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

今天果真是个好天气,她想。

之前微信朋友圈就看到别人说,属地临近的网友近几天也频频晒出春游照片,俱乐部更是直接通知在室外练剑了,但晚上7点18分她今天第一次踏出宿舍楼,大门打开时那阵暖风才证实了这一点。

路灯下薄薄的白色花瓣翻飞,一时间她还以为是某种飞虫。蝴蝶或者蛾子吧。但看不见触角,难以区分……是不是也可以靠翅膀扇动的方式又或者趋光性辨认来着?可惜这些知识已离她远去了。

那路灯不错。光芒照出花瓣、雾气又或者雨滴时是有形的。她想起那以绘出光而闻名的英国画家透纳来。或许可以用进某篇文章里……这想法莫名令她感到有些卑劣,但她最后还是用了,在一次presentation里。

在校园围墙上的外卖柜取上外卖后她折返回来。这条路几年来取外卖走过无数遍,风景已经无聊,但也还是不错。好天气的日子里晴空、晚霞或星星都很好看,最美的还是太阳已经落下去、星星还没升上来时深蓝色的天空。后来她知道那好像被称作“蓝调时刻”,“blue hour”,又或者什么别的,不过她不喜欢这些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虽然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先看见了花瓣、所以想象出来的。毕竟她鼻子不好。

回到宿舍楼,看见一名高个子、发尾一抹粉色挑染的女生正在公共医疗箱里翻找。她似乎与手机里的某人通着电话:“哎呀,怎么没有酒精啊?”没找到想要的,她合上箱子,上了电梯。

两个人一起上了电梯。她先到,出了电梯,没看见那女生去几层。她意识到,这栋楼里住的人有太多她不认识的。整个校园也一样,自从这个学期从美国交换回来,专业里的同学见面时就都会开玩笑说,不知道学校今年又扩招成啥样了,咋光是错过了新生入学的那个学期,一回来校园里就全是不认识的人了——自然,也因为最熟的自己这个年级另一半人轮到这学期去交换了,正好错开,没有打上照面,一整年见不到。

回到宿舍,她突然觉得很讨厌自己。外卖吃什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她忘了自己点的什么。曾经对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那些锚点:喜欢太阳,需要出门,身体好,尽力避免说话中英交杂,记性好,不会像这样把自己的生活记录下来——这一切都变了。

这时候她想起来,自己甚至已经出国留学过了,尽管只是去交流了一个学期。她在初中毕业时写给未来自己的那封信里,曾提醒道,万一哪天动了这个念头,请想想现在这个初中的自己,她是反对的。她确实想了。但她还是去了。

她开始努力想一切能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事。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打着卷帘发出响声,自己贴的纱窗还算结实,应该不会有蚊子飞进来。好吧,至少今天是个好天气,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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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样的好天气在江南的雨季难以持续。很快就连日下起雨来,有时大,有时夹着风,有时则只是细密的水雾,完全是她来到这里前未曾见过的。那简直像空气里都弥漫着水汽,呼吸、行走,撞上的不是气流,而是纱一样的水。

雨后初晴,早晨去上学。校园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她讨厌这种味道。我讨厌下雨,她想,甚至课上和同学闲聊时直接这样说了。手语里“阴天”是用小指向上在额头斜上方画圈,以示“坏的、不好的天气”,而“晴天”则是大拇指。她觉得这很有道理。

除去气味,校园里雨后的痕迹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遍地蚯蚓和蜗牛的尸体。蜗牛大多是被踩死的,蚯蚓有被踩死的、也有晒干的。还有一种黑色的大甲虫,近来新出现的,过去几年她没有见过。也或许是之前观察不够仔细?它们的尸体旁总是围满了蚂蚁。

这使她不由得怀念起北卡罗莱纳的阳光。那样晴朗的蓝天、美丽的晚霞,乃至街道、建筑和路边的植物,都不像是现实生活中能有的。生命中前十几年她对那块遥远北美大陆的全部印象都更像是梦境:小说,影视,图片,故事……唯独不可以生活在里面。在那校园和小镇里的四个月,当真像是活在一个虚幻的影视城里一样。

但充满压力的学业、不适应的生活(特别是饮食和那冻得人脑壳疼的空调。悲哀的是,在江苏的这个校园,这两点也好不到哪去),以及大蟑螂显然都不是影城里该有的。她庆幸好在这里蟑螂没那么多,不然路边围着蚂蚁的尸体就不会是那些黑色的大甲虫,而是无穷无尽的美洲大蠊了。

当初她早有预料,毕竟自己可以算是去闯那美洲大蠊的老家了。它们出现在一切地方:地面上,桌椅乃至一切家具下面,墙里,空调口,镜子后面,地漏,下水道,井盖,淋浴间,烧水壶——突然,她从一位学环境科学的学长那里得知,美洲大蠊并非原产于美洲,而是非洲,只是通过三角贸易运抵美洲后扩散到全世界,才以此得名。

当时她顿感一阵自责:这我该知道的。一个订了十年《博物》杂志、喜欢生物、直到半年前还认定自己要学环境科学专业、最后学了历史的人怎会不知道这个?那时她还不知道,在国内,那个十一月,那期《博物》杂志的专题就是蟑螂。

现在她想,这可以写一篇论文了,还是篇跨学科的论文,正好能结合自己感兴趣的两个专业。接着又是自责和恶心:用论文和学术沾染自己原本感兴趣的领域,近来常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连日的病、沉重的心情和学业似乎互为因果,而雨、阴天、花粉也都来横插一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一切都真像大一的这个时候,同一个学期、同样的境遇。她只能尽量说服自己,你可以的,这次不会再挂科了。毕竟要是大四再重修一遍之前挂掉的大一必修课——不过这在本校也并不是史无前例。

实际上,最大的差别还是这次她没有完全崩溃。大一的这个时候,她既不吃饭睡觉、也没学习、不和别人交流(线上线下都是)、还没娱乐——是的,甚至连游戏都没打、剧都没看。今年好歹看了些东西,也写了些东西。而且没彻底把自己锁宿舍里,连和舍友都不说话。嗯,总算是有点进步,主动找同学朋友聊天。如果这也算得上进步的话。

夜色笼罩着学校,带着刚在小卖部买的胶带,她向宿舍楼走去。刚才在屋里赶论文时,她听见有蚊子在纱窗外嗡鸣,想着该加固一下了。期末周的校园一片安静,到处窗子里亮着学习的灯光。远处传来“噼啪”响声,想来是有蚊虫电死在那泛着蓝光的驱蚊灯上了。于是她感到一阵快慰。

回到宿舍,正用胶带加固这纱窗边沿,卷起的窗帘竟连杆子一起整个掉下来,狠狠砸在她脸上,接着滚落在飘窗上。她的鼻梁好像有些疼,但疑惑和惊讶压过了疼痛,随之而来的更是“该咋办啊”。这么晚肯定已经没有值班的维修人员了。把卷帘捡起来看看、又观察了墙上的固定机构,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碎片,看起来是塑料老坏、彻底坏了,不是能拧几个螺丝就修好的事。最后她把帘子挂在了自己之前装的晾衣竿上。先撑一晚再说。幸亏当初买了那晾衣杆。

毕竟今晚她要写完一篇课程论文的终稿。之前因为生病缺课扣分了的那门课的。那位德国教授对学生要求高而严格,上课会讲除了他自己没人笑的德式冷笑话,为人善良。他给了我很大帮助,不论是这篇论文、还是补课,我不能辜负他,她迷迷糊糊想。可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她打开文档,开始写下脑海中涌现的任何东西,除了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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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还是熬过去了,尽管睡得很少,窗帘也没有修好,就那样一直挂在晾衣杆上。但俗话说的好,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虽然这样的大学生活似乎也没啥好抱怨的,自己已经十分幸运,她却没来由地感到悲伤。

又一次看着傍晚的天空,星星出来前的蓝色与远处的晚霞,她突然哭了出来,尽管严厉的德国教授那关已经过去,他给她的presentation和论文都打了公平的分数。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落泪,接着下起雨来。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她这样认定,哭得更厉害了。

雨越下越大,淋得湿透,但她没有带伞,也没有进屋,因为尽管她不认识他们,也不想让同宿舍楼的人撞见自己在哭。尽管校园里路上也有许多行人,但他们打着伞(或没打)行色匆匆,她脸上的泪水或许能与雨水混淆。

学期结束了。毕业典礼那天没有下雨,仁慈的太阳露面了,大四学生们得以按照惯例,穿着黑色大袍子、用学士帽扇着风,露天暴晒着走完了全部仪式与流程。“明年这个时候就该是我们了,”同专业的朋友对她说,“不对,看校历我们还要晚上几天,那样就更热了。”

她表示赞同。大一的那个七月,她第一次真正领会太阳的无穷威力。当时她和北方的朋友们说,到了南方,她才第一次理解为什么那么多文明都崇拜太阳神。

无敌骄阳高挂天空,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的那一小段路,就把学生们们都晒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烘干机里的衣服、烤箱中滋滋冒油的鱼、三日凌空时将要脱水的三体人。空气如此潮湿,然而所有的草都被晒得枯黄了。一阵风刮来,却毫无凉爽,只送来枯草的气味。

这不对劲,她想,我应该鼻子不好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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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的湿热又是另一重境界。与去年12月来访时相比,她承认自己之前确实对广东的天气缺乏应有的尊重了。奇怪的是,即使她生命中前三年是在这里度过,但她却对这湿热毫无记忆。或许那时候我太小了,她想。全家搬到北方后十几年里,她对这里的记忆只留下了榕树。

回到北京,南方的多雨却似乎也一起被带来了。气象局发文称,今年汛期相比往年平均降水增加了18%。北京竟也湿热了起来,连续多日下雨或阴天。

这不对劲。她烦躁不安起来,随之又觉得自己这烦恼毫无道理。可这天气彻底破灭了原本她觉得回家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最后一丝幻想。

“我感到很空虚。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这么对朋友说。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人生本就没有意义,是人们自己为其创造、赋予意义,因为无法接受人生没有意义。我啥时候变得这样悲观了?高三时还活着的那个永远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到大三时似乎就消失了。

朋友则表示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说这句话。应该是有重音的,可她说这句话却这样平淡,重音不在任何位置上。

“这说明果然我当不了话剧演员。我搞不定逻辑重音。”她回答。但她心里想,这句话本就应该是平淡的,毕竟她表达的是空虚和无意义。又或许话剧自有其规则,与平时说话交流不一样。

她突然很想去了解,去学习,可是却提不起精神。放假后她依然没有好起来,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打游戏、看剧,没有精力和心情做任何事。她只是不停地写。这不是因为写作带给她快乐,而是为了逃避更大的痛苦。她从不为快乐或幸福而写,只有痛苦,像上瘾一样,擒住了她,挣脱不开。

可是我写得也不好,她想,看向窗外的阴天。今天刮着微风,很是凉爽,阴云密布,预示着将要下雨。其实这天气体感上挺舒服的,但她依旧固执地认为,只有出太阳的天气才能叫好天气。就连手语都是这么说的!

这雨最后也没下下来。第二天出太阳了,一切都很完美。写作比赛的截止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还没有写完。痛苦继续在她胸中盘旋。但不论如何,起码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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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评论了“好天气”

  1. 有一天突然想写,开始落笔的。以天气为线索,某种程度上串起了我过去这个学年?

    无病呻吟的鬼东西,本来不想发的,但写都写了。很抱歉。不推荐任何人阅读,如果看了欢迎痛批我。

    看这篇真不如去看我写的虚构啊朋友们那个虽然也烂但比这个好多多多了: https://www.youthwrite.pro/index.php/2026/04/24/84252/ 请都去看这篇弓箭手好吗求你们了谢谢谢谢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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