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忘言

山腰的酒馆挤满了人,年轻的刀客坐在角落,手边搁着半空的酒壶,怀里抱着一把破刀。

一个穿长衫的先生穿过人群,直奔角落而来。他停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刀刃已经锈蚀,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刻在刀身上,倒像是一篇文章。

“好刀!”先生眼神微微一亮,又补了一句,“每次见到它,我们的感受都不尽相同……”

刀客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只往杯里又倒了些酒。先生也不恼,随手拉开凳子坐在对面,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沉默维持了许久,久到酒馆的喧闹声渐渐弱了下去。

良久,先生才开口,声音低缓:

“我们曾闻远古有异类,不寿不夭,无形无相,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其变化之道,穷大地之理;其存续之久,越王庭兴替。”

“然物极则反,待它们看尽万般景象,却发觉前路已绝。”

“于是某日,它们自躯壳间剖下一块碎片,断其旧忆,绝其牵连,任其如婴孩般呱呱坠地。它们要借这一双新眼,去探寻生存的意义所在。”

“那碎片在大地漂泊三百载,学会逃避,学会欺瞒,也学会杀人。为求自在,为求存身,也为那些瞬息的泡影,他终与昔日同类分道扬镳,自此云游四方,将刀锋指向自己的来处。”

先生的目光灼热起来:“可近十几年来,他忽然停手了。所以我们一直想知道……那碎片,是否已经寻到了答案?”

酒馆彻底寂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角落,脸上是相同的表情。

刀客却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刀,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痕迹。那些名字、誓言与仇恨都已葬进风沙,只剩下饮酒、赶路,以及偶尔驻足,看满山枫叶又红了一遍。

故而,刀客放下杯子,缓缓抬起眼,只皱着眉反问了一句——

“……你是谁?”

先生怔了一瞬,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疑惑,绝非作伪,莫非他因故失忆了?未待细思,先生忽地一惊,只觉自己的躯干正从双腿上滑落。手起刀落,他的头颅斜坠过去,目光打着旋掠过身后,只看到酒馆里所有客人都已被千刀万剐,鲜血淋漓、碎末纷飞,如落叶般飘洒一地,不问自己因何凋零。

此时此刻,昔日的同类们方才读懂——思绪未到,肉身先行,碎片已然活成了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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