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知己

宁静的办公室里,慕远盯着终端上那行“最近还好吗?”,盯了整整三分钟。光标在问号后明灭不定。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输入框最终还是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他走过太多地方。他在大荒看过四月春草,在尚蜀见过山巅积雪,直到在游学归途翻出一摞旧信,才惊觉自己已经忘了许多人。小时候的他写信又快又满,写完还要在信封背面画个小人。可现在,他连一句问候都送不出去,分明是怕那头换了号码,更怕那头没有换,却再不想回复了。

他推开键盘,往后一倒,后脑撞上椅背,疼得龇牙咧嘴。

恍惚间,铅笔刮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睁开眼,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正趴在旧书桌上写信,写到半途,咬着笔杆歪头想了想,又歪七扭八地写下去。窗外蝉鸣阵阵,老榕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慕远心神微动,抓起桌上的信纸塞进少年怀里,催他送出去。少年愣了一下,不解其意,却还是抓起信就翻过窗台,赤着脚跑出院子。院墙外头,几个小孩早已凑在树下,等得快不耐烦了。信一拆开,他们便挤作一团,摇头晃脑地念,念一句笑一句,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有人拿信纸拍旁边人的脑袋。阳光从叶缝里泼下来,尽数洒在他们身上。

慕远站在门槛内,微笑着望向他们,却始终不曾挪动一步,只是看着、想着、回忆着。

半晌,那群孩子忽然不笑了。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瞧见了他。孩童站起来,面露感激,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阳光在他指尖碎成一片金光,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照进记忆里。

金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院墙、榕树、孩子们的笑声一起碎裂,散去。熟悉的仪器低鸣声重新钻进耳朵,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草药热汽扑面而来。

罗德岛医疗部的办公室里,几名干员不知什么时候围在了他身后,兴致勃勃地看他的睡相。有人在他眼前挥手。

“慕远!大白天怎么还偷懒呢?报告写完了没?”那人装模作样道。

慕远怔了怔,看向新朋友们,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那片空白的输入框。他咬牙拍开那只手,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办公室就这样重新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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