针管僵着不愿放手,膝盖上跟着发麻。
他是名军人?不,李杰森的脑海被疼痛占据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部分想法疯了一样冒出来——要是个军人他的手腕现在应该已经废了,可应当还没有,他还醒着,就应当还没有。
本就有些模糊的视线反而清晰了起来,景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每个重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后背……他看起来不是个能打的人,那个人甚至没站起来对付他。紧接着他看到张明启站了起来,双手似乎举着什么。跑啊!他想要冲着那孩子喊,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可他又要跑到哪里去?整个学校的老师要是都是一伙人,要是还有其他隐藏的地方,要是还有像这个人一样的人……他不敢喊,怕自己的口罩落下来。他也喊不出来,整个人像是沉浸在深海里的潜水艇,呼不出气来。
接着便是碰地一声巨响,眼前的重影太多,他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动静。手上的力道松了,李杰森终于喘出气来。他看清了……椅子,放在桌子前的那把,木制的,还搭着靠垫,现在已经落到他身边。没有什么图案,他只能看清亚麻密密麻麻的线。
李杰森咬着牙把整管针筒推进眼前人的后颈——他不习惯用左手,扎进条暴起的青筋后狠命全推了进去。这么大的剂量……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和谋杀有什么区别……他现在所作的事情又和谋杀有什么区别?他顾不得了。
药没有立刻起效果,李杰森已经没力气了,倒在那人的后背上,接着便被一个过肩摔摔到身后。那人站了起来:“……阮同,你找的人。”
他只来得及听到这一句,眼前一阵阵发黑,接着面前的小山倒了下去,抽搐着没了气息。他的手就在离着李杰森的鞋几步远处,肌肉未曾完全失去活性,微微抽动着。后背一整片的疼痛缓慢地漫了上来,李杰森试着拿那只完好的手撑地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随后他就被扶住了。张明启显然也扶不起他来,何况这孩子还有些营养不良。
不行……阮同和这些人是一伙的……他将手上的针管松开,玻璃的东西滚落在地上,抬起手将身边的人往外推了推。各处的痛感沸腾,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李杰森的意识里觉得这反而是见好事,代表着他的身体还没有启动防御机制,他还离死很远。
他在过去对于挨打的记忆里,在失去意识前身上的疼痛总是慢慢消散的,意识也是。所以他站了起来,一手撑着身后的桌子。阮同已经呆愣在原地,见他又有了动作,才明显地咽了口口水:“你疯了?你知不知道……”
“畜牲!你们才都疯了……”李杰森抓了把手术刀,他的右手此时还用不了,干脆也递了一把刀给张明启。当然,作为老师,给一个八岁的孩子递刀是件不正确的事情。可是他才十岁,“他得了什么病要被这样对待,手术也就罢了……”
“你根本不明白!”阮同的情绪比他激动很多,他的语速前所未有的快,“是他不配合我们的手术才不得不……”
“你放屁!”张明启又开始哭了,他双手握着刀,抹眼泪的手都腾不出来,“你们明明是觉得我失败了!李老师,我们根本就没病……不,是我没有,还是有人有的……可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要给我们治病,而是做什么实验!我都偷听到了……你们还抓了苗雪姐姐和小禾姐姐!”
实验……他配的药是被用来做那些东西的……李杰森耳边嗡嗡的,可是怎么能要拿这些孩子做实验?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苗雪,小禾——昨天和苗雪一起来偷药的女孩,她们遭遇不测了吗?因为他……
“你……你们……那些原先都是可以解释的事情!”阮同的脸色白了又青,他优秀的语言能力此时失去了用武之地,“可是你把他杀了?!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激动得挥着手,上前两步想要拽李杰森的领子,又被刀尖逼退了回去。他终于认清了现在的情况,双手挡在身前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你还想杀我?听我说,你们杀了我也没有意义,这栋楼晚上是锁着的,就算你想办法出去了,外面有人巡逻,你不可能跑掉的!”
是。李杰森的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尖在自己眼前颤动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他杀了人。是,可是他的人生早就烂透了,这些人该死……他们该死!他的眼睛充了血,弓着腰,自从松出一口气来,他喘气就带着撞在柜子上的后背和肩膀一同剧烈地抽痛着。
“你们在做什么?拿学校里的孩子做人体实验……你们让我配的药就是用来做这种畜牲事!”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整个人已经被水浸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流的血。李杰森在开口时后知后觉地尝到一股腥甜,他的体力在快速地透支着——阮同是个聪明人,即便张明启手里有刀,一个十岁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他在拖延时间,等李杰森自己撑不住倒下或者是有他们的人到来。上头有枪,要是他们是收到了阮同某种求救信号下来的,张明启会被他害死在这里。
“张明启,去那边那个人身上翻钥匙,今天的事情有人问就全部推到我头上!”他得活着,活到把阮同一并杀死为止。他已经杀红了眼睛,李杰森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个人杀了人之后短暂的时间内是足够冷静的,甚至会尝试着合理化自己杀人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否足够理智,可张明启一边哭一边冲他摇头。
李杰森的头又痛了起来:“翻钥匙去救人,知道她们关在哪里吗?别哭了。”张明启点着头,颤抖着又拿几针管的药放进李杰森的口袋兜里,趴下去翻还热着的尸体。他不忍再看,可还没等他反应,阮同已经趁着这个空当扑了上来,直冲着他手上的刀而来。李杰森一直注意着他,拿刀就往下劈了下去。
血喷在蓝色的无纺布上,糊了他一脸。眼前被一片猩红遮盖着,他忽然感到脸上一轻,接着就是阮同的一声惨叫。脸上的痛感是最后传来的感觉:“你……你是什么怪物?你脸上……”李杰森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面容,阮同和那些人一样的鬼叫声在他听来竟然头一次不那么在意了,或许是因为他要死了吧。
他几步冲上前,自己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阮同的眼睛里。下半张脸现在也流着血,几道抓痕横亘在下垂的肉瘤上。阮同的眼睛很干净——他整个人就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将刘海推上去,利落地很,那双眼睛真诚地望过来。他的刀刺了下去,皮肉破开的钝感阻碍了前进的力道。李杰森不确定自己是否刺准了,他没时间擦脸上的血,只看到格子衬衫上满是鲜血,还有一颗快散了的纽扣——阮同似乎在最后一秒抬手去格挡了。
那他砍到的是什么?是哪里?
李杰森双手抽刀再砍,另一只手也抬上来握着刀柄。痛感积累到了已经麻木的地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可接着眼前的景物晃动得厉害,阮同的身影在他眼前分裂成三个,五个……他的刀落了下去。接着细小地噗一声,李杰森被狠狠往后推去。他低头的瞬间,“碰”地一声爆炸几乎贯穿了他的耳膜,裤面上开了个输液管那么宽的孔,血液后知后觉地往外流着,一片猩红缓慢地蔓延开来。
他失去了意识。
他是被痛醒的,他想要去看身上的伤,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双手被捆在椅子后面,嘴被封着,呼吸困难得很——那些人居然没直接杀了他。想来也是……他是久杨的学生,如果还在职的话,过几天还要交一份述职报告。可这似乎也不能构成他们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他的大脑又开始自己转了起来:他的字迹有不少留样,模仿起来不是什么难事。
他有想起阮同的话来:“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李杰森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枪,和这么多精密的设备。最先引进的白炽灯,他用着很顺手的压片机……他早该知道的,是军方,还是什么研究机构?李杰森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阮同的意思。
的确。如果杀的是那些人,万一连累到学校的人怎么办?他的家人早就弃了他,和他牵连最深的就是久杨医学院。李杰森再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昏迷之前顺便给自己一刀,自杀比杀了旁人还是简单太多。接着他又想到了张明启、苗雪,和小禾,和那些被他的药害得病情更加严重,甚至,甚至……他闭上眼睛,眼泪一路淌进胶带的缝隙里,哭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门被推开了,他的眼睛虽然还蒙着,可光线的变化和推开门的声音不容错辨。接着他眼前的布和嘴上的胶带被取下来了,整张脸的伤口都暴露在空气里,李杰森顿时闭上双目——他宁愿当场咬舌自尽……
可他被人抱住了,伤口上立刻叫嚣起来,紧接着他听到张明启的哭声:“对不起,李老师……我们现在安全了,他们,他们走了……”
第三百一十四个逃兵
赵琴听闻要搬走的消息时是很震惊的——他们在这段时间在这里不是驻扎得挺好的吗?或许对于赵琴来说不算好的,但是对于旁人来讲难道留下不是更加安全吗?
她问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可是上头的决定已经下来了,说是需要他们带着研究结果去一趟,他们就要跟着一起搬走。赵琴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悲哀:她不想再瞒着这种丧良心的勾当,可离开这里也就意味着他们要上战场打仗了。她没有自信能够活着回来,本来战死在部队应当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可自从看见了太多肮脏的东西,她也不再确定这场战争之后到底保护得是谁:是身后的平民,还是拿着孩子们做人体实验的赞助商们。
可她很确定这场战争的意义不是保护这些孩子,当兵当得久了,她自己竟然变得更加贪生怕死起来。她的信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作为空壳的赵琴还留在原地。
那些孩子们……她早就知道苗雪和林小禾察觉到了什么,可她没法解释。这两个孩子本来就聪明,她不忍心上报,只能劝她们。赵琴做的事情自己都厌恶——劝解她们又有什么用?早晚会轮到她们,到了那时候又该怎么办?难道阻止了她们,她真的就能保护得了她们吗?就算她可以一直拖着时间,可苗雪的妹妹苗朗呢,她不也一样没护住吗?
赵琴对此早就麻木了,可她还是鬼迷了心窍,小心翼翼地问她的直属长官:“那……孩子们和我们抓起来的那个人呢?”
她不敢称呼他为李老师,一时间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你以前不知道。”长官整理着更大的长官的行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实验这段时间一直不太顺利,我们没有得到合适的数据。留在这里也是个祸患,楼上锁了,把毒气装置放了就好了。对了,”他突然顿住了,“你是这次招兵刚刚加入的,对吧?”
赵琴一瞬间血液都凉透了,僵硬地点了头。
“你和她们关系很好啊,”长官咬牙切齿地冷冷看她——就是因为这件事,就因为这次意外,因为那些不安分的人。他被痛批了一顿:这到底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死了两个人……是他们自己蠢得厉害,连个配药的也打不过,“那就由你去放毒气吧,正好熟悉熟悉流程。”
赵琴已经在楼外的小房间站了半个小时——大部队已经上路了,没有等她。她看着面前的按钮,按下去她就可以离开了,去追大部队,可她眼里全是东西:林禾小时候给她折的手工花,她离开时母亲送她说的话,她好想好想她的母亲……对不起,对不起……眼泪一点点蓄满,赵琴本来是不想哭的。自从那年她的母亲离世后,她再未哭过——她以为这世上已经不会有什么事再让她流泪了。她最终弯下腰去,将整个人埋在自己的怀抱里。可她不在了,她那年在军队里,没来得及收到那封信。
战争啊……她多么痛恨这无耻的战争!她为什么要参军?
她留下了剪断的线路和已经按下去的按钮,赵琴,于一九二零年入伍,最终成为了六十五支队里的第三百一十四个逃兵。
阿里山神蝶
屋里的墙皮脱落了一半,窗户对着阴面,大半个天也渗不进一点阳光来。老式的摇椅声在外头“吱呀”,“吱呀”地响着,是木头老化了后惯有的声音。他朝着窗户看去,透亮的玻璃上破了个几个角,形成颗不规则的星。玻璃上的划痕泛着浅蓝色,针一样地刺入遥望才得见的大楼里。
他曾在擦洗玻璃的时候曾被划伤过两次,都是用净水洗过的。干净的水从外头可以舀到,清晨他挑着担子走一里地到井边。井里的水很深,他往里面看只能看到水桶挑起的涟漪,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井边爬着一片青苔,可李杰森打水总是注意着不把水漏出来,他的手以前不太稳,可渐渐地洒出来的水少了,青苔从井边围了一圈逐渐缩小到青灰色的井壁上,最后井壁变回了灰色的石砖。
李杰森坐在床边——腿上还缠着绷带,走两步就疼得厉害。屋内没什么陈设,靠着墙面放着个柜子,床被推到了最里面的地方。床上的人脸上盖着层白布,手安安稳稳地交叠着搭在被面上。黑发披散开来,稀疏地散落在枕头上,一根根一缕缕地掺了些白。他的头发总是白的更快一些,掉的也多。李杰森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静静地听着窗外的蝉鸣。
那是他曾设想过的死亡。一个杀人犯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否还可以奢望以前想要的死亡……安宁地裹在一床旧褥子里,被面上起了几个线头,在不算明亮的光里染成亮丽的白。剩余的被面则是一片灰暗的黄色,他的手搭在上面,显得被子也干净了不少。可他脸上盖着的白布是干净的,洗过了的。双线细细的织出来的,他听说那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
灰尘在空气里起伏着。
“李老师?李老师……为什么我们等了那么久还没反应呀,会不会是他不叫李老师啊?”
“嘘……别说话,我听说人睡着的时候不能随便喊,万一喊醒了是要疯的。”
“你才要疯了!那是梦游的时候不能喊,傻不傻呀?”
是了。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等着他醒来——他不能停留在这里了。
李杰森抬头,看向掩住了的门,不由愣了一下——是啊,他不想旁人发现自己的尸身,自然不会敞着门等着。
一阵风从窗子里吹了进来,他心头一紧,下意思地去伸手想要按住那片白布,却按了个空。柔软的布料在空中打了个旋,轻巧地从底下溜走,轻轻降落在他的手背上。
身后一阵扑棱地声响。李杰森回头,身后飞起的一片片蝴蝶遮盖了他的视线。它们冲着窗户的方向扇动着翅膀,将空气里的灰尘抖落在地面上。
被子缓缓地空了下去,亚麻的白布缠绕在他手上。光从窗户外头洒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闪烁着光斑,如今被风缓缓吹起在尘埃里。
【致易老师:
展信安。最近一段时间忙得有些厉害,镇子里的疫情基本稳定下来了,请您务必安心,也是我的过错,有许久未曾坐下写信和您讲讲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了。
我先前在信中提到的养殖室是养了些蛾子——请您先不要惊讶,孩子们管那叫蝴蝶。我在藏书室的书里见过,它的学名应当是枯球箩纹蛾,倒是种稀有的生物。那是小朗和渠清两个月前捡到的,非要说是小时候曾听过的传说,叫做阿里山神蝶,是古时候聚集在神庙里的。拿去给镇子上的伯伯看过了,大伙倒是都欢欣了不少。
他们喜欢就养吧。小东西生命力顽强得很,翅膀断了半边还活了下来——不过现在叫小东西已经不妥当了,它飞起来能有一指长。它翅膀上的纹样非常奇特,若是您感兴趣,我去看您的时候带两只一并去。不过它引了两三只它的同类过来,七楼的储藏室空下来了,就养在那里了,正好教他们些基本知识。我倒是庆幸它们难伺候,不然储藏室怕是都让它们给占完了。
那时正是镇子里疫情闹得厉害的时候,现在闲下来,我稍微恢复些便去看您。】
李杰森写着写着突然笑了,笑容依然安安稳稳地放在口罩里——他戴得习惯了,就也没有再摘下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易老师会怎样回复:“你养蝶子了?当真少见,那时在久杨你不是还躲得远远的。”
自从五年前的事情之后,他彻底留在了金烨学院。起先他觉得这里实在不安全,安葬了离世的孩子们后,便想带着大家到镇子上去看看。无奈自己的身体状况当时太差,也不确定镇子里大致是什么情况。
他正提笔写着,几声敲门声在门上响起:“杰森老师,易老师来看你了!”“快请进。”李杰森一愣,将手中的信纸往被子上一放,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谁?您怎么……”
易景梁穿着他那件白大褂靠在墙上——其实那不是他在诊所常穿的那件。他不知从哪里搞了副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倒是多了几分学术工作者的气质。他原本还在四处打量着,此时直起身子笑意盈盈地进了屋子:“急什么。你的事情我知道,我来看你方便些。”“让您担心了。”李杰森的身形顿了一下,“我刚刚还在给您写信,想着等过几天就……”
“行了行了,”易景梁看着张明启明显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明启,出去玩吧。”
等屋内又剩下他们两个,易景梁才转过来重新将人按回床上坐着,自己随意拉了椅子坐到床边:“好了,歇着吧,你身体怎么样?”“不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李杰森避开了他的目光,还是换了个说法,“好多了,老师,只是这段时间忙得狠了。”
“……有什么事情别撑着。”易景梁也没再多问,顺着他的目光向窗户外看去——窗户上了些翠绿的叶片,新长出的根须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们大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我没法陪他们很久。”李杰森笑了笑,“我已然教不了他们什么了,所以他们才要去镇子上的学校学习。您说得对,他们大了,战争也结束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李杰森。”易景梁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要说这个。你的病并不是无药可救,是你从前造得太厉害。怎么?连我也信不过?”不等李杰森着急地开始解释,他就自己站了起来:“来得路上听他们说你养了一群蝴蝶?”
“嗯,现在还只是幼虫。老师,那不是蝴蝶……”李杰森有些局促地将信纸收起来,倒是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易老师的课业一向是查得最严厉的。可他只是笑了出来:“知道。蛾子,你居然会养蛾子。这又不是你的毕业论文,紧张什么?你写得关于疫情的发现我看过了,还需要再到实处看看才能确定。你多歇歇吧,我自己下去溜达溜达。”
李杰森不由坐直了些。
李杰森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天内迎来第二波访客,来的正是离他们这里不远的镇民。为首的老爷子他也算是见过几回——疫情他、易老师和孩子们去镇子里帮忙的时候,就是这位爷爷老泪纵横地感谢他们,李杰森拿他并不熟练的话术劝解了许久,老人家反而越哭越厉害,还是易老师给他解的围。所以他现在一见到这位心里就心里有些发毛,可今天苗雪他们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去学校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可这位老者今天看起来相当严肃:“李老师,我们代表小镇的居民向您和您的同伴致以最高的感谢和敬意——感谢您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并向上天请求了对于我们的庇佑,带来如今的和平以及安宁。”他指的是阿里山神蝶,像是传说所说的那样。李杰森其实试着解释了两次,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了。信仰或许是一件好事吧,即使它不一定是正确的。至少它给予人们希望,至少它让大家相信战争终会结束。
他从前算是个有点较真的人,可是这时代太过无常,命运似乎是最缥缈、也是最抓不住的东西,可李杰森是不信命运的。
“您过誉了,主要还是靠得老师和孩子们。如今孩子们上了学,大家也都还平安,这便是最好的了。”李杰森看着他过于严肃的神色,也正色起来。他今日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将摇杆挺直了些。
“是。”他的话音刚落便被接上了,“我等今日就是为了神蝶而来。它们向来存在于神话中,我等未曾有机会得见它们的栖息场所。”
带着他们上来的柳渠清和苗朗面面相觑,底下的时候爷爷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说是想要道谢……
李杰森想起储藏室乱七八糟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明显有些诧异的二人:不是他不想带他们去,只是枯球箩纹蛾的生长环境较为苛刻,他是做了一些木制的容器装着,还盖了白布,实在有些吓人,一开始明启和小朗他们这些胆子大的孩子都吓了一跳。他更不想答应的原因是这些人的态度——李杰森疫情前没怎么去过小镇,还是孩子们去得多一些,对于小镇里的人们也不算是那么了解。
其实坐电梯到七楼,通过实验室就到了——实验室和储藏室之间为了方便配了门。可既然他们将阿里山神蝶当成神的信使,信使是由黑黝黝的幼虫演化而来的确是难以接受的。李杰森沉默得有些久了,老者看出他的为难,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只是一个请求。我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恩人们为难的。”
说着,他上前一步,接过身旁年轻人手里的木盒子:“我们此次前来更多的还是想要诉说自己的感谢。希望恩人们能够收下老朽的这份谢礼。”说着,老者便弯下腰去。
李杰森连忙上前去弯下腰搀扶,眼疾手快地架住老者的胳膊:“请您不必这般!晚辈……”
他的话音未落,老者举着木盒的双手猝不及防地抬高,金属的锁扣一勾,本来牢牢盖在脸上的口罩被勾起了一角,接着不等他反应,老者的手又往上继续抬,整个口罩都被取了下来。
李杰森心头一凉,抬眼就和老者满眼的惊恐对了个正着。他慌忙拿着手遮脸佯装咳嗽,老者才回过神来。
“抱歉,抱歉……”老者先是向后退了几步,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十分不妥,连忙上前将勾在木盒上的口罩连同木盒子一同塞进了苗朗手里,“老朽的过错,失陪了。”
李杰森咳着咳着演变成了真的咳嗽,再也顾不得盒子的事情。他迅速将口罩重新戴回去,顺了好一会气才缓过神来。脸上热得厉害,手抖得太过明显,他干脆把双手都放回裤子口袋里。
“杰森老师,你还好吧?”渠清和小朗还在看着,他不能表现得那么脆弱。他们的眼光不一样,和他朝夕相处的孩子们,和易老师,都曾见过他口罩下的脸。可他们待他那样正常,他几乎忘掉了自己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
“没事。”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所以说话前先清了清,“别担心。”
可他此时也意识到,今天的事情不是个巧合——看阿里山神蝶的请求,还有过分谦卑的举止。只是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还是镇子里的人真的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好吧,也算是有。
“杰森老师……”张明启此时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站得很标准,低着头,怕是做了些还没说的亏心事。他不得不重新将自己嘶哑的嗓音放得轻柔:“怎么了?”
“关于为什么镇长爷爷来问阿里山神蝶的事情……是我的责任。”他的头又低了些,“今天早上我来找你的时候是想说这件事的——昨天谢宇因为这事来找了我和季夏,我们带着他去了。然后他肯本不听我们解释,哭着跑回家了……”
因为这件事就搬走是不是太过了?李杰森当晚坐在床上想着,他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他们有什么能去的地方。他自己是坐车到了城里,从城里一路走过来的。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考虑,他本来就有些热,此时更是感觉自己的头脑都要烧起来。
不,不是他的头脑要烧起来,他是当真闻到了烟味。李杰森立刻站了起来,从窗户往下看去——一楼已经起了火,亮得冲天,李杰森披上衣服就往外走。哪里着火了?怎么会着火?他一面有些着急地去按走廊上灯的开关。怕是跳闸了……他举着手电去敲易老师的门,最后直接推开:“易老师!”
易景梁正从床上爬起来,声音瞬间高了几分:“李杰森,你干什么!怎么了?”随后他顿住了:“哪里来的糊味……”
“一层起火了,老师您去叫人,我先去看看一楼还有没有出路。”他来不及说太多,就直接出了门,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跑去。手电的光在前面晃晃荡荡的,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个干净,他紧紧扶着墙侧的扶手——摔倒是更浪费时间的事情……他不能……
彩色的斑点再次在眼前炸裂开来,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他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喊人?可他喊不出来,心跳压迫着肺部的空气,越往下烟味越是呛得他咳嗽个不停,他这是到了几层了?李杰森不确定,但他至少要走到无路可走为止。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一二层是大厅和曾经的教室,没有住人。他应该先拿毛巾浸了水捂住口鼻的,他应该更严谨一些……可是起火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失职。苗雪、苗朗和季夏,还有那么多人他们都住在三层……这楼里有那么多人……
终于是到了门口,李杰森一把抓住门把,狠命地拉着却拉不开。他的气息越来越乱,最后干脆拽掉了那碍事的口罩,大口大口喘着。他后退了几步,一脚踹在门上,轰地随着门锁被踹开一并扑倒在地上。滚滚的热浪铺面而来,他的袖子瞬间着了一片。李杰森直接将外衣脱了一半,踩在着火的地方连着踩了好几脚。
热气烧得他有些发昏,可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楼梯的门没上过锁……是外面有人锁上了。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啊!就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么……
他最后的理智拉扯着他将门拉上,跌跌撞撞地重新往楼上走。易老师是从上面往下喊人的,那他便从三层往上喊……
三楼的走廊已经起了火,火光把这里照得比白炽灯还亮。李杰森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他们能不能听见,他只一遍一遍喊着所有他知道的、那些因为他被困在这楼中的孩子的名字。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和他一样的喊声,李杰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身旁的门才没有倒下去。可门是开着的,他踉跄几步走了进去,正对上苗雪看着他的眼睛:“跟我走,一楼火势太大……”苗雪的怀里还抱着个人:“老师,小朗……”她哭得已经失了声,李杰森几乎是跪倒在她们旁边,撑着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耳边嗡嗡地响着,伸手去试苗朗的鼻息。没有,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接着他被苗雪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她将苗朗背在背上,一手架着李杰森往外头走去。
易景梁是在四层重新碰到李杰森的,他自己的脸色也很差,眼睛烧得通红,将人接过来背着。“还有人没到吗?!”苗雪冲着所有人喊道——她当然知道有人没到,光是看着就少了很多人,还有人就趴在别人背上,生死未卜。而且她的妹妹就没到,苗雪别开了脸,紧紧抓住苗朗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不知是被火烤得还是本身就是热的:“一楼的火势太大了!我们剩下的人从七楼的储藏室……从那边下去有个门,还能出去!”
他们一路顺着楼梯上去,苗雪在上面指挥着配重,好在这里多少算是个独立的空间,火势蔓延得没那么快。易景梁终于来得及递过去两块湿毛巾:“给你妹妹也捂着,时间不算太长的话能救。别这么背着她……不用了,我来。”
他将李杰森放下,蹲在苗朗身边按着她的额头,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检查着:“别怕,她还有脉搏……”
李杰森的视线里泛着黑影,他记得自己似乎也学过这些,可大脑缺氧得根本想不起来。可没等苗朗醒来,他们就必须下去了。他拒绝了易老师要背着他的要求,只说自己能走。
那一层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当然,空了大半。那些器械孩子们怕得很,他干脆和易老师来回搬了几趟,将标准能用的搬走了,剩下的就这样封存在这里。地下比上面热不少,李杰森抬头去看,似乎看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那是他曾经在一层没找到的,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现在天花板上掉了漆,清清楚楚的能看到那处有些不一样。
“我去一层给你们开门。”他终于开口说了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火没那么容易烧进去。”他说着,也不等别人回话,搬了椅子就要往上踩。
易景梁一把拉住了他:“李杰森,要去就我去,要么你就别犯轴。”“易老师,地下室的通道确实是从一层开的。”李杰森抹了一把脸,“上面的通路复杂,我没骗人,我出去等你们。”看着周围其他人的表情没什么异样,易景梁缓缓地松开手。
大厅之外的区域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焰蹿得和身边一道道门一样高,烫的田阳脸上直流汗。好吧,他承认,不只是热的。“行了,没人会从这里出来了,我们撤吧。”青年在楼梯旁守了太久,实在受不了了。
虽说他相信镇长的话,但刚刚那一声巨响已经吓破了他的胆子。要是那个李杰森真的是预言中的恶魔,要是疫病真的是他们所带来的……火焰又怎么可能杀得死他?而且他们几个……他心里慌得厉害,看着楼梯口被火势一步步吞了个干净。这都是镇长的安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虔诚地讲手在胸口合十祈祷着,一边碎碎念着四处乱瞟。
“老田,你在那说什么呢。”旁边的汉子不耐地挥了挥手里的锄头,从田阳的头顶擦着过去,“要是害怕就出去啊!一开始怎么敢领这个活?接了镇长的好处,到头来却畏畏缩缩的,我呸!”
“是是是,您说得对。”田阳陪着笑说着,双手握着一股子热气在手心里搓来搓去,直接溜到了他身后——无耻又怎么样?他们现在做得事情难道还不够无耻?反正这里离门更近许多,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肯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汉子看火势蔓延得差不多了,楼上隐隐约约的喊声也消失了个干净。“走吧!”他环顾了一圈,看着自己身后一群人,冷哼了一声——一群没骨气的东西!管他是什么……没等他想完什么,就对上了门口那团模糊不堪的黑影。
黑影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的,汉子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指着门口干张嘴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田阳颤抖着转身,正对上黑影的眼睛。那人衣服烧得黑了大半,浑身全是淋淋的鲜血,手里提着把刀。那人半边肩膀矮下去,脸上被熏得一片烟黑,样貌和神情都辨认不出来,只剩下个扭曲的轮廓。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过久,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不,他一定是刚刚才出现的。田阳分明记得他上一次回头的时候……他的脸……他没有脸!
“鬼……鬼啊!”他大喊着往后跑去,这么一喊其他人也回过神来,可身后就是火焰,跑了两步又齐齐停了下来。
“都跑什么!他就只有一个人!废物……都是废物!”领头的汉子将铁锹往地上狠狠一惯,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强忍着别开眼睛的冲动看着李杰森。他就是李杰森?这个样子实在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差得太远——他真的是恶魔,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还没死?
可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汉子一咬牙,闭眼提着铁锹就冲了上去,可紧接着就是手上挨了一肘,手一松,铁锹就掉了出来。
汉子呆愣愣地跪倒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发呆。接着铁锹正对着着他的脖子砸了下来——李杰森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支撑不住,全身就都压在上面,一下没有砸透,又是第二下,血液飞溅了漆黑的脸。
那颗头滚落下来,身体还维持着跪伏的姿态,李杰森透过模糊的血和维持着生前神态的人对视着。鲜红的血从他的脖颈一股一股地喷出来,那样鲜红,从喷射又转变为流出来……多么符合他所学过的那些关于人的理论!
他原先学这些是想要做什么?是了,李杰森原先是想要成为一名医生的。杀人……是比救人简单那么多的事情啊……他忽然就很想笑,可是眼泪流下来地更快。没人会相信他还会流泪吧?这样虚伪的……他早就该死了,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可他没有选择死。为什么?难道他怕死吗?
李杰森承认自己的确怕死。即使在许久之前,他的身上空无一物的时候,他也算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的眼前全是花的,要不是撑着一口气在,那人实在又砍得太歪,他此时就应该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可越是看不清的时候,他周围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李杰森听着周围的求饶声,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求饶?他现在的样子随便来个人推一把就倒了……是因为他这张脸吗?李杰森满是血的手顺着自己脸上的纹路划过,血液顺着掌心滴了下去。原来他们害怕自己啊,原来摘下口罩就能让他们害怕自己吗?那么他早一些摘下来,季夏、淑月,那些无辜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死了?他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怕他杀了他们!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怕死,原来他们也这样怕死!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撕开了早就说不出话的嗓子,双手撑着铁锹笑得停不下来。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影子投在身后的铁门上,随着他逐渐弯下的腰放大,逐渐笼罩了整片火海。他依旧清晰地听到了周围的声音和墙缝里细微的喀嚓声,可他也听见哭声。来自自己的,死在这栋楼里的人。
整栋楼轰然倒塌下去。他们从地道口出来时,只看到火焰腾地窜起打亮了整片夜空,还活着的阿里山神蝶受惊地片片飞起,在火光中散进黑夜里。
喔!!!死去的回忆再狠狠的攻击我,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谢谢!乐得很荣幸!会尽力在截稿日期前写完!╰(*°▽°*)╯
好诶童年回忆这一块!
╰(*°▽°*)╯
没太看懂。ljs的脸到底是怎样的?阿里山神蝶和阮同他们所为的关系是?ljs杀过人吗?
才看到山精的评论,这里确实涉及到一些原作的情节。原作里李杰森没有杀过人,这里是杀了的。
阮同他们做的事情也就是人体实验和阿里山神蝶没有任何关系,硬要说的话我推测其实是为了战争的某些军事用途。
阿里山神蝶的学名是枯球萝纹蛾,为什么被称作神蝶在小说外其实是一种误传。(我的印象里)它们在春天由于生物学的原因会聚集在台湾还是哪里那时候的神庙的墙壁上,所以被当时的人传为是一种吉祥和和平的象征
在原作里面,它们被作为了给战争年间的人们带来希望的象征。只是它们的幼虫难以培养,并且就是虫子嘛,那个年代的生物知识也没有那么发达,所以当时的人看到它们的幼虫之后不认为那是带给人希望的蝴蝶,而是认为它们是瘟疫的来源。
李杰森的外貌基本上是原作虚构的东西啦……抱歉我确实做不到在文章里详细地描述,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对一个本来就对外貌抱有自卑的人进行二次的攻击和创伤。
我尽量客观一些去表述。他脸上有很多形状的皱纹,脸上有一些瘤子垂下来,有一些局部脱发。原作里他被断定是带来瘟疫的恶魔的原因,在我这里化用的是他的长相上的纹理和阿里山神蝶的幼虫或是翅膀纹样相似。我去搜索了感觉是一些先天性的疾病所导致的,具体我查到的一个比较符合的病症是神经纤维瘤病1型,我自己写的时候倒是也没有完全拿这个当成原型,我扯远了。
为了解释的更清楚一点,我在这里和作者阐述都补上一些原作剧情。
李杰森毕业于医学院后,来到金烨学院任职,后来发现这里是一个军事基地做人体实验的孤儿院。因为同情这些孩子,所以后来无意中捡到的阿里山神蝶给孩子们和镇民带去了战争结束的希望。战争结束后,镇民冲进了孤儿院去寻找阿里山神蝶,却看到了李杰森、那些孩子们和幼虫。他们不相信阿里山神蝶是由那些幼虫变化而来,(认为瘟疫源头是另一段的其他情节,被我融进来了,但是不一定是当年的真相)后来一把火烧毁了孤儿院,李杰森和孩子们葬身火海,最后向着阿里山神蝶祈祷战争和暴行的结束。
关于李杰森杀死军事基地的人和那些人的搬迁和结尾确实是我自己改了一些,原作里面没有提到。
首先感谢诸位阅读,文章未使用AI
首先澄清,原作中李杰森大概率从未杀过任何人,他和剧情中的另一角色经历相似,但是他是作为一个从开始到结尾都很善良的受害者存在。那个人和他真的同名,经历相似,在这里称作80年后的李杰森,以作区分。但是80年后的李杰森是被小学时候的同学杀人未遂,好吧就是那种所谓的恶作剧然后把化学实验室给炸了,导致毁容之后黑化了。关于他后续做的事情我不做评判,这里是为了防止误会。
为了辅助阅读,在此补充原作剧情:
李杰森毕业于医学院后,来到金烨学院任职,后来发现这里是一个军事基地做人体实验的孤儿院。因为同情这些孩子,所以后来无意中捡到的阿里山神蝶给孩子们和镇民带去了战争结束的希望。战争结束后,镇民冲进了孤儿院去寻找阿里山神蝶,却看到了李杰森、那些孩子们和幼虫。他们不相信阿里山神蝶是由那些幼虫变化而来,(认为瘟疫源头是另一段的其他情节,被我融进来了,但是不一定是当年的真相)后来一把火烧毁了孤儿院,李杰森和孩子们葬身火海,最后向着阿里山神蝶祈祷战争和暴行的结束。
关于李杰森杀死军事基地的人和那些人的搬迁和结尾确实是我自己改了一些,原作里面没有提到。
同时中间加了一些圆逻辑线的东西,其他角色并不是原作中的。以及为什么我把李杰森写的像一个杀神。我先抱歉,这个我真的很抱歉,但是他们有些人的确该死,并且我不认为站在那种情况下的李杰森会对他们保持只是愤怒和痛恨的态度,我认为这些态度应该通过行为表现出来,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理解。
再关于为什么结尾没有向阿里山神蝶祈祷,我想到那段情节的时候如果还有逃出去的机会还是先跑更好一些吧……也可能只是我的私心不希望那些孩子全部葬身火海。抱歉,我好像又在不知不觉间尝试构建了美好虚幻的结局。
我完全理解原作需要考虑子供向的原因,或许是我从来都讨厌完美受害者这样的东西。我也理解原作其实没有想要塑造一个完美受害者,就是李杰森这个角色在原文中出场的片段非常之短,我没统计字数,但是大概也就是两三页书左右。所以当我将他当成一个人去理解、去塑造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在脑子里翻来滚去的,想要将这些想法传达出去。
以及很抱歉我没有交代苗朗的结局,她确实是活下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比赛结束后写一个小番外放在结尾或者是评论区。
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也感谢大家听我絮絮叨叨——乐得,于2026.07.16
怎么才补上阐述。打死自己。
谢谢乐得!从一开始,李杰森的外貌就是叙事里一个很抓人的点。原来是天生的。那么对剧情推进有什么作用呢?(因为自己容貌有残疾,所以格外同情被迫害的人?)
叙事上,现在就是李杰森的行动动机不大清晰(外貌这个点,是天生的。那么从性格上说,他是个有怎样特质的人?)。为什么由他这样一个人,而非其他什么人去发现人体实验室这个惊天秘密?
阿里山神蝶扯上村民,好像叙事突然加了一条旁支。我有点迷糊。不过,让李杰森葬身火海,倒是一种结尾的思路(他没有死于最大的灾难——战争,却死于战争中被他试图保护的那一群体的不理解)。顺便,如果葬身火海,怎么祈祷平安?
如果主题有些我前一段括号里那个意思,是不是写法上还得再推敲?我感觉如果是这样,阿里山神蝶不是个重要的线索,可以砍掉。结尾可以短一些(?
关于自己容貌残疾所以格外同情被迫害的人,原作里是这样写的。我自己对此持不确定的态度(?因为有人容貌残疾因此报复社会,有人容貌残疾选择帮助他人。我认为这是分开的特质,对于推进剧情的作用我确实弱化了,正常来讲他帮助孩子们和结尾的死亡都和容貌有比较大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要什么都是因为他的容貌而起的,好像在说长成这样就该善良或者怎么样
性格方面,我默认山精指的是其他来到这里教学的老师。一方面是他们不一定没发现,只是发现的人或许被杀害,或许被同化。从这个角度来讲他的确是幸运的吧。性格上面,李杰森是一个非常传统意义上的正派(原作里),他所做的事更多的是出于善意,需要什么动机w?可能对我来讲看到有人做恶事去制止会是很自然的事情(?
然后关于结尾,首先是原作所写确实有讽刺镇民是非不分的意思,我因为对于镇民我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我不想设计成脸谱化的坏人,我认为总有人是清醒的。我其实设计结尾的时候,一方面是尊重原作自己的结尾,第二方面是对于李杰森这个人,他死于理想的破灭吧,对于自己的外貌这件事情是可以被后面所作的事情改变的,关于对于能够有目的的活下去的愿望
人设上面,我认为李杰森一开始是无牵无挂的没错,这也导致他活得有些不知所以,他自己身体有疾病,不希望他人承受同样的痛苦,所以一开始去了医学院。后来分配工作他认为自己至少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发现真相后由于对于孩子们的责任就选择留了下来。其实这个时候,加上战争结束的前提,生活确实是向好的情况,结尾的事情发生我认为是一种这个想法彻底的终结。
关于阿里山神蝶,它在原作中确实是很重要的线索,我确实有弱化,但是由于情节需要以及考虑到原作没有砍掉。加上我自己其实觉得这个意象本身是挺有意思的意象,只是因为我怕写幼虫的形态和蛾子具体的样貌吓到大家……毕竟大家会有人害怕虫子。
关于祈祷,我想是因为原作那里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前几楼又没有窗户之类的原因。我不完全认同,我认为应该去求生或者是幻灭,我也是这样写的,所以我改掉了原作结尾的情节。关于结尾可以短一些,我没太懂其实(?因为如果是他没有死于最大的灾难——战争,却死于战争中被他试图保护的那一群体的不理解这样的主题,结尾不应该是重点要写的嘛,包括和镇民的关系可能也要具体去写(?
当然只是假设是这个主题
“可能对我来讲看到有人做恶事去制止会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爱。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对吧?这不是生活常识。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常识,倒也不用花笔墨去讲了。是也不是?
其余——收到啦。谢谢乐得
顺便,关于“李杰森的外貌基本上是原作虚构的东西啦……抱歉我确实做不到在文章里详细地描述,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对一个本来就对外貌抱有自卑的人进行二次的攻击和创伤。” 我想了想。写出来自己人物的丑陋,也是一种尊重吧。外貌是重要的,也许也没那么重要。在你的剧情中,不就是如此吗?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好好思考一下!对我来说是可能太过自然所以我有些……不知道怎么样去写(?这个在我其他的篇目里面我也有这样的疑问,就是我认为这件事情是正确的,不去做它可能是出于对于利益的考量云云,可是对于为什么要做它,它是正确的这件事就是理由。
我会报着这样的想法,如果山精有想法的话我可能真的需要一些帮助……
利益的考量固然是一个可以写的东西,但是我不认为当时李杰森会去权衡这些。他某种意义上是不够在乎自己的利益和生命的,或者是说他因为身体的疾病本来就没有奢望过自己可以去过很圆满很幸福的一生。不过山精说的对,就算是这样,为之努力也一定是他在之前都没有放弃的一个目标。
关于第二个问题!我可能也需要思考……我认为它不重要,所以我就不想写。甚至不只是在这一篇里,我好像很多文章都没有加入许多外貌描写。或许是我的习惯,我知道角色的外貌里是可以藏信息的,只是这一篇我当时确实下不去手去写……
或许不是给出美丽或者丑陋这样的评价,或者是通过细节去描写一个人是多么的美丽或者丑陋,而是去写一些我的视角所看到的东西和信息(?从这个角度讲我觉得确实可以多写一些
也谢谢山精!我很开心能和山精聊这篇……实际上哪篇我都很开心,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