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盈
桃沢莞尔
她早已远去,不再回来。
01“我叫徐楹惠”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可以的。对了,你叫什么呀?”“我叫徐楹惠。”当时,我第一反应是“她的名字真好听”。
我之所以如是说,是因为我厌恶我的名字。一方面是我名字就两个字,在众多人名中显得突兀。另一方面更可恨,从小到大无数的人把“若”念成“诺”,导致我见到“诺”或是听到相同发音时便会生理不适,瞬间想起从小到大无数人拿我名字打趣的灰暗日子。
高一开学前军训,惠坐在我对面。但那时我与其他人更熟悉,因此我加了惠的微信后便无更多交流。彼时我自卑社恐,极度恐惧孤独,总强迫自己进行大量但毫无意义的社交,但还是无法改变开学前没有饭搭子的事实。这时,我想起惠。于是我私信她询问是否能一起吃饭。但她以已经有另外两个饭搭子为由拒绝了我。那时,绝望笼罩了我。我刚和前男友分手,做事都十分敏感,生怕被任何人看到任何出丑的场面。长久地,我都被他似无必要的辱追深刻影响。加之初三整年遭受的、来自多位老师和同学的非人凌辱,此时我无疑是破碎的。在光明的黑暗里,高中生活不怀好意地展开。
02再遇
事实上,当我现在回想起与惠的初遇,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记忆中,我从不主动询问对方名字,但与惠却打破这一惯常。高一上,我与惠还有另外一名为逸的女生搭伴,在数、史、政、生四门课坐一起。逸比较外向,和我与惠都聊得来。剩下五门课,我大多只和逸在一起。关于我们仨,我的记忆相当模糊,只记得一次逸对惠表示觉得惠和我走得太近,使她感觉被孤立。可那时我有些寡言,每次取数学小练习等都是她二人同行,我不参与。这使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以及后来惠拒绝和我去福建,而是与逸一起去云南研学,这也印证了我的判断。我必须承认,高一上我和逸确实走得近,但至少我很清楚我俩相当不合。不论是性格还是对很多事物的看法,我们都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带着眼泪与漫无边际的希望,我走入了隆冬。
寒假结束,高一下开始。我胆怯地走向春天,而意外抢先一步。高一上结束时,我与田径队一名女生约好高一下一起吃饭。谁知高一下开学没几天,她就以“我班里同学因为我不和她们吃饭对我生气了,我不能和你一起了”为由下定决心甩掉我。那是我极度自卑的高中生活以来第一次爆发,我在食堂门口质问她,回教学楼后在楼道里忍不住破口大骂。由于这无法改变她跑路的事实,我愤愤不平地回班。阴差阳错地,我和惠搭上话,忍不住讲述这件事。最终,我和她及她另外那两个搭子约着一起吃饭。
由于是四人行,人数为偶数,因此很少出现有人被孤立的情况。那两人离开后,惠和我表达了她的开心。我当时还一直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我确实是介入了她们的关系。但惠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后来我才知道,惠在其中总感到被边缘化,但无从表达。她说我的到来让这个矛盾得以消除。我听后,不禁想到多年前失败的三人友谊,内心五味杂陈。那时我讨厌所有奇数。不过,身为当局者,彼时我并不知晓这一切,而是专注于和惠的同行。
03“但你的长夏永不凋零”
高一下的春天,我16岁的第四天,我与惠一同参与“嘎嘎节”。很多人觉得这很幼稚,但我和惠都认为这无比可爱。我将编号2-20的鸭子的翅膀涂上鲜艳的粉色,她在编号4-21的黄色圆圈里用深蓝色马克笔画下戴帽子的小鸭子。我们在北楼前的空地反复调整角度,确保透卡的背景是湛蓝色的天空,以及集章卡的轮廓在照片之内。
兑奖后,趁着当日下午没课,我们漫游、闲逛,努力寻找可做的和学习无关的事。载中庭附近,我们在嘎嘎节限定明信片上给对方写下祝福。我选择“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一切俗套的祝福都在你身上灵验”一句。说实话,当时与惠的关系虽然好,但还没到特别好的程度,而这句话是我心中认定只能给很重要的人说的。我在有意无意地越界。但我大抵是太幸福了,这从那时我极少保留下来的自拍中可以验证。预感也好,推测也罢,我确信与惠来日方长。正当我迷失于思绪时,惠把她的明信片递给我,上面写道:
“But the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于是,我知晓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又顺带询问了惠喜爱的颜色——红色。我这般做的目的,当然是去闲鱼上搜罗这句话的金属徽章制品“以贻之”。而这也是我涉猎字章的开始。我搜到字体、排版、配色都绝佳的这句话的字章,后来我意识到这是字章圈内最为知名的车主之一的杰作,不禁感到无比欣喜。为朋友准备礼物真是世界上超幸福的一件事。此外,由于该车主只开了《十四行诗》的各别句子的徽章,因此当我看到另一车主开的《十四行诗》全诗字章时毫不犹豫地上了,算是弥补缺漏。“或许这是上天的恩赐吧。”我想。
04洋洋洒洒
与我相比,惠有些内敛。我是对陌生人冷漠,但在熟人面前表现得较为大大咧咧,可能显得幽默。但我认为这非我本意,只是讨好型人格和害怕尴尬在双重作祟。好在面对知心的朋友,这种落差与自我悔恨被稀释许多。在惠面前,我逐渐展开话题。她听我半遮半掩却兴奋地讲述我彼时对伏黑惠、五条悟等角色的梦女情节、对某圈乙女文“当你文学”泛滥的无语、对在历史课纪录片得知的无名英雄菲罗塔斯的幻想、对《红楼梦》的痴迷,也接收那时的我洋洋洒洒写下的不堪再阅的万字呆文。还有那时我在闲鱼出物遭遇“验尸官”,和对方打闲鱼小法庭,对方后来还载当地法院起诉我的经历,惠都不厌其烦地听我说。
偶然间,我得知惠的理想选科是物化地或历化地。从那之后,只是我感觉,我们同行次数更多了。尤其是导师课前,惠总陪我去咖啡馆买彩虹蛋糕或是趴着睡觉的小熊的蛋糕,并在我故意切下它的脑袋时表示“太残忍了”。我们还经常一起买咖啡或是起他饮品,并在浓郁咖啡气息的复古感桌子前努力构图,但没有一次成功拍出带有ins感的相片。有时饮品真的很难喝,可我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在看清这些饮品的制作流程为向果酱兑水后,仍能保持旺盛的购买欲,即便每次都会踩雷。最严重的一次还要追溯到高一上,一群人在物理课课间宣称草莓汁是厕所水和草莓果酱的混合,使我这种草莓重度依赖患者都望而却步一月有余。
岁月正是这般如歌地流转。在喧嚣与寂静中,高一下走向尾声。面对六选三,惠仍在犹豫,而我是坚定的历化地选手。惠表示自己最开始偏好物化政,但后来转向物化地,又把历化地考虑进来。我希望她和我同一选科,但她担心自己历史成绩。那时,我自认为自己历史很好,便说“没事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探讨历史问题呀”等话激励她。我还引用了高一下地理期中考,我和她50道选择各错15道的“胜过”非选考生的经历打趣,表明我高一下地理两次四层次的非人成绩也没阻挡我学地理。加之不知是否被我30/100等惊人物理成绩影响,惠的物理成绩在高一下退步,以及部分老师对她选考历史的鼓励,最终便促成了我们同一选科。哦,苍天!这样超绝宝藏小众选科,我终于把好朋友引入“歧途”了!
……
这算“定音”吗?
05误落尘网中
显然这不是。高一下的夏天,我只顾着疯玩。当我与惠共同站在入教活动摊位前查询分班结果时,人文实验班的结果让我瞬间呆住。我实在难以想象我难堪大用的过评、绩点、大考成绩等是如何造就这般结果,更不堪预测经过一个暑假的畅玩的我会落下多少知识点,在这个班会举步维艰。此外,这意识着我和惠将会分开上除了历史以外的任何课。但好像只有我在这么想,因为包括惠在内的一些同学还有老师都在祝贺我。我没有一点高兴,我只有绵延无尽的无措与悲哀。我想到之前不合群或是落后的酸楚,以及局外人对此的百般不解。在一片狂欢与喝彩中,我看到了沉寂。
小时候,你总心怀希望,认为一切都将有好的结果。这是理想教育的产物,这使你乐观,然后盲目开朗。幼时课本总呈现出一种春和景明、和谐友爱的场景,不是翠绿的大树就是粉嫩的桃花,不是小学生宣传保护环境垃圾分类就是小学生帮助老人……这均旨在塑造你我的价值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你或许会看到人性中不被称许的那面,并逐渐意识到课本上那些欣欣向荣是凌驾于现实的虚妄。但你或许依旧怀揣着那份稚嫩,认为通过降低期待就能制造更多惊喜。这份观点在被你刚接受时是最有活力的,它会让你回想起截至目前的人生中所有以此获得成功的事迹。然而秘密一旦宣之于口就失去其特性,你将在接下来漫长的一段岁月深切感受到无力:故意降低期望是无用功。这种幼稚的自我观念的调整没有换来更伟大的动力,却是深深的挫败。而真切意识到这一点又一晃许多年。或许这就是成长。
每个“误入”尖子班的普通学生或许更能感同身受:你或许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反复告知自己垫底正常、宁做凤尾不做鸡头、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然而的然而,现实却是:你不会认为垫底是理所当然,因为你也算“遵纪守法”“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也曾经有小成就;你不会以凤尾为傲,因为你发现很多非尖子班的学生的成绩都远远优于你。至于你成绩的退步与惨淡,很大程度又是因为跟不上进度、被某些同学嘲笑或看不起或压力、心态崩溃导致。你不会认为你是个凤尾,你会认为那些普通班比你成绩好的人才是。你会认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庸才,却心有不甘;你不会像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说的不在乎别人,因为这是反人类的。如果你真能做到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仍无动于衷,那你早就不在这里了。你的应激反应原本是正常的,但在这种似是而非的劝慰下又被极度加剧,最终使你不可避免地滑落深渊。可即便现实如此糟糕,你还必须保持得体的微笑,不让其他人看出你的挣扎、无助与深深的厌恶。这便是我在高二一整年浸泡着的酸楚苦涩的海水。更确切地说,这就是一片禁锢我的汪洋。我分不清海水与泪水,分不清哀伤与哀怨。这种极度割裂的痛苦始终伴随着我,以至于我无比期待高三重新分班以离开这个糟糕透顶的伤心之地。在我这里,高二就是比高三更令人心绞鼻酸。因为高三我能专注学习,而不是每天面对有形无形的恶意和压力。我无比确信,我的高三比高二更健康、富足而拥有一生。
……
那么此时,惠在何方?
06挣扎
现实是骨感的。即便如惠,因为没有体验过实验班的生活,因此面对我近乎绝望的控诉,她也只是淡淡地希望我“做好自己,不要在意他人眼光”。那是我才算真正意识到,人和人之间达成共情真是难事,哪怕彼此间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密。以至于后来我提起化学班的讲课速度飞快使我跟不上进度时,惠不明所以地一句“还好我们班没你们班这样拼命”,也没让我有什么反应。那时我想,惠的化学在高一下已经比我好很多了,她在的化学班也比我的好,她学起来当然更轻松。于是,我便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容并表示祝贺。除了化学课,惠和逸都坐在一起。逸不选化学,而我在唯一和惠分在一起的课程也和她分开。或许因为当时到历史教室时,我看见她们已经同桌,我就没过去。也可以是其它原因。总之,我们阴差阳错地错过所有作正课同桌的机会。
因此,和惠绝大部分的交流都在吃饭时完成。我尽量避免对压抑环境的控诉,而是披上一副无所谓的皮囊,假意“吐槽”各种离谱的现象,比如数学小练习的中位数是满分、精判题的平均分比其它班最高分还高等。我不知道她是否理解我的用意,但这起码规避了我对她不理解我的失望,实在是更好的选择。也正是在这个时期,高二上的冬天,我们经常一起去喂鸽子。无论是极度肥胖还是瘦骨嶙峋的,还是坚持站在大石头上不肯下来的、身形逐渐走样臃肿的,甚至还有嘴对嘴亲上的,我们都见过。曾经那些不能明说的不快又被稀释许多,以无人知晓的方式消融于鸽子卧在的冰凉的雪水里。
但学习上的不快和挫折仍然无法掩盖。高二上期中考试是我时至今日都不愿提起的梦魇。我数学很差,在课外辅导下好不容易有所提升。看着逐渐进步的成绩,我心中那种渴望摆脱卑贱底层差生的心理疯狂作祟。当然还有很多因素叠加。总之,在莫名其妙的自负里,我发挥一泻千里,直接考出了一个断层倒数第一。最让我崩溃的是,那些题我都会做,唯独在考场上我形同智障。我发疯般地给课外老师发消息,表示我这次真的是严重失常,但换来的是不解。和惠说,她也无可奈何。在绝望中我完成这次考试。我至今都不会忘记在那堂讲评课上,我坐在第一排,我究竟是怎样忍住不哭熬过来的。所有人都在进步,只有我在作为实验班学生考五层次。这也是我悲惨高二生活的缩影。
还不止数学。是啊,如果只有数学这样,该多好?从高二上开始,曾经稳一层次的语文,在前三次大考由二层次一路滑落,濒临三层次的边缘,在实验班当然是垫脚石;曾经有望稳二冲一的英语,也是在无数压力下进军四层次;曾经和语文一样好的历史,更是在我非常用功的投入下成功跌入三层;曾经一层但已经深陷泥潭的地理,也始终困于三层的藩篱……我想,换作任何一位尚存进步心的考生,这种成绩加之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已经足够造成大的崩溃。
不过,让我惊喜的是,化学经过我极度超额的付出,竟然考了二层次。我平时在化学班上课基本听不懂,全靠课下补,小测更是次次刷新下限,很多题完全不会做。然而,化学却成为我本次考试最好的科目,这令我重拾动力。哎,那时的我,仅仅有这么一项动力就能重拾出发时的勇气,实在令现在的我自惭形秽。
然而,惠却和我说她化学考砸了。我相当震惊,因为她高一化学真的非常优秀,即便高二难度上来了也不至于如此,何况我都能及格呢。而且她的化学老师就是我们高一的导师,他是位非常负责有担当的人,我和惠那时都很喜欢他。我向惠表达疑问,但她有些回避这个问题,我也不好再追问。那时,我更多困扰于历史,因为我曾自诩教惠历史,但我自己考得稀巴烂,这让我痛苦。但惠说:“没事的,我相信你,只是没发挥好。你看你平时小测都不错,你也要相信自己。”于是,我也开始鼓励自己开始新的阶段。我与惠又开始在繁纷的岁月里聚少离多,但相伴的时光仍然充实。我们一起戴上巨大的羽绒服帽子拍影子,像极了悍匪;她在平安夜给我一个硕大的苹果,外表用红色的有姜饼人圣诞树图案的纸包裹,再用绿色的蝴蝶结包扎;我爱上她从家里带来的番茄肥牛,并厚着脸皮让她多带几次……
高二上期末,我依旧发挥奇差,基本全科退步,化学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优势也荡然无存。历史因为再度考砸,还被一个人调侃“哟你历史和我一样差呀”。好在数学有所进步,上了年级平均分。由于期中考得太差,因此我这番排名进步明显,还被我学校老师表扬了。于是,这又成为我继续努力的动力。以及,高二唯一的优点就是大考完可以放松许久或是迎来假期,因此我开开心心地奔赴寒假出游和学习中。
07调和
寒假我去了湖北探访楚文化,也没敢落下学习。我害怕高二上那种迷茫无措、跟不上进度的情况再度发生。因此这个寒假我过得相对充实。而惠在线上的表达较为简略,几乎看不出情绪,因此我们在假期的交流就少之又少。不过高二下开学后,我们正好在中午一起吃饭时将假期见闻悉数分享。
高二下又是一个喧嚣从寂静中走来的时刻。那些白白流淌的泪水和遥遥无期的伤怀,我都要留给过去;眼前触手可及的小幸运和未来光明的前景,我都要努力追寻。第一个好消息是,高二下我晚自习教室和惠分在一起。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怒骂高二上的晚自习。我很不幸被分在和大多数高二同学以外的另一个教室。短视频外放、游戏外放、聚众聊天、大笑、玩手机、串班、吃外卖、旷课取外卖等无法一一列举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正常学习的人反而成了少数。我还记得在这种脏乱差环境努力做解析几何大题然而始终无法做出的煎熬。好在高三前我都能和惠在全是高二学生的教室自习。
刚和惠一起在晚自习教室坐同桌时,我们之间能说的话格外多。尤其是上课铃一响,各种奇思妙想的点子的数量便呈指数级增长。那时我买了个苯环印章,送给惠一个,没事就爱往我们书上盖。我们把苯环当成一个人的脸,接着就开始自由创作,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校霸苯环调戏美女苯环、虫子苯环、自行车苯环、试管苯环等。有时作品过于猎奇,导致我们双双趴在桌子上笑得抽搐。早些时候,惠不这样的。但可能我笑点实在不高,最后也是把她“传染”。当然,她和我说的她班化学老师教的“从左到右I变大,二三五六换上下”的第一电离能口诀,我也记忆犹新。
某天,我把创写课没写完的手写信带到晚自习写。在惠旁边,我奋笔疾书许久。也是那段时间,我把我与这封手写信的收信者的往事说给她听。她好像有点动容,但又表示自己没有过现实中的与异性的感情经历,我也没再说很多。不过,这也激发她给她哥哥写了一封手写信,只是她不许我看。我无所谓,对她我向来如此。我曾询问她那封信我的语言是否得体,会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她表示如果她收到这封信会很开心。于是,我就放下所有顾虑,把这封信寄给了许多年没有联系的那个人。
这段时间和惠关系比较稳定。我们一起去尝试食堂上新的华夫饼,那顿饭我吃的是惠推荐我的土豆泥肉酱面,味道不错。但华夫饼留给我的印象是旁边挤的奶油很好吃……当然,我最爱的肯定还是她家的番茄牛肉,真的是我一个番茄控吃到的最好吃的番茄菜品之一。这是中午。到了晚上,由于我经常在第九、十节上课,因此晚自习座位都是惠在占。每当我从田径下课后吃完饭,气喘吁吁地拿着一瓶冰镇饮料进入晚自习教室时,惠都会悄悄问我今天都练了什么,在我回答后她都会表示“你们太拼了”之类的,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确实是没什么实力,全靠情怀和对我老师的爱在支撑(笑)。
08爱的岁月
在日常生活中,我不论喊朋友还是同学,基本都喊大名。即便亲密如惠,我也难以在现实中叫她大名以外的名字,除非是开玩笑或是搞抽象。惠叫我基本也是全名,或者我们都一口一个“你”“我”。但惠在线上一般叫我“若”,正如我现在称她“惠”一样。
某天惠问我要不要和逸等人一起打羽毛球,我确认人数是偶数个后答应了。那天我们很开心。后来不知怎的,就剩下我和惠一起。我们在羽毛球馆挥汗如雨,即使我们谁也不是羽毛球高手。那天我尝试正规发球,结果球拍打在手上好多次,没发出去也是常态。但我们不是竞技,而是正常回球,因此每个回合都能打挺久。我想起上一次和同伴打羽毛球还是初三,所在场地都一模一样,只不过物是人非,我与那两个她早就有深重的矛盾,最终兔死狗烹般地分道扬镳。时至今日,我终于有勇气再打羽毛球。当天我穿着白色的书院文化衫短袖,裤子是我很喜欢的一条蓝色长裤。这套搭配曾是我最爱的,我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这么穿,以确保这套和惠有关的组合能带上更多温暖的记忆。
也是这段时间,我大概把此前的感情经历和惠说了许多遍,她大概也都记住。由此我提到了我喜欢的歌手Shakira,表示她有几首diss烂人的歌曲给我相当强大的力量助我走出阴霾。我本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这些歌曲和惠所爱的风格迥异。但惠却听了,在群里给我反馈,甚至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提出要一起听,还要一起看MV。那是星期四的午后,我一整个下午没课,和惠早早地去无人的食堂吃饭。天啊,这是多么岁月静好、美妙的场景:和要好的朋友无忧无虑地漫游,一人一只耳机听你最爱的歌曲,看你最爱歌手的MV,且对方是真心对你推荐的内容产生兴趣,而不是简单得体、有礼貌逢场作戏。更何况,Shakira走的是性感风,我曾担心有些保守的惠是否可以接受。但惠主动告诉我她认为这是健康的美。她甚至还在她家车上播放这首歌,并告诉我“还好这是西班牙语,否则被家人看懂歌词可不好”。我实在非常感谢她陪我度过这段幸福时光。
09幸福的一日
我17岁生日前一段时间,惠就开始向我讨论生日礼物的话题。一开始她还在旁敲侧击,问我喜欢的二次元人物等问题。后来我隐约感到不对劲,她干脆就表明了意图。她说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约一张特别的稿件。我当时还想把自设给她,但她说不是自设,而是我们各自喜欢的二次元人物的互动稿件。我一下就期待住了。顺便,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换着方法“刺探”她的具体喜好。因为我只知道她玩乙游,但不清楚她缺哪些周边。我悄悄把一个稀有周边加入闲鱼收藏,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网搜索图鉴、攻略,对比不同链接,确保选出的是更好的。想到此前我在网上发现的“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字章等一系列早就规划送给她的礼物,我对当年八月她生日充满了期待,这甚至胜过我自己为自己筹备生日。我总是这样,做不到真切地爱自己,却能真挚地去爱除我以外的一切。
生日当天中午,惠把我拉到她们班,让我拆礼物。我打开一看,发现是个“大相框”,里面“装裱”着一张超精致的、我们各自喜欢的二次元人物的互动照片。我连忙和她说“你太会选画师”“这太惊艳”,她却径直拿起所谓的“相框”,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整个画面骤然亮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相框”!她又拿出一个相同柄图的色纸,还是亚克力材质的,十分透亮。我努力摆拍许久,调整很多角度,才拍出一张勉强满意的照片。直至她以“再不去食堂都没饭了”为由,我才将这些宝贝小心翼翼放回盒子里,搬运回隔壁的我班教室座位,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惠送了我这么好的东西。以及,我又在想,当惠17岁时,她肯定也会开心如我今日。
10错过春天
又是一年嘎嘎节。没课的午后是最悠闲的,在这期间你总能发现更多细微的美好。我们一起吹泡泡,并试图拍下高质的泡泡照片但未果。我又像一年前那样拿起一只粉红色的马克笔,在巨大的球上留下“RuO”和“Ying”,附加“万事胜意”的字迹。我们还一起去舞龙舞狮摊位,拿着那些和彩带形制差不多的带子肆意挥舞。我们还拍摄那些到处乱跑的“大鸭子”,衷心觉得这十分有趣。那年三月底的午后相当炎热,但我们还是排上制香囊的长队,将各种闻着稍微不错的香料悉数往香囊加,最终双双制成“超级大杂烩”。我那个香囊曾经放在书包里,结果下次一打开书包就是扑面而来的气体泄漏灾难,从此不敢再乱来了。那天我兑奖抽到了一个嘎嘎节限定笔袋,上面三只小鸭子的图案十分温馨。我就是很喜欢这些小小的、触手可得的温存。我和惠在一棵树下自拍头上的小黄鸭配饰,没有拍脸,大部分画面都是小黄鸭和背后粉色和白色的花朵。我有相当量的满意的照片,但这张照片尤其是底图在一个阶段都是我无比满意之作。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其实可能只有一周多,我17岁以来的第一周。也可能过了许久,只是我身在其中,已经有些丧失感知时光的能力。我如是说,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在学习生活上痛苦的有所减轻。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奏效,可能是假期的休整,也可能是补课奏效,还可能就是单纯因为春天来到。我是春天的女儿,理应在这个生的季节体悟更多的美好。
“有得必有失。”
……
“有舍才有得。”
11流淌
所谓意外,必定是突然的。初三的我相当有话语权:当年23海淀二模前,我甲流阳性。一模后为二模做的努力很快付诸东流。在学校,因为我敢于和不公对抗,那个令人作呕的贱人班主任拼命针对我,不让我参加二模。她和被我骂的其它班老师形成统一战线,在全年级散播我黄谣,说我是门口汉庭酒店的常客、天天勾引别人男朋友、知三当三、三角恋、影响成绩好的男生学习……然而事实上,当时我一个好朋友和我男朋友勾肩搭背,她知三当三趁虚而入;我被一些人蒙骗,最终莫名其妙且无法挽回地被认为是另一段关系中的第三者,但这绝非我本意;那个前男友在23海淀一模中裸分考出78/100的好成绩,被我提了一嘴就破防到在全班面前拿排球砸我、骑车自行车在大泥湾路和大马路上撞我,直到我崩溃地跑进地铁站还站在高处威胁要杀了我。凡此种种,那个贱人班主任全当没看到,因为她媚男且绝对成绩至上,为此她当然可以歪曲事实和不顾人品。我虽然成绩好,但全科综合不如那个前男友,且当时前男友一模总分退步,那个贱人班主任就喊我去指责是我带坏了他,甚至打电话威胁我“再勾引他就让你过不下去”。此时我不仅在外部孤立无援,平日里交好的“朋友”也突然和我绝交,理由是“我们不想和你一起得罪那么多人”。苍天,我之所以声名狼藉,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她们出头而得罪老师,结果她们却倒打一耙把所有过错让我承担。请问谁的初三生活有我凄惨呢?这是我截至目前经历过的最大的变故与意外,不过在我高一前我就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将这些事讲给许多人听。因此,到目前为止,我好像已经淡忘这种突发变故的感觉许久。那早就是另一个世界。
……
又是一个所谓清闲的午后,在食堂三层,我们几经辗转,最终聊到她化学学习的问题。我还是很好奇她为什么学不好高二化学,至少成绩上表现得很明显。惠好像有点犹豫,我以为是关于老师还是什么的天大的事情,就让她不要藏着掖着。于是她切换了一个轻松的神情,说:
“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但我怕刺激到你……从高二上甚至更早我就想和你说了,但我怕你接受不了。”
“什么?”
她虽然话语亲切,但神态依旧十分自若,至少和我的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嗯……就是,我高三不在这上了,我家里已经给我铺好前路了,我以后不在这边发展。”
我感觉我大脑瞬间过载,一时愣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或许以为我没听清,接着又说:
“所以我不好好学化学,你不用为我担心,因为我不走高考这条路了,哈哈,你不用为我焦虑这个,真的。还有我学历史,我真的是听你的,追求喜欢的事物。反正我没有升学的压力,我就觉得学学更感兴趣的东西也很好呀。”
好,到现在我是反应过来了。总之,我之前无数次为她化学殚精竭虑,为她讲解各种历史问题,以及分享的各种跨班学习经验,她全都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付出,而不肯哪怕在最开始就告诉我她家对她的安排。有人会指责我,称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没人逼着我这么做,我不配发怒。是的,但这是他们的权利,而不是我的义务。
一瞬间,我被悲伤、愤怒、震惊等多重情绪裹挟。我能明显感到我面部扭曲。尤其是当我看到她那张从始至终泰然自若、道貌岸然的脸庞,我顷刻间所有的感情与感伤都在白白流淌。我清醒但自私,在学习上我认可努力不一定有回报,在“现实”感情里我相信爱不一定被爱,但在友情中我无比看重付出与回报。我就是认为我对朋友那么好,我就该得到成正比的回报。如果一段友情让我感到付出的不对等,那我会在权衡利弊成功的一瞬间尽数摒弃一切然后永远离开。我认为,如果惠在我面前稍微流露那么一点悲伤与抱歉,我可能都不会有如此勃然大怒。我还立马想到初三被背叛的友谊和更早期的事迹,顺带将和惠有关的所有的不快倾倒出来。我记仇,但我平时都不会记起来,而是在大清算的时候脑海自动调出。
由于我没有像往常般马上回应她,不知她是真迟钝还是战略性停顿,她又说:
“啊……我以为我说我要离开后,你会更加珍惜我呢……哎,早知道我不和你说这些了,早知道我等你高三再说了。”
即便我再愚笨,听到这里,我终于不再克制愤怒,而是任由它萦绕在我心间。那一刻我清楚地感知到,我们不会有以后了。即使有可能,我也会让它变成不可能。她此刻故作成熟的清醒与相形见绌的冷漠,令我无法调用任何瞬间为她作托辞。我认为用一刻来判定关系是否可持续是完全合理且有效的方式,这使我能挣脱沉没成本的束缚,让我从那酸楚苦涩的海水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我虽然极怒,但我呈现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悲伤。我想到我初三遭受背刺的无助的夜晚,想到我高三失去同伴的未知的艰难,加之面对意外,人类本能的无措与迷茫。以及,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勇气的清空:
“当我从一段我曾满心期待未来但最终失败的关系中走出,我积攒几年的勇气与决心,耗尽判断力,重新规划起与你,一个与我没有亲缘关系的人的未来时,你却离开了。”
我在哭我的勇气。此时它无处安放,无处躲藏。
12漫
那么,此时我们亲爱的惠何在?原来她看似沉重但实则开开心心地吃完饭,马上就拉着我去校园散步。说真的,这简直是我有史以来体验感最糟糕的散步,没有之一。我得强撑着笑脸,表现出万分感谢她告知我这个秘密,否则我还得像个智障被瞒着的样子,给她指那朵云好看,告诉她不要自卑因为云本身好看但拍出来却一般。我还和她一起站在北楼前,那处我们第一次一起参加嘎嘎节的地方,望着眼前没有猫驻足的草地良久。最终不知是她累了还是怎的,我和她终于回到晚自习教室。
曾经承载欢笑的地方,如今却如炼狱般。我坐在她旁边,我本人也无处躲,无处藏。我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写字,我不敢转身,我不敢当作业纸黏上胳膊的时候发出太大动静。我一点都不想看到惠那张看似无辜但令人生厌的脸了。但我完全无法投入到学习,我试过纯抄写的任务,可我倔强的脾气又让我拿出最烧脑的作业。显然,这不现实。我思虑再三,最终做出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和家人倾诉这件事。
我就坐在惠旁边,为了防止引人注意,我使用大量缩写,尽可能模糊用词,一开始我甚至没有和家人说惠的名字。当我说这件事的主角不是别人,而是惠时,我妈妈其实也挺震惊。因为我上述的所有事情,甚至更多小细节,我基本都和她说过。惠是“我朋友”中她为数不多能记住名字的人之一。不过我已经告诉她,以后惠将不再属于“我朋友”的范畴,她只是个同学。同学和朋友绝对不等价。
我那时还在后悔,我不知道我这种行为是否道德。一开始我真的准备谁也不说。因为我不想落一个和朋友闹掰就四处散播相关内容的名声,也考虑到高二下期中考试将近我压力本身就大,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过多影响我。但她可是惠啊,对我的冲击格外大。我信任我妈妈,她不会往外说。我也的确克制自己,没有像此前那样和其他任何朋友说。在一段时间里,我努力扮演和惠关系很好的样子,朋友也没看出任何异常,甚至惠都没有再说什么。她肯定认为她已经达成目的: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她的前途祝福。但是,我早就知道这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这只是苟延残喘。这只是逢场作戏。
13怨偶
惠收藏了我创建的名为“Qk”的西语歌单。不幸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在反噬我们曾经的爱与欢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中午仍然一起吃饭,但彼此间基本相顾无言。我没有顾忌地甩出臭脸,她也一脸干净的冷漠。我们面对面,偶尔并排,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切身体会“怨偶”的感觉。我每每抬头,映入眼帘的都是她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内心就隐约泛起难言之感。她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哪怕是一点不妥。
我看着自己微信名为“小楹”的昵称,突然感觉有些好笑。我那么追求个性,却为她改掉了“莞”,而代以她之名。不觉间,我也悄无声息地离开。
“Nunca dije nada, pero me dolía.”
(“虽然我缄默不语,但也疼痛不已。”)
——《Monotonía》by Shakira/Ozuna
我一边恨着惠,一边却又止不住地为她烦忧,哪怕此前的无数付出都被她亲口证实为非必要的。我担心她在遥远的大都市格格不入,重蹈此前被边缘化的覆辙。我知道她也算是要强的人,可她终究不算十分坚强的人。这番话我思虑千遍,却每每在下定决心说出时打退堂鼓。或许是想到了勇气消磨殆尽的事迹,我便开始锱铢必较地斟酌我的热情。最终,她都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她也无需知道。
事实上,如果我愿意,我只需重新摆起从前那种豁达无私的笑脸,自然地引出一些话题,这段关系都可以恢复成和以前相差无多的样子。但是我不愿意。这期间,我任由门前流水向西,有能聊的话题就聊,没有就各自埋头吃饭。我们都带手机,但很少在对方面前看。不知是出于疏离的礼貌,还是倔强的、不愿被对方认为在放弃感情的缘故。
这是度日如年。
这令我无比感激我们即便拥有完全相同的选科,但全都不坐在一起。
这使我回想起一年前劝她选历化地的夏夜。
14情伤
在从未设想过的境地,高二下期中考试结束。一个平凡的上午,坐在实验班最后一排,有人窃窃私语称部分科目出分了。闻言我慢慢打开星立方,点开那个含有“历史”等三门科目的查分页面,第一眼看到的是86分的历史成绩。但我第一反应是“看起来还不算差”。或许是高二上历史成绩太差,我完全没有概念。然而,我前几天刚从一位比我大一届的朋友那学习“百分位”的概念,此时该分数下赫然显示着的“100”的百分位让我不敢置信——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考了个年级第一?高二下我放弃手写笔记,基本只是课上时间学历史,课下都没怎么付出,结果给我爆出这么大一个惊喜。
……
所以惠,我更恨你了。在你信誓旦旦说不需要我絮絮叨叨的时候,你是否还记得高二上的隆冬,我在你班教室给你讲“东西教会大分裂”?高二上我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些考试不会考的“历史细节”,所以我分数不理想。但那时我不懂怎么学应试历史,我只知道你听这些你也会由衷地微笑,所以我自己去翻课件也要给你讲明白。说实话,到如今,与这个知识点相关的内容我只记得“1054”这个时间点,其它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留下。其实这也不该被留下,只是我自幼对年份等时间节点较为敏感罢了,你还曾称许过我的记忆力。那么,你是否记得,我给你讲“近代西欧民族国家的形成与发展”相关内容呢?这可是个主干知识。你早忘了。你早就离开了。而我在高三一整年,每次作答写下这几个字,我都能想起当时我们并排坐着的场景。那间教室还有其他人,换别人我肯定不好意思大声说话,但因为是你,所以我摒弃了那些不好意思。惠,在答题术语让我印象深刻的人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初三那所谓的“挚友”,“文艺复兴……奠定思想文化基础”这句话也是她以类似的方式让我难以忘怀。
惠,那时我多抱歉,我因自己的历史成绩蒙羞。而当我终于有脸面来兑现承诺时,你却不是我认识的你了。
惠,在我对自己历史学习失去信心的时候,你也曾不离不弃。虽然那时的你或有私心,可展露出的信任与关怀却无比真挚。你应该不知道那时我有多大的压力与辛酸悲苦,但你应该知道你曾经对我无比重要。惠,在我看到这个分数时,你理应是第一个知道的。但截止至今,我仍未向你坦白。惠,你想过吗?
曾经,历史是你我之间无比重要的一座桥梁。当我痴迷楚文化时,你鼓励我亲游楚地。以及此前种种经历,都让我觉得学历史不止是为被时光摧折者续新枝,还包括与现实的交流。但你的沉默与冷淡,让我不再愿意向你讲述我的见闻。我宁愿把一篇东拼西凑的《楚珍之传》发在朋友圈,也不再盼望和你吃饭时小心翼翼地分享。
“Lo nuestro ya paso.”
(“属于我们的已经过去。”)
——《Casi Nada》by KAROL G
15旧账
经历多日的挣扎,我还是选择和要好的朋友说这件事了。一开始,我还能心平气和。可讲到惠“摊牌”的那天她的话语,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我试图一笑而过,可我顷刻间忧郁得无可救药。好在,我没有嚎啕大哭。
因为这些难言之隐都镌刻在各种生活碎片里。惠,当我努力学化学时,我就想起你对曾经我们导师的看法。你说他高一上后就不再那么亲和、负责,因为他被某些不选考化学的人伤透了心。但我想说,我们好歹也享受了他最单纯、真实的一个学期,这就弥足珍贵。我曾经对你说,他在我大病一场重回学校时陪我聊了一个中午,也在听闻我初三的不幸后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从头到尾我不认为你做错任何事情”。我的意思是,可以不满,但一丝感恩或许是必要的。你说他高二上把你叫到面前浪费你“很多时间”却“只为和你交流化学成绩退步”。可是,你都决定离开,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还是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于是只能通过翻旧账的方式,去聊一些似是而非的内容?某天我一时兴起想换朋友圈壁纸,随手点到一张有很多水果的奶油蛋糕的图,发现很应景便用上。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高一下,他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聚会蛋糕。惠,那时我们坐在一起,或许我还没意识到我们之后关系会进一步升温。就像再之后我也没意识到,我们之间关系会如此草率崩塌。
惠,曾经有人与我说“感觉你朋友徐楹惠是个性格很好的人”。那时我大力夸赞你,难掩欣喜。后来,这位“朋友”也在高二下先于你一步和我分道扬镳。我在删除与她有关的部分内容时,偶然点进“视频”合集,却由此发现一条在高二上和你拍摄的视频。那是最为萧瑟的秋天。在结束实验班一整天的摧残后,我和你走在出校的路上。我拍摄我们的影子,一边说:“我今天一整个晚自习都在写数学,我先写学案,再写手册,一整个小节我全都写完了,耶…!我还额外写了另外学案的题。我整个晚自习都奉献给数学了。徐楹惠都做什么了?”你说:“徐楹惠学案11.1.6后面全是红笔,哈哈哈,我最后一道题又自己做了一遍,写出来了。耶…!倒数第二题我都不会。”我说:“哈哈,倒数第二题我也都是空白。”你笑着,顺便提到晚自习你学了很多科目,除了“历史”。
“除了历史”。
……
惠,金属徽章的工期很长。我收到实物时,我们已经是怨偶了。当我向你送出“山不让尘,川不辞盈”的字章时,我同时也取消了那些与你有关的闲鱼收藏。我不喜欢等待,是涉猎金属徽章后我才有一定的耐心。但我不能阻止这份过期的礼物过期,也不会阻止这份过期的礼物成为礼物。
先亲口向你提出“晚自习我们分开坐,防止互相干扰”,再明确表示“从今以后我中午单独吃饭”,我好像突然成为能独来独往的人。你好像什么也没留下,却又将近乎一切留下。在你的遗物中,我最爱的就是这份独当一面的勇气。惠,你亲身教会我这宝贵的技能,以至于我对你的情感更加扑朔迷离。在我收到你那条“小作文”短信时,我第一反应也是惊讶,再后来就是熟练地敲击键盘,用一种官方但不算疏离的语气予以回应,从此我们的聊天记录再也没有更新。那个由我们各自微信、企业微信组成的四人群,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滑落到聊天记录底端,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我更加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因为高二下不仅要准备期末,更要准备分班考。那段时间真是太为辛劳。我瘦了挺多,总被高一历史老师说“是不是在刻意减肥?可不许这样做”。他还总问我“徐楹惠怎么不和你一起?闹别扭啦?”我总笑而不语,或是说“我今天就是一个人”。随着高二下期末以我综合成绩进步收尾,以及分班考以达成A层目标收官,和惠的关系在“物理”层面算是走到尽头。
“Pa’ que el recuerdo no la atormente.”
(“只为不再任那段回忆摆布。”)
——《Tusa》by KAROL G/Nicki Minaj
16苦行者
离开高二的伤心之地,在适应性学习期间,历史课上老师又引用“山不让尘,川不辞盈”一句,令我内心泛起一阵微弱涟漪。此后我很快全身心投入预科部的日程。高三肯定不容易,但我太恨高二的环境,因此在预科部的日子对我简直是馈赠。我当然也有暗无天日的时候:开学考到海淀期中我全科大退步。好在12月月考状态回升。这使我在海淀期末前维持着不错的学习动力。
然而此前我命途多舛的学习生涯总擅长给我“惊喜”。期末前一周我大病一场,且没有痊愈。我拖着病体,挤在昏暗的、人来人往的楼道里“临时抱佛脚”。这可是被许多老师认定的“最难熬的冬天”。我喉咙痛、嗓子沙、鼻子堵、头晕头痛、低烧、四肢乏力,裹着加厚的羽绒服,还被分在最冷的一层考场。我有些麻木,知识点没怎么认真过,烦躁时随意抬了下头。然而就是这一眼,我就在人群中敏锐捕捉到一个黑色手拎袋,旁边还有红白相间的花边。几乎是一瞬间,我就认出这是惠的所有物。不需要任何反应。过去两年,这个袋子几乎就是她的“本体”,见袋如见她。这也使我后来迷上了手拎袋。我感到不可思议,恍惚间抬头,差点和她对视。我这才意识到,此前在门口名单上看到的“徐楹惠”的名字不是摆设。她和我语数英一个考场。有些狼狈地,我丢下复习资料,抄起笔袋就进考场坐下。她随后进来,还好她位置和我离得很远。我想,她有可能看到我的名字了。那次期末考,我只有语文、历史发挥勉强合格,其余科目都无比难堪。不过比起这些,我应该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去思考惠骤然出现在此的原因。后来别人说,可能惠需要海淀大考成绩甚至高考成绩。我不理解这样双线作战的意义,但我选择在后续大考中继续观察。
我曾被称许的记忆力,怎还会有如此之功用?
一晃到高三下。高三就是这么神奇,一方面给人以度日如年之感,一方面又令人觉得顷刻间物是人非。某个午后,我路过那年和惠拍照的树下,忍不住又拍了几张照片。不经意翻相册,惊觉这三年的与这棵树相关的照片都是同一天拍摄。高一下,我和惠站在树下,我冲着镜头比耶,笑容含蓄,而惠笑得比我还灿烂。高二下,我和惠努力拍头上的小黄鸭。高三下,我随手拍下那粉白色的花,却始终觉得比不上高二下的作品。那张照片中的小黄鸭早就被我P掉了,余下的花朵与天空实在好看,可我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而此时,我又想起高一下嘎嘎节,在要求写诗的卡片上,我选择写下“对酒当歌”与“强乐还无味”。那是我第一次与惠结伴参与活动,而命运已悄然俯身。
爱看《红楼梦》的我,花了两年时间感受到“命定论”的“魅力”。
17回首向来
一模前,和许多同学的关系才算是相对更近了一些。每当我们聊起选科相关内容,“化史地”总被反复提及。我一开始更喜欢“历化地”这个称谓,但随着惠的远去和同学的称呼,我也接受了这一转变。我们总调侃26届有4个有品位的人是这个选科组合,但每到此时我也会想到:曾经可以是5个。
……
一模期间,惠确实来了。坐在长椅上,短暂的复习间隙,我突然想明白:熬到现在,我始终是一副苦行者的模样。高二的我就苦苦挣扎,高三的我也愁眉不展。哪怕我心智稍微健康,可流露出的永远是令无数人厌恶的热情与沧桑。亲爱的惠,你是否就在因此而反感我?你是否讨厌我无休止的抱怨与戾气,是否认为我在高二就表现得和其他人大相径庭是对你的情绪污染?你是否会承认,我们之间存在的矛盾早已无法调和,可你我还在坚持维系这段没有生命体征的关系,直到它彻底腐坏?
惠,我们之间当然有许多矛盾。正如你认为乙游男主“生来就是爱你”是应当的,而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爱我,那他将令我感到虚假与无意义”。你内敛、矜持、正式,称自己没有现实中的异性感情;而我张扬、夸夸其谈,活脱脱像个“浪荡子”。肯定还有不少,但我记不清了。惠,我们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但终结我们的,好像不是这里面单拎出来的任何一个。可能是很多要素的结合体,也可能是更加微小乃至微不足道的事物。
惠,至今你仍收藏着我的歌单。那里头的歌,有两首我收听次数加起来将近2000次,但我也很久没有听了。如果我们的关系维持到现在,我们必然有平淡期,正如我现在对“Qk”歌单一样。惠,这些歌大部分都是我diss曾经的烂人的。我没想到有一天那些“你走吧不要再回来”等对前任说的词,有一天我也会觉得适配我们曾经的关系。但这无妨,因为这已成为历史。
“Si me preguntan por ti,
(如果人们向我问起你,)
que paso con nuestra historia,
(我们的曾经过得怎样,)
diría que para ser feliz,
(我会说为了幸福,)
mejor tener mala memoria.”
(最好健忘一点。”)
——《Casi Nada》by KAROL G
……
我看见惠。她还是一身短裙,拎着黑色手拎袋,梳单麻花辫。她顺着人流前行,尽头是和期末相同的考场。她步履轻盈,如她之名。
……
18木
她好像瘦了。她走向远方。
(全文完)
(2026年6月10日至14日于北京)
(我用word文档写的,字体、排版均有设置,这里有点不方便呈现我所有的设计,遂未排版,有意者可以dd我要PDF版/word版,阅读体验更好,感谢理解!此外万分感谢评论,我太喜欢评论了,什么都可以!这是最珍贵最宝贵之物,没有之一。)
本文从动笔到收尾是结尾标注的时间,但早在一年前入预时我就已经在构思题目。“惠”的名字“徐楹惠”不是最初设计。最开始我想采用“徐弗楹”一名,这来源于我玩的游戏“深宫曲”里随机到的名字,我很喜欢。但因为我自己在”小楹“时期的全名就是”徐弗楹“,我接受不了嫁接,遂名之曰”徐楹惠“。”惠“真名有”盈“,而我姓李,取”木“是因为后来没了赤”子“之心,故曰”木盈“,即”楹“(依旧是姓名上的小巧思)。
其中最感动我的,不是创作时的高效(这要归因于高考后10天的ddl),也不是单纯与徐楹惠的故事,而是我在这期间掺杂了很多看似和徐楹惠无关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情要么太过琐碎,要么太过沉重,我很难耗费时间、精力去单独成文,而放在《木盈》里就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还能更好地塑造“我”与徐楹惠的关系、解释”我“的行为。此文我第一次使用真名作为”我“之姓名,我认为是一个大的挑战。我尝试直面我的名字。以及,很大的一个原因是,现实中她确实一口一个”若“叫我,我认为这是一个很需要被完整保留下来的点。
本人叙写非虚构,事件绝对真实。写出来的保真,只是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没想起来而没写出来。相信部分聪明的读者可以看出,那段关于影子视频的描写,能精确到“11.1.6”,还有“耶…!”等,一方面是我记忆犹新,另一方面是此视频罕见地留存下来,我对照着将内容摘录。这一段的描写显然更有生活气息。照理说,我应该追求绝对的回忆。但同样地,我认为这个“耶…!”是精髓,也理应被完整保留。
我是2026届高考生,在去年参加交流会后整整一年没有动笔。高三一整年我文思泉涌,可高考后却有点如坐针毡。如今心境、文笔与去年写《魏园的风》时早不可同年而语,但我对非虚构的热忱始终存在,我会给非虚构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感谢创写,你让我明白写作从不需要刻意地堆砌辞藻,而是只用清晰表达。这几乎让写作没有门槛,让其显得亲和而亲切。我自诩我写的内容,就是我日常对话中可以脱口而出的内容。我认为这是写作最大的魅力。感谢山精老师,去年我什么也不懂的时候,您问我要不要参加点奇杯,我懵懂地把《魏园的风》加了相关标签,却在适应性学习期间、进创写群后收到获得一等奖的信息,这实在是太美妙。感谢我朋友云颖(失语人/wzs/Ww)、Y冰(鹽氷/syb/矿物鹽氷-)等、创写交流会认识的伙伴白东海、露柳等、给我写下评论的每一个鲜活的人、我家人对我的鼓励与支持,衷心感谢!
最后,欢迎任何评论!任何时刻,任何评论,任何对文章内容的询问、探讨、看法,都会让我在接下来的许多天健康、富足、拥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