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在烧掉那封画着眼睛的匿名信前，他才发现，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这意味着什么？手的动作先于思考，在脑子让他意识到把手伸进火堆、抢救一个正在燃烧的信封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前，信封就回到了手里。他盯着那行铅笔字半晌，翻出橡皮想擦掉它们。
就当这些不存在。
他没收到这封信，没有人给他寄信，他没有打开信封翻开信纸，然后看到问候语正问候着一个死掉的名字。过去的他的名字。几乎就在这之后他立刻决定烧掉这封信，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他又失败了。

拿到印着新名字的身份证的一天在下雨，恍恍惚惚湿湿漉漉，他烧掉了过去写下的所有信然后跟自己说，跟我没关系了，我不再是他了。
怎么可能。
他见过无数次忒修斯之船，课本上和老师同学们嘴里。他一直坚定的认为无论部件怎么更换，忒修斯之船就是“忒修斯之船”。至少从法律上来看一个名字就是你的所有，如果失去名字就失去了所有的社会身份，你不再能正当的上学旅行入住酒店，丢掉名字就丢掉了那个名字承载的所有身份。杀死一个人。
后来他作为忒修斯之船出航了，因为他成年了。一个神童的一生结束了，因为他不再是儿童。他成年了。
根本没人在讨论。电视上报纸上广告牌上，他在社交媒体一遍一遍搜索自己的名字但是没有人追捧他。成年的第一天走在街上他遇到了小学同学，该死，如果听到这个名字他能控制住不回头就好了。她该认不出来的。
他回头了。她先是笑着点评了他的身高和服装，然后问他，你考上什么大学了？好像还有别的问题跟在后面，也可能是挖苦，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转身就跑。在得到改名权利的第一天他为自己修改了名字然后看着湖面的自己跟他说，他们说的神童已经死了，你要拥有自己的人生。湖面里的倒影下一秒被雨滴打散了。
上小学的时候妈妈跟他说你是神童，你知道所有东西，你不能跟其他人玩，他们都比你笨他们会让你变笨的。在秘密基地被抓住的那次他被锁在屋里三天，收到了一封画着眼睛的匿名信。
他打开信封翻开信纸，落款处没有名字但是他当然认得，这就是她的字迹。信里说以后我们就这么聊天，这样你妈妈也不会知道信是谁寄来的。眼睛是我们的暗号。于是他的房间多了很多画着眼睛的信封。
但是妈妈说的好像没错，信纸越堆越高他的脑子越来越不灵敏，自己好像真的变笨了。再也没有回信。
但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大象一直站在房间里，他根本不是神童，妈妈自从听了一个奇怪的讲座后就一直对他说他是，他要是，他只能是。可是妈妈天鹅就是天鹅鸭子就是鸭子。鸭子的叫声太小了，鸭妈妈听不见。后来小鸭子也忘掉他不是天鹅了。
高考成绩放榜之后他听到妈妈在客厅叫起来。开始想，我的人生变成这样该怪谁，是妈妈吗是朋友吗是信吗？如果她没给我送过信，如果妈妈没有听那个讲座，如果我打开那些信，如果我没有对那些话深信不疑，如果我，我———那我只好杀死自己了。

他拿着橡皮一遍又一遍想擦掉那行铅笔字，擦不干净。就像那个名字。过去的18年人生。
橡皮掉到了地上，他在今天第二遍打开信封翻开信纸。

展信佳，成年快乐！
那天你在街上见到我就跑是身体不舒服吗？希望一切都好。我打算暑假去美国旅行，还记得吗你小学一直说我们要一起去，我们四个，所以约定还在吗？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联系你，希望没有吓到你，你换手机了大家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你妈妈告诉了我们你的住址，说希望你能跟我们出来玩，但我们尊重你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如果决定了请联系我！（附：我的号码）

此致
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