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的故事

春节,我离开城市,去晋西北的那个小县城看望数年未见的远房叔叔。
县城没什么变化,父母和叔叔婶子聊起了家长里短,我听着,有些犯困。直到他们说,儿子小军还有半年就要高考,只有这两天放假,却几乎全天在外补课,我忽然间想起那个孩子,尘封的记忆都渐渐浮现出来了。
第一次见到小军,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九岁,蹦蹦跳跳地走进客厅,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好奇地看看门口的水果礼盒,又瞅瞅我刚放下的两桶粮油。他爹幸福地笑着,用粗糙的大手轻抚着小军的圆脑袋,说:“军儿,看看你堂哥。”我俯下身,问:“你几岁啦?”他转过脸来,咧开嘴,骄傲地答道:“九岁!”。
“军儿,你不跟你哥聊聊天?”小军的妈在一旁说,他立刻欢天喜地拉着我的手进了他的房间。他屋门对面的墙上满是五颜六色的图画,下面一排翠绿的盆栽,旁边胡乱摞着几本书。小军摊开他的练习本,上面歪歪扭扭的满是字迹,还有不少拼音,他一本正经地问我:“哥哥,你觉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愣住了,一个县城里的孩子,不问游戏,不问篮球,问这个。我无能为力,只好对他说:“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认为人活着就是意义……”他指着本上的字一字一顿地讲了起来,倒像个专家在给学生讲研究成果。
我们很快天南地北地聊开了:吐着黑烟的小煤矿、烂尾工地里的杂草、高大的城管队长。“城管队每没收一个小贩的摊,小煤矿就吐出一大口烟——小城也会呼吸!”小军笃定地告诉我,“煤矿的老板出门带一大堆保镖,可威风了。他们把大山开了个口子,好像一道大伤疤。你要是待到明天,我就带你去看!”他比我小四岁,口中却有许多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我听得过瘾极了。
我给他讲我在城市里的生活,他在那儿愣了半天。
走的时候,夕阳西下,我们还有好些没聊完的话,他噘着嘴,眼巴巴地站在他爹身旁,想让我们再留一会儿。我紧拉着他的手说:“明年见!”他爹在一旁叹气:“哎呀,我家娃学习要是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他老看那些杂书,乱想些有的没的。”“他一定是大器晚成。”我说。
可第二年,我没再过去。
后来,零零碎碎地 从父母口中听了些关于小军的事。
小学毕业,他没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中学里,老师让写作文《我的梦想》,班里的孩子们憋得满头大汗。最后,写“报效国家”的被盖上了印章,写“当游戏主播”的被罚了站。小军写了些什么“存在先于意义”,还说他的梦想是到好望角看海浪,到格陵兰岛看极光。
他被叫到了办公室。教语文的女老师瞪着眼睛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叫存在主义哲学,从书里看来的。第二天,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好多同学都捂着嘴笑他,还有几个女孩子同情地看着他。小军噘着嘴,却始终没有哭。
小军的想法和县城里的伙伴们不一样。
再后来,听说他成绩一连串不及格。一天晚上,他又抱起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泛黄的厚书,他爹冲进屋里,几乎一掌掴到他的脸上“你小子这么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办?又叫你老子和你娘怎么办?别人家的娃一整天都埋头念书,你一天天在干什么!”小军捂着脸颊,斜瞥了一眼门外——他妈妈穿着一件旧毛衣,颓唐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低声抽噎着。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啤酒瓶。
第二天,小军丢掉了所有的书。
小军的成绩慢慢有了些起色,但腊月二十三打扫屋子时,他妈妈从他床底下扫出了一堆揉成纸团的试卷——都是不到八十分的,她没吭声,悄悄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很久以后,他妈妈才把这事说给我们听。
再次见到小军,已是五年后。
我已经上了大学,遇到不少从县城考来的同学,他们很沉默,很努力。
小军十四岁,长高了不少,却总把头埋在双腿间,缩着肩膀,看起来反倒比小时候矮了。他爹妈脸上添了不少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他爹的背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一见面就忙拉着我说我又长高了,说着说着就憨笑起来,皱纹和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小军一眼也没看我,我尴尬地想引个话头,凑过去小声问:“那个……你还研究哲学吗?”
他突然抬起头,几乎满面通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爹正忙着说话,没看见。我赶紧住了嘴,偷偷朝他屋里瞄了一眼,见昏暗的屋里满满地贴着半墙的奖状,下面几个没土的空花盆儿落满了灰尘。
“我就是上学那会儿没好好念书,高中毕业去跑买卖,吃了不少苦头,我可不想让军儿和我一样倒霉。好在前几年说了他几次,他现在总算认真念起书来了”他爹叹着气,苦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此时显得更深了。小军的妈端来一盆水果,也跟着笑了。
小军低着头,始终没有笑。
我终于局促地想要离开了。
后来,听说小军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就连当年那个批评过他的老师路上遇见都夸“这是个好苗子!”。县城中学的学习很苦,五点上学,九点放学,一周上六天,他是住宿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父母和我讲,那些年,小军妈辞掉了原本就收入不高的高速收费员的工作,全职在家盯他学习。他爹身兼数职,辗转于各个工地,后来又查出了尿毒症,本该每周去做一次透析,他爹两周才去一次。
小军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全家把所有的注都押在了他身上。
听说,有一天傍晚,小军爹从建材市场回来,看见一个人影,飘飘然地站在对面小写字楼的天台上。那人正是小军,他踩在天台的边缘,呆呆地望着龟裂的柏油路面。
小军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已经有些蹒跚的他这时爆发出了青年人才有的力气,小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口气冲上五楼的爹拦腰抱住。
“你疯啦?你这样一辈子都完了!”他爹一手死死抓着他的腕子,另一只巴掌举到了半空,却突然颤了一下,僵住了。他看见了小军满脸的泪痕。
小军低着头,半晌没吭声。最后才憋出一句话:“爸,我累了……”
他爹死死咬着牙,眼眶红了,终于俯下身,双手扶着不住颤抖的腰,叹了口气:“唉,军儿,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吧……”
县城的太阳落了,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楼下的小贩陆续亮起灯,有说有笑。远方传来火车的声响,没有停,往南去了。
小军和他爹坐在天台的水泥砖上,望着下面的县城,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也没再互相说一句话。
听说那次上天台以后,小军再也没有闹过一次,只是更加努力了。学校凌晨跑操时,他总是第一个到,在队伍的最前排边跑边大声读着课文,半夜他最后一个睡,偷偷打着手电,整理一摞摞笔记。他笔记本上的小字还是群蚁排衙的样子,就像他九岁时的练习本一样。
他就这样一直坚持了下去。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我们来拜访,已经过去整整九年了。
我钦佩小军的毅力,更想见他一面,把九年前那些没讲完的话题续上。小军现在学习变好了,叔叔婶婶应该也会允许他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发挥一下少年的创造力了,我盘算着。
这时,门开了。
走进客厅的,是一个面庞黝黑消瘦,举止稳重得有些呆板的少年,黑框眼镜起了雾的厚镜片下,是两道厚重的黑眼圈——长期熬夜所致的,贴着头皮修剪的寸头满是白碴,单薄的嘴唇上长满了浓密的胡髭,下巴上几根长毛没修剪,肆意长着,身后背着个大书包,胳膊肘夹着一大摞复习资料。如果不是叫了一声“堂哥”,我会以为他是哪位长辈。
这人就是小军,我已经认不出他了。
叔叔用苍白而浮肿的手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咱家军儿总算好起来了,今年考上省里的大学,毕业在政府找个工作。再以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哎呀!家业撑起来了,好日子也望不到头了!”
在叔叔婶婶与我的父母的赞许声中,小军腼腆地笑了,黑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红晕。
后来我悄悄问他:“你以后工作了,赚了钱,还要去看极光吗”,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大学时去看过极光,而他,早就忘了。
我还想对他说些什么,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小军终究长大了,我也早已永不再是少年了。
小军的家有了希望,多么令人喜悦的事啊!可到头来,作为小军的伙伴,我还是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懊丧与愧怍:小军失去了儿时的一切梦想——无可挽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小军要开始学习了,我们也应该走了。
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我听见白天里,不知哪处嗵嗵地放着炮仗,像是为小军的成长庆贺。
我抬起头,在天幕中搜寻那烟花爆开时的烟雾与火光, 却只看见一个红彤彤的太阳挂在天上,万物都顺着它的方向生长。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和别人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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