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是我的故乡

北京不是我的故乡。

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无论是我的籍贯地，还是我年幼时生长的地方，都有太多不好的经历。这些遭遇足以覆盖掉本就所剩无几的爱与欢笑。“故乡”是个沉重且伟大的概念，我绝对不愿意将上述那两个地方冠之此名。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我在话不多的幼年经受这些，因此长大后我也不恰当地缄默寡言。因此，当我第一次来到北京，并初步知晓了“北京”作为首都等概念时，我第一反应是平静甚至死寂的——既没有欣羨期盼，也没有迷茫恐惧，而只是一种淡然。或许，唯一的情绪起伏就是和父母的再聚。毕竟，曾经所处的地方，离父母有三千公里远。

北京是大都市，最出名的学府是北京大学。得益于父母，我从小在该校附属的院校上学。说实话，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对北京有情绪起伏。从幼儿园到小学、初中甚至高中，我对这些学校只有一个字：恨。幼儿园的霸凌、小学的霸凌、初中的霸凌、高中的霸凌……我不止亲身经历，更亲眼目睹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惨剧——这大概要归因于学生本身和老师的无能。这些事件多到令我无法在此一一赘述。然而，正因我是“北京”的学生，无数的人包括家长本身，都不会也不愿意去相信这些事物之存在。因为，北京是大都市。我对北京有意见，肇始于此。看起来，也正因如此，北京不是我的故乡。

然而，当初二下的暑假，网上掀起一股以某四省为主力的、声讨北京的浪潮时，我义无反顾地在网上和这些人对骂。他们的理由是：北京卷简单，而他们的卷子难，这不公平。他们极力要求统一考卷。以及，他们说某省仅一座211大学，是因为“北京的富人”修建了大面积的高尔夫球场。他们极力要求打倒“地主”。那时，我没有十分针对这个观点，因为我还没上高中。真正激怒我的，是这群无知的人跑到官方账号发布的北京云彩等风景视频底下痛骂北京。他们这种不分场合的随地泄欲，反而激起了我作为一个假的“北京人”的地域认同。也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有些找回对一个地方的归属感。也是那一瞬，我重新思考起“故乡”的概念。

但北京不是我的故乡。我最幼稚的年华不在北京度过，我最童真的期许不在北京产生，我最狂妄的自信不在北京溢出……北京不会欢迎我这“外地”的、“受父母托举才得以‘羞见天颜’”的懦弱的人。

可是，北京却悄无声息容纳了我，让我不自觉地在这扎根，让我曾在漫无希望的黑暗中挣扎着破土而生，让我在别人一次次问起“故乡”时逐渐从最后的选择变成头号的倾向。但我也维持着基本的分寸：我不说“我老家在北京”或“我是北京人”，而是“我在北京长大”。后来，我更谨慎，我说“我在北京上学和生活”。

北京不是我的故乡。所以，我要区分我与真正“北京人”。可我又在悄然间发现我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北京：和家人旅游时，我打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通过廊桥走向北京某机场大厅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久违”的亲切，即便我只是离开北京几天。甚至在高三时，我能在不看出处的情况下分辨出北京卷与其它卷的题目。有人又会说“北京卷简单，你们就无耻地享受”等诸如此类的话。可是，我就是习惯了这所谓的“简单”，并以在茫茫题海中识别出北京卷及其风格为乐趣之一。

最让我动容的是，北京的太阳不会晒黑我。我在某校垒球队时，训练基本全勤，但许多人都说我皮肤白。后来我戴运动手环，在对比下，我发现手环遮住的皮肤比其余的更白，但还是有人会以从前的理由夸赞我。再后来，大家不再以皮肤为主要的谈资，我也忽视这段往事。直到高一下的暑假，我在西南游期间坚持穿短裤，直到发现小腿和大腿已经呈现“两个人种”的色系时为时已晚——我被那里毒辣的太阳无情地晒黑了。两年后，小腿的颜色才有所恢复。这让我意识到：北京或许是有点爱我的。北京让太阳显得无比温和，保佑我在多舛的未成年岁月里留下为数不多的宝物。

我在北京学习和生活，满打满算十五年。我做过不知多少篇“阅读理解”，吸取其共有的“风格”，于是有了现在这篇文章。同时，其中叙写北京的“文章”，我总格外留意。十五年，有十四年多的时光都如流沙般逝于掌心，唯独作为2026届北京高考生的仅有三个月的高三下学期令我印象较为深刻。期间，我对语文学科投入较少，好在“北京”愿意为我停留——第一篇是24西城一模《从北京到北京的距离》。起初，我以为这又是一篇“尴尬的阅读理解”。但真正读下来，我只觉得“真实”。这篇文章给我的最大震撼不是最后那句动人心魄的“回头，我看见的是一个北京；再回头，我看见的是另一个北京”本身，而是其近乎“直抒胸臆地”阐明自己“努力走进北京而最终难以抵达，只能离开的遗憾与不舍”……我原本高傲地认为这种文章都会表明自身与北京的“纽带”与”深入骨髓的深情”，却在看到如是参考答案清晰传递作者之真情时感到深深的愧疚。我自以为是地藐视一个远道而来者对接近乃至融入北京的努力，这真是我在高三畸形学习下的最大疼痛来源。幸运地，我意识到这一点。我认真地将其纳入知识库，每次复习时都要认真感受一遍“北京与北京的距离”和“‘我’与北京的距离”两条线索的“绾结”。顺带地，我也努力思考“我”与北京的距离。

第二篇是22北京《这城市已融入我的生命》。讲真，我第一次做这篇的题目是在高三上学期，得分很惨淡。此番“二战”，我势在必得。可是，比高分的喜悦来得更快也更突然的竟是我的愣神——我盯着文章最后一句“然而，这里是无尽的原野，这里给了我一片土，给了我柔韧的枝条和伸往地层深处的长长的根须”很久。第一次赏析其内涵与作用时，我感到厌倦与无能为力。第二次，我却真正被其触动，以至于我将得分放在第二位。我将对作者“宏大叙事”的“厌恶”，转化为对其扎根北京并获得成长的经历的理解与迁移，哪怕这种共情在现在看来微不足道，但这已经足够为那时煎熬的日子增添光亮。更不可思议地是，我与这篇文章的联结就像我与北京一样绵长不绝——高考前几天，我按要求刷高考真题，再度与这文章相遇。然而，当我再次读到结尾那句话时，我竟然流泪了，而且是痛彻心扉的那种。我没有号啕大哭，但眼泪确实滴在纸上晕染开来。我知道，这是高考前极度紧绷神经的结果，可是有没有可能是“我与北京”的关系也作用其中呢？我至少在法律层面上已经成年，许多认知在无声间发生转变，这其中是否有“我与北京”的关系呢？在这无尽的原野，我应该已被给予一片土，或许也有了柔韧的枝条，只是我是否已经拥有那“长长的根须”？北京会容许我吗？

我想到某位老师对（我们）大多数学生的训斥：“北京欢迎的是你们的父母，而不是你们，知道吗？你们吃着红利受着托举，能力和外地没法比……”不幸地，我确实如其所言，因着父母的缘故才“‘得’‘幸’”踏足这“神圣”之校，否则我早就烂在泥潭只能去一所区重点了。有幸地，就算北京“不欢迎”，我也在北京“学习和生活”。更幸运地，北京容许我，给我独特的暖阳，给一个无家可归之人以家，给一个心碎之人回应别人的符号……我给了北京太少，而北京给了我太多，以至于从不刻意展现类似“阅读理解”文风的我，如今选择在高考完成后的无所事事期写下这篇新生的稚嫩文章。

我离开了这冠名“北京”的大学的附属院校，顺带摒弃“北京不欢迎你”的论调。我以北京考生的身份，循规蹈矩地“学习和生活”，按部就班地完成北京高考，与八万相同身份的当届考生一起留下以被括弧括起来的“2026北京”开头的题目供下届、下下届等多届学生参考……我写的是“简单”的北京卷，以一个“不简单”的“北京人”的身份。

我与北京，没有细腻如对北京恢弘历史、传统饮食、胡同文化等的经历与叙事，唯一相对显眼的或许是我曾以“蓟城李昭文”自诩，但我已经许久不如是为之了。我对北京没有太多“细节描写”。可这样一篇文章却被我认为是足够抒情的，因为——

北京不是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