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我和王虎换了两次班,就为把屋里的情况看更清楚些。王虎值班时爱打瞌睡,眼瞅着天色渐暗,一场雪就要落下,他还总想着往屋里躲。我走到楼下,看窗帘后的灯还未亮,便绕道小区对面的便利店,捎了两盒烟扔给王虎。王虎一下从瘫坐的椅子上弹起身来,笑盈盈地揣兜里,立刻拿起手电往出走。我叫住了他,说,别急,灯还没亮,等会再出去。王虎说,没事哥,里面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我点点头,眼看他出屋走到花坛旁,点起一支烟,猛吸上几口,浓厚的烟雾从鼻腔中喷出,同冬夜的雾霾融为一体,人也变得模糊了些。
我转过头,忽然发现楼上那家开了灯,发出昏暗光亮,透过窗帘,似乎有人在后面走动。我小跑过去,王虎随即跟了上来,嚷了一句,哥,这家咋的了,是犯啥事了,这么个盯法。我摆摆手,示意他别吱声。我俩摸着黑从楼梯走上去,要不是穿着保安制服,真有做贼嫌疑。
走到门口,老式的防盗门已锈了一半,蒙着一层灰,破旧得如同古董,两侧墙上贴满了广告,隔壁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我蹲下身,环视一周,楼道没有监控,便拿手电朝王虎挥了挥。王虎怂了,往楼梯下退了几步,说,哥,要不咱别敲门了,大晚上的,别整出点啥事。我悄悄说,嚷啥,没带家伙,我也不敢冒然行动,踩个点得了。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我朝王虎眨眨眼。他悄悄嘟囔着,里面是不是有人?我回道,你过来听听。王虎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俯下身说,没声了。我说,走吧,肯定是,错不了。王虎说,啥错不了,里面谁啊?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爹,还有那个女的。王虎愣了半秒,眼睛瞪得溜圆,说,哥,合着你逗我呢,卖这么大关子,他带这女的跑这些年,能让你找见,厉害。我说,当年我爹那个事,你也知道,我没放下,费这么大功夫找他,我就想跟他好好唠唠,你别介意,我指定不能把他咋样。王虎说,理解,哥,我非常理解。我又扔给他一支烟说,还有,虎子,你听着,这事跟你没关系,找见了,你愿意见就见,不愿意见,那咱就不见。王虎掏出火机边点边说,一码归一码,这份心我领了,我不见了,没啥情分,见了怕难断。
二
王良在紧邻东方红大街交道口的国营机械二厂上班,一线工人,我每次见他都是两手油污。正直虎年,好兆头,生了孩子取名王虎,摩托也是新买的,全家总得有个交通工具。他住在厂宿舍楼,分的房子,外层红砖砌筑,中间水泥抹平,栏杆刷漆,顶部石刻齿轮装饰,浓浓的苏联风格。镇子很小,横竖两条大街,交道口往远处去,就是我爸所在的乡派出所。那几年,厂子效益一直不好,被南方的产品挤兑,已经半年多没有开工资,生死存亡之际,连王良老婆所在的纺织厂也遇此情景,她想出去做点小生意,便办了停薪留职。王良早先和厂里保卫科的人打牌,关系不错,保卫科那些人免不了和公安的人来往,便跟我爸比较熟络。
记得他第一次来我家,是腊月二十七,我妈接待的他。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方圆几公里的苞米地,全部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人影。我正和几个伙计在塘子里拿炮仗炸鱼,把一整挂鞭的火药全部倒出来,装进硬纸筒中,立在凿出来的冰洞中,冰不厚,尚能看见流水。我捋顺被拉长火药捻子,拿着半炷长香靠近,一触即燃,巨响声之中,我几乎来不及反应,转身便滑了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冰上,一侧脸着地,瞬时间天旋地转,耳朵嗡嗡直响,动弹不得。几个伙计被吓得四散,我伸出手想招呼他们,看见一辆红色摩托车驶来,停在河岸边,绑一箱方便面,还吊着只鸡。车主向我跑来,穿着大棉袄,个挺高,比较魁实,带着墨镜,额头有块印子被棉帽半遮。我仿佛看见了曙光,静静地躺在冰上,直到王良将我抱进屋里。
他是来找我爸说事的。当我清醒时,看见他提着鸡跟在我妈身后,满面红光,帽檐上挂着一圈雪,坐在炕上,我妈拿起笤帚在他身上扒拉着,说,亏得你了,不然这孩子得被冻死在外面。王良笑了笑说,小孩淘,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妈给他端来一碗糖水,铺点橘子粉,放在炕上。说,你哥去地里了,今年雪大,去看看苗,别被压倒了。王良哦了一声说,不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妈端来一碗羊奶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喝。王良拿起一张尿素袋子往外走,想给摩托车坐盖上,掀帘的那刻,我爸浑身是雪走进屋来。王良看见,噗通一下便跪了下来,给我们都吓一激灵。我爸赶忙将他扶起来,问他今天演的哪出,王良没吱声。我爸走过来先是问了问我的情况,得到我妈并无大碍的回答后,便和王良先寒暄起来。我喝完羊奶,耳朵还是不得劲,头歪倒一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王良跟我爸说,揭不开锅了,就是被保卫科那人搅的,这仇我得报,姐夫,你腰里那枪借我使使,我这马上活不下去了。
我爸踹了他一脚,瞎白话,多大个事就活不下去了?王良小声抱怨道,我就想拿去吓唬吓唬人,没别的意思。我爸继续说,这东西我都不敢随便使,还能给你?外面多乱,之前所长喝完酒,把枪丢饭店被人顺走,那人连崩了俩人,所长现住都被关着,估计难出来了。王良说,这事我听说了,不过姐夫,要不是这事,你也当不上所长不是?我爸说,别贫,两码事。王良呵呵笑了,递给我爸一支烟,问,后来咋说的,偷枪这人逮住了没?我爸说,没有呗,最近正排查,这帮人有团伙,投机倒把,往南方倒卖国有资产。王良说,那你可得小心点。我爸说,甭操心我,说正事,大过年的,你啥事不能过了年再说?王良摇头,得办,拿点钱过年,王虎新衣服都没买,正月十六开学总不能穿旧的,让人笑话。我爸说,缺钱了?王良点点头,说,家里过不下去,得想法生活。说罢,我妈从里屋拿出来一个信封交给我爸,我爸二话没说就塞到了王良手里。王良哭着说,姐夫啊,有人要整我。我爸说,你不从厂里偷零件出来卖,人能整你吗?王良摆了摆手,说,这不我媳妇最近害下病了,身上起疹子,从上到下,早两年兴许纺织厂还能管,这出来没做两天生意,人就倒下了。我爸说,你跟你厂里说这情况没,家庭情况特殊,按理说你不应该被列入下岗名单。王良说,可不说啥呢,厂里都多久没开支了,上次从你这拿几百块钱,去省城医院没两天就干完了,眼瞅着节后又要去,寻思整点零件拿出来卖。我爸说,咋被发现的?王良拍拍脑袋,说,厂领导准备把机器打包卖了,说节前发点补贴,发现少零件,顺着保卫科一查,我跟他们干过仗,就查到我这了。我爸问,你今天来想让我干啥?王良说,就两件事,一是你能不能跟保卫科那人说说,以后别那么较真,对大家没好处。我爸说,偷东西,换我也得办你。王良说,那倒是,忘了你是警察了。我爸说,少贫,第二件是啥?王良小声说,你这当了所长,和厂领导能搭上话,你去跟领导唠唠我这情况,能不能不给列下岗名单里头,保个饭碗,剩下咋着都行,要多少打点,咱再想办法。屋里空气凝聚许久,我妈使劲使了个眼色,我爸开口道,这几人都住哪?
三
我爸也是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走的,走得不声不响。外面雪停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又睡了一会,醒来时天已经黑透,我迷迷糊糊从炕上起身,隔着窗户看见我妈坐在王良摩托车后面,喷着黑烟走了。我咳嗽一声,发现一侧耳朵听不清,也没在意,披上棉袄去院里撒尿,面墙站着,看见远处林子深处有个人影,好像是我爸,看着有些瘸,跟喝多了一样,我便跟了过去。刚靠近处,隐隐约约感觉后面有声音,用另一只耳朵听,可能是树枝响,我钻进林子里,我爸就在前面,走了两步,咣当一声便扑倒在了地上。我赶忙跑过去,只见他捂着肚子,手上全是血。我脑袋嗡的一下,我爸看到是我,抓住我问,你妈呢,赶快喊你妈。我说,我妈跟王良走了,刚走一会。我爸说,赶紧去村里找人,有人抢枪,赶紧。我哭着说,爸,我扶你起来,去卫生院。我爸一把推开我,赶紧去叫人,那人没跑远,我瞅见他啥特征了,快。我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点头,我爸说,记住,你记住,那人蒙面,高个,步子沉,额头上面有块印子,手被烫过。说完又猛推了我一把,我便滑倒在地上。我爸喊道,赶紧,找人,要出事了。我连滚带爬往前跑去,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一户人家的屋里,栽倒在地上。
出殡当天,村里和所里都来了不少人,我和我妈守了一夜,王良来递给我俩剥好的鸡蛋,黄大,饱满得似乎要胀出来,我拿给我妈一个,自己囫囵吞下一个。王良拍着我妈的肩膀说,姐啊,这事都赖我,他那天是给我办事去了,被贼盯上了,我王良这辈子死也要给这人逮住。我妈眼圈红到脑门,人憔悴了不少,说,不赖你,谁都不赖,赖他自己。还没说完,干咳一声,把吃进去的鸡蛋黄都吐了出来。王良于心不忍,背过身,捂着脸呜咽了几声。突然,王良转向我说,你当时在雪地看见你爸时,他跟你说啥没?我说,这问题警察问过我了,我一侧耳朵听不清,只听见一部分。哪部分?王良问道。我说,让我去村里找人,还说看清那人啥特征了。啥特征?王良急切地问。我说,别问了,舅,耳朵不好使,后面几句没听太清。
执事者拿着话筒,高声喊着人名,亲友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在灵堂门前跪好,指令一下,全场恸哭。我妈像呆住一样,望着眼前的长明灯发呆,胳膊般粗的蜡烛滴下的蜡泪将碗口全部灌满,几乎要溢出来。我正发呆,执事者突然停止了聒噪的声音,人群分成两拨,一拨人往外涌,一拨人朝我涌来。八个壮汉走上来,我妈把我推开,说,八仙来了。他们利索地抬起棺材,我和我妈还有几个人走在棺材前面,后面还跟着许多人,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边走边放挂鞭炮。入土后,所有仪式都结束了,天空又飘起雪片,我妈抱着我往人群外走,路上我有些困,眼睛一睁一合。我妈说,明天带你去城里看耳朵,几天了都没好,得吃药。我嗯了一声,说,我爸说他。我妈说,说什么?我说,我爸说他瞅见那人的特征了。我妈愣在原地问道,你爸咋说的?我说,我爸说那人高个,步子沉,额头上面有块印子,手被烫过。
四
透过楼道的窗户,外面有稀稀拉拉的雪片飘进来,我把耳朵放在门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王虎拿着手机在台阶下面不断跟我比划,我说,你等会,我这只耳朵不好使,换一只。王虎焦急的直跺脚,张大嘴巴轻声问我,里面真有女的?我将另一只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走路的声音,底气很足,掷地有声,像是男人的步子。我一动不动,但声音似乎越来越靠近我,像是即将从门缝中溢出。我使劲砸了一拳,门内传来女人的尖叫,男人脚步停住了,我抓起王虎胳膊就往下跑,直到逃出楼道。王虎问我,你耳朵还不好使咋的,爬门上一直蹭,里面人肯定听见啥动静了,要出来看看。我说,还那只,小时候被火药炸过,听声音模糊。王虎说,你倒挺聪明,那一拳打得好。我说,毕竟是你哥。王虎递给我一支烟,悄悄问我,里面真有女的?我点点头说,真有,另一只听见了。确定是我爸带的那个?他神秘地问道。我说,这我上哪确定,虎子,假如让你给你爸去个电话,能拨不?王虎说,号倒是有,之前过年碰见他一个老工友给的,都一个厂退休的,他们兴许有联系,不过,哥,拨了是能咋的?
我说,这老些年了,我就是有个事没想明白。王虎撇嘴道,哥,啥事?我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额头上有印子、手被烫过的人,你见过几个?王虎说,我爹。我说,废话,我当然知道,除了他呢?王虎说,我想想啊,你别说,还真有,但是记不太清了。我说,还有谁?王虎说,有几个,我爸以前在厂里当炉工,整天爬上爬下,他们车间好几个人都有,这没啥吧,咋突然问起这个?我说,那会你还小,你知道我爹走那天,最后一句话跟我说的啥不?王虎愣了会说,这些年咋没听你说起过。我说,我爸说袭击他那人高个,步子沉,额头上面有块印子,手被烫过。我只给我妈说了,我妈跟警察说了,但缺证据破不了案,有时候想想,就当这事过去了,刚才想起来,随便问你一嘴,毕竟知道这事的,算上你,也没几个人了。
王虎说,哥,你这一说起来,我还记起个事。我说,你尽管说。王虎说,九七年冬天,那会厂子快垮了,厂里拖欠工资,还要一部分人下岗,我爸就是其中之一,那会他气不过,总从厂里拿零件出去卖钱,给我妈看病,还被保卫科的抓住揍过几次。我说,我知道,我耳朵被炸坏的那天晚上,你爸来我家说这事了。王虎说,对,就那个时候,虽然我还小,但我记得他们几个人老聚在我家喝酒,说从头再来什么的,那时候下岗潮,倒卖国有资产成风,我觉得偷东西的,应该不止他一个人。我说,料到了,指定是团伙。王虎点点头,虽然当年没破案,但是我觉得你猜的没准是那回事。我说,那你说说我咋猜的?王虎说,兄弟这么多年,你肚里爬几条蛔虫我都知道,你不就是怀疑腊月二十七那天,我爸去你家是为了把你爸引出来,好让别的伙计下手吗?我说,滚犊子,我可从没这么猜过,我爸是你爸亲姐夫,我不信你爸能干出来这事。王虎说,那你还一直找他干啥?我说,我就想问问清楚情况,没别的意思。我给他递了一支烟,王虎拿出一只手挡风,我给他点燃。王虎说,自从他跟那女的走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了,说实话,没啥感情。我问道,虎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哥,你随便问。我说,我要是整他俩,你能拦着不?王虎说,要是真的像你猜的那样,那你随便整,我绝不多说一句,俩狗日的,忒腻性。我说,虎,看来你对你爹和后妈是真没感情。
窗户里的灯熄灭了,我回到值班室,跟王虎说,你记住,这事跟你没关系。王虎说,哥,你咋想的?我说,我还是觉得,这俩人肯定知道点啥。王虎说,哥,你爸出事那年我还小,不然我肯定查他个水落石出。我说,拉倒吧,好好打工,挣点钱,赶紧成家才是正事,别跟你哥我一样。王虎说,我妈没那会,这女的就来过我家,对我爸挤眉弄眼的,自打那会我就看她不顺眼,想起来我就犯恶心,你说,我爸一破下岗工人,那女的图我爸啥了。我摇摇头。
好好守着,我朝王虎喊道,推上车子准备往出走。王虎喊,你干啥去?我说,看我爸去。雪停了,虽是晚上,但天空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更为明亮,我借着月光一直往北走,原来的东方红大街已经改名为建设大街,两侧的楼房拔地而起,公墓就在路的尽头。我溜进墓园,拿起身上仅剩的两支烟,给自己点上一支,往地上插了一支。夜晚的墓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打更的,在远处的板房睡觉,不知看见我没有。我低头一摸,墓碑前面有一叠没被烧干净的黄纸,我就着月光看,不知谁放这的,竟还有部分未燃尽。忽然,有人拿着手电在我背后晃了晃,说,你干啥的?我说,我来看看我爹。门卫看我手里拿着火机,说,大晚上的跑这,吓唬谁呢?不白天来,怕给人看见还是咋的?我说,睡不着,有事想不明白,哥,你知道我爹咋没的不?他不耐烦地说,我管你的,又不是我爹,赶紧点上,烧干净赶紧离开这。我掏出火机,将未燃尽的部分点燃,黄纸烧得极快,黑烟从纸面升起,火苗上下乱窜,似乎有些气性,渐灭后,一股烧焦的糊味飘上来。该回去了,我想。回过头,眼前的路像银河般漫长。
五
这些年,我的耳病并没有好转,一侧几乎完全听不清,另一侧的听力也渐渐退化。我去过一次省医院,问医生我离失聪还有多久,医生举起两个大巴掌,对着我啪啪拍半天,说了句,不能失聪。去年腊月,我妈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室内的灯光昏暗,窗帘摇摇欲坠,仿佛在进行某种特定的仪式。她拉着我的手,嘴角微颤,说卡里还有厂里补的六万块钱,让我拿着,又讲了几句有气无力的话,我没有全部听清。我将耳朵凑近,听见她轻声说了王良的名字,便有些欲言又止,克制地说,算了,都过去了。我说,妈,绝对不行,这事我不能应你,我觉得我爸那事肯定跟他有关,亲戚是亲戚,事是事,我肯定得找着他,弄明白。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没再开口,一个劲捏着我的手默默淌泪。我说,妈,我就想知道,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你跟王良骑摩托干啥去了?我妈摇头。我问道,看他媳妇去了?我妈还是摇头。我没再追问下去,说,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也没再想了,你安心,我自个能好好过。
我妈点点头,吊着最后一口气,无力地说,我早知道王良不学好,但那会我咋也劝不住他,那天晚上他们要在厂里偷大件运出去,咱家离仓库太近,王良既需要你爸帮忙说情,又想把你爸支走,才演了那一出。我说,你早就知道?我妈摇头,说,也不是,你爸出门后,王良也急着出去,载着我就跑,我才知道他准没干好事,我半路给他车把拉住,拔了摩托车钥匙才问明白。王良那会年轻,干事没个把边,缺根弦,受人撺掇,他们那伙人下手没轻重,我才意识到,怕是要出事了,就坐上摩托非要带他去公安。后来呢,我问道。她说,王良怕被抓,刚开始勉强答应,然后半路不愿意了,载着我往反方向骑,我从车上跳下来,想着先去找你爸。我问,那王良呢?我妈说,我摔地下他也没管我,估计是掉头找那伙人去了。我说,我爸不是去找人说情吗,最后咋能在地里,妈,你得告我实话。她微抬起头,凑到我耳边说,那天本来该你爸休班,他办完事本可直接回家,但还是去所里了,路上看见了动静,肯定和他们的人干起来了,等我赶到所里,就听说你爸在半路上出事了。我摸了摸她的手,说,妈,别说了,都过去了。那天夜里,四周一片寂静,我守在她的床前,她在六个半小时后便永远闭上了眼睛。我似乎已经忘了那段时间我是如何挺过来的,在给她简办完丧事后,将她同我爸合葬一处。那时仿佛有种未完成的信念在敲打我,我坐上火车,去城里找到王虎。
你跟你爸多久没联系过了?我给王虎发信息问道。王虎拿保安室座机打了过来,说,哥,你爸出事那年,我记得也是九七年冬天吧?我嗯了声说,那会你才刚记事。王虎说,你爸没之后,刚过完年,我爸就去南方了,听说他在外地又找了一个。家里只剩我跟我妈相依为命,过了有两年,我爸也没咋回来过,再回来时,家里就突然发生火灾了,我妈被浓烟呛死。再后来,他又给那女的带回来过,但已是很多年前了。我说,你爸啥时候回来过你也不知道?王虎说,这些年没联系,也许在外面过得挺好吧,跟死了一样,不跟你说过吗,电话也是他那工友给我的,老屋都废了,咱俩也多少年没回去了。我说,也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爸。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我说,虎,你恨他不?王虎说,恨啥,恨他抛家弃子,远走高飞?真没必要。我说,追了这么多年,哥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王虎说,你干你的,我也不乐意见他。
六
王良走出楼来,踏着一双厚厚的棉布鞋,顺着雪印往前走,左腿画圈,似乎是脑梗的症状。多年过去,王良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只剩额头上那块浅浅的印子。他身边有个女人挽着,俩人一起往小区门口走,我跟在后面,喘气越来越粗,王虎从后面追上来拦住我,说,你确定这就是我爸?我说,你凑近看看,你爹你还不认识?王虎说,怪不得你给我介绍到这地方上班。我说,那你也没帮上啥忙。我说,得会会他,说罢便往前迈去。王虎一把拦住了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想把他咋的?我说,不咋,我就想跟他唠唠当年那事。王虎说,那事唠明白了能咋?我说,解个心结,我妈到走都没放下,我也放不下。我咽口唾沫,停下了脚步,王虎走到我旁边,说,别跟了吧,人都走了。我说,行,天冷,咱喝酒去,撸点串。
眼瞅着王良有些痴呆,我还是决定跟他认真谈一次。这天下午,王虎请我喝酒,饭桌上突然跟我说,哥,我准备去外地找活计了。我说,咋了,给你介绍这活有啥不满意的地方,我去跟领导说。王虎摆摆手说,首先,我不知道你给我整这一出,我现在知道他在这住,心里膈应得不行。其次,哥,我这些年,净让你照顾了,跟个废人一样,我去北京,去挣钱。我不知该说些啥,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整几年弄点钱,回来买套保障房,计划好了。我跟他干了一杯,往他裤兜里硬塞了三千块钱。王虎推三阻四,最终不及我的手劲。王虎说,哥,弟掏心窝子跟你说一句,那点旧事,该放下了,不然一辈子都带着仇恨,你恨不完了。我说,我爸死那老些年了,早没恨了。王虎说,还有,咱俩永远是兄弟,过去是,今天是,一直都是,山后不管山前事。我闷头喝,干了一杯酒,一箱下肚,喝得昏昏沉沉,泪水溢出。
王虎喝醉了,张开嘴,拿筷子敲着桌子说道,哥,你知道我妈怎么走的?我说,咋又说起这事了,你喝多了。王虎嚷嚷道,就说这一回,我发誓,往后再不说了。我说,谁都知道,着火那天,你妈没逃出来,你爸抱着你出来的,不然连你也给呛死了。王虎冷笑一声说,着火,熨斗起火,点燃衣裳是吧?我说,过去这老些年了,干完这杯,咱一块都给他忘了得了。王虎一把推开我的酒杯,说,我妈那老好一人,你也知道,是吧,过节给你包过多少回荷包。我说,必须记得。王虎说,压根不是失火,我爸和那女的给整的。我说,你别瞎说,那会你才多大。王虎说,瞎说一句,我掉河里,死成水鬼。我说,你听谁说的,你那后妈?他说,合理推测。我说,别白话了,咋推测的,说来听听。王虎说,我妈干纺织多少年,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酿成大祸。我说,麦克阿瑟都能有失手的时候。他没搭理我,继续说,你知道他为啥和那女的这些年都没要孩子不?我说,有你呗,不对,他俩也没拿你当个事,兄弟这话说的过了。王虎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那女的根本生不了。我说,所以,你怀疑?王虎锤了一拳桌子,说,我是个大麻烦,我甚至怀疑那女的那会想连我一块弄死,起火后她怕显眼,自己绕后门遁了,邻居们都看见我爸,失火是我爸自己说的,毕竟亲骨肉,他到最后一刻,还是没舍得我,但就是可怜我妈了。我说,你这推测有证据不?王虎说,我小时候听她跟我爸吵架的那阵,嚷嚷过几嘴,说着火那天他就不该进去啥玩意的,然后我爸就给她按墙上扇嘴巴子。我给王虎启了最后一瓶酒,冬天的暮色比其他季节更加沉重,我拍了拍他,说,人就容易把别人往坏处想,兴许都是没有的事,别想了,最后一瓶。王虎说,但愿是吧。
七
楼门口的灯泡又坏了一盏,夜晚光线昏暗,外面的雪融化了些,楼梯间里没有夜色那么明亮,斑驳的墙漆和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混在一起,组成一幅灰色调的破落景致。王良现在住的是老电厂宿舍,都是八十年代末建成的砖混六层楼房,在老城边缘,住户一部分是电业局退休人员,一部分是在附近工业区务工的外地人员。王虎走那天,我把他送到车站,王虎说,哥,要不你也来吧,北京地方大,好找活。我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守在咱这地方,陪我爹妈。王虎说,我想起那天跟我对象打视频的时候,她跟我说,专家讲人有好多条路,如果在一条道上执迷不悟走到黑,那是对自己的过失,也是对别人的惩罚。我说,没听明白,你啥时候搞对象了?王虎咯咯笑了,说,没来得及跟你说,前段时间的事,她在电子厂上班,流水线。我说,果然,你就是为了她吧,嫌这赚得少,喜欢人家了,摸摸裤兜,安生呆不下了。王虎说,回头赚钱,我俩请你吃饭,整点好的。我说,走吧,就送你到这,有我在这边,有事来电话,老家有人有照应。王虎走上车,我看见火车缓缓向前走去,冲破白雪,刺破黑暗,闪耀着忽明忽暗的橙色灯光,一直往远处开去,沿着那缓缓延伸的铁路,似乎要到世界边缘。
我骑上摩托,侧过头,听见火车在远处发出一声呜咽,嘶鸣般行驶在铁路桥上。一阵冷风吹来,我思绪混乱,陷入一阵眩晕,周围车辆的鸣笛声混杂着寒风的呼啸,远光灯与近光灯、刹车灯相互交错,令人几乎无法分辨道路,我索性停下车,静静地待在原地,任凭冷空气下沉,点燃一支烟,等着所有的车辆离去。又一列火车朝相反的方向驶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面前白色的灯光与身后红色的灯带串联起一条久远的长河,缓慢流淌,没有尽头。我想起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夜,我妈跟我说,自从我爸走后,冬天的雪下得越来越少,天气也越来越暖,没多久后,所有的警察都把枪统一上交收回,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问她说,妈,你说那天咋就那巧呢,王良、我爸、歹徒,我要是早几分钟去撒尿,或者耳朵能听着枪声,是不是能抓现行了。我妈说,王良也没办法,日子不好过,只能来求你爸,都是命里的。
八
回到小区,向楼上望去,窗帘后的灯光又亮了起来。我将车锁好,迈上几层楼梯,便听见王良家门后有动静,我快步走上去,王良携着一个女人正开门往出走。我站在门口,王良头也不抬地说,你挡住我锁门了。我仍旧未动身,女人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说,我找王良。他说,我不是王良,你找错人了。他抬起头,额头上的印子已淡化了些,要不是离得近,甚至无法发现。王良继续试图锁门,我半个身子探出,门已无法被关上。王良说,你几个意思?我说,我就找王良,他就住这里面。说罢,我一把推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说道,没别的意思,咱进去说,就想唠唠九七年那事。王良愣在玄关处,女人一直在往外撺掇他的胳膊,王良说,真认错了,兄弟。女人嚷嚷道,私闯民宅,报警吧。我使劲关上门,反锁,淡淡地说,行,我可以帮你报警,不过今天这事唠不明白,警察来之前,谁也别寻思活着出去。我解开衣服,拿出一把气手枪。王良说,咋还带家伙,兄弟,你这见外了。我向前走两步,面前的两人都正对着我退后几步,双双把手举在胸前。我晃了晃右臂,说,良舅,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也是厂射击队的吧?我说,我爹那枪挨得冤,你们的人,忒狠了点。王良愣在门厅,一言不发,不敢迈步,女人将她僵硬的胳膊从王良臂膀中抽出,王良仿佛被抽去了魂,一个趔趄摊在椅子靠背上,女人无所依靠。厨房的窗户未关,一阵冷风吹进来,穿堂风吹得门帘哗啦作响。王良说,真找错人了,兄弟,你先把这玩意放下,有事慢慢唠。我冷笑一声,说,整这玩意,费老劲了,九七年冬天,雪地里,抢枪那人是你安排的不?王良说,什么枪,抢什么枪,小兄弟,你说啥呢?我举起枪朝他吼道,你早就知道,为啥害他,我爹哪点对不住你。说罢,我感到双耳有股滚烫的热流涌上,脑中发懵,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我不断扭动着头部,试图听清女人的哀求,或者从王良不断抽动的嘴唇中读出些句子,但终究失败。我突然意识到,从刚才那一阵风吹来之后,周围就变得无比寂静,静得可怕,如同置身于密闭的真空容器之中,四周没有任何有温度的物体存在。我缓缓抬起右手,恍惚之中,一阵刺痛从耳朵向大脑涌去,强烈到几乎能够使人腾空。我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但耳道中不断迸发出金属触电般的滋啦声,接收不到任何信息,我开始疯狂地砸着自己头部,热血喷出鼻腔。模糊中,我看到有个健壮的身影从我身后冒出,一把将我推开,走上前,挡在两人面前,我抬手扇了一掌,是王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求我,就像那年王良跪在我爸面前一模一样。我将枪口朝向他,说,你没走啊,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虎,哥说过,这事跟你没关系。王虎哭着爬过来,抱着我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喊,哥,别再追这事了,求你了哥,你打死我吧。
我怔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不断抖动。突然,我感到有个庞大的身躯将我上半身压住,一双细长的手从下面将手中的气枪夺去,我下意识地保护,但为时已晚。下一秒,我清楚地听到一声巨响,刹那间,我的耳聋仿佛彻底消散了,一切都将迎来新生。我感觉有股炽热的液体喷出,在我心中,那热流似乎来自遥远之处,可以是任何人的,甚至包括我自己。此时,有阵寒风从窗台灌涌而入,我紧闭双眼,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虚无,仿佛所有事物都可以被原谅。我贪婪地享受这一刻,大口呼吸,双脚变得轻盈,似乎除了浓烈的风,什么也无法抓住。直到我双脚离地,睁大双眼,天花板与我的距离急剧缩短,我进入了时空隧道,周围满是光芒,隧道的另一侧通往一九九七年,那时我已经痊愈,确切地说,是所有人都已经痊愈,只是雪依旧下得如此之大,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远处的任何事物。就在上一秒,可以肯定的是,我确实从未听到过如此悠远的律动。我想,那天傍晚雪地里的声音,亦是如此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