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巧姐第一次被带上青楼的时候,她还非常小,什么都不懂。那是在一个黄昏,晚霞把整条巷子染成胭脂色,像谁打翻了一盒上好的胭脂膏子。王仁拽着她的手腕,步子走得飞快,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舅舅,我们要去哪儿?”
“带你见个人。”王仁头也不回。
“见了人就能回家了吗?我好累啊!”
王仁没有回答。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座朱漆小楼,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她没有看清,也没想看清。她只记得那楼很高,窗户很小,像是怕什么人跳下来似的。
那天晚上,王仁拿了银子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巧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荣国府,有一回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回头一看,奶妈不见了,丫鬟也不见了,四面都是高高的墙。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站着,等着有人来接她。
那一次,有人来了。
但这一次,不会有了。
二.
老鸨姓马,人称马三娘,是个笑起来满脸堆粉、不笑时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巧姐一番,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像是在相一头牲畜。
“太小了,养两年才能接客。不过模样倒是好胚子,好好调教,将来能当头牌。”
巧姐听不懂什么叫“接客”,什么叫“当头牌”。她只听懂了一句——“太小了”。这意味着她暂时不会被怎样。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只知道从这天起,她住进了三楼尽头那间最小的屋子,窗户对着后巷,推开一条缝能看到一线天空,往下望,距离地面好远好远。自己就好像一只被囚禁的小鸟,从那一刻起,失去了自由。
头几天,她不吃不喝,只是哭。她想娘,想平儿姑姑了。她想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就不再接她了?
没有人像以前一样在她哭闹的时候哄她,甚至门都没有开一下。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第四天夜里,她饿得实在撑不住,摸黑下楼找吃的。厨房里还剩半碗冷粥,她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粥是馊的,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擦干眼泪,蹲在原地想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不会有人来救她了。第二,哭没有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要活下去。
三.
在这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学会听话。
马三娘让她学琴,她就学琴。让她学唱曲儿,她就学唱曲儿。让她学斟茶递酒、学如何笑着应付男人的挑逗,她都一一学来,不吵不闹。
马三娘很满意,逢人就夸:“这孩子是个懂事的,省心。”
但巧姐其实在暗暗做另一件事。
每半个月,马三娘会在二楼的花厅设一次宴,招待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这些人喝醉了酒,话就多。话多了,秘密就往外冒。
谁和谁有仇,谁贪污了公款,所有的不堪的事情全被那个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的巧姐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用这些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与此同时,她开始留意那些和她一样被送到这里的女孩。有些比她大,已经被迫接了客,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毫无生机;有些比她小,还在哭闹不休,被马三娘关进柴房饿饭。巧姐不说话,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敲开那些新来的女孩的门,递过去半个馒头、一碗水。并对她们说:“别哭了,省着力气。”
“省力气干什么?”
巧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活着。”
四.
第二年秋天,刘姥姥找到了她。
那天下着小雨,巧姐正在二楼给一个客人弹琵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湿透了,脚下沾满了泥。马三娘跟在后面,一脸不耐烦:“说了多少回了,这孩子是我们花了银子买来的,你想带走?拿三百两银子来!”
老妇人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巧姐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她。
“巧姐” 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还认得姥姥吗?”
巧姐当然认得,但她没有认。
她放下琵琶,站起身来,对刘姥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姥姥,您认错人了。我叫阿宝,不叫什么巧姐。”
刘姥姥愣住了。
马三娘趁机上前,连推带搡地把刘姥姥赶了出去。门帘落下前,巧姐听见刘姥姥在门外喊了一声:“不认得也罢,你名是我取的,姥姥一定攒够银子来赎你!”
当晚,她就收到了刘姥姥给她写的信。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那封被雨水洇湿了大半的信看了很多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别怕,姥姥一定把你接出去。” 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安”。巧姐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
六.
她不让刘姥姥赎她,是因为她还有事情没做完,她没发安安心心的走。王仁还在外面好好地活着,拿着卖她的银子,在城南盘下了一家铺子,做起了小买卖。
他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青楼里,变成一堆无人知晓的枯骨。
但他们错了。
巧姐用了三年时间,把王仁的所有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做生意偷税漏税,和官府勾结欺压同行等等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证人、有字据,而巧姐通过那些醉酒的客人,一个一个地把线索串联了起来。并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两份,趁着刘姥姥下一次托人捎东西进来时,悄悄夹带了出去。刘姥姥在外面接到这些东西,没有多问。她按照巧姐信中嘱咐的那样,将一份匿名送到了王仁的对头手里,另一份送到了衙门。
两个月后,王仁的铺子被查封,人也被下了大狱。判决下来那天,巧姐托刘姥姥给他带了一句话:“舅舅,卖我的银子,够你打点狱卒买顿好饭么?”
这三年里,巧姐始终和刘姥姥保持着书信往来。刘姥姥清楚知道她不肯与自己相认的意图,虽然心疼,但仍然任由她去做了。每一次捎东西进来,信的末尾永远是同一个字:“安。”而有一次,刘姥姥在信里多写了一句话:“银子已经凑齐了。无论何时,只要你说了要回家,姥姥一定来接你。”
巧姐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然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的那天夜里,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托人给刘姥姥带了一句话:
“姥姥,来接我吧。多带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